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视苦痛笑着
這句話不可能有錯，不管是誰都會從小被這麼教育，受了挫折就該振作起來，抹掉眼淚，繼續向前，這是絕對正確的。
“只不過你或者聽得膩了，聽的煩了，覺得是漂亮話——是空有其表沒有其實，是句無力的言辭了。你怎麼想沒有關係，只要你不會傻到覺得這句話是錯的就行了，不弄錯這個大方向，振作起來只是遲早的事情，我想你這個情況，大概只要回家睡一覺就能緩過來，或許明天，你就會對現在的自己感到羞恥，不敢見我了。”
“我不會。”五更倔強的揚起了腦袋，眼神裏充滿嘲弄：“一直被人讚美的天才會理解失敗者的處境嗎？”
“天才？”李念楞了一下，沒想到會被這麼評價，啼笑皆非的搖搖頭：“其他方面先不說，寫作的方面我什麼時候都能被稱爲天才了……總之一直被人讚美是不可能的，就當我真是天才，可你也應該知道，我這天才和你經歷過一樣的狀況，或者比你還慘也說不定，論及寫的不好的時候怎麼花樣被噴，我還真不覺得會輸給誰……算了不跟你比慘，來講點實際的東西。”
五更眼神閃動，其實有聽進去李念說他曾經也有被噴的經歷，卻還是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故意不看李念，一副“你儘管逼逼，聽不聽在我自己”的態度。
看她這態度，李念不以爲意的笑笑。
只要她沒捂住耳朵就行。
李念正色。
“我沒想和你爭辯啥，我只覺得你需要知道幾個事實。”
五更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生氣態度，李念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乾脆背過身去，坐在她下面的臺階上，一邊翻開了五更的稿子，一邊開口說話。
“第一，你的努力不是沒有意義。”
五更耳朵微動了一下。
李念一頁頁翻過去她的稿子，在往後看內容，又繼續說道。
“我很認同結果即是一切這句話，但結果有很多種，過程中的收穫也是其一，其他行業是個什麼狀況姑且不論，但在寫作這條道路上，越想越細，越寫越好是一個大致正確的自然規律，你寫下的每一個文字嗎，和你其間進行的每一次思索，都已經深埋在你腦海，這個積累是非常寶貴非常必要的，這就是你的收穫，所以努力沒有意義這種蠢話你還是少說一點比較好——我知道你聽不進去這個，至少我現在就能負責的告訴你，你如今寫出來的這份稿子，在我看來比以前要好的太多。”
聽了最後一句話的五更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李念的寬厚的背。
李念感覺到了，但沒在意，把話繼續說下去。
“雪之下是讀者，讀者看到的只是結果，是你寫出來的整本書，不會看到你在背後花費了多少工夫努力寫就，又做了怎樣的精心修改的。那麼她沒告訴你的事情我來告訴你吧——你確實在進步。”
“……你現在又知道要說好話來安慰我了嗎？”
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念搖搖頭，翻過去下一頁。
“是好話沒錯，也是實話，只要看過你的初稿，再來看你現在這份稿子，任誰都會感覺出來，畢竟你刪了快八萬字的內容，都把兩本書的體裁削成一本書了……我看看……你刪了毫無出現意義的一堆龍套戲份，還有尷尬又突兀的浴室福利情節，以及水的一逼的無聊日常……這不是知道哪裏寫的不好有好好在改嗎？讀起來感覺確實好多了。”
“……謝謝你的安慰。”背後傳來五更聲音，語氣聽起來比剛剛平靜多了：“但是終究這本書，並沒有獲得讀者的認同。”
“嘛，雪之下說的也是實話。”李念淡淡說道：“這也是我要說的第二點，那就是你這本書確實挺無聊？”
“……”
李念刻意停頓了一下，沒等來抨擊，心下稍感放鬆：“看來你沒有要反駁的。”
五更自嘲笑笑：“……我沒想反駁。”
“好吧……那麼，侍奉部的部長盡到了她的義務，她認真的看了你這本書，做出了認真的評價，認真給了你個接近零分的差評，這就是最終的結果，或許她算是比較苛刻的人，有點吹毛求疵了。不過我想如果是其他讀者來讀，不會給那種差評，但是大概也不會給出你希望得到的好評，所以你確實失敗了，你沒有寫好你的作品，把它寫成渣作了。”
“但你不能把這個就當成你的極限”不等五更說什麼，李念話鋒一轉：“這是我想說的第三點，你必須得認識到自己的失敗，然後從中反思自己是哪裏弄錯了，看得出來你弄錯的挺多，而我現在就能告訴你最大的錯誤是什麼，那就是你根本上弄錯方向了。”
“……弄錯方向？”
李念繼續翻向下一頁，他已經快看完整本書。
“是的，方向，也是寫作的思路。我記得你曾經和我說，你想寫的故事是一個悲戀，寫一個男主女主相愛相殺的悲情故事，但看過你的文章之後，我能發現你想寫的根本就不是那麼高大上的東西，你只不過想寫一個討喜的故事，寫不凡帥哥遇上不凡美女，愛的死去活來的一個喜聞樂見的戀愛故事，可你沒有明確這點，以爲自己在寫悲戀，又強行把一堆黑深殘的東西塞進去，堆砌出最後的相愛相殺——你這就是弄錯了方向，從最開始你整個故事框架就都坍塌了，那以後你怎麼努力都沒用了，你整本書最終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倫不類，讀起來不得要領。”
