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離線時長:三小時一十六分五十八秒——”
數字還在不斷跳動,轉眼間又進入下一分鐘。
“怎麼下線了,還這麼久?”
一旁是幅簡陋的平面地圖,記錄着黃五爺現在的位置——正是之前在官網中所查到的異芝堂地址。
這只是個自制的對話用程式,並不能實時觀測它身上的部件情況。
如果黃五爺不是主動進入離線狀態,那就是被人以外力“破殼”、強制宕機了。
失去了能從鼻孔中噴出、強行鏈接靈竅進行上身的“溼件”後,黃五爺只剩下那副“無明蚤-A”的義肢可以應付正面戰鬥。
但那迅捷無比的疾速搭配毛皮下的液態防彈機制,也不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藥鋪能夠對付得了的:
“本來覺得它就算碰到打不過的敵人,也能跑得掉啊。”
之前方白鹿只是懷疑異芝堂內有羽化歌的線索,但現在他已經基本可以確定自己猜想的正確性。
“黃狗在動什麼鬼心思麼……不,不可能。”
有“緊箍咒·改”銘刻在它的底層邏輯中,黃五爺壓根無法產生背叛與反抗的念頭。
它多半則是和另一幫尋找羽化歌的勢力,撞在了一起、甚至發生了戰鬥。
方白鹿抬起頭——從這重重的樓宇間,能瞥見顯應宮那獨特的尖頂。
若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精擅特種作戰的黃五爺暴露行蹤、逃脫失敗卻也不奇怪了。而有關於羽化歌的線索,應該也已經被關停黃五爺的勢力所取得。
而平板電腦上,現在竟然還顯示它停留在異芝堂中,沒有被帶走進行剖解……
不用多想方白鹿也知道,這大概是個引君入甕的陷阱:對方還要找出這狗型精怪背後的知情人與指使者。
“嘖,難辦啊。要不要去把它撈回來?”
就這麼找過去,怕是要和已有準備的敵手幹上一場——如此一考量,若還要回收“生死未卜”的黃五爺,要冒上不少多餘的風險。
“而且都離線這麼久了……黃狗有沒有徹底損毀都難說。”
要去這異芝堂登門拜訪麼?但這多半是個虧本生意。
方白鹿用小指尖撓着額頭,嘆了口氣。
說來奇怪,他的思緒忽然跳到九霄雲外去了:
與狗相比,自己要更喜歡貓多一些——不用帶出門遛彎,也不用費心思訓練它大小便;養起來輕鬆得多。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方白鹿這三年來看到的,外形還和數百年前類似、符合舊時審美的貓貓狗狗,一巴掌就數得過來。
黃五爺的老式中華田園犬外形,倒令方白鹿有了些舊日的熟稔感。
雖說它是受了“緊箍咒·改”的鉗制與折磨,而被迫向自己投铡⒊闪藗�沒工資的“包身工”;但……
“它的仿生做得真不錯,像條真狗。而且比真的狗有用。”
方白鹿戳了戳只留下離線時間與實時地點的平板電腦,腦中翻起用字符集組合成的活靈活現的狗頭、與精心優化過交互的對話界面。
“這條黃狗還真蠻有才華的,幹活也算是很利索了。好像觀想裏的十佳員工也有它吧?那個燒燬掉的狗頭難看得要死。”
他下意識把菸捲叼進嘴裏。潮掉的香菸透着股隱隱的黴味,等晾乾了也很難散去。
啪!啪!
方白鹿掏出煙盒裏的打火機,一手攏起護住微弱的火苗、用它點起菸捲。
只有老天知道人類究竟生產了多少個一次性打火機……就算紙菸已經成了奢侈品,卻連方氏五金店裏都能翻出來好幾個還帶着氣的破爛火機。
“有煙無火,難成正果?”
