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00章

作者:富春山居

在濟南失陷後,青州鄉紳聯合了前大明青州衛指揮使黃桓、都司李士元對青州的順軍發起襲擊,殺死了順將姚應奉和益都縣令等官佐,向建奴獻城,從而導致了膠東半島失去了屏障。孔有德、耿仲明、董學禮部深入膠東半島,兵鋒直達膠州、萊州等地,山東的順軍看起來自顧不暇,因此青州官吏不可能擔憂在青州這樣遠離前線的地方還有順軍的隊伍。

這也是他們順着彌河河谷一路北上,始終沒有被發現的原因。因爲孔有德、耿仲明、董學禮部正忙着攻打安丘、高密、膠州、即墨一線的抵抗力量,根本無暇關注自己的大後方。

馬岱走回村子,便徑直走向了村子中唯一一座帶有磚石圍牆的大院,這裏也是楊御藩臨時駐紮的住所。大院的主人和家屬被封閉在了後院,前面兩進院子成爲了軍隊駐紮的地方。穿過嘈雜的第一重院子,第二進的院子就安靜了許多,馬岱順着雨棚走向了西廂房。

這裏應當是原本主人的書房,不過一應雜物都被搬走或靠牆擱着,中間擺放了一張大圓桌,一邊的牆上則掛着一張地圖,東窗下放着一張書桌,楊御藩正坐在書桌前看着信件,西窗下放着一張牀榻,楊衍正靠着被子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後,兩人都抬頭看了過來,馬岱向楊御藩行禮後說道:“我剛剛在村子四周巡查了一圈,並沒有什麼異樣。各處哨兵也回報,沒有外人在村外經過。”

楊御藩放下了手上的信件,對着馬岱點了點頭道:“一切正常嗎。行,我知道了。”

按理,若是沒有其他事要彙報的話,馬岱就該順勢告退,然後去前院找人賭錢喝酒放鬆去了。不過今日馬岱卻沒有退下,反而站在原地發起了呆。

楊御藩有些意外的問道:“馬兄弟可還有什麼事嗎?”

馬岱想了想還是老實的坦白道:“大人,雖說我們冒險穿過了建奴的封鎖線,但這裏畢竟已經被建奴給控制了。我們在這裏待着越久,恐怕被發現的機會就越大。

趙慎寬、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這些人,不是土倬褪青l間土豪,他們雖然能拉起上萬人馬,但不過是些鄉間無賴或耕地的農夫而已,這些人壯一壯聲勢尚可,讓他們真的去同軍隊對戰,估計幾百人就能驅散他們了。

屬下以爲,以我等三百馬兵趁其不備偷襲青州城,尚有成功的機會。但是拉上這些人去圍攻青州城,恐怕只會被拖累而已。

且這些人口口聲聲說願意服從都元帥府的命令,但是建奴衝入膠東半島時,可也沒瞧他們站出來幫助順軍啊。他們也只是在建奴和大順之間觀望,看着形勢進行下注而已,實在不是什麼可靠的人物。”

楊御藩沉默了數息後說道:“馬兄弟想說的恐怕不僅僅只有這些吧?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同生共死也不知幾回了,你要是有什麼疑惑,不如就全說出來吧。要不然,我總覺得你和我生分了。”

馬岱和楊御藩對視了數息,終於坦然說道:“大人能夠安然歸來,我和兄弟們都很高興,也願意繼續跟着大人征戰下去。只是,我們現在到底是爲大明打仗?還是爲大順打仗?不搞清楚這個問題,我總覺得腦子裏一片糊塗。”

躺在牀上的楊衍頓時翻身做了起來,對着馬岱說道:“馬大哥你想這個做什麼?難道現在都元帥府對我們還不夠好嗎?當初我們替朝廷征戰時,什麼時候有過現在這樣的待遇了。”

馬岱漲紅了臉道:“不是這個道理。我們替大明徵戰好歹也是精忠報國,爲大順征戰算什麼?那邊都說,建奴入關是吳大帥請來剿滅倏芑謴痛竺鞯模秃孟裉茣r的郭子儀借吐蕃兵。我書讀的不多,所以想不明白,這吳三桂到底算不算郭子儀。”

楊御藩伸手攔住了侄子,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然後笑着對馬岱說道:“吳三桂算什麼郭子儀,你見過郭子儀不肯見太子的嗎?當日太子都到山海關下了,據說吳三桂還在府內宴請賓客慶祝其父歸來,根本就沒把先帝殉國一事放在心上。這樣的不忠不孝之徒,能叫郭子儀?

