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99章

作者:富春山居

正在搖晃鐵絲網的建奴聽到身後的動靜忍不住回頭看去,卻只能看到一片血肉,把平地上染成了一副血色地毯。哪怕是八旗軍中最具有勇氣的巴牙喇,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遲疑了起來。

只是順軍的火槍射擊可沒有停下來,重型火繩槍手再一次排到了隊列前方。雖然白色的火藥煙霧遮蔽了他們的視線,但是鹿角距離鐵絲網不過五步,這個距離還是能夠看到趴在鐵絲網上的人形的,火槍手們下意識的做了個瞄準的動作,然後扣下了火繩。

這一次和託的邭饩蜎]有這麼好了,正試圖強行用胳膊夾着鐵絲往後拉的他,被一發重鉛彈打中了胸口,頓時在胸前出現了一個洞口,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覺,然後這個洞口裏開始慢慢流淌出了紅色的液體。

雖然和託鬆開了手,但是鐵絲網上的倒刺拉住了他的布面,使得他整個人沒有倒下去。這也正是帶刺鐵絲網最令人棘手的地方,它會勾住任何柔軟的物體,阻止你通過它。哪怕再有力氣的人,也拿這種帶有一定韌性的鐵絲無能爲力,而在戰場上它就不僅僅是阻止你通過了,還會讓你成爲一個活靶子。

失去了後方弓箭手的策應,和託又戰死。鐵絲網前僥倖生存的五六名建奴終於產生了恐懼,掉頭朝着大門外逃亡了。他們的不管不顧,甚至還撞到了正要進入大門的同伴。

建奴的第一次攻擊在火槍和大炮的夾擊下失敗了,高升見狀終於叫停了火槍隊的射擊,趙槐於是派人去清理掛在鐵絲網上的屍體,清理出了火槍隊的射界。

之字斜坡上的噶達渾強行攔下了逃出來的巴牙喇兵,面對已經嚇破膽的幾人,他氣的差點要把爲首者當即正法了,還是邊上的親兵攔住了他。

看着戰況不利,邊上的親兵勸說他先撤回到下面重整旗鼓時,貼着山崖站立的噶達渾瞧了瞧頭頂,還是咬着牙說道:“現在一退,就不可能再攻,因爲我方士氣大衰,彼方士氣必然大振。他們可以堅守,難道我們還能和他們在這冰天雪地裏和他們對峙嗎?

眼下要麼就再攻一次,要麼就乾脆直接撤回鎮上去,承認此次作戰失利。否則,我們會被這些南蠻子活活拖垮的。但是,我們就這麼把和託他們的屍體丟下,回去還怎麼抬得起頭?近40名巴牙喇,這可是半個牛錄的,我正紅旗總共纔多少巴牙喇牛錄?

我要再攻一次,要麼把和託他們帶回來,要麼就戰死在這裏。”

看着情況不對,剛剛從下面走上來的阿哈尼堪剛好聽到噶達渾這話,他心裏不由一緊,趕緊勸說道:“纛章京,你可不能折在這裏。不如你替我壓陣,我帶人衝一次。”

噶達渾此時已經紅了眼,並不願意聽從阿哈尼堪的勸說,他大聲的說道:“等你的人和我的人換好位置,天都要亮了。這些南蠻現在就在等天亮,到時我們就更加難以進攻了。我會親自帶隊,結成藤牌陣抵達裏面的火銃手,弓箭手在後壓制炮位和殺散那些火銃手。你調20名藤牌手給我,然後繼續在外壓制上面的南蠻就行了。”

阿哈尼堪見狀只好答應了下來,他一邊調動後方的藤牌手,一邊對着噶達渾說道:“纛章京,若是事不可行,就退吧。趁着夜色退下去,這些南蠻也不敢追來的…”

噶達渾卻打斷了他的話側耳聽了聽,然後說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一些聲音?”

