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短短數秒之內,對着巨響震動的緣由的猜測,各自在信客的肚子中發酵:
砰!
聲響愈發大了,不安的人羣頻頻抬頭。
忽地——
大堂的穹頂上,渺渺一點青芒穿破了殿頂,往下急墜。
有剛換了義眼的信客,發現那是巴掌大小的方塊,合金製成的表面坑窪不平;尾端拖着長索,與混凝土的摩擦處刮出的粉末在空中飄舞。
“哎?那是——出去啊!”
這信客猛地高喝,半擠半撞地衝出人羣:
“‘劍丸’!“劍丸”啊!
雪般的白屑,從天而降、飄飄灑灑。
無數劍丸從“財神趙公明像”上方的混凝土殿頂冒出:
那像是天地顛倒後的水面,正有一顆又一顆的露珠向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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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無數人言之鑿鑿地聲稱:有神靈從大氣層外帶着天罰而來,踏破了顯應宮的重重高塔。
但現在——
誰也看不清經過。轉瞬之間,天穹便已迸裂。
轟!
存取殿的正中,有隕星落地、在天穹撕出孔洞——
陶瓷所制的地面怒濤般起伏;震波颳起狂風,塵灰組成向外飛卷的圓環,將大堂中的人們颳倒、衝飛出去。
等煙霧略略散開,“財神趙公明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位手撫長鬚、長刀拄地的巨像;底座斜斜地插在地面中——
“關公!關公降世了!”
離得最近的信客抹開耳孔裏被震出的鮮血,拖着腳步向外奔去。
沒人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爲接下來的異景,更加匪夷所思:
那佔據殿頂三分之一大小的大洞,正下着雨。
由人所做的雨。
尖嚎!無數的尖嚎連綿成片——
“啊、啊——”
啪!
呼號由遠及近,最後總是以一聲溼潤髮潮的炸響結尾。
一具又一具的人軀從洞中墜落,在地面化作一攤赤白相間的爛泥。
紅與白——從生到死,不過如此兩樣。
到這時,再大膽、再貪財的信客也不敢在這裏繼續駐留。
吉隆坡的市民見慣了雨水——但人體所化作的豪雨……
除了那些最深邃且昏暗的人造夢境,便是現在了。
新就是在此時,踏入了存取殿中。他拉着工業搬哕嚨陌咽郑孀艙頂D的人流、緩步朝着正巨響的發生處行去。
奔逃的信客們在面前分成兩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這位身裹煙氣的古怪少年。
推車上擺着三個烏黑的方箱、整整齊齊地擺於一處。輪胎與地面的接觸處,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
無論這些箱中裝的是什麼,都沉重異常。
接下來的路成了混凝土堆成的丘陵,推車是過不去了。他便鬆開把手,選了封盒上貼着“存取殿-清場”橫條的箱子,扛在肩上。
新走到“天洞”旁,望了望堆積成小山的屍體:“雨”又產生了另一種變化。
他摸了一把臉,滿掌盡是胭脂色。
殷紅的“落水天”。
“這是每層的值守道兵流的血……都和老闆描述的一模一樣。”
久違的氣味,令人心起悠長的思念——
瀕死者的尿液、未消化完全的食物、與腸中的糞便,混合着尚未乾涸的鮮血。
老闆做出的奇景,這是荒原上的味道。
新還想要更多,更多……
“會有的。”
他抬起頭。
隱約的槍聲與金鐵交鳴從“天洞”中傳來,伴隨着偶爾落下的殘肢與人頭。
遙遙處,是一星又一星四散的乍亮光火、不住遊弋着位置。
新知道,這是老闆在與道兵們交戰。
新還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老闆的改造太少,支撐不住長時間的消耗戰。”
數不清的閃亮白點正或是垂直縱躍、或是從牆壁攀登、甚至從腳底噴出氣流,向着火光迸射處擁去。
那是道兵覆面閃耀的“卦象”,讓他們像是蜂擁而至的羣星。
平日裏,常駐微機道學研究會的道兵有六十四“卦組”、共計三百二十人。
就算在剛剛的“隕星”計劃裏被殺傷過半,那也是上百位經過嚴密改造與裝備配給的好手。按老闆的說法:“放在市場裏,僱一個也得花不少錢”。
但這無妨——老闆還有別的計劃。
“他總有後手。”
雖然新的心智足夠強韌,但這一點依舊令他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不禁想起荒原上的日子。
那是種長劍出手後,也有人護住後背的感覺。
新走到關聖帝君身旁:“飛劍”正懸浮於祂的身旁,包裹的合金外殼歪歪扭扭、遍佈形變;這是無數碰撞後的結果。
他伸出手,解開尾端的細索。
接着掀起箱蓋,捧出用護膜與薄紗遮得嚴嚴實實的四根短管。
它們像是反方向的手電筒,前端窄、後端粗。
顫抖的手臂略略一傾,短管尖銳的噴口便像是落入碎沙中般、無聲地沒進稀爛的陶瓷地板裏。
“……”
體感的重量,甚至接近馬俪i_的全地形車。
這是四根“陰雷發生器”,也是老闆口中的“燒火棒”。是花了大價錢,才從地下市場裏搞來的一次性用品。
新單膝跪地,將陰雷發射器對準飛劍外的嵌合口,再用握持器一一旋緊固定裝置。他舉起握持器,輕輕在面具邊颳了刮、敲出幾點火星。
這刺耳的聲音正經由通訊器,傳往老闆那:
“安裝完畢”。
他向後退了一步。
滴!
