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天檬
“便是當年的洛盡妖也要自愧不如吧?”
世人都說聞劍宗垂垂老矣,青黃不接,這幾百年除了幾個老傢伙撐場面,弟子一代不如一代,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衰敗?
分明是厚積薄發。
前有洛盡妖鎮壓北境十年,後有這顧承明橫空出世,這聞劍宗的氣撸斦媸亲屓丝床煌浮�
宋知行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案几前,提起硃筆在一份嶄新的潛龍榜文書上懸停了許久,墨汁在筆尖凝聚,卻遲遲沒有落下。
陳默看著自家少監這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心中更是納悶。
以往遇到這種少年英才,少監向來是極其欣賞的,甚至不惜動用欽天監的資源為其造勢。
可今日面對這戰功赫赫的顧承明,少監的眉頭為何鎖得這樣緊?
宋知行看著文書上“顧承明”三個字,心中卻是翻江倒海,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
聞劍宗的天眷?
呵,若僅僅是宗門氣撸惯好說了。
旁人只看到了顧承明的驚才絕豔,看到了他的劍法超群,但作為執掌大乾氣弑O控、對皇室秘辛知之甚深的欽天監少監,宋知行看到的,卻是另一層真相。
皇室那邊至今沒有表態,聖上對此也是諱莫如深,這種沉默更是讓宋知行不得不謹小慎微。
在局勢明朗之前,欽天監絕不能輕易站隊,更不能給顧承明安上什麼太具備“皇室象徵”或“正統英雄”色彩的稱號,以免被有心人解讀為某種政治訊號。
“少監?”見宋知行久久不語,陳默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這新的潛龍榜還要發往九州各處,顧承明此次貢獻頗大,這稱號...”
“嗯。”宋知行回過神來。
“排名自是要升的。”宋知行手中的硃筆終於落下,在榜單上勾勒出一行蒼勁的字跡【潛龍榜第六位】。
但當筆鋒移至“稱號”一欄時,宋知行卻再次停住了。
按照慣例,斬殺四境邪修,搗毀魔窟,救出同道這等功績,足以配得上“蕩魔”、“仁劍”、“誅邪”之類的美譽。
但宋知行腦海中閃過“皇室先祖”那四個字,手腕微微一抖,不能太正,太正則惹眼,也不能太邪,太邪則容易被正道宗門排斥,不利於他在大乾行走。
必須是一個聽起來既有威懾力,能體現其實力,但又透著一股子“江湖草莽”氣,甚至略帶貶義的中性稱號。
最好能讓朝堂上的大人物們覺得此人只是個殺性重的劍修。
沉吟片刻,宋知行筆走龍蛇,寫下了六個大字。
陳默探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落雪關殺人魔】
“少監?這...”陳默指著那個稱號,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您之前不是還挺看好他的嗎?”
宋知行放下硃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神色平靜地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啊。”宋知行慢條斯理地將硃筆擱在筆架上,雙手攏在袖中,緩緩踱步至窗前:“你還是太年輕了。”
陳默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你只看到了他斬殺四境、救人水火的功績,卻沒看到這背後的暗流湧動。”
宋知行望著窗外那徽衷诰┏巧峡盏幕突蜌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顧承明此次風頭太盛了,一個二境修士,越階斬殺四境,更何況他動的可是萬金閣。”
“萬金閣背後牽扯著多少利益?北境的商路、京城的權貴、甚至某些不可言說的勢力...他這一劍下去,雖然痛快,卻也惹了麻煩。”
“但若是他是個‘殺人魔’呢?”