阿哈尼堪靜下心來聽了聽,這才說道:“好像是北面有廝殺的聲音。”

噶達渾道:“應該是阿拉善他們動手了,正要趁着這個機會,攻上去…”

當噶達渾在下方組織進攻時,這邊石牆上的百戶李大斗也跑到了高升身邊向他請示道:“要不我們現在把鐵西瓜、鐵香瓜掉下去吧,建奴一定不會料到我們還有這東西能攻擊到他們。”

高升此時卻猶豫了起來,之前他只想着能夠擊退來襲擊的敵人,但是看到建奴對於自己手中的火藥武器並無抵抗能力後,他心裏不由就有了一些其他想法。

他原本只是泰安城裏的捕快,雖然讀過幾年私塾,但作爲公門子弟他也沒有科舉的資格,因此只能老實的接了父親的班。在大順義軍入山東時他跟隨王之相起兵響應,得了個總旗的官職。

假如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他應當就老實的在王之相手下慢慢熬資歷了。但是李自成南下時,他被王之相挑選前往濟寧進行了40天的短期軍事培訓,並受到了李自成的接見。這次短期的軍事培訓對他的影響很大,一是讓他獲得了不少軍事工程學的知識和科學常識,另一方面則是讓他看到了泰安以外的世界。

相比起在王之相下面當個小軍官,他覺得跟着李自成幹顯然更有前途。這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那些參加了培訓班的學員,幾乎都是這麼想的。特別是培訓班結束,王之相並沒有重用他,把他打發來擔任了樵嶺前村的一個把總,讓他倍感受到了排擠。

像樵嶺前村的一應物資並不是王之相提供的,而是都元帥府直接通過後勤處調撥過來的。他和那些培訓班同學寫信往來,發覺王之相甚至還剋扣了一部分軍隊的糧餉。這在過去自然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在打聽到了順軍正規軍中軍官的待遇後,高升心裏就有些不平衡了,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試圖從王之相手下調動到都元帥府直屬部隊中去。

但是現在想要加入直屬部隊可不如從前那麼隨意了,就連一些義軍部隊都被裁撤或降級了。不過有一種人,都元帥府是一直敞開大門的,就是有軍功的基層官兵。想到這裏,高升忍不住就想要再賭一把了,賭建奴不會那麼輕易的放棄撤退。

於是他對着李大斗說道:“再等等,建奴說不定還會發起一次進攻。到時山道上的建奴就會更加的密集,我們的戰果也就更輝煌了。你注意聽我的命令,只要我這邊開始丟鐵西瓜了,你也就可以開始讓人往外丟了…”

李大斗對於高升的說法半信半疑,他覺得現在用鐵西瓜把建奴嚇走已經很不錯了。要是建奴就這麼撤退了,那麼他們連丟鐵西瓜的機會都不會有。

不過高升的等待還是有成果的,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一個用藤牌圍起的圓陣出現在了大門邊。高升趕緊站了起來觀察,然後讓李大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只是這個圓陣就卡在了大門處,並沒有貿然深入。就在高升狐疑這些建奴搞什麼名堂時,卻見圓陣頂部的藤牌突然撤去,接着四五名弓箭手冒了出來,就站在大門中間朝着石牆方向連續射擊了起來。站在大炮邊上的幾名士兵一時沒防備,頓時被射倒在地。

高升一邊向側面的木牆退去,一邊高聲對着大炮邊上的士兵喊道:“蹲下,蹲下,躲在馬面後面…”

第314章 夜襲五

站在藤牌手中間的噶達渾打量了一眼大門內的情況,一時也感到了頭皮有些發麻。坡道到了大門處有一個角度,從向西改爲了向北。也就是說,站在門外的人只能看到門內的山崖石壁,只有進門轉過來才能看到峪口的真容。

順軍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在門內設立了一個類似於甕城的結構。但是比甕城更爲惡劣的是,正面的鐵絲網雖然阻擋了進攻者前進,卻並不阻擋防禦者用火銃進行射擊,加上這個逐漸開闊向上的地勢,也就給了防禦者以最大的地利。

