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01章

作者:半麻

  他也沒有排除“倒果爲因”的可能性——

  說不定,自己真的完成了這個還未徹底誕生的計劃,產生的後果親手造就了吉隆坡的“大劫”?

  “有區別嗎?”

  方白鹿想了想:沒有區別——魁先生已經說了他的卜算結果,方氏五金店纔是“大劫”中唯一的破局之所。

第148章 歸者無路(四)

  方白鹿穿過空空蕩蕩的車道——馬路牙子的對面,是用全息光線打造出的洞天福地。

  翻騰不休的龍蛇身裹廣告華彩凝聚出的雲霧,鱗片上的購物目錄隨着方白鹿的視線所及而自動放大;蟠桃樹上結出飽滿光滑的斗大果實——只要摘下,就能獲得一張折扣優渥的滿減券;位於店門兩端的力士與道兵身高超過五米,正恭謹地向他俯下身軀,拉開手中的卷軸:伴隨幺弦孤韻的絲絲仙樂,卷軸上滾動播放着近日推出的特惠套餐。

  這是一家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專賣店鋪。

  方白鹿懶得看那些華麗卻混搭得有些突兀的裝潢,徑直穿入由琉璃造就、寶玉妝成的高聳店門中——相比起來,他更喜歡自己的那家破落小店。

  不同於感應結社開設的那些外貿零售,研究會的連鎖網點裏沒有來自世界各個角落裏的代理貨。

  它們只賣自己產品線中的系列商品。

  之前方白鹿還從未踏足過這裏——無論是他的信用額度、消費水平還是賬戶餘額,都匹配不上這些專賣店的目標客戶羣體;甚至連店門都不會爲他打開。

  但現在自然有所不同。方氏五金店已然成爲道產,作爲“道童”的方白鹿在這裏也來去自如、暢通無阻。

  方白鹿抻直雙臂,伸了個懶腰: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他來到此處的目的——

  “幹活了幹活了。”

  他是來“零元購”的。

  ……

  專賣店中空無一人,甚至沒有AI導購的叨叨絮語:那現在多是小店與百貨應對零散客流的手段,而來到研究會專賣店的人都有着充分的目的性。

  數根大柱佇立在店內,纏繞其上的巨龍金鱗閃爍、照亮透明立柱中一件件美輪美奐的商品。

  它們懷着審慎的目光打量着方白鹿,口中所含的偵查珠散發着不懷好意的淡紅光芒:

  這是專賣店中的監控系統。

  方白鹿拿下手臂上挽着的風衣,狠狠抖了抖,隨即將其披在身上。

  這件風衣是泛亞軍工的產品:單純的休閒款,並沒有附上什麼強而有力的武裝或機關。

  但此時此刻,在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專賣店裏穿上它,卻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叮!叮!叮!

  四周的牆壁邊沿閃動起蔚藍色的光,隨着金鐵交鳴般的警告起起伏伏;五爪金龍們不安地蠕動身體,疑惑地望向左右。

  “五、四、三、二、一……”

  方白鹿環抱着雙手,靜待預期中的效果產生——

  嗡!

  隨着沉沉的嗡鳴聲、那些蔚藍的光色一齊散去;龍頭則俱皆俯首,眼中威嚴的光芒再也不見。

  方白鹿知道,這代表整間專賣店中的監控系統盡皆宕機、下線了。

  “……繼續。”

  方白鹿整了整風衣的領角,向自己的目標走去:

  這其中的奧祕,在於風衣背上那綿延半個身軀的“泛亞軍工”的LOGO。

  由於這圖案的版權關係,它不得以任何形式記錄於“泛亞軍工”官方伺服器外的圖片與視頻中。

  在半個小時前,這家研究會分店監控系統的雲端緩存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使得它的店鋪管理系統不得不將監控的存儲工作,緊急轉移到第三方的庫中暫存。

  在平時,方白鹿穿這麼一身進來倒也無妨:泛亞軍工和研究會間彼此還是有些默契,不會互相用這種小事麻煩對方。

  但在這家連鎖店現在卻不得不暫時使用第三方的雲端存儲……

  只要自己還穿着這件風衣立於店中,所有店內的監控視頻與記錄,恐怕都要自動清空了。

  方白鹿從衣袋中掏出矩形的晶瑩符咒,拍在立柱的透明展示壁上——

  滾動不休的字符在符咒的顯示屏上震盪,隨後一條條紋路以符咒爲中心亮起,向展示壁蔓延出蛛網般的虯結紋路。

  這張“五鬼哓敺保欠桨茁箯氖熳R的空門客手上弄來的。上頭搭載的破解程式,足以在短時間內攻破這種展示櫃的初級安全保護。

  “預估破解時間:五十七秒。”