方白鹿想起“前世”聽到的俏皮話:爲了避免要用的時候找不到,他強迫症般地往半空的煙盒裏塞上了一個打火機。
嘶——
方白鹿用力吸了一口,潮黴味與菸草的焦氣衝進口腔。接着他擰起臉,感到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周遭的高樓大廈圍繞着他跳起了某種怪異的滑稽舞蹈,遠處的蓬蓬雨線拐出玄妙的弧度。
這是大腦缺氧導致的醉煙,因爲他很久沒抽了。
方白鹿倒捏着濾嘴,用掌心和五指護住燃燒得很不痛快的灰紅色菸頭:這容易燙到自己的抽菸手勢並不太常見,但可以擋住風和雨點的侵襲、讓香菸不被淋溼。
或許是尼古丁真的能刺激思考,他忽地下定了決心。
方白鹿抖抖菸灰,又狠狠唆上一口,從鼻孔噴出兩道煙霧:
“算了。回去讓小新把丹田幫我植入一下,然後去救那條黃狗去——哎,主要還是不想看到那種噁心的未來成真。”
雖然方白鹿不願意承認,但有條狗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第150章 飼者與食者(二)
樸文質現在很苦惱。
牆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似乎永無止境;連綿成響的聲息,幾乎要讓人發瘋。
他雙手緊貼着褲縫,脖頸挺立,躺屍般地倒在粗糙的地面上——若是從天花板上俯視,樸文質就像是在闆闆正正地立定站好。
作爲近郊馬幫中唯一的駭客,他總覺得自己與馬俚纳罡窀癫蝗耄憾@種感覺已然持續了很久。
這倒不是因爲樸文質喝不慣兌了水的工業酒精——
能夠成功離開高麗,來到新馬來西亞討生活的同鄉本就不多。而樸文質又是其中的異類:他是爲了躲避那複雜又難以理清的過去,纔來到吉隆坡的。
“啊……嘖。”
樸文質喚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四處流竄的思緒,喚起了往日的痛苦回憶:
他不該,真的不該在大儒的直播間裏胡思亂想、毀謗聖人間那持續千年的辯經——
“……停。”
捕捉到腦中翻湧的思緒,他下意識地用外識神中的格物程式斬斷了雜思。
就算與家鄉高麗間相隔着小半個地球,樸文質依舊恐懼“君父”那覆蓋世間萬物的雙眼:
誰知道腦內的翻波湧浪會不會被“祂”所捕捉,再次引來殺身之禍?
“爲、爲天地打榜,爲生民應援……爲往聖殺毒唯,爲萬世控好評……”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古往今來,唯有君父是我本命。”
他一邊爬起身,一邊哆哆嗦嗦地嘟囔着对~,拭去眼角滑下的熱淚。
這連串的对~是每一位高麗人的必修課,每日早中晚各要誦唱九十九次,並編寫進外識神的最深處、最底層。
激動的淚腺與周身的顫抖是設定好的條件反射,用來表示對君父與七十二位出道大儒的無上忠铡⑴c永遠單推的決心。
在內心的深處,樸文質依舊保持着足夠的冷靜;這種儀式性質的行爲只是他下意識地自我保護。
“老大,棒子又邊哭鼻子邊瞎嘮叨一些怪話了。”
樸文質的對面,另一位馬俣鬃诘兀l出不屑的嗤笑。
在降生之前,自己與其他同鄉的先天之炁已經修改過無數次,力求復刻泛亞人該有的外表——
但遺憾的是,在作爲君父禁臠的高麗生活了二十多年,樸文質一眼就會被真正的泛亞人識破自己的血脈。
甚至那些來自北美與歐洲等蠻夷之地的化外之民,在相處一段時間後也能看出自己的不同。
“閉嘴,盯梢。”
夜梟轉過頭,永不閉合的潮溼雙眼在樸文質的臉上停駐片刻、重又轉了回去。這幾個字被他緩緩吐出,每字間都帶有冗長的間隔,就像是慢放的錄音。
他雙腳釘入天花板,倒懸於房間的中心。經過改造的腰椎能夠三百六十度旋轉,使得夜梟像是某種可怖的異形般巡視四周:
只是隨着腰椎而緩慢旋動的上半身,令人懷疑他究竟能有多少效率。
那馬俾柫寺柤纾^續清潔起指腹中的槍膛起來。只是時不時地要將中指——其中植入了火器——對準樸文質揮舞上兩下、不知是鄙視還是威脅。
樸文質對近郊馬幫的頭領夜梟,有着一股說不出的駭懼與敬畏——那對灰濛濛的眼瞼,與自己夢中的君父形象太過類似。