富有作戰經驗的噶達渾很快就得出了一個同和託大同小異的看法,必須要砍倒鐵絲網,衝入到火銃手中去,才能打破僵局,否則他們只能呆在這裏當活靶子。

不過噶達渾要比和託冷靜,之前他聽了逃回的斧兵對於鐵絲網的描述,就知道直接砍鐵絲是破不了的,因爲鐵絲有彈性很難被破壞。看了實物之後,他很快就想到了兩個主意。

噶達渾對着身邊的兩個牛錄章京說道:“圖薩布,你帶着藤甲兵前移,靠近鐵絲網後,先砍斷一根立柱,然後用長兵器撬開鐵絲網,弄出個能過人的洞口,只要有一兩人衝進火銃兵內,這些蠻子就亂了。

丹津多爾濟,你指揮弓箭手,繼續壓制右側,不能讓蠻子放炮,剩下的人射擊火銃兵,擾亂他們。行動要快,這樣的天氣,弓手放不了多少箭的…”

圖薩布和丹津多爾濟也是老於戰陣之人,自然知道噶達渾說的是什麼意思。天氣一冷,弓弦受凍變硬,弓力就會上升,原先7-9力的戰弓就會變成9-11力。雖說滿人日常練習弓箭以12力爲合格,15力爲優秀,但這畢竟是訓練時的要求,戰鬥中更講究準確性和持續性,因此弓力會減少些。

一場戰鬥中,一名弓箭手能射出的箭以30支爲合格,超過30支的都可算是天賦異稟了。當7-9力的戰弓變爲9-11力的弓時,戰鬥中能射出20多隻箭就不錯了。所以,用弓箭壓制順軍也不是無限的,一旦弓手力竭,那麼他們可就危險了。

圖薩布和丹津多爾濟稍稍交談了幾句,就各自指揮着部下去了,而噶達渾也跟着藤牌兵向前移動了。正因爲噶達渾站在了第一線,原本士氣低落的巴牙喇兵再次鼓起了勇氣,向着峪口處的鐵絲網發起了第二次進攻。

另一邊,趙槐所率領的火槍兵前依舊充滿着白色的煙霧,因爲無風所以這些煙霧很難在短時間內消失。這一次趙槐把兩排重火繩槍手放在了隊末,而他則注意着自己左側平房頂上掛着的燈唬槐K燈粻戭A備狀態,兩盞燈粻戦_火,三盞燈粻懲;稹�

他全神貫注的注意着指示,並不理會前方傳來的叫嚷聲和一些羽箭穿過鐵絲網的聲音。和鉛彈輕易的穿過空隙較大的鐵絲網不同,建奴使用的重箭長達一米,很難剛好穿過鐵絲網的空隙,而煙霧也遮蔽了雙方的視線,建奴一樣是在盲射,這樣也中箭,只能是邭馓盍恕�

而在擊退了一次建奴的進攻後,火槍隊的士兵們也開始陷入到了一種玄妙的境界,就是隻要幹好自己手中的工作,死亡就不會降臨了。這個時候,哪怕身邊有同伴倒下,他們也不會脫離自己的位置,因爲只有在集體中,他們纔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趙槐再一次看到燈蛔兂闪�2盞,於是他向着部下再一次發出了射擊的命令。停滯的隊伍再一次流動了起來,雖然有人的邭夂懿睿娴谋患渲辛耍呛芸炀陀惺勘M入隊列把傷者帶出來,缺位又立刻被後者填上了。

另一邊,聽着火槍再次開始射擊後,高升也覺得時機差不多成熟了。他對着馬面下蹲着的士兵指了指放在邊上的鐵球喊道:“點火,丟出去。”

王元、王雷下意識的搬過了身邊最近的鐵球,撕開了凸出部位的油紙包,看清了裏面的火繩位置,便取過了火盆中的一塊木塊,點燃了火繩,然後兩人一起發力把近三十餘斤的鐵球丟過了半人多高的石牆。

鐵球落地便繼續向着平地低凹處滾去了,雖然關注着這邊的建奴弓箭手看到石牆內丟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但他們一時並不能意識到這是什麼。當看清只是一個圓形的物體後,這些弓箭手又立刻把視線望去了石牆內,按照自己的估算,輪流射擊着炮口後方的位置。

