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那些猩紅髮黑的煙泡顆顆散開,從其中重新又溢出了青綠色的淡淡霧氣。
煙霧裊裊上升,隨後隱沒在天花板的空洞裏:
“無論是哪一種,一個人的感覺肯定是不好受的。我想,數百年前的那個‘我’也是不想獨自渡過漫長的年月,才用自己來陪伴自己的吧。”
小新將握持器重新裝上身體,任由彎曲變形的寶劍劍刃旋轉:
“阿塔拉說告訴我過:他人就是地獄,個體與個體間永遠存有隔閡。”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成爲一體能消弭這種隔閡。”
“但現在,我認爲——正因爲如此,我們兩個‘個體’的相依纔是特別的,纔是有意義的……我也想將這種關係繼續下去。”
“不然,我們不又變回孤零零的一人了嗎?”
“我不想我和她,最終只是某個狂人腦中持續了數百年的幻夢一場。”
小新抬起頭,紋上的淡黑色眼影顯得他的雙眼極爲鋒利:
“所以……不,我不想和阿塔拉融爲同一個人。”
……
方白鹿抓着未修剪的胡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天天做個悶葫蘆,但對心裏頭的事還是很拎得清的嘛。”
“行吧行吧,這樣倒是順了我的意。”
方白鹿其實並沒有完全明白小新的意思,但這並不阻礙自己去支持他。
“反正……就是不願意唄,那好辦多了。”
他抖了抖被體溫哄得半乾的T恤,焦躁帶來的黏膩汗水此刻被背脊上的冷意替代:
“喂!你這個面具戴着能喝酒不?這個年紀可以喝一些了。”
不知怎地,方白鹿忽然想來上一瓶。
小新點點頭。他的坐姿要比之前放鬆了些:
“有吸管就可以了。但是我只喝得慣馬俚牧揖疲渌继耍煅Y沒味。”
“……馬俚牧揖撇痪褪枪I酒精兌水麼?這玩意人喝得下去?”
他不喜歡和酒量太好的人喝酒。
正爬起身,打算翻找櫃檯下那幾瓶啤酒的方白鹿,又撲通一聲坐下了:
“既然你已經定好了想法……”方白鹿拖長尾音;“那老闆就琢磨一下怎麼幫你唄。”
既然兩個“元胎”之一拒絕重新“合一”,那麼便至少比壽孃的“拷貝”要來得進步了。
唯一的問題是:
這是否還沒有擺脫自己觀想中的情景?
畢竟,他可是看到了“店老闆”身後紀念櫃裏的呼吸器了。
“現在還不能判斷有沒有偏差產生。”
他挑揀着腦中河流漂流而過的每一個念頭,將它們細細篩選、晾乾。
如果觀想中推算的未來與現實很接近、甚至有可能毫無區別的話……
那麼現在自己所想,就是未來自己所做。
“這樣來的話,就最好不要用我一貫的思路去行事了。”
畢竟觀想機是通過信息之海中捕捉的一切細節,去進行推演。
方白鹿覺得自己一向是謹慎、小心且理性的,不會貿然去做些出格的舉動。
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這“一線天”能否容得下那些最出格、最癲狂、最不切實際的想法呢?
“觀想中的‘店老闆’給了警告,叫我‘趁早把東西用上’……但是沒說什麼‘不要做傻事’之類的吧?”
說不定,這反倒是個觀想與現實再次生出偏差的契機。
他懶得把這盤盲人麻將玩下去了,倒不如試試把桌子掀掉。
方白鹿站起身,用雙手扶着腰抻了抻痠痛的背部與脊椎:
“炸了吧。”
“……”
小新抬起眉,連那紋上的點狀眼影中都透着顯而易見的疑問。
“我說,不然想個辦法把微機道學研究會的總部,就那個顯應宮……給它炸了吧。”
方白鹿用腳跺了跺地板,重複了一遍。
第147章 歸者無路(三)
城市中,區域之間的分野是模糊的。
一棟愈比一棟升高、直至攀入雲端的樓宇;由娛樂軟體轉向修行功法、奢侈品義肢的廣告;愈發明亮的霓虹與愈發稀疏的人羣。
這一切都在告知方白鹿,他正逐漸跨越阿羅街與商業區的交界,走進吉隆坡最爲繁華的城區。
他裹緊了風衣——這是橡膠雨衣的替代,勉強能阻隔雨水的入侵。
深灰色的衣料使方白鹿幾與夜幕融爲一體:
他用眼角的餘光瞟視周圍,尋找落單的市民——他正需要一位獵物。
“可以拿這個試試。”
方白鹿盯住一位正斜倚在街角,饒有興致打量着身旁全息模特的男人。
滴!
方白鹿歪過頭,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衣袋中的平板電腦:
隨着短促尖銳的提示音,軟體發動了——
……
“啊!媽了個雞——”
忽然間,男人像是小腹被看不見的拳頭猛錘了一下,彎成了“C”字。
方白鹿冷眼看着男人突兀的痛苦反應,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自己正往那男人的眼內,播放那段仙人指節的監控視頻。
這軟體類似於解守真之前干擾他視覺的“圓光術”,能在視網膜上直接投射預製的廣告。
但這個版本無法覆蓋全部視野,僅僅是跳出佔據眼中約莫五分之一空間的彈窗。
“沒辦法奢求那麼多,畢竟是論壇上的免費版……差不多了!”