宋知行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那“殺人魔”三個字上重重一點:
“殺人魔,意味著他行事乖張,手段狠辣,不好惹,也不講規矩。”
“而且這個稱號也能讓他遠離朝堂的麻煩,一個揹負著兇名的人,是做不了某些黨爭旗幟的。如此一來,皇室那邊也能少些猜忌,多些觀察。”
“原來如此...”陳默恍然大悟,隨即面露愧色,對著宋知行深深一揖:“少監高瞻遠矚,是屬下湵×恕傧轮幌胫暫寐牐瑓s忘了這名聲背後的殺機。”
“屬下這就去安排,將新一期的潛龍榜發往九州。”
看著陳默那副受教的模樣,宋知行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這理由雖有一半是真,但最核心的那一半——關於顧承明疑似“皇室老祖奪舍”的猜想,卻是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
“去吧。”宋知行揮了揮手,神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記得,關於北境那邊的情報,除了呈給陛下的那份,其餘的都壓下來,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細節。”
“是。”
陳默領命而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盡頭。
觀星樓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知行重新拿起那份關於顧承明的卷宗,目光落在“落雪關殺人魔”這六個字上,眼神複雜難明。
良久,他才對著空蕩蕩的靜室,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苦笑:
“老祖宗啊老祖宗...晚輩這也算是為了大乾的安穩,委屈您先當幾天‘魔頭’了。”
“只盼您老人家日後若真有歸位的那一天,念在晚輩這一片苦心...下手能輕點。”
窗外風起雲湧,那徽衷诰┏巧峡盏凝垰馑坪跞粲兴校陔厡由钐幇l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龍吟。
.......
鎮北府的偏廳內。
相比於顧承明的無奈,坐在他對面的小虞長老卻是心情極好,虞問秋今日換了一身暖杏色的居家常服,整個人縮在那張鋪著厚厚軟墊的太師椅裡,手裡捧著顧承明剛給她泡好的熱茶,眼角眉梢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時不時地瞄一眼那邸報上【落雪關殺人魔】幾個大字,越看越覺得順眼,越看越覺得這名字取得有水平。
“長老,您這都以此佐茶笑了半個時辰了。”
顧承明無奈地放下手中的卷宗:“這名聲若是傳回宗門,只怕戒律堂的長老又要頭疼怎麼給咱們聞劍宗洗白了。”
“洗什麼白?這叫威懾力!”
虞問秋撇了撇嘴,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她放下茶盞,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煞有介事地在那幾個字上點了點:
“你想想看,行走江湖最怕的是什麼?不是仇家追殺,而是那些不清不楚的爛桃花和沒完沒了的麻煩事。若是叫個什麼紅塵劍、玉面郎君之類的,聽著是好聽,但到時候是個女修都想來跟你討教幾招劍法,你煩不煩?”
說到這裡,虞問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畫面,眉頭微蹙:
“咱們聞劍宗向來以劍道獨尊,這‘殺人魔’雖說聽著兇了點,但勝在管用啊!往後你再出門,只要報上名號,那些心懷不軌的妖女..那些麻煩精,肯定躲得遠遠的。這對你的修行大有裨益,畢竟劍修嘛,心中無女人,拔劍自然神。”
顧承明聽著這番歪理邪說心中好笑,也不點破,只是順著她的話頭笑道:“長老言之有理。”
說著,他從案几旁的食盒裡取出一碟剛出爐的硬殼棗糕,那是虞問秋最愛的那一家鋪子的手藝。
他並未直接遞過去,而是拿了一塊,細緻地剝去了外層那點稍顯焦硬的酥皮,這才放到虞問秋面前的小碟中。
“嚐嚐吧,剛讓人去買的,還熱著。”
虞問秋看著那塊處理得恰到好處的糕點,原本還在那裡滔滔不絕的大道理瞬間卡了殼。
她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耳根微微泛起一絲粉紅,嘴上卻還要維持著長輩的矜持:
“咳...既然你都能想通,那本長老也就不多費口舌了。”
她拈起糕點,小口地咬著,甜糯的棗泥在舌尖化開,連帶著心底那點因為諾桃出現而產生的危機感也被熨帖平了。
她偷偷抬眼,看著顧承明低頭重新翻閱卷宗的側臉,忽然覺得就算他真是個殺人魔,那也是這世上最會寫話本、最讓人安心的殺人魔。
“小顧。”
“嗯?”顧承明並未抬頭,只是輕聲應道。
“沒什麼,就是叫叫你。”
“好。”
.............