  方白鹿從符咒的面板上挪開視線,揹着手,在光滑的地板上踱起步來。

  十分鐘之前,這間連鎖店裏剛剛經歷了一次“換貨”。

  在立柱展示櫃中丹田能源爐的空殼樣機,被換成了全新的專業版商品。而且也並未安裝正常專業版中必備的公司“後門”:那些能夠一鍵碎丹、使能源爐遠程自爆的密鑰。

  此時這大柱裏,擺放其中的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最新款丹田能源爐、足以滿足方白鹿的需要。

  既保證了大公司出品的高質量,又能擁有獨立於系統之外的安全性——正常渠道可買不到這樣的好東西。

  再過上一會,方白鹿便能免費拿到了。

  這一切,只是因爲一次次再微小不過的巧合,疊加在一處:

  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市場部門“碰巧”將倉儲中還沒來得及安裝後門的新型產品、混入了用於展示的樣機中;又“恰好”讓方白鹿知道了這輪更換的時間;這家門店的視像存儲系統也“剛好”出了點小毛病,令他能在風衣的掩護下、在監控網絡中扮演一位透明人。

  力量分爲很多種……可以是速度與力道、兵刃的鋒銳、金錢的碾壓。

  但方白鹿更喜歡將一位位份份微小的力量“整合”起來。

  在他的眼裏,資源、信息與情報可以做到其他那些強人所完不成的事。

  “那話怎麼說來着?‘全知即全能’?害,社會就是分工合作嘛,我們中間商喫的就是這種差價。”

  方白鹿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像是尋常的顧客般審視着一件件櫥窗中的商品。

  他有着充足的自信。就算是那些道法高深的練氣士,也無法像自己此時這般恰到好處、無聲無息地完成這小小的買賣。

  畢竟術業有專攻:這其中的每一個小環節,都有着專業人士參與。

  “研究會里的老哥,就算貪污腐敗起來也是專業的……”

  方白鹿也曾用過類似的辦法,搞出來過那些機密丹房裏的實驗性產品——

  越是龐大精密的系統,越容易出現細小的紊亂與崩塌。微機道學研究會自然也是如此。

  其實以魁先生提供的資金援助加上五金店的門路,方白鹿完全可以在地下市場中更無風險地買到未加鎖的丹田能源爐。

  但他還是選擇了這種手段:

  這不是最安全而保穩的手法,可卻是最能令自己“炫技”的手法。

  能夠不帶顧忌去使用力量,是一種心態的解放……而肆無忌憚地發揮自己的全部才智與手段,更是一種快樂。

  “我能做得到,所以就這麼去做唄。”

  方白鹿眯起眼,瞅着展示壁上自己那笑嘻嘻的倒映,梳理起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頭髮:

  其實人活在世上,最難討好的永遠是自己。

  三年多來無比惜命的生活方式並沒有令他感到暢快,反而是種重壓下強逼出的表面“安逸”、實則瑟縮的拘謹。

  方白鹿把手伸進風衣的口袋,用指腹揉搓二妮留給自己的乾癟煙盒。

  那些觀想中的未來圖景也令他憋悶且苦惱,而且——

  真的很無聊!

  不管是那個孑然一身,只能看着似乎是某種肥皂劇似東西的“店老闆”;還是壽娘口中要表演自我犧牲、拯救腥说目截惏孀约骸�

  方白鹿對這兩種未來都興趣寥寥。

  反倒是在萌生出要摧毀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想法之後,方白鹿才徹底意識到這點:

  他想被親密的愛人與好友環繞,也想看到周圍的世界中能產生多一絲的美好。

  有多少親族與摯友爲在漫長的旅途作出犧牲、抑或在從不存在的地方中戰鬥,並不是只爲了他的生命延續。

  一個人的人生再長,又能經歷多少歲月的蹉跎呢?倒不如將能量與熱情釋放到心底的狂想中。

  對得起自己是最重要的,而自我設限做不到這點。

  方白鹿抽出一根被雨水悶得半潮的香菸,在手背上敲了敲濾嘴。

  “我要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他如此想到。

第149章 飼者與食者(一)