鐵球滾動到一具屍體旁被阻住頓時不動了,這個位置距離藤牌兵身後也就七八步,距離噶達渾約三四步,距離周邊的弓箭手約五六步,安靜了數息後,鐵球猛地就炸開了。

噶達渾當即被炸斷了右小腿,而站在他身邊的一名親衛則當即被炸死。正努力破壞鐵絲網的藤牌兵們喫這一炸,立刻就亂了陣型,順軍的火槍射擊開始無阻礙的打在了他們身後的弓箭手身上。

緊接着,石牆內又連續丟出了第二個、第三個鐵球。而斜坡頂上的石牆上,也開始不斷的往外丟大大小小被點燃的鐵球了。這些鐵球其實就是一個生鐵澆築的空殼,裏面塞滿了火藥和鐵砂,從而變成了一個簡易的爆炸物。

本質上來說,這同大明的地雷沒啥區別,但是在去掉了一些工藝複雜的自發火裝置後,這種爆炸物的造價就變的相當低了。雖然這樣的爆炸物只適合守城時用,但是在樵嶺峪口這樣的環境下,也發揮出了最佳的效果。

當整個之字形山坡上此起彼伏的響起爆炸聲時,已經不需要有人發出命令撤退了,建奴兵丁失去了紀律,紛紛往山下逃去,有人爲了能逃離爆炸區域,甚至奮力把擋着山路的同僚給推下了山谷。

阿哈尼堪看到這一幕很是絕望,不過他還試圖衝入大門內把噶達渾給搶救出來。但是隨着門內的大炮再次響起,他的親兵終於膽怯,強行把他夾住退回了山下去,口中還不停的勸說他:“大人,噶達渾大人活不了了,你去也救不活他,現在大人得爲這支軍隊想想啊。你要是也失陷在這裏,我們就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當建奴開始逃亡的時候,高升出於謹慎並沒有答應部下追擊的請求。一是因爲打開鐵絲網也不容易,等打開鐵絲網列隊出擊,建奴早就逃到安全地帶去了;二則是看這些建奴穿的布面甲和頭盔就知道,這些都是建奴中的精銳,高升自己身上穿的棉甲還不如對方一個小兵呢,這要是短兵相接,他估計自己這邊必敗無疑。

於是高升令手下開始清點受傷人員和物資消耗情況,並派人去了北面哨所打聽消息,還通知了村民解除了警報。很快前往北方哨所的劉一石百戶跑了回來,向他報告說,北面雖然發現了建奴的蹤跡,但是建奴發覺自己被察覺後,就主動退去了,兩名爬上來的建奴,一個主動跳下了山崖,一個則被當場刺死了。

天色大亮之後,高升讓人打開了鐵絲網,讓村民青壯幫助清理山道,又點了兩個身手敏捷的士兵下山探查,自己則帶着一直沒有參加戰鬥的一隊人在後接應。搜索到臥虎石這裏後,只見滿地被丟下的物資,顯然建奴已經連夜逃亡了。

高升結束了搜索行動,返回了村子。到了中午時,兩名百戶向他興奮的彙報道,“找到的奴首有89級,都是真奴,還有不少建奴摔入了山谷,至少有三四十人,我們這一次至少消滅了一百多建奴,可謂是大捷啊。把總,這要儘快向何守備報捷啊。”

峪口的守軍昨晚戰死了五人,重傷了三人,輕傷十餘人。高升心裏想了想,這確實是大捷,至少可以同寧遠大捷相比了。不過,現在又不是大明朝了,這樣的勝利在永昌帝這樣打老了仗的人眼中,未必有多重要,因爲雙方可是在爭奪天下,上百人的傷亡根本不算什麼。