“……原來是這樣嗎？”
“不過這很正常，死在你這種思路上的作品我看過的都有千八百了，甚至我自己也在犯，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李念豎起四根手指：“所以我要告訴你第四點，換個方向，換個思路，你會寫出來一個好故事的，那時候你自然會收穫到你想要的好評。”
這時李念已經看完了整本書，覺得自己說完了所有的話，於是合上書本，拍拍屁股站起來，轉過身來。
身後女孩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
這個人的一切言辭，都是基於他手裏自己所寫稿子，以及同爲作者的寫作經驗，給出極具分量的實話，有沒有意義，她還是分辨的清楚的。
只要覺得有意義，那麼即是不願意，也會在內心裏認同，不得不接受。
她早已經平靜下來，在認真思考李念所說已經開始反思自己的錯誤——渾然已經忘記自己剛剛還在自我厭棄。
正如李念所想，會一時失落，有所抱怨，感到痛苦，這正是因爲投入了與之相應的期待與努力，卻無法有所收穫時的必然體會，但距離放棄還太早了，只要認得清楚這一點，即使再怎麼咒罵自己，這個名爲五更琉璃的女孩，最後還是會振作起來。
重新振作，然後繼續向前。
“然後我要告訴你第五點，也是最後一點。”
李念向五更伸出整個手掌，做了個握拳的動作，擲地有聲的說道。
“當你抓住勝利的那一刻，你才能真正擺脫你此刻身爲弱者的困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將記住自己此時所接受的善意
“只要成功，我就能擺脫這種困擾……”
五更咀嚼着李念最後的話，忍不住去想象那個景象，嘀咕起來。
“你是說，有天我的作品也能大賣，讓全世界的人都喜歡，被擺上神壇讓人敬仰……”
李念白眼一翻。
“你還活在夢裏。”
五更瞪了他一眼。
“說人活着沒有夢想和死魚沒有區別這句話的人是誰來着？”
“……好像是我說過的沒錯。”李念尷尬的撓撓臉頰，又聳聳肩：“好吧，人志存高遠總是好的，但要把目標定的那麼高，那就真不知道你的成功是在什麼時候了，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這句話你應該深有體會，勸你還是定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較好。”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
是開玩笑的嗎？
李念倒是覺是覺得聽着像真正野望的流露。
五更又有些落寞，自嘲的說道。
“不用你說，自己是個什麼水平，我有自知之明，看，我可是剛剛纔被噴成一無是處的人……在說什麼大賣之前，能不能通過新人賞這一關都是個問題……不，這本失敗作已經不可能通過了。”
李念皺起眉頭：“你還在……”
“不過我知道你說的一句都沒錯。”五更搖搖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最後的最後，一定只有成功才能洗刷我此刻感到的恥辱……所以妄自菲薄是不允許的，自以爲是也是不允許的，沉溺於一時的失敗，忘記了要繼續向前，那是更加不允許的……嗯嗯，很有道理，剛剛我好像說了句很帥的臺詞，我要記下來找個機會寫上去。”
“……能恬不知恥說自己的臺詞很帥，看來你振作的比我想象的還快。嘛，總結一下差不多就是這樣，你能領會要領讓人欣慰，不需要我再多說啥了。”
“哼，當然，其實這些你不說我自己也能想通。”
“真的？”李念似笑非笑：“你剛剛那個看着快哭出來的樣子可不像你說的灑脫。”
想到自己剛剛展露了怎樣的醜態，五更的臉刷的就紅了，還是嘴硬的申辯。
“我纔沒哭！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哭了！我把它挖出來！”
“要挖出來的嗎……”
“忘掉，你快給我忘掉剛剛發生的一切！”
自知掩蓋不過去的五更開始齜牙咧嘴的威脅要封口，但臉蛋通紅的那個表情看着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就是了。
李念之前就說以她的性格如果明天一覺睡醒緩過來，想起今天暴露的醜態，肯定會羞恥到不敢見自己，這話一點都沒說錯，現在五更就一副羞恥到不行的表情。
李念纔不饒她，冷笑起來。
“忘掉？不存在的，我也要把它記下來。找個機會寫到小本本上去。”
“咕嗚……”
五更惡狠狠的瞪着李念，但他一副悠然的神色，喫定她的態度，五更也只能放棄般的嘆了口氣，還撇下一句狠話。
“敢說出去就殺了你！”
李念無所謂的笑笑，又把手裏屬於五更的那份稿子遞了過去。
“這個還給你，雖說好像確實不喜歡你寫的東西，但侍奉部的那位雪之下同學肯定是逐字逐句看完了你的稿子，應該從頭到尾都抱着很認真的態度，還做了許多筆記在上面，所以不管怎樣，你都有必要拿回去。”
