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44章

作者:半麻

  乒!

  隨着重響,妖魔鋒銳的前肢終於夠上了二妮橫架於背的環首刀;將它打得脫手、橫飛着插進海沙中。二妮在半空旋身,想要將另一柄長刀迎向妖魔口中生長出的、某種擊發結構的尖錐;而刀身上銘刻的條條梵文正要亮起——

  方白鹿忽地攥緊拳頭,細線們隨之收緊。

  啵……一聲脆響:那根蓄勢待發的衝擊錐反向擊發、鑽碎了妖魔面孔上的一顆頭顱。

  接着妖魔身上那些伴生的副肢、新裝的義體一齊蜷起,朝軀幹內扣進去——力道壓碎骨骼大腦與其他金屬,將它變成一顆紋路斑駁的橢圓;像是在垃圾場裏擠出的球、只是表面多了些或長或短的手腳。

  啪嗤!

  混合着血肉與廢料的橢圓墜落在沙灘上,略略搖擺,便再也不動彈了。隱約含混的呻吟慘叫從圓球中傳出、伴着指甲對金屬外殼的抓撓。

  二妮走近妖魔,瞪大的滾圓雙眼在冒着細弱蚊吶的肉鐵之球、與方白鹿間來回。猶豫片刻,她忽地伸手、貼上妖魔污濁的表面,另一隻手則單掌豎立,輕聲念起了《地藏經》;而佛刀隨之明暗閃爍。

  似乎是這超度有了作用,那些扣爛了甲蓋的手腳悄悄垂落、痛苦的悲聲也在臨終的喘息裏消失。

  於是在血腥與排泄物的氣味裏,只剩下二妮的誦唸聲。

  ……

  妖魔便如此死亡了。

  桑谷裏瓜託寨民們帶來的槍聲逐漸零落,並被各自口中震悚、恐駭的尖叫蓋過。不多時,這些叫聲便四散而去,匯入海邊小寨中。

  方白鹿忽略去二妮的視線與她終於黯淡下去的佛刀,兀自走過逐漸被血液染上顏色的紅沙,倒轉右手,拿拳根敲在胸膛上:表皮的大橫練應聲打開,露出其中因高熱而扭曲的空氣來。

  早先用來儲裝人頭的培養皿早已拆去,胸腔中漂浮着一顆嗚嗚作響的淡灰圓球,不過比拳頭大上一圈;只有從模糊顫抖的邊沿、還有吹出的股股熱風中才能發現這所謂球體,實際上是某個高速邉游矬w所帶來的視覺錯覺。

  這便是被派上全新用場的手機。

  通過手機,方白鹿的義體已經可以拋卻曾經的充蓄儲能方式、甚至可以將其充當半永久的能源——只要及時更換中丹田進行轉換的磨損部分、並處理好散熱的話。雖然這種利用方式的效率還很低,但用來支撐方白鹿平日裏的活動已綽綽有餘。

  當然,這種利用方式只有如今的方白鹿才能達成:還使用人類肉身時的他,無法長期通過思念維持手機的規律邉樱欢F在,他專門從泥丸中分出了一部分魂魄來處理手機的飛行-邉榆壽E,來保持這把無物不破的飛劍、能夠儘量安穩地跟隨義體進行活動。

  按照如今的神通研發準則,這也算開啓了一門粗糙但全新的功法;只是要想個華麗且富有流行度的名字、或是再做些優化還需要不少時間。

  此時打開胸膛並非爲了散熱——這麼點溫差,相比義體內部的製冷機制不過是九牛一毛——而是處於防備:無論方白鹿掌握的神通再多,手機依舊是他在中近距離下、貫穿力與反應力最爲強勁的武器。

  他觀察分析着妖魔的屍骸,手機則隨時做好出劍的準備;轉瞬間便有了個判斷:

  妖魔確實是死透了,但它們沒有使用標準規格的玄關和靈竅,這也使得方白鹿無法直接鏈接妖魔分散式的神魂。

第203章 一曰不孝(九)

  “爲我護法。”

  方白鹿輕輕叮囑一聲、便將雙手貼上妖魔屍體起伏黏着的表面,穿入深處。他要搜魂了——連上妖魔們的神魂迴路、直接掠取其中還尚存的思維方式與記憶。相比於追趕那些已經一舳ⅰ⒖藓勘继拥谋镜卣瘢ㄟ^神通來獲取信息無疑要快上許多。