因此他現在想的不是向自己的上司報捷,而是要如何利用這次的勝利,拉攏一下同培訓班師長的關係。朝中若是無人,如何做得來官,這個道理他當捕快時就瞭解了。

不過他也不會掃兩個部下的面子,因此點了點頭說道:“你們把首級處理一下,我來寫封文書。明日一早,劉百戶你帶幾個腳力強健的士兵把首級挑去青石關,向守備大人報捷…”

打發走了兩個部下後,高升就坐在了自己房內的書桌前,然後攤開了一張紙拿起毛筆寫到:“郭老師鈞鑒…”

就在高升放着公文不寫,先向自己的老師彙報了這場夜襲的經過時,阿哈尼堪也終於在半路上止住了軍隊逃亡的腳步,並開始收攏敗軍。

然後他就得到了一個極壞的消息,200漢軍雖然沒有上陣,但是在逃亡中也走散了四五十人,漢軍旗倒是完好無損,但是滿洲兵卻足足損失了132人,他們只帶回了受傷較輕的23人。最讓阿哈尼堪難以接受的是,他把正紅旗巴牙喇纛營的精銳丟了近70人,連纛章京都給丟了,這是前所未有的敗仗。

阿哈尼堪惶惶不安,一度想要自殺,但被身邊的兵將給攔了下來。然後將其帶回了顏神鎮,若是連阿哈尼堪都死了,他們這些滿洲兵可都要論罪了,這個道理大家還是明白的。

第315章 上報的方式

對於鑲紅旗固山額真馬喇希來說,偷襲樵嶺失敗是可以忍受的,畢竟這也只是奮力一搏,本身也沒有多少必勝的把握,因爲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樵嶺的順軍而是樵嶺的地理和冬季的氣候。

但馬喇希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僅僅是一場偷襲而已,居然會損失的如此慘重。在他心裏最糟糕的失敗也不過是損失三四十名滿洲兵,因爲樵嶺只是一個村寨,甚至連關城都算不上。就算是偷襲失敗被順軍擊退,也不可能一下子死傷如此之多。

馬喇希對於火銃和大炮的威力還是瞭解的,畢竟先汗得到了關內的鐵匠和三順王的火器戰法後,就一直在大造火炮,松逯畱饡r,滿洲的火炮已經壓倒了明軍的火炮。

至於火銃的威力,雖然不及對大炮這麼重視,但是八旗除了徵調朝鮮的火槍兵外,也在各旗設立了鳥槍兵,只是鳥槍的威力依舊不如滿洲的長弓重箭,至少在三十步內滿洲重箭可以洞穿雙重甲,但是輕飄飄的鉛子可打不穿。

對於披着長甲的滿洲兵來說,即便是站在原地給順軍任意射擊,一時半會也不會受到什麼致命傷的。這也是滿洲兵敢於嚮明軍火器兵衝鋒的前提,當然最好的防禦還是盾車,數寸厚的松木板除了大炮實心彈外根本打不穿,而大炮又很難瞄準這種移動的小目標,這也是他們屢屢打敗明軍的法寶。

當然,這一次是仰攻,山路又曲折,帶不上盾車也是能夠理解的。但是他們還帶來藤牌的啊,如果不是回來的滿洲兵個個都在描述順軍火器的威力驚人,馬喇希是怎麼也不會相信阿哈尼堪的話的。

雖然廳內燒的地龍讓室內溫暖如春,但馬喇希瞧着窗戶總覺得什麼地方似乎漏風了。馬喇希坐在椅子上發呆時,阿哈尼堪單膝着地連頭也不敢抬起。他身上還是作戰時穿的棉甲,雖然暖和但是卻真不適合以這個姿勢長期跪着。

阿哈尼堪此時心裏雖然還是覺得羞愧,但已經過了想要以死謝罪的時候。他見馬喇希不說話,只能斟酌的懇求道:“我只是想要個洗刷恥辱的機會,並不希望死於國法。”

馬喇希收回了注視着窗戶的目光,這家主人是琉璃業的大戶,所以在窗子上用燒壞的琉璃取代了窗戶紙,雖然是一小塊一小塊拼湊起來的,但光線也比最好的窗戶紙好的多。馬喇希第一次進入這座宅子的時候,覺得這些蠻子雖然打仗不行,可是好東西可真多。