五更不太情願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才注意到上面貼滿的標籤，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
“如你所見指出了很多錯誤地方，很有參考的價值吧。”
“……你說的沒錯，我知道了。”五更感覺到其中的份量，鄭重的點了點頭，她想了想，又說道：“你的稿子我也會認真去看的，好像寫了跟我一樣的題材？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參考參考，見識一下剛剛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說着大話之人的作品，是不是真有在同樣題材上，做到和我不同，能夠獲得好評的實力。”
“關於一樣的題材這點，我要澄清一下。”李念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地說道：“我和你寫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情節，人設，主題，內涵……你看了就會知道的，要說有哪裏相似，也就開頭的情節部分有一點吧？但也就是從那裏延伸出來不同的故事——因爲我並沒有讓女主察覺到男主角魔王的身份，我把這個矛盾利用到了最後。最終寫出來的，是我的作品，我的原創，這點我不會有所退讓，要是你有覺得我是在你那完全坍塌掉的故事脈絡上，修修改改寫出來更高級東西的想法，那就大錯特錯了。懂嗎？”
“……是那樣嗎？”
看五更那愕然的表情，李念就知道自己這句指出沒有錯誤，五更果然有所誤會，聽到題材一樣的時候，進一步就理解成故事也一樣了——這樣想的話也難怪會認爲自己的成功是對她的一種諷刺。
“作品當然是不同的，但你要說如今的我個人是你的究極進化版，某種意義上倒是沒有錯。”
“……你這個人真的會說讓人生氣的大話。”
李念笑了笑，又饒有深意的說道：“其實你完全不用嫉妒我，因爲我只不過是在前面比你多走了七八年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人打死的。”
在五更聽來，這個人的嘲諷真的很讓人生氣。
五更會這麼想並不出乎李念意料，他哈哈大笑起來，卻說：“我其實是一直認真說實話……聽不出來就算了吧。”
五更仔細的看着李念的臉，似乎在重新審視他，忽的說道：“不過，確實有的時候看着你，會讓人產生，【這個人好像遠比自己成熟】，這樣的想法……”
和這個男生相處越久，越接近他，就能越發從他的言行舉止中，越發強烈的有那種感覺。
“你終於發現真相了。”李念唏噓感嘆“沒辦法，看來氣質這種東西就是遮掩不住啊，這都怪我一直在承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帥氣與機智。”
“呸。”五更露出鄙夷的表情：“看來果然是我產生的什麼錯覺而已。”
李念不以爲意的聳肩。
他知道此時的五更已經完全振作起來，自己的任務也算完成。
心想廢了這麼多口舌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安慰多愁善感小鬼，尤其是女孩子，還真是件麻煩的事情。
“看來這裏已經沒我的事了，那我先走了。”
功成身退，李念當下也就擺擺手，做勢欲走。
“等等。”五更叫停他。
“……還有事嗎？”李念疑惑的回頭。
五更咬咬嘴脣，有些猶豫，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小聲開口說道。
“……下次，我想寫出像樣的作品來……那時候，你會幫我嗎？”
李念毫不猶豫的搖搖頭。
“不會。”
“你……”
五更頓時黑了臉，氣得渾身發抖。
李念表情嚴肅。
“沒人是你肚子裏的蛔蟲，知道你完整的所思所想，所以寫作的整個過程是你需要自己去思考和摸索的，我不在途中插手，也不在最後背鍋，你最好不要試圖在寫作的時候想着去依賴誰，寫出像樣的作品還得靠你自己。”
然後他話鋒一轉。
“但你寫之前有問題可以問我，寫完了之後可以給我看……那時候我倒是可以給你提一點意見。”
在寫之前對方向做建議，在寫之後對修改做建議，這也是所謂編輯的工作了，至於最重要的中間環節，只能是五更自己去完成。
五更明白了李念所說的道理，表情緩和下來。
“你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總之，那時候麻煩你了……”
“你只要別被噴了在像今天一樣……”
“都說了叫你給我忘掉！”
“……”
五更紅着臉咬牙切齒的說。
“儘管放心，今天的恥辱我會銘記在心，不會再有下次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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