方白鹿疾步向前,衝到兩頰通紅、蝦米般蜷縮身子,跪倒在地的男子身邊。
他猛地掀開風衣,一手展示般地捧起掌心——
內襯的口袋裏整整齊齊地排列着一張張磁盤,分門別類。
這都是五金店裏歷經劫難後僅剩的雙修模擬器,他從中挑選出不至於一用就把人搞瘋的那種。
望着不住顫抖、雙手死死按住胯間的男人,方白鹿輕聲說:
“買碟嗎?好看又好用的。”
……
“很好很好!”
在商業區的邊緣逛上一圈,方白鹿已將大衣裏裝着的雙修模擬器售賣一空。
他嘗試了許多種方法,來更細微地驗證這項“武器”——“仙人指節”監控錄像的威力與生效方式。
與架設在店鋪中的全息影像防禦機制不同,方白鹿需要它更便攜、更靈活;以適應未來可能發生的遭遇戰。
經過數次嘗試,方白鹿對它也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在將監控錄像投射到目標的視網膜中後,經過大約一到三秒的時間後就會產生效果:
無論性別,對方皆會產生不可遏制的性衝動,並伴隨着足以限制活動能力的肌肉痙攣——強度則因人而異,也有目標由於道德上的羞恥感而自行限制了行動。
簡單說,就是在播放視頻的時間內,“觀小倍紩l情到不能自已。
生效時間或許與目標的注意力集中度也有關係。考慮到肉眼觀察的侷限,實際生效或許還要更快。
只是路上遇見的目標都沒有安裝義眼——但按方白鹿對市面上大部分仿生眼的瞭解來看,並不會有多少差距。
方白鹿扭緊風衣的按扣,爲這一段簡短測試的結果感到滿意:
起碼比自己能搞到的那些震撼彈、癲蠱、飛頭降之類的道具要強得多,配上合適的設備甚至可以造成範圍性的打擊。
“不然就簡單幹脆點,把這招叫‘放黃片’?操,聽着也太二氣了……”
至於隨之平價賣出的二手雙修模擬器所賺取的利潤,倒是這一輪小小實驗的副產品了:同時也是方白鹿的職業病發作,順帶地還放鬆了一把心情。
反正在貧民窟邊緣遊蕩的市民,荷包裏也沒多少餘額。
暴雨夜中,在街上賣帶顏色的碟片——這可是自己數百年未見的奇景,也算是cosplay了童年的奇趣回憶。
“手頭資源不夠,格局小了啊……不然把這當情趣用品賣,說不定會大賺一筆。”
他聳聳肩:只是這玩意的可複製性太強,視頻的拷貝也具有同樣的效果;壓根就不存在技術壁壘之類的東西。
還是老老實實當作武器來用吧。
……
吉隆坡是整個新馬來西亞的心臟。每一次泵動,都有一批批的功法零件、人造經脈、外識神順着荒原中的土路與地脈裏的網絡流向四面八方;乃至穿越海峽,前往東南亞的其他角落。
同樣也有其他商品來自曼谷、馬尼拉、甚至是泛亞的口岸;以或合法或非法的途徑匯入商業區與購物中心。
方白鹿現在正在前往植入丹田能源爐的路上。
他不大喜歡新換上的這件風衣。它不像之前那件橡膠雨衣那麼實用,還得再撐上一把雨傘或者戴頂帽子才能對抗吉隆坡的惡劣天候。
顯應宮的龐大身影,不自覺地映入方白鹿的眼簾裏:
要炸燬這龐然的巨物需要多少當量的炸藥?方白鹿一竅不通。
吉隆坡的地下市場本就少見爆炸物,需求也寥寥。方氏五金店自然也不怎麼涉及過這方面的生意。
“炸”只是一個模糊的描述——他想要瓦解微機道學研究會的組織性,將它趕出這場牌局。
方白鹿的靈感來源很明確:“前世”沒來得及等到的電子遊戲中,就有個角色做了類似的事。只是沒有其他多餘的目的,不過是覺得這也算一種直接的辦法。
微機道學研究會有一支仙人的右腿,最早開始追索“活死人”的也是他們。
按照自己的懷疑,“西河少女”的超我多半也與微機道學研究會有着聯繫。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微機道學研究會都是他的敵人。
“啊!說不定‘西河少女’是被封印在研究會里,我把顯應宮炸了反而造成她的甦醒……”
方白鹿腦中鑽出絮絮叨叨的雜思,質疑着行動的正確性。
可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方白鹿也懶得繼續去躊躇它可能帶來的風險。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個一拍腦子就可以完成的計劃。
一套計劃的雛形已經在他腦海中浮現,只是還有待完善:
廣播“仙人指節”的監控錄像、以解除顯應宮人員的戰鬥力,讓他們好好開上一場盛大的狂歡派對;隨後接入顯應宮的內部網絡,讓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所有人直視自己的“電子身軀”。
起碼蒼陽子的經歷告訴了方白鹿——自己的“神體”有能夠摧心毀魄的力量,足以留下永久性的腦部損傷。
“陰神出體的練氣士都抵擋不住……那其他人也多半受不了。”
當然,方白鹿也不會依賴這個“多半”。
這其中還需要無數繁雜的步驟與細密的準備,但核心思路已然確定。
在選擇行動的方向上已經消耗了自己太多感性,具體計劃的塑造則需要足夠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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