賽博劍仙鐵雨 第145章

作者:半麻

  離羣的天使都會分泌蹤跡信息素,以此來作爲道標、指引他們的羔羊;而雪鬼的獵物此時離家萬里之遙,信息素的強烈程度已經到了連異信者的副嗅球都能感知到的地步。

  雪鬼能感到三位一體的費洛蒙如火炬般閃耀,遠比前幾天更加顯眼——這說明天使對信仰的堅定、或稱狂信,竟忽然跨越了一個層次。

  “發生了什麼?”

  她忽地停下腳步——因爲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在眼前了。前方的彎角、下水道中一處封死的凹槽裏,充盈着信息素的光焰;連雪鬼的副嗅球也隱隱作痛起來。

  雪鬼繼續向前,腳下沒有一絲聲響——這十餘日的追獵,要比預想中來得輕鬆。她並不感到意外:這自然來自媽祖的福佑,一切無論是好是壞、都是媽祖的安排。

  她於靜寂中轉進凹槽:天使背對着她,跪在下水道粗糙骯髒的地面上,一動不動。

  那是個有着乾癟羽翼的傢伙,一邊翅膀上的羽毛已蛻盡,沒有第二性徵、看不出性別;不着衣物的身軀上滿是褶皺和老人斑、四隻手臂蜷在胸前;光禿禿的頭頂周圍長着稀疏的白髮。

  雪鬼靜立半晌,纔在靜默中走近:她可以確定,天使已經死去了。若是平時的她,還要割下目標的首級纔會靠近;但此時更重要的、則是天使忽然死去的緣由。

  那是未曾爲受洗而歡呼、也不曾擁有聖痕的天使,因此還保持着類人形的外貌——

  當然,是相對而言。

  人臉上生着鳥類的長喙,無力地垂在胸前。它跪倒着、蜷縮着身子,一雙手十指交疊、握緊,放在嘴邊,擺出祈兜淖藨B;另一雙手臂卻筆直地指向前方。金白相間的淚痕從天使的三對眼睛中漫出,一直延伸到脖頸。

  雖然這是雪鬼第一次親眼目睹“羽人”、也就是掌座老祖口中“天使”的真容;但這具屍骸上的異狀顯然與過往聽聞相差甚遠:

  在左側半身、以及羽毛蛻盡的那邊翅膀上,此時鼓冒起張張面容,蓋滿軀幹和肢體;其中有些突起得更加高些、帶着稀疏的淡金毛髮,能讓人分辨得出這是尚未成型的頭顱。

  每張臉孔的神情都略有不同,大多眼瞼微閉、顯得寧靜安詳,剩下的也有猙獰痛苦和迷茫呆滯混合其中。只是它們都有着一般無二的五官:清麗中帶着英氣,明顯不是天使自身的外貌。

  除此之外,天使的屍身上並無其他顯眼的外傷了。

  雪鬼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景象:這是某種新近流入呂宋的神通嗎?

  她蹲下身,把利劍拄在身側,順着天使淌着蜜色鮮血的食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視覺模式的切換間、幽深昏暗的下水道在她眼中點亮——

  於存在的最後時刻,天使似乎放棄了躲藏與逃亡、轉而在下水道的角落搭建起了一座粗糙且細小的禮拜堂。

  下水道的混凝土成了畫布,天使將自己由奶和蜜構成的鮮血作爲顏料、繪滿了整幅牆面;居中的則是它用利爪刻出的浮雕、栩栩如生:

  那是顆孤零零的人頭、擺放在一具無色的棺材上。模糊不清的五官中,只能分辨出几几咧開到耳根的巨大口部。天使垂落的頭顱正對着浮雕——看來,這便是它死前所禮拜的對象。

  圍繞着人首浮雕,則是整個塗鴉中唯一的文字、是在呂宋也並不常見的英文:“The Seventh Messiah。”

  “第七彌賽亞?”

  雪鬼思索着這個稱謂,卻一無所得。但她認出了浮雕所刻畫的形象——短短月間,關於棺上之首的傳聞早就浸透了馬尼拉。

  她站起身,用眼中內置的相機反覆拍攝着眼前的一幕,喃喃低語出人頭在呂宋更廣爲人知的名姓:

  “九子鬼母……”

第205章 二曰不忠(二)

  進入馬尼拉的土路長且顛簸,幾無人影:直到穿過國道,纔在將要入門時碰上繳納費用的卡口。作爲收費員的一家四口人——從暴露在外的器官的數量來看,可能更多——窩在狹窄且狀如蜂房的檢查間裏,讓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從桑古裏瓜託寨中拿來的老式改裝廂型車——駕駛和乘坐空間經過擴張,該是爲了體型更龐大的呂宋人準備——停在路邊,前蓋裏不時發出一聲奇異的呻吟。放在新馬來西亞,這車早就報廢了。