  而且,他對妖魔所使用的語言很感興趣。方白鹿很清楚,自己還遠遠沒能發揮義體的性能極限:那種高度的兼容性和拓展性,對非人化有着更加嚴格的需求。通過模擬妖魔之語的衍生環境與優化思路,無疑能加速這一進程。

  其中儲存的大部分訊息都需要通過再次對照解碼才能被理解,但光光是圖像和音頻記憶、就有助於方白鹿瞭解呂宋當下的情況。

  “魂魄都蟠結到一起,可又能保持複數個獨立的理性……有點好玩。明明信息熵這麼高,怎麼還……”

  方白鹿一拍腦袋,擴出臉周的八卦面具在啪嗒嗒聲中重又收回進面骨裏;看起來倒像是個改裝過的力士。他單膝跪地,嘴裏不住叨叨着。

  妖魔散碎的回憶綿延百年、視角雜亂,梳理起來恐怕還要花上些許時間——

  “頭家。”

  二妮忽地開口,語調有着激鬥中也不曾出現過的緊繃。

  而在她的聲音響起前,方白鹿的頭部便已霎時間轉向一百八十度,對準了正後方——白棺的方向:百米外、這方古老冬眠艙的四周,不知何時開始泛起了朦朧翠光;其中原本彌散不化的冬霧則向外排出,被周遭的蒼青暈染成幾近九幽地底的詭怖形狀。

  “……頭家,‘你’又做夢了。”

  二妮幽幽地說。

  ……

  二妮嘴裏說的是“你”,但她的視線牢牢卻釘死在那青霧縈繞的棺槨上。此時白棺中的冷氣已被排空,一端高一端矮如飛翼似的棺木在無聲中抻斷道道封印與鎮壓、徹底開啓;被撕碎的符咒落葉似飛舞。

  碧色的粒粒光點從中湧出,衝向呂宋無雲的天幕——那是含磷的發光質與發光酵素,冒着微小的亮色、此時集聚在一處;是用生物體本身所誕出的光源。混合了血液奔流、骨骼摩擦、肌肉伸縮的異響逐漸放大,直到灌進在場每個人的耳間。

  “你覺得……‘你’這次做的夢是……?”

  “是‘美夢’。”

  自西河少女隕落、方白鹿的舊有頭顱得授長生之道後,便一直陷於無盡的幽眠——

  只是就如常人一樣,已踏上仙途的頭顱在睡眠中也會做夢:而這些夢境,會帶來不同的後果。

  也就是說……

  安本諾拉悄無聲息地來到二人身旁。自從被斷去道果,女冠的腳步中也少了分狠戾與沉重:

  “仙音、神光、伴雲,三像已全;禁制也都沒有響應就被拆解。看來,這次夢到的是她沒錯。”

  方白鹿並沒有回答,因爲頭顱已從碧霧中升起——

  它那早被斬開數月的脖頸,此時延出根根粗細不一的脊骨、蜿蜒纏繞在一處,底端彎彎曲曲中長進白棺、將頭顱高高撐起;絲絲細長的朱赤垂落在軟骨之間,像是榕樹的須葉——似乎是暴露在體外的血管或神經叢。

  頭顱的面孔除去緊閉的雙眼外、一如往常鮮活,不過那副神情方白鹿從前很少在鏡子中見過:一些憂色,一些惘然,以及許許多多的驚喜和歡欣;甚至面部肌肉都爲這情緒而揪起。

  它顫抖的嘴脣忽然打開,似乎想說些什麼:

  咔噠。

  沒有話語——隨着頭顱頜骨處的一聲脆響,上半張面部直直向後倒去、將上下脣的連結拉成橫線:這是凡胎肉身無法活着達成的角度,一如被掰斷的木偶。

  伴隨着某種粘稠的體液,與嘴角、黏膜被撕裂的細聲,一根纖細頎長的手臂從頭顱的喉口探出,指向呂宋的烈日。接着,是另一根手臂……

  如破殼般,頭顱的口腔裏終於鑽出了夢境的產物。

  它輕盈地墜落在白棺旁,赤裸的身軀無一絲遮掩——只不過在旁觀者看來,很難將其稱爲人類:

  原本該是手與雙腕的位置則由長且銳利的薄刃替代,側肋還有兩對附肢、卻是十指俱全,該是用來進行精密操作;蒼白的甲殼從後頸覆蓋到尾椎、連上有着五條粗壯後肢的下半身。

  只有那張面容:一如方白鹿記憶中的模樣,也一如身旁的安本諾拉。

  方白鹿並不存在的心臟正收縮、鼓動;充作嘴部的揚聲器彷彿嚐到口腔中的一絲甜腥。他知道這位剛剛來到世間的“異物”是誰——或者說,是另一位自己對往日種種美好的提煉與具象,經由他的夢境與雙螺旋妙樹雜糅而出。