而且,建奴入關後強佔了北京城,將漢人都驅逐出了內城,並祭祀天地建國號爲大清。這是來幫大明剿俚臉幼訂幔拷ㄅ男』实鄣腔幔赓p明臣,吳三桂受封平西王。太子尚在,弘光重立,吳三桂卻向建奴的小皇帝稱臣,這是忠臣所爲?”

馬岱總算有些回過了味來,楊御藩則又接着說道:“即便吳三桂真的想做郭子儀,他引建奴入關也是大錯特錯。太祖高皇帝以驅逐胡虜而有天命,他引建奴入關恢復大明,這是太祖願意看到的嗎?我大明可不是後晉啊。”

馬岱頓時恍然大悟,他點頭回道:“大人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些明白過來了,差點就被那些人的言詞給迷惑了。只是日後我們真要成爲大順之臣了嗎?”

第317章 青州二

看着馬岱既有期待又有茫然的眼神,楊御藩知道,這纔是馬岱所真正關心的問題。他思考了許久,最終拿起了自己一直在看的信件遞給了馬岱。

馬岱看着面前的信件有些不明所以的時候,楊衍已經喫驚的叫了一聲:“叔父。”

馬岱下意識的看了看楊衍,不知他爲何如此激動。這邊楊御藩已經開口說道:“這是陛下寫給我的信件,剛剛你問的問題,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不過我覺得你看過這封信件後,會有所領悟的。”

聽了上司這話,馬岱只是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接過了楊御藩手中的信件,略有羞愧的說道:“多謝大人。”

說完,馬岱便就着門外的光線看起了信。這封信很厚,一張紙四五百字,這裏至少要有近20張,足可以當成一本小冊子來看了。而楊御藩也是細緻的在邊上用棉線縫了一道,真讓這封信變成了一本可以翻閱的小冊子了。

馬岱一開始還覺得楊御藩有些過於重視李自成的話了,把李自成的信件放在身邊有空就看一遍,這舉動未免也太過諂媚了。等他看到了信中的內容後,他才覺得這封信確實值得花時間反覆去看。也就是楊御藩還在邊上等着,他也不好意思翻來覆去的看,但也足足花了近一刻鐘才放下手上的信件。

楊御藩拿回了信件後說道:“你現在應該明白了,我們要不要做大順或大明之臣,這由不得我們來選。我們能做的選擇其實只有一個,要不要站在勝利的一方。”

馬岱回味了一下信中的內容,也不由點了點頭說道:“以城市治鄉村,重在分化隔離,因爲城市基本都處於交通要點,控制了城市也就控制了鄉村的物資交換和人員往來;以鄉村制城市,重在限制物資的流向,因爲城市不能獨立生存,沒有糧食就沒有城市。陛下這兩句話確實大有道理,若是能夠使用起來,則建奴必敗。”

楊御藩也贊同道:“建奴立國幾十年,就打了幾十年的仗,其兵馬之精,就算是我大明邊軍也有所不及。而我內地兵又遠不及邊軍,如孔有德、耿仲明等東江兵,數千人就打遍了山東,需要抽調遼東精兵才能平息其亂。

昔日,我山東軍全盛時尚不及東江兵,更何況是現在這四分五裂的情況下。我們之前想要從旁牽制孔有德、耿仲明對安丘城的進攻,但這兩人都是積年宿將,並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機會。我也是看到了陛下寫給我的這封信,才發覺和孔有德、耿仲明等人馬硬碰硬並不是上策,上策乃是斷其糧道。

孔有德、耿仲明帶領的人馬再精,人數也是有限,但是他們想要從地方上獲取糧秣、火藥、銅鐵等物資,就必須依賴那些投降的官軍和地方鄉紳,因爲光靠他們自己去掠奪,既沒有效率也失去了兵力上的局部優勢。

我軍的兵員雖然缺乏訓練,但畢竟是本地人,天然能夠獲得本地人的支持。這一次我們順彌河北上,繞過臨駒等城鎮,正是有賴於本地人的指引道路和掩護。可見,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意向建奴投降輸盏摹�

有了這些本地人的支持,我們就有了及時的情報網絡,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摧毀維持建奴統治的地方根基。我們是打不過建奴和遼東兵,但是那些投降建奴的官兵和鄉紳,難道我們還打不過嗎?

陛下信中有一句話說的極好,不管在什麼時候,壓迫者總是居於少數,而被壓迫者總是居於大多數。只要能夠把被壓迫者組織起來,那麼少數壓迫者就無法再把大多數人的反抗鎮壓下去。

趙慎寬、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這些人,他們所率領的義軍是不能打,也或許對都元帥府心存二心。但是,只要他們能夠替我們吸引住建奴的視線,替我們盯住那些同建奴合作的鄉紳,難道我們還對付不了這些鄉紳?