比如這個位於山谷中的顏神鎮,雖然只是一個偏僻所在,卻因爲琉璃業、採煤業、陶瓷業弄的無比興旺,還修建了一座方圓一里的石城以抵抗山佟T究醋彭樮妰蛇@麼堅固的石頭城也不經一戰就放棄了,馬喇希覺得這一次大約又是一次武裝行軍式的進軍了。

爲此,他還稍稍約束了一下軍紀,要求手下的將士們不要濫殺,也不要隨意放火,因爲這些尼堪以後就是自家的阿哈了。就如九王說的那樣,今次他們入關是來爭天下的,和前幾次入關伐大木是不一樣的,因爲以後關內就是大清的天下了,哪有人會隨意在家中殺人放火的。

雖然有些將士們還一時改不了殺人放火劫掠漢人的習慣,不過大多數人倒是認可了九王的說法,要是關內的漢人都變成了滿人的阿哈,爲他們種地放羊,那麼還有什麼理由去胡亂砍殺他們呢。

九王給出的目標,對於那些八旗新生代來說還是很誘人的,畢竟關外的一切早就被老人們給佔了。每次入關來劫掠也不是什麼好差事,因爲漢人的抵抗越來越激烈了,劫掠到的大頭也是歸上頭更多。

畢竟八旗的人丁雖然因爲戰爭而不斷減少,需要通過俘虜生女真來填補人口,但是死的的大多是底層的旗丁,因爲底層旗丁沒有好的鎧甲。這些底層旗丁要麼向上層借高利貸購買武裝,要麼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拼邭狻R簿褪乾F在劫掠漢人的所得大於了他們向上層進供的支出,所以八旗旗丁才樂於出征。

但是對於上層的滿洲宗室和貴族來說,已經出現了不願意習武上陣的子弟,開始讀書寫字走文官途徑了。黃臺吉甚至因此罷免了幾個世職,令旁系來承襲這些不能勝任出征的八旗子弟的爵位。並多次對八旗子弟號召,要求他們保持滿洲人的騎射風俗。

不過現在麼,樵嶺一戰算是徹底打醒了馬喇希,看起來九王給大家編織的美夢並沒有那麼的好。因爲漢人中並不都是溫順的綿羊,也有喫人的虎狼啊。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樵嶺守軍,居然就把正紅旗的巴牙喇精銳給幹掉了這麼多,他甚至都沒聽說過樵嶺守將的名字。

馬喇希把目光放在了阿哈尼堪身上,終於長嘆了口氣說道:“起來說話吧,這事其實也不應當歸罪於你。這一次的偷襲計劃本就過於粗糙了,若不是…唉。現在不要說你的罪名了,就是我也是逃不脫的。

和託是棟鄂氏中的青年才俊,噶達渾是戰功卓著的老將,丟了這兩人,我都不知該如何交代了。終究還是要看博洛貝子的意思了。”

阿哈尼堪充分理解了馬喇希的意思,若是博洛貝子不肯承擔責任,馬喇希和他都逃不了受罰的命摺毒磐鮼碚f,這大約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了。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就打了個寒顫。

顏神鎮距離淄川城不到40裏,馬喇希、阿哈尼堪兩人絞盡腦汁用了一個晚上才商議出了一個差強人意的戰報,然後找筆帖式潤色抄寫了一份,一早讓人送去了淄川。

中午之前,博洛和阿山收到了這份戰報,兩人對坐在縣衙的後堂,一時間都不想說話了。沉默了許久之後,阿山覺得也不是個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向博洛說道:“博洛貝子,這戰報這樣報上去恐怕不大妥當吧?十王恐怕是要震怒的。”

博洛沉默不語,他知道阿山說的對,但是這次的失敗是瞞不住的,因爲死的不僅僅是百餘滿洲兵,還包括了噶達渾同和託這樣的人物,瞞報只是死路一條。

雖然他的資歷不及阿山深,但是他覺得自己的政治眼光還是比對方強一些的。噶達渾同和託,不僅僅在於其功臣的身份,還在於他們在八旗內部是真正的骨幹。像噶達渾已經是可以單獨領軍一路的將領了,而和託則是正在培養的年青干將。