  方白鹿拔下完成破解工作的“五鬼哓敺保瑥淖詣訌楅_的立柱展示櫃裏取出包裝得龍飛鳳舞的華麗小盒:

  這便是他此次來的目標。

  丹田能源爐並非真正是個“爐”。就像買來的輕身術功訣,並不是肉體的鍛鍊方法與行氣路線一樣。

  它是總共三組搭配精密的套件,分別要將上、中、下這三丹田植入身體不同位置,之後便能夠爲諸般義體供能。

  方白鹿挑選的丹田,叫作“大玄室”——這推出不久的型號出力均勻和緩,氣海包容萬象。除去研究會的原生產品,還能兼顧第三方義肢、植入體的兼容性;做些改造、加些配件也容易,論壇上的評測都連連叫好。

  安裝了丹田能源爐,再搭配他第一層的丹法……除去解析度層數不足而暫時無法更換的大型肢體與主要器官,其他身體部件都能玩出不少花樣來。

  這倒也是正好:真要方白鹿現在就對自己痛下狠手、弄出一副“鋼筋鐵骨”出來,他可也捨不得。

  “但是首先要給膝關節和踝關節做個改造,不然過不了三個月就要坐輪椅。”

  方白鹿狠狠錘了錘痠疼不已的膝蓋周遭,順便用手肘把展示壁頂回原位——自從上回過度使用了雙腿的人造經脈,他到現在都還沒緩過勁來:隔三差五就要疼上一會。

  稱得上脆弱如紙的身軀加上“手機”長距離的攻擊範圍,使得加強靈活與機動性成了方白鹿現階段的最佳選擇。

  等連入丹田,足三陽經的輸出只會更加強勁,給雙腿更大的負擔。

  更別說若是要爲關鍵部位加裝皮下裝甲,他的體重可是要更上一層樓:搭配上一次次沒有多少卸力的落地,半月板指不定哪一天就在重壓下被磨沒了、或是脛骨直接折斷。

  他朝店中掃視一圈:盤繞於大柱上的金龍們依舊俯首閉眼,沒有重新打開監控的意思。

  “好了,東西到手,走人。”

  其他的商品方白鹿倒是懶得拿——自己還有渠道能搞到更好的。一組丹田能源爐樣機的丟失還在門店的日常損耗內,拿多可就說不準了;沒必要徒生枝節。

  ……

  方白鹿走出專賣店,一套三組的“大玄室”在他的風衣口袋裏安穩地躺好。着金甲的全息神將在身後轟隆隆單膝跪地,表示對客人的恭謹。

  他把半潮的菸捲放在鼻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夾在耳後:

  頭頂的高樓向外延出、遮蓋住了半片天空,也擋住了落下的雨水,不至於讓菸捲再次淋溼。

  方白鹿打開懷裏的平板電腦,點開與“黃五爺”的聯絡軟體:

  這幾天來,一件又一件的複雜事端接踵而來——但方白鹿還沒忘掉自己派那條黃狗去執行的任務:

  在收治了許多腦損傷病人的藥鋪“異芝堂”裏,蒐集有關於“羽化歌”的訊息。

  之前他想要將這羽化歌握於手中,作爲與壽娘、及仙人周旋的籌碼;可又擔心羽化歌對人腦的損傷,便派了身爲精怪的黃五爺前去搜集。

  但在觀想中與壽孃的談話後,他的思路已煥然一新。

  “這東西,還是必須得銷燬掉啊。”

  從安本諾拉對“羽化歌”的描述來看,它多半是能將仙人從龜息狀態中喚醒的密鑰之一。

  一旦這首七言絕句被身爲“元胎”的小新或讀到、或聽到;方白鹿也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說不定會有“西河少女”的人格就此從他身上誕生也說不準。

  雖說銷燬羽化歌也未必能阻止西河少女的甦醒,但做總是要做的。

  “不知道黃狗這次有沒有又把對話界面更新換代一下……”

  滋——

  屏幕上浮出樸素的黑白界面,卻沒有方白鹿預想中那令他噁心又好笑的舔動長舌,只有一行行乾巴巴的文字與圖像:

  “您的愛犬小黃:系統已離線。”

  方白鹿的眉間擰起,髮梢上殘留的雨水順着那“川”字彙到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