  方白鹿打算暫時把它作爲馬尼拉之旅的主要交通工具:雖然還沒自己跑步來得迅速,但勝在方便。如果路上需要做些殺人越貨的勾當……方白鹿可不想找到白棺後自己揹着走。

  圍繞着收費站,延出一片小小的攤街——售賣着冷凍器官模組和肉食的商人們吆喝着。攤上掛着鮮下水與大排,隨風晃盪、瀝下幾滴粉紅的體液,在污漬斑斑的切肉臺上暈開。

  辛辣的油脂味環繞着收費口飄散:這辛香味如此的低劣、粗糙,帶着海與沙的腥氣;足以證明並非合成味素造出的虛擬幻境。

  “肉!他們賣肉喫啊?是實體肉,我沒有檢索到全息反應。”跟在方白鹿身旁的樸文質緊抿着嘴。對於這位久居吉隆坡的高麗人來說,已經太久沒有嚥下除了合成營養食物外的東西了。

  想起有關呂宋肉食的傳聞,方白鹿舉起手攏了攏、把帶着肉香的氣味分子攏到臉前。

  “有眼光!而且這可不是普通的肉。他們只賣新鮮的‘米肉’,雖然都是自家產的。小高麗,你要嚐嚐鮮也行,我倒聽說你們那來的都保守得很——”

  “米肉?”樸文質把拳頭握在臉前、咳了咳;“人……人肉?”

  “啊,對啊,呂宋名小喫了。放心,都是他們自個身上的;他們都是一大家子擠在一起,用不上那麼多肉、都拿去賣了。”方白鹿調出一百一十三天前的數據,模仿着打了個無氣的哈欠;“聽說以前他們會出草來獵人喫。後來發現太麻煩,不如割自己的。進步都是懶人推動的……可惜我現在不喫東西,不然也想嚐嚐。”

  無論是醃米肉還是新鮮的燒米肉,在呂宋也不是每天都能喫到——剛剛做完遷居手術的人家,爲了補貼家用才會出來叫賣這些過剩的軀殼。畢竟,就算是馬尼拉的市民,也不會天天活剮自個身上的鮮肉。

  這些常駐在收費口邊的小攤,賣得則多是人身上沒什麼滋味、鮮有顧客問津;只好賣給外鄉人的部分了。

  樸文質站在原地,忽地出聲:“那我可以喫嗎?”

  混入方白鹿隊伍中的樸文質是個很奇怪的人——對於他來說,一切行爲都要提出一個只能用是與非來回答的申請、之後纔會根據得到的回答做出行動。方白鹿原本習慣於那些數字潛者們的放縱與恣意、像他這樣的黑客還是頭次見。

  擁有着力量卻又懼怕力量,這樣的矛盾他無法理解。

  “你既然都這麼問了……想不想喫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吧?”方白鹿把僞眼前的覆膜翻了翻,權當是翻白眼了。

  也不知是否得到許可的樸文質愣了愣,邁着枯瘦如細枝的雙腿朝米肉攤去了。現在想想,之前也不是樸文質自己要跟上來呂宋的隊伍的。

  如今,本就沒幾個人的小小團體更是兵分三路:二妮牽走了黃五爺,安本諾拉習慣獨行,方白鹿則帶着樸文質作爲對信息戰能力的補充。原因無他:不僅要追蹤慈悲刀遺落的魂魄、又要尋找裝載了長生之道的白棺;還要搜尋有關仙人的訊息……

  加之考慮到團隊裏腥藗�個心事重重,倒不如各自散心一段時間。

  方白鹿登記的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入境通關文牒:雖然總部被炸成稀爛土碎、但也沒聽到它要註銷的消息——只要它與卸嗪M馄髽I的貿易協定依舊有效,要去泛亞的大部分區域都方便得很、可以免籤。諸如道國軸心下的第五高棉,爪哇集團和它的印度尼西亞,當然還有胎海連鎖與呂宋了。

  “貴人?”長在收費員身體正中央,更蒼老些的那張面孔問道。本就破爛的T恤爲了臉孔而裁出一個碩大的空洞,顯得更加邋遢。

  “我掛單在微機道學研究會。”方白鹿揪住前額的皮膚、像扯起口香糖似地往前一拉;“看到着人皮沒有?我的面具。”

  呂宋的煉氣士並不多、叫法也與新馬來西亞不同。民間更多地將煉氣士稱爲“貴人”而非“仙師”。

  “明白了,明白了!請稍等,請稍等。”收費員一家中,那位滿臉疲態的中年男人堆起笑、身上的妻子正低聲訓斥着懷抱中的嬰孩兒;“不知道怎麼回事,總需要覈對資料。”