沒有了這些地方上的鄉紳給建奴提供物資,建奴就不得不分兵劫掠,當他們分兵的時候,就是我們消滅他們的時機了。一對一打不過建奴,十對一,一百對一,還消滅不了他們嗎?

我山東有人口上千萬,泰山以東至少有五六百萬人口,這一地區的孔有德、耿仲明等遼東兵加上建奴最多也就5萬,差不多1個人要管住一百人。可要是他們把兵馬都派去對付老百姓了,我們這些軍隊他們又靠什麼去抵抗?

他們若是不能分兵去控制老百姓,或是在地方上大開殺戒,最終都只會讓老百姓都變成我們的支持者。而他們就會變成瞎子和聾子,甚至是瘸子。

所以,我們能不能打下青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趙慎寬、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這些人看到勝利的希望,讓他們知道怎麼去打贏建奴。只要老百姓看得到希望,他們就不會把自己的口糧老實的交出去,也不會乖乖的把頭伸出去給建奴砍。”

馬岱心裏一下就亮堂了起來,楊御藩對於信件內容的理解,正同他想的沒什麼區別。他忍不住就說道:“這確實是能打敗孔有德、耿仲明他們的辦法。陛下對於建奴有這樣的認識,看來西面建奴也討不了好了啊。”

楊御藩沉默了數息後說道:“我雖然不清楚陛下會用什麼方式對付建奴的兩路夾擊,但是山東這裏一旦破開了建奴的局面,對陛下的計劃肯定是有所幫助的。因爲,這是陽帧2还芪覀內绾芜x擇,都不會改變其結果。”

馬岱頓時明白了過來,剛剛楊御藩所言,他只是選擇了勝利的一方是什麼意思了。沂州楊氏可也是大地主,信中能用在其他鄉紳身上的手段,也一樣能用在楊氏身上。而他們現在駐防的區域,左手是金聲恆部,右手是高傑部,都不是好相與的。

馬岱雖然不是出身大家族的,但也不是什麼蠢人,看過了信件的內容之後,再反過來想一想山東的局勢,他心裏就頓時急促的跳了數下,李自成看似對楊御藩的重用,但也不是沒有留下防範的手段的。金聲恆和高傑顯然是不會願意讓一個首鼠兩端的人威脅自己的側翼的,以高傑之跋扈,恐怕楊御藩在順清之間稍稍有些猶豫,那邊就要先打過來了。

當然,除了這些制衡手段外,底層士兵現在對於都元帥府的好感也遠遠高於大明,真要有什麼變故,這些士兵中還會有多少人願意繼續跟隨楊家的。馬岱心裏思考着,口中卻向楊御藩告退了,“大人這一席話,讓屬下茅塞頓開,屬下不敢耽誤大人的時間,這就先下去了…”

看着馬岱離去,楊衍終於忍不住對着叔父說道:“叔父,陛下的信件給馬大哥看,真的合適嗎?”

楊御藩回頭看了看侄子,微笑着問道:“怎麼?你還想把它當成傳家寶嗎?”

楊衍遲疑了幾息後壓低聲音道:“不是侄兒多想,只是侄兒真的覺得,這信中之言頗有詆譭綱常之意,若是流傳出去,恐怕會壞了人心。”

楊御藩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天井外的天色,這才長吐了一口氣說道:“就現在這世道,還談什麼壞了人心,先把天下安定下來纔是正經。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鄉紳去投降建奴。

陛下確實看的很明白,地方鄉紳以家族爲念,並不在乎誰來當皇帝。底層小民以衣食爲念,同樣也不在乎誰來當皇帝。所以,假如鄉紳不支持我們,那麼就去尋找底層小民當我們的幫手,如何讓底層小民幫助我們,只有土地。

建奴入關爭奪天下,需要的是地方士紳的支持,因此必然會極力維護大戶的地產家業,哪怕過去建奴多次入關殺戮劫掠,但只要不奪走鄉紳的土地,那麼這些鄉紳就必然會選擇同建奴合作。因此對付這些同建奴合作的鄉紳最好的辦法,就是奪走他們的土地,沒有了土地的鄉紳也就失去了支配底層百姓的力量。

所以,大順和建奴的戰爭,最終都會體現到對於土地分配的權力爭奪。選對了立場的人可以保留這一權力,選錯了立場的人就會失去一切。

你覺得,陛下可能只把想法寫在給我的信裏嗎?就算我們現在選對了,恐怕也回不到過去了。”