這兩人在這樣一場小小的戰鬥中損失掉,對於八旗的上層來說是有着很大的震動的。畢竟培養幾個能夠獨立作戰的將軍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太祖和先汗時期採取的以實戰培養人才的方式,是建立在周邊有着許多較弱的敵人的基礎上的。

但是現在,遼東已經沒有這樣的敵人可以用來練手了,而關內的漢人戰鬥力非常的不穩定,既有不發一箭就投降的漢人,也有李自成這種狡詐陰險的敵人,這樣的環境根本不適合用來訓練新手。且關內的漢人和關外的漢人又有着極大的區別,他們很難被滿洲化,有着自己的生活價值觀,也就是說即便打敗了關內的漢人,也不能立刻把他們變成滿洲人。

噶達渾、和託的損失,對於八旗來說,其實比那一百多滿洲兵還大。因爲,他們之前參加的各種實戰,消耗掉的可不僅僅只有一百多滿洲人的性命。而他們之所以會喪命於一個小山村裏,說到底還是他和阿山兩人錯誤的估計了順軍的抵抗力度。

博洛思考了很久,方纔搖着頭說道:“還是應當照實報給十王,不過,也應當給九王發一份戰報。雖然噶達渾、和託因爲輕敵而亡,但他們以身殉國,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

阿山回過神來想了想,突然發覺博洛說的倒是對的。現在只有九王才能救他們,因爲任何誇大順軍實力的言詞都不利於九王制定的國策。九王現在之所以能夠成爲獨攬朝政的叔父攝政王,就是因爲他所主張的爭奪大明天下的國策,要是這一國策執行不下去,他還怎麼獨攬朝政?

阿山立刻點了點頭說道:“我願意和貝子一同上書九王,爲噶達渾、和託求情,撫卹他們的家人。”

博洛卻又皺起了眉頭說道:“不過,我們還有個更大的麻煩,接下來該怎麼辦?”

阿山沉吟了數息後說道:“既然此次沒能拿下樵嶺,看來今年冬季是沒法穿過泰山了。十王收到戰報後,恐怕也不會讓我們在此地無所事事的貓冬。我看,咱們要收集一些物資了,以防軍令下來措手不及啊。”

博洛知道阿山所謂的收集物資是什麼意思,其實就是劫掠百姓。之前他們通過地方士紳去進行徵集糧秣,對於地方上的破壞比較小,而士紳們也願意配合,畢竟只要地方秩序不亂,士紳們依然還是地方上的主宰,可比清兵下鄉亂搶一氣強。

博洛之所以約束軍紀,也是爲了響應九王的號召,把爭奪天下當成了現在的主要任務。但是現在麼,要是自己都顧不上了,他如何還會去理會這些漢人百姓的死活。

於是博洛點了點頭說道:“阿山大人老於軍務,這樣的事情你拿主意就可以了。不過還請阿山大人嚴肅軍紀,九王派了前明官員王鰲永招撫山東。聽說他可就是本地人,要是壞了九王的大計就不好了。”

阿山撇了撇嘴說道:“他們的主子都說他們是一羣亡國之臣,也不知九王爲何要如此厚待這些讀書人。我會讓人把這漢人老狗的家宅保護起來的,至於其他人,我就顧不上了…”

第316章 青州一

12月14日,青州城南的劈山下一處村莊內,難得的熱鬧了起來,數百人馬把這個幾十戶人家的村子擠的滿滿當當的,街頭巷尾到處是人,似乎連轉身都有些困難了。

不過村子裏的村民雖然安靜的待在了家中減少了外出,卻也並沒有對這些人馬錶現的過於畏懼。因爲這支軍隊的紀律還是不錯的,至少沒有亂殺人和搶掠婦女,買東西還肯給錢。在這樣的世道,已經是很難得了。