  方白鹿在這等了足足已有一刻鐘有餘——雖然早知這應該是爲了給攤販們多些時間、好讓他們招徠來往入城客人的手段;但確定自己煉氣士身份後,還要等待……這就有點怪了。

  微機道學研究會遭了大難,說不定還真會有些手續上的問題。

  只是……

  方白鹿繞着檢查亭走了一圈,停在離檢察員最近的那側窗前。中年男人目光躲閃、與他連爲一身的妻兒則更是將整個腦袋扭了過去。

  “你們通知的人還有多久到?我懶得等了啊。”

  方白鹿早已穿上人皮——而就算之前、還未確定方白露的煉氣士身份前,在這一家呂宋人眼裏,對於這孑然一身、“不忠不孝”的外鄉人卻沒有表現出多麼的厭惡……

  收費員那龐大的身軀忽地一顫。站在右肩上的妻子轉過頭,額頭佈滿細汗;她的臉擠在一起,露出沒有笑意的笑臉:

  “您,您說笑了……只是有點手續上的小問題……馬上就好了……”

  方白鹿沒聽她回話,只是踱步從收費口前繞開。他不覺得自己先前在海邊殺滅了只妖魔會惹來多大的麻煩——每隻妖魔都自爲一族,行事也惡劣唯我:這就代表不會有人前來尋仇。就算它與公司簽有加工或供應協議,這種體量的妖魔也夠不着胎海連鎖。

第206章 二曰不忠(三)

  ……

  ……

  至於一般的小公司……

  如果能在這裏直接把問題解決了,倒是簡單許多:方白鹿並沒有打算花費太多時間,找上別人的家門內打打殺殺;但不用奔波的話——那就另說了。

  “暴力是一種最簡單便捷的泛用性處理方式。只不過,我以前都忽略了……”

  自從換上一副金鐵之軀,方白鹿倒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像個活生生的人了。也不知是因爲道法本身對人性的放大,還是入魔前的又一股徵兆?

  雖然思緒萬千、但在處理器中流轉不過只一瞬。

  不一會的工夫,樸文質手裏捧着熱騰騰的肉食回來了。米肉包着圈油紙、又外裹上了層塑料袋,讓樸文質像是雙手抓着一束捧花——只不過花束是一根根手指罷了。

  如果不是能看見袋中那一根根剝去指甲蓋、烤得焦黃的人類手指,方白鹿倒真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的早餐攤邊、拿着用報紙與塑料袋包起的油條:

  “味道怎麼樣?合胃口不?”

  “還沒喫。”樸文質停了會,又補上一句;“不太敢喫。”

  ……

  “喔!新鮮的烤指燴!嚐嚐我們本地菜呀。”

  這句話既不是出於樸文質之口,也不是方白鹿說的:而剎那前,他們兩的周圍明明空無一人。

  一隻佈滿燒傷疤痕的細手從旁伸了過來、繞過樸文質忽地僵硬起的身軀,掂起一根烤得焦脆的手指。隨即,咔咔巴巴的咀嚼聲從樸文質的耳邊傳來。

  “有點老了,食材問題;這種質量未免對貴客失了禮數。”

  聲線纖細並柔和,像是獨自祈稌r的細語,安靜滑順、卻清晰入耳;口中吐出的漢語尾音翹起,多有抖舌帶來的顫音、卻模糊了平舌發出的擦音——一聽,就知道是習慣說西語的呂宋本地人;方白鹿沒有在識海里找到相同的聲紋。

  ……

  不知何時,樸文質的側後站着了一位“正常”的女子——相對而言。

  她的面孔稱得上姣好,沒有用劣質五官進行命理改造留下的些微扭曲、反倒因樸素妝容帶來的自然感而提升了美觀與辨識度。

  墨黑的直髮通通束到腦後,飽滿的天庭全無掩飾。兩隻淡棕色的眸子纖長,眼角由暗紅細筆畫了道上挑的小弧;每當展顏笑時,雙眼便迷離地眯起了。眉形是剃去自然的雜毛後、再紋上的彎眉,更是無時無刻不在顯出笑意——除去下頜線鋒利且硬直、以及高挺的鼻樑;女人臉龐的其他部分都是無銳角的柔和。

  只是以下頜線的位置爲分野,密密麻麻的灼痕一路延下脖頸、鑽進衣領裏去了。雖然大部分身軀都被晶態多孔材料製成的廣繡大披肩遮擋、但從暴露在外的皮膚和燒傷面積來看,她肯定更換過人工皮膚——不然早已死了無數次,更不可能有這樣的行動能力;只是她出於某種原因,選擇保留了如此駭人的外形。