楊衍看着叔父的背影,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就在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一名親兵過來報告,副將沈胤衛回來了,楊御藩立刻吩咐親兵帶他進來。

沈胤衛是原青州守將姚應奉的副手,在姚應奉被殺時他僥倖逃脫。這次楊御藩北上,正是派他先行過來聯絡青州附近的義軍首領。這些義軍首領其實就是山東地方的坐地戶,並不是純粹的農民起義領導者,純粹的農民起義軍早就被官軍給剿滅了,因爲山東有一條吆咏涍^,朝廷是絕對不允許流僭谏綎|做大的,否則北京就先完蛋了。

這些地方上的豪強或山寨之主,雖然名義上服從於大順,但幾乎都是“聽調不聽宣”,和大部分鄉紳一樣,只在家鄉活動,不願出遠門。雖然他們在地方上有勢力,但是在官府中沒有靠山,因此同樣被地方鄉紳欺壓,只不過他們比平民多了一點自保能力,可以用武力對抗這些鄉紳而已。

第318章 青州三

沈胤衛進門拜見楊御藩,便向其回報道:“昌樂、壽光等地的豪傑我都已經一一拜訪,其他人尚在猶豫之間,不過趙慎寬、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等幾位都願服從將軍之號令,他們還派出了親信前來拜見將軍,我將他們安置在了廣福寺…”

楊御藩大喜的說道:“此次功成,沈遊擊你的功勞當爲第一。楊衍,你帶上幾人和我去廣福寺走一趟,去見見各路英雄豪傑去…”

劈山廣福寺的建築歷史可以追述到隋朝之前,寺內最著名的建築是隋文帝敕建的舍利塔,最宏偉的建築則是如來殿。楊御藩選擇這裏作爲接待各路豪傑的所在,一是此地地方夠大,二則是在不能確定這些人到底是否真心要和建奴對抗之前,他並不希望把自己所住的地方暴露出去。

廣福寺的和尚們雖然不想沾染兵災,但是看着數十佩刀挾弓上門的武人,也只能把這些人當成普通上香的香客,給了他們一件偏僻的跨院,並禁止僧人接近。

因此楊御藩攜帶隨行來到廣福寺時,倒也算是波瀾不驚,安靜的走進了跨院內和被召集來的青州羣豪見了面。受到邀請前來的各路豪傑的代表,約三十四人,其中楊御藩有所耳聞的只有秦尚行、葛東方,其他人的名字幾乎都沒有聽過。

不過受邀前來的青州豪傑倒是都聽過楊御藩的大名,畢竟這位可是平定了山東白蓮教起義的楊肇基將軍的兒子,也是曾經的山東總兵,過去他們連同人家門子攀交情的資格都沒有。

山東人既重鄉土之情,又欽佩豪傑,楊御藩差不多就等於是現在山東武人們仰慕的榜樣了。哪怕是劉澤清這樣見敵就逃的人物,在他們眼中也算是豪傑。因爲劉澤清同楊御藩可都是有官身的,可不是他們這些草莽能相提並論的。

說到底,這些人並不是自願成爲豪傑的,要不是爲了抵抗那些鄉紳的壓迫,他們可沒想過要以武亂法。在大明把京城遷移到北京後,山東這個地方就成爲了護衛京畿的羽翼,只要大明還沒有亡國,朝廷在山東的力量就不會減弱。

因此,雖然這些人在鄉里依賴武力和鄉紳抗衡,但是他們自己心裏也是很明白的,官府並不是沒有力量對付他們,只是不願意冒着鄉間變亂的風險去對付他們。如果他們的行爲超出了朝廷的容忍程度,就會遭到來自官府的無情打擊,不過他們平日裏如何義薄雲天,面對官府都是以卵擊石。

所以,只要有一線的可能性,這些地方豪強還是願意向朝廷靠攏,當一個順民的。當然,前提是官府不能壓迫他們太甚。北京城被李自成攻下,舊的官府突然就失去了力量,對於這些地方豪強來說自然是一件好事,這意味着平日裏那些壓迫他們的鄉紳現在就無法利用官府的力量欺壓他們了,這也是他們積極靠攏大順的根源。

當李自成被建奴從北京城趕走的時候,雖然這些地方豪強們依舊向南下的李自成表示了效忠之心,但是他們中的很多人並沒有真正的付諸行動,否則那些鄉紳驅逐殺戮順軍駐守將領時,他們不可能收不到任何風聲,要知道他們可是真正的坐地戶,不是順軍那些外來戶。