  是長生之道從那顆頭顱的回憶和想象裏拖動到現實的……

  ……

  “你感覺到了:希望。”

  三魂七魄悄然提示——在愈發難以辨明己身情緒的時日裏,軟件的監測要比方白鹿更加敏銳。

  希望:方白鹿萌生出了些許微弱的渴盼。或許頭顱的這次發夢,會與之前的幾次不同……

  非人如異怪的外表並不重要,方白鹿感不到恐懼或厭惡。只要那其中含帶了稍許真實的魂魄與智能,能夠再次開口;甚至只要能夠不去——

  “哇啊啊啊啊啊!”

  雙螺旋妙樹的血肉衍生體——某種異化版本的“壽娘”——將兩邊前肢的銳利尖端釘進沙地,幾丁質與蛋白質構成的外骨骼反射着渾熱污濁日光、鍍出金屬般的波紋。它(她?)高昂起頭,從喉嚨口裏嘔出有如銳物摩擦般的嘶嚎。

  它用鬼火似的綠眼環顧一圈,最後停留在頜骨復位、緩緩合起撕裂口部的頭顱上。

  當!

  眨眼間、血肉衍生體的前肢便鏟進白棺下方的沙地、用大臂和刃間卡住白棺的兩側;接着一抬,竟將沉重的白棺與其中的頭顱抬到肩上。

  “啊!”

  隨着一聲威懾似的咆哮,它像是跳蚤般縱起、轉眼間便拉開了距離。僅僅數步縱躍,它穿過海灘、落進依舊滿是尖叫的桑谷裏瓜託,在棚屋倒塌的轟聲中遠去了。

  “不追麼?”二妮皺緊眉,對身旁毫無動靜的方白鹿問道。“那個東西連老房都一起扛走了。”

  方白鹿則左右圓周轉動了幾下頸部:

  “消化長生之道需要更……更深入的龜息,不是做夢。他……我的頭可能需要機緣才能醒來。先辦正事,過幾天再去找吧。”

  從吉隆坡乘船來到馬尼拉的過程中,頭顱總共做過三次夢。除了方白鹿之外,其他人一開始並沒有認識到這件事的本質。

  畢竟由表現來看,那更像某種經過異化的分娩與生產……或是用果實的熟成來解釋。

  一旁的安本諾拉望着血肉衍生體消失的方向——那是馬尼拉的所在:

  “這次的她比過去幾個都要強,強得多。超過三十米的跳躍距離,把五百公斤重量固定在單側肩膀都不會影響她的奔行姿勢……機能再次蛻變了。”

  “而且……”

  “她——”安本諾拉偏過頭;“她……刻意帶着白棺一起走的。”

  方白鹿沒有回答,但他也明白:

  這次的壽娘擁有智能,擁有心智;不是全然的混沌。

第204章 二曰不忠(一)

  馬尼拉的風帶有烹製肉品的香氣與燒焦塑料的灼味,晝夜吹卷不息。它捲過由屋棚堆成的山巒、吹得那些用帆布和編織袋扎出的先祖或神靈們獵獵作響。傳聞在這些層層交疊的方塊狀居所下埋藏着一座舊時代的道宮,像是被藤壺徹底掩蓋的礁石——至於這隱祕的真假,大多數呂宋的市民並沒有太多興趣探究。他們只是在棚屋和街道中穿行,一如蟻巢中的羣蟻。

  這座人工山城不存在高聳的樓宇或大廈,只有胎海連鎖的陰池與母河高懸於空,兩相對立、在白晝或黑夜中取代日月,釋放着本應由它們照耀的暖光。

  此刻子時已到,正值母河大亮、喚醒了那些僅有權生存在午夜的市民;蒙在綠濛濛渾濁夜色中的馬尼拉則延續着白天時的內容:或工作,或進食,或誅人滿門。

  而蜷縮在角落中的女孩,剛剛恍然驚覺——自己正經歷着馬尼拉日常的最後一項。

  她周圍散落着被切下的手腳,來自於正躺倒於地、抽搐不已的親人們:父親、母親與弟弟。他們上個月纔剛剛遷居到同一具軀幹上,其樂融融。

  肩膊上並列生長的三顆腦袋,加上被斬落肢體、而顯得光禿的軀殼,倒像是剛剛被修剪過的植物。

  遷居手術帶來的頑強生體機能使得這“植物”還有力氣用各自的後腦或下巴撐住地面,左右扭動。可由於頭部設置的太過對稱,腦袋的動靜再大也只能在原地掙扎、並不能逃到哪裏去。