陰雷發生器的管口忽地亮起:老闆已經接收到了信息,按下了開關。
管口中泛起青白的熔流,波光粼粼、有如雨後的平湖;平緩且沉靜。
新在廣告中見過湖水:在現世中,該是不存在這種地方的吧。
至少自己從未見過——直到此刻。
飛劍開始以縱軸爲中心,緩緩旋轉。那可怖的重量似乎一點也沒影響到它:
那些波浪也隨之盪漾、起伏、翻滾湧動,似乎隨時都要從陰雷發生器中潑灑出來。
“趴下,找東西把背蓋好。”
他照做了。但還是努力仰起頭,望着飛劍外逐漸展出的翻波。
“要下雨了。”
通訊的另一頭,用午後閒暇時的平淡語氣說道。
嗡……
青白色的電火從陰雷發生器中吐出,凝成手腕粗細的灼灼光束、直徑恰到好處地充塞住了“天洞”的範圍——
大堂的立柱被“陰雷”掃中,無聲無息多出一道晶瑩剔透的傷痕:從中滴下滾動的鋼水,像是被割取樹汁的巨木。
飛劍的旋轉愈發快了,邊緣模糊、視覺殘留成了圓柱體;直到將四道“陰雷”,齊齊攪成一片夾雜着藍與白的圓幕。
那是個完美的正圓……
像是模糊卻明亮的銅鏡,像是一汪反射天空的池塘。
它向上升起。
新沒有見過去除雜草的割機,不然不會產生如此浪漫的聯想。
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這片水光分外耀眼、沁人心脾。
無聲無息中……
波濤向上漫去——
它先是捲過了那些將四肢沒入樓壁、或是抓住凸出立足處的道兵。沒有悲鳴:在“水面”沒過時,他們沉默着消失不見;只有嫋嫋飄升的縷縷煙氣,是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接着是那些縱躍者們。他們發瘋似地蹬踏,甚至踩斷了脛骨、反折了膝頭——但飛劍要比他們更快,快得多。
腳踏飛焰的道兵中有勇敢者,朝着正圓的中心衝去。但還沒觸及,便渾身冒起火焰、沉入飛劍卷出的漩渦裏。
轉眼間,這些追擊者們便少去大半。
向上,向上。
飛劍停了嗎?
新一瞬也不願眨眼。
有幸保存了些許屍體碎塊的道兵們,與嶄新的雨水一同落下。
雨有了另一種模樣:
底端,有未死去的道兵艱難抬起破爛不堪、露出管線與斷骨的半身——
接着,雨滴便化去了他的腦袋。
被熔解的兵器、裝甲、乃至樓壁的窗框成了液態,滴滴落在屍體堆上,轉瞬間便將那些死去的軀殼“吞喫”了一塊又一塊。
連金屬也化作了天上之水。
“‘靜水劍’。”
這是方白鹿起的名字。
蒸汽溢滿了存取殿,讓新看不見“天洞”中的情景。但……
“太上圖靈天尊!真是美景。你覺得呢?”
這句正中心窩的感嘆,不是新說出口的、而是從一旁傳來。
“!”
他一推地面,借衝力向旁彈出、在空中翻身,穩穩落地。
經過修復改裝的寶劍悄然接上握持器、緊緊扣住。
但剛剛的匍匐處卻空無一物——
“怎麼?嚇到你了?”
聲音依舊從身側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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