他知道其餘馬賹ψ约旱臄骋暎焊啕愲x無數人夢想中的泛亞太近,卻又不被其所接納——這映射到現實的交際中,使得他人嫉妒之餘又多了些蔑視。
近郊馬幫中並不缺乏異鄉人。這也使得樸文質的周圍總是少不了敵意與霸凌。
不過他已經逐漸習慣了。只要想像自己還身處等級森嚴的漢城,生活便舒服熟悉了許多。
樸文質悄悄鬆了一口氣,用五指梳理起自己從未修剪過的長髮——逃出高麗時他沒有來得及行冠禮、便一直讓頭髮隨意披散。
“‘焚書客’!好好做事。”
夜梟發出沉沉的吼聲。他叫的是樸文質的駭客名,也是樸文質在馬幫中的代號。
“……是……好……”
樸文質囁喏地低聲應是,接着投入進忙碌的工作中去。
夜梟的酷刑與折磨他能輕易忍受,但樸文質還沉浸在剛剛無意間想到君父的恐怖中。
他輕柔地調整着神經管線,將其更細密地連進靈竅的接口,像是在與分配到的結髮妻子體會着閨房之樂。
當然,還沒來得及參加“冠禮”、進行第一次破身,樸文質就離開了高麗。
不過對此他也並不在意。
“參省”,即新馬來人、及那些怪力亂神的練氣士口中的“神遊”,纔是他的愛人。在高麗,可無法如此自如地在數字空間中遨遊。
只有接近成團的儒門偶像,與位居其上、能夠開啓直播的士林大儒,纔有這個資格。
所以樸文質依舊珍惜着每一次連入網絡,進行“參省”的機會。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這是君父爲他分配的名字,也代表了整個高麗對他的願景。
但樸文質更喜歡自己爲自己所起的駭客名號。這網名中包含他小小的反抗與臆想——
後面那兩個字已經被他巧妙地從腦中有關漢語的記憶裏抹去,不會再引起無端的聯想。
在近郊馬幫中,樸文質一般扮演着探馬與蹚將的雙重角色:
若是荒原上有商隊經過他們的獵區,便會由樸文質搶先出手、探聽情報,併發起第一波的攻擊。
在這間裝潢講究的藥鋪,異芝堂中也是如此——整個近郊馬幫幾乎傾巢而出、踏入城市,但做先鋒的依舊是他樸文質。
隔壁的藥鋪大堂中央,正躺着一隻被他所降服的精怪:
加上藥鋪外圍已架設好的狙擊火力點,總共有大約三十名馬伲瑖@着異芝堂設立好了陷阱。
這違背了近郊馬幫一擊即退、帶着戰利品離開的工作習慣,但無人反駁——因爲這是首領夜梟的命令。
本來按照樸文質的習慣,只要在那具被自己強行下線的精怪軀殼中動些手腳、安插反向追索軟體便已足夠:
一旦精怪背後的主使者前來回收,輕而易舉地便能捕捉到對方的位置。
但一向大開大合的夜梟,卻反常地選擇在異芝堂裏架設陷阱。
樸文質絞動着十指,有着一絲不祥的預感。
那隻精怪,被自己下線得有些太輕易了吧?以樸文質的經驗,要制服一隻下行成體的精怪,可是得花費不少的時間與它辨經纔行。
可一次簡簡單單試探性攻擊,卻直接將它宕了機——甚至還不是樸文質最擅長的《中庸補註》。
雖說自己的源法流派與新馬來西亞盛行的神通法門相差頗大,但也不至於還沒發力、敵人便倒下了。
不過樸文質什麼也沒說:
曾經他是君父借萬民之手孕育出的劍斧與盤犁,現在也只是個馬幫的工具罷了。
他還不習慣決策或質疑。崇拜與執行,纔是樸文質地生存之道。
第151章 飼者與食者(三)
過了許久,近郊馬幫設伏的目標終於出現了:
有個裹着風衣的年輕男人,用符咒撬開異芝堂緊鎖的窗格,翻進了未曾開燈的漆黑藥鋪。
異芝堂外照滿了“停止營業”的全息射燈——此時還要強行進入的不是空門客,就是馬賯兊群虻墨C物。
整座異芝堂此時設置了數十處監察球,監控網絡覆蓋了藥鋪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大堂故作高雅的粗加工塑料椅、還是琳琅滿目的抓藥格與實驗臺。
這是樸文質離開高麗時,從書院中偷偷帶走的——在吉隆坡,沒有其他監控機制比得上高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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