  作爲家中待嫁的長姊,原本下個月也該動上手術、和親人們相依相伴;此時卻僅能和壁上高掛的慈悲媽祖像,一同注視着棚屋中發生的慘劇:而凱薩賽媽祖只是帶着永不更改的祥和笑容、高聲重複着家庭作坊應當遵循的工作守則。

  “啊——”

  剛剛還在用西語和漢語咆哮咒罵的父親在慘叫中沉默下去,陷入嗆咳、喘息裏。一位身穿藍白條紋衣裳的男人從屬於父親的腦袋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手裏提着鈍刀與剛割下的舌頭——這個男人,便是一切的兇手。

  女孩撐住地面,往後縮了縮雙腿、避開快要漫到腳邊的血窪。這是她唯一一雙還沒爛開的好鞋。

  母親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只能從喉嚨裏擠出嗬嗬的嗚咽、被黑紅色糊滿的五官看不出神情。

  弟弟的頭顱朝向與父母相反,臉朝着地面、因此口鼻淹進血水:他在片刻前便不再動彈了。原本父母總說要爲弟弟看好後背,此時卻成了他最早離開人世的原因之一。

  女孩動了動因保持微張而有些發酸的嘴,終究不知該做出什麼回應。淚水混着鼻涕從嘴角滑進口腔,既苦又鹹。

  在血水被踩動的撲哧聲中,提着鈍刀的男人貼近到她的身旁。男人的眼白布滿血絲,像是從未睡過一次好覺,眉形卻是纖長且彎起的半圓、如同正在嬉笑而挑起,亂蓬蓬的髮絲則蓋在額前;還有身上穿着藍白相間的條紋衣褲——這是女孩今夜之前從未見過的款式。

  她出神地望着男人胸前歪斜掛着的胸牌。飛濺的血跡蓋住了部分文字:

  “……醫科大……附屬第一……是什麼?”

  女孩努力地想着這從未見過的詞語組合,但有限的知識讓她難以認出這來自於舊時代的機構。

  這份思索並沒有持續多久。

  男人倒轉過鈍刀,遞到女孩的眼前。他咧起嘴,除了雙眼外滿臉都展示着和煦的笑容:

  “你不是說想好好活下去嗎?嗯?來啊。”

  這呼喚沙啞且溫和,漢語口音要比呂宋本地人來得純正。

  女孩望着鈍刀上的鏽痕與齒缺,嚥下流入口裏的涕淚和血滴,終究還是伸出了手。

  跟想象中不同,鈍刀握在手中十分輕盈:於是她在茫然中,竟多了一絲驚喜。

  ……

  “……!”

  雪鬼從噩夢中驚醒,本能地檢查了頸下枕着的長劍;接着握緊胸前的“凱薩賽媽祖”像,長出了一口氣:自從更換過沒有汗腺的人工皮膚,也就不用擔心夢醒後的冷汗會沾溼衣物了。她撐起身子,跪倒在業已乾涸的下水道中、將媽祖像貼住滿布接合紋路的前額:

  “萬福林默娘,滿被聖寵者!大慈大悲,志節至貞;聖德祥雲光普照,母性奧旨喚人醒……”

  《天上聖母真經》誦唸完畢後,她以一聲“阿門”作爲陡娴慕Y尾,將媽祖像小心翼翼地吞入嘴裏、嚥進食道外側的儲存袋。數十餘年過去了,童年時的幽影依舊會在每次入眠時找上自己,像是長在靈魂表面的牛皮癬。

  她默默跪坐,等待洶湧的思潮與痙攣的胃部迴歸平靜,便繼續向着管道系統的更深處走去。

  用陡骝屔趑|帶來的驚駭後,該做正事了。

  今日是雪鬼在馬尼拉追蹤天使的第十七天,終於將它的蹤跡鎖定在廢棄的排水系統中。無論這次追獵成功與否,她都要回返山門、向掌座老祖報告。

  原本未曾遵行過“一人法”的雪鬼,就是呂宋羣島上的異類;也習慣了隱藏在那些無人問津的角落:要如何在馬尼拉找到這樣的地方,是一門學問。

  馬尼拉彎曲盤繞的下水道猶如魔鬼的肚腸,但也是雪鬼從小成長的地方。她穿過那些決意自滅而走進地下的鰥寡孤獨留下的枯骨,避開胎海連鎖正巡邏中的保育員,沿着天使留下的痕跡向深處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