午後,風雪稍歇。
梁司副將的親衛送來了一份厚厚的密封卷宗。
這是關於萬金閣後續處理的最終報告。
顧承明拆開火漆,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目,越看越是心驚,也不得不佩服那位墨門副將的手段。
在那份呈給大乾朝廷和欽天監的奏摺中,梁司詳細列舉了錢閣主利用商隊私呓帯⒃趲旆績然筐B血奴以供養妖族的罪證,每一條都有實物和諾桃提供的“賬本”為證,鐵證如山,讓人辯無可辯。
顧承明合上卷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梁司很清楚,憑他們現在的力量,能在落雪關拔掉萬金閣已經是極限。
若是再順藤摸瓜往上查,一旦觸碰到京城裡的那些大人物,恐怕還沒等證據確鑿,這一紙調令就能把他們全撤了。
以洛盡妖的性格,能在北境安穩鎮守十年,這位“機巧萬千”的副將所做的善後確實功不可沒。
只是...
顧承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面而來,讓他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
萬金閣倒了,錢閣主死了,但那個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疑問,卻並沒有隨著這場風波的結束而消散,反而變得愈發沉重。
長生教究竟憑什麼能存在這麼久?
從東海之濱那頭知曉大乾龍氣咿D規律、甚至能避開欽天監監察的三境蛟龍,到京城之中,那個手持六合禁靈鈴敢在天子腳下截殺鎮夜司官員的長生教執事,再到這遠在北境邊關,卻能構建起一條直通妖域、數年未曾斷絕的血腥商路的萬金閣。
若是沒有高層,甚至是皇室內部的人點頭,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商路暢通無阻,說明邊關有內鬼,京城截殺自如,說明中樞有眼線,東海龍君之子敢上岸吃人,說明連外交層面都有人在打掩護。
這大乾的官家到底在幹什麼?
身為一國之君,身為享受萬民供奉的統治者,放任這種以同族血肉為食的邪教坐大,甚至與之同流合汙,這無異於是在自掘墳墓。
他們難道不知道,長生教所求的“長生”,是用大乾的國吆桶傩盏拿畛鰜淼膯幔�
還是說這所謂的“長生”,本就是某些大人物自己也想要的東西?
若真如此,那這大乾,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
顧承明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他想起了洛盡妖,想到了周清暮。
以前他覺得這種做法有些莽撞,可現在看來,在那爛透了的局勢面前,這種或許才是最有效的解法。
與其在泥潭裡跟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勾心鬥角,倒不如修好手中的劍。
“真想殺個乾淨啊...”
顧承明輕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若是有一天,自己的劍夠快,拳夠硬,那是不是就不用再這般糾結於證據和後果?
是不是就能像洛師姐那樣,提著劍從南殺到北,把這大乾上下的髒東西,統統清理一遍?
但現在還不行。
不過只要自己還在變強,只要這把劍還在手裡,終有一天,他會順著那因果,把躲在幕後的人拽出來。
屆時,不管是高官厚祿,還是皇親國戚。
一劍斬之便是。
念及於此,他心念通達了許多。
好吧,不去糾結那些讓人頭疼的事情。
.......
翌日清晨。
風雪稍歇,難得露出了幾分慘白的日頭。
顧承明坐在偏廳的圓桌旁,面前擺著幾粺釟怛v騰的肉包子,香氣四溢。
而在他對面,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卻依舊難掩那一身慫氣的諾桃,正雙手捧著一個比她拳頭還大的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只正在過冬的倉鼠,正埋頭苦吃。
自從那天在萬金閣見識了顧承明那一拳一劍的兇殘後,這位萬竊門的行走便徹底斷了逃跑的念頭,變得異常乖巧。
“諾姑娘。”顧承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地開口:“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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