村頭的哨兵縮在一間搭起的草棚內,時不時的探出頭往外張望一眼,然後就從懷裏掏出一個銅製的扁酒壺打開喝上一小口,這可是正宗的淮安苦蒿酒,真正的上好白酒,可比那些村頭私釀強多了。如果不是冬季出征,可分不到這種好東西。

當然,要是在大明朝,不管什麼時候小兵都分不到這樣的好酒喝,除非是準備讓你去賣命了。也就是都元帥府供應的後勤下,這樣的好酒纔會作爲軍需物資配發給他們這些小兵。

就在哨兵咂嘴回味着酒的後勁時,一個聲音頓時把他嚇的跳了起來,“他孃的李三,讓你上個哨,你又偷喝,這特麼是讓你禦寒的,不是給你享受的。”

哨兵李三張眼看去,發覺是參將馬岱從村子裏轉出來查崗了,他趕緊討好的說道:“都元帥府發的棉衣、棉鞋很厚實,一點都不冷,我擔心把酒放久了跑了酒勁,就拿出來嚐嚐味道,絕不是偷喝。”

馬岱拿着鞭子真心想抽李三一頓,不過看了看對方身上的新棉衣,他終究還是放下了馬鞭,有這棉衣隔着抽了不疼,抽壞了棉衣又可惜了。他只能指着對方恨恨的說道:“要是讓人偷偷摸到村前,我非扒了你這身皮不可。你今天就多站一班崗吧,再讓我抓到你偷喝,你自己小心了吧。”

多站一班崗,對李三來說也沒啥,只要有酒有飯喫,在哪窩着不是窩着。不過瞧着馬岱的神情不是很好,他也無意撩撥對方,只能一邊應下一邊轉移話題說道:“是,是,小的認罰,認罰。不過大人,咱們啥時候和建奴開戰啊。”

馬岱聽了這話,眼神有些異樣的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三,然後說道:“你李三啥時候變得這麼積極了?你對上戰場的事,不都是能躲則躲的嗎?”

李三打了個哈哈道:“大人說笑了,我李三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要是我真的膽小怕死,總兵大人怎麼會帶上我。只不過過去朝廷讓俺們賣命,卻連賣命的銀子都要欠着,俺們家裏也是有老有小的,就指望着俺們的這點軍餉過日子呢,所以俺怎麼敢輕易去死。

現在都元帥府又不叫俺們去拼命,只是讓俺們守住自己的防區,欠的軍餉給發了,家裏也分了地,武器裝備也都換了好的,連身上的棉衣都給配發了。這要是都元帥府給建奴打沒了,還有人給俺們發錢嗎?咱不敢說去同那些真滿洲兵打,打一打那些沒骨氣的軟蛋和漢奸,俺覺得自己還是行的。”

馬岱聽着李三這樸實的言論,情不自禁的就點了點頭,確實,和那些真滿洲兵打大家還有點虛,但是打一打過去的同僚,他心裏是一點畏懼都沒有的,他很清楚那些過去的同僚有多爛。不過他心裏很快就警醒了過來,問題在於只能打那些過去的同僚和投降建奴的鄉紳,並不能讓建奴投降啊。

想到這裏,他心裏又不禁開始有些混亂了起來。隨口告誡了李三幾句,馬岱便轉身走回了村子裏。劈山距離青州城約十幾裏,山成東南西北走向,四座山峯一字排開,最東面的主峯被一劈爲二,成了兩座山峯,這樣便稱爲"劈山五峯",自山腰至峯頂,無任何人工建築,不見一棵樹木,只有光禿的山體和整塊的巨巖。

不過劈山四面的羣山卻是茂林覆蓋,所以幾百人藏身於這山谷中的小村裏,很難被外人發現。更何況現在又是兵荒馬亂的,路上商旅斷絕,就更加不會有人來這小村了。

馬岱在數落李三時,倒真沒有擔心過有敵人會跑來襲擊他們,畢竟現在的青州算是建奴控制的腹地了,不會有人懷疑有他們這一支人馬藏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