  最重要的是:

  她只有一顆頭顱、一雙手、一雙腳;軀幹上也沒有向外延出多餘的肢體。沒有其他“家人”鏈接在身體中;孤孤零零,渾然自成。

  在到達呂宋後,方白鹿還是第一次見到了這麼個“正常”的“不正常人”。

  女人轉過身,朝向方白鹿,躬身下拜;動作帶着說不出的流暢與華麗:

  “方白鹿仙師!歡迎來到馬尼拉,我已等候多時了。”

  收費口的逼仄屋房中,一家四口人艱難且怪異地朝女人跪拜、隨後五六隻手並用,向後爬開。被喇叭擴大的叫賣戛然而止:遠些的攤販們也靜謐下去,默默地退到更遠處去了。

  看來收費員拖延許久,就是爲了等待這位女人的到來。

  方白鹿打量着依舊深躬的女子:“你夠慢的啊?我們在這等半天了。說吧,找我什麼事?”

  就算面前的人禮儀周到,他也懶得掩飾自己的戒心。掌心雷早已啓動、預熱,處於隨時能夠激發的半激活態——在常人眼裏,女子或許不過是個有些殘疾的可憐人;但方白鹿的識海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眼前這168釐米的身體中,有至少十一處能進行能量高度集中釋放的活化生物組織。從天靈蓋到腳底板,不知道進行過多少種生化改造與官能性嵌入——從單純的能量指標而言,比上岸時遭遇的妖魔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小體型帶來的更高機動性和靈活度,使得危險性也是倍增。

  樸文質或許對危險一無所覺,但方白鹿早發現了她的到來——而且,這個女人絕對是煉製過的兵器。

  女人抬起頭、笑容滿面,雙手遞來泛着鮮紅、金屬雕紋的名片:

  “我是採芙·羅德里格斯,目前就職於阿波山投龍洞,職位是行政經理;您可以用我的工作代號‘雪鬼’來稱呼我。這次前來叨擾,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也是奉了本司掌座老祖之命。”

  這是個獨屬於呂宋本地人的名字:漢名加上西語姓氏。

  “幸會,幸會。”方白鹿接過名片,上下翻了翻便塞進小臂的儲存口裏,仍以五金店時的條件反射回答;“我是方白鹿。所以,你有什麼事?”

  阿波山投龍洞……阿波山是呂宋的一座高山,投龍洞卻沒有聽過。方白鹿順手在識海里翻了翻呂宋的企業黃頁:這是一家胎海連鎖下轄的捕撈業公司——呂宋最常見的公司類型,看不出什麼端倪。

  “仙師。”自稱爲雪鬼的女人繼續開口,陳述而非疑問;“仙師自新馬來西亞跨海而來,我家掌座老祖已設下歡宴爲您接風洗塵,煩請一敘。”

  “不見。我手頭還有事,等處理完了,再考慮拜訪吧。”

  既然是胎海連鎖的子公司……那麼一位在馬尼拉的“掌教老祖”必然是一位大妖魔:“写笸酢敝弧�

  方白鹿隨手便拒絕了——現在的他懶得繞彎,也不需要什麼旁敲側擊的話術。

  “仙師遠道而來,還未曾欣賞過呂宋的‘迎神’吧?現在節日將近,外鄉人難以在馬尼拉活動自如。”

  “而且……仙師也當知曉:迎神之時,諸位大王不會允許異邦的貴人呆在馬尼拉地——屆時不管仙師來此所求爲何,都難以施展手腳。”

第207章 二曰不忠(四)

  “迎神?”

  迎神方白鹿自然不陌生:整個東南亞都流行着類似的文化活動,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吉隆坡——只不過吉隆坡的迎神更接近於閩南風格,光彩奪目。

  方氏五金店曾從呂宋進貨多年,方白鹿也因此對馬尼拉的風土人情略知一二。倒沒怎麼聽過呂宋盛行迎神的節日;而現在並非夏日,自然不是五月花節的變種了。

  事有反常必爲妖。

  “馬尼拉也要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雪鬼……對吧?我現在脫不開身。商談的事,換個時間再說吧。”

  在這具義體中,並不存在方白鹿那由神經元與腦組織構成的魂魄,只餘有一組復刻而成的人格網絡。它放大了原本方白鹿的某些性格特質,也拋棄了另外一些。

  而方白鹿感到微妙且曖昧的種種渴求,比身爲“活人”時更加清晰:想要和這個世界互動。或殺戮、或破壞、或拯救、或創造,並看到由此而產生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