只不過這些地方豪強始料不及的是,當鄉紳們迎來了建奴之後,立刻就利用建奴的力量建起了一個新的權力體系,並開始重新奪回對於地方上的控制權。

順軍摧毀了大明官府之後,對於地方鄉紳主要是持打擊姿態,這對於地方豪強來說是個好消息,但是順軍同時又站在了農民的立場上,主張要給那些無地農民分田地,這又損害到了這些地方豪強的利益。

所謂豪強其實就是家中缺乏靠山的小地主,雖然他們平日裏受到了鄉紳的壓迫,但同時也壓迫着農民。順軍給農民分土地,實質上也是阻止了這些豪強在地方上的土地兼併行動。這就是他們口頭上支持順軍,卻不做出實際行動的根源。

但是在建奴替換了順軍之後,這些豪強們立刻就開始後悔了,因爲建奴顯然比大明朝廷要強勢的多,也並不怕搞亂了地方。對於建奴來說,鄉紳們是可以拉攏的對象,但是依賴武力對抗官府的豪強則非常的危險,很有可能就會成爲地方上的反清核心,因此打擊豪強就成爲了建奴治理地方的首要任務。

而在另一方面,建奴需要從地方徵集糧秣物資才能養活自己的軍隊,現在的山東有能力拿出這些糧秣物資的,其實只有鄉紳和豪強,普通平民幾乎就在生存線上掙扎,很多人因爲交不起租稅都跑去山上開墾山田去了。

既然建奴把鄉紳視爲治理地方的依靠對象,那麼徵集糧秣的主要對象,自然就是這些地方豪強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這些之前冷眼看着順軍被驅逐的豪強們才發覺,沒有了順軍在地方上打壓鄉紳,他們就真的成爲鄉紳餐桌上的魚肉了。

哪怕楊御藩不派人來聯絡他們,這些地方豪強都快要忍不下去了,因爲這麼多清軍南下,所需要的物資就是個天文數字,建奴對於地方上的壓榨比大明所謂的礦監還要厲害十倍。而且,大明的太監再蠻橫,地方上也還可以申訴,但是建奴對於不服從軍令的豪強就只有一個殺字。

在建奴的幫助下,這些地方豪強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建奴不是大明天子,是不會顧惜他們的性命的。在建奴的治下,他們要麼老實的順從對方,任對方予取予求;要麼就只能去死了。

楊御藩召集腥朔纯菇ㄅ挠嵪ⅲ匀涣⒖痰玫搅诉@些地方豪強的響應,特別是那些家底不厚的小地主們,已經快要被建奴的攤派逼的家破人亡了,距離反抗就差了一根導火索而已。

假如其他人進行召集,他們或許還會猶豫一下,但是楊御藩發出的召集令,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信心的保證了。因爲楊御藩家族是山東大族,現在又是大順的山東總兵,他要是來帶這個頭,大家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會上當受騙了。

而在楊御藩沒有抵達之前,這些豪強們一見面就開始互相抱怨起了建奴的蠻橫和鄉紳的狠毒。當楊御藩抵達之後,他發覺自己都不需要做什麼鼓動了,房間內來開會的豪強們人人都對建奴的暴行咬牙切齒,表示要跟着楊御藩去打青州城。

秦尚行、葛東方代表腥讼蜃艞钣f道:“只要楊總兵發號施令,我等即便是破家也會跟從的。這些建奴在我山東地方殺戮無數,我們難道還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繼續荼毒家鄉嗎?”

楊御藩見狀也就省略了前奏,開門見山的對着腥苏f道:“各位兄弟有這樣報效國家的想法,非常好。建奴上次破關荼毒我山東地方,不知殺了多少萬人,而孔有德、耿仲明帶領的東江兵在十幾年前也大掠我山東過。可謂皆是我等的仇敵啊。

現在有些地方鄉紳不知廉恥,爲了榮華富貴出賣同胞,委身於建奴,反過來欺壓鄉里,爲建奴徵集糧秣物資,還美其名曰保護鄉里。這些狼心狗肺之輩裝作不知道,建奴拿了糧秣物資就是要殺戮我中國之人的,所謂保護鄉里,其實就是以鄰爲壑。

我召集諸位前來,確實是爲了消滅建奴及替建奴做倀的走狗。除此之外,我還受了都元帥府的命令,要在青州重建官府,不能讓百姓以爲青州已經淪陷了。

陛下有言,青州眼下是敵後地區,短時間內恐怕都會被敵人所控制,所以青州地方的官員,不問出身,不問資歷,只問功績。只要誰能夠在青州把大順的官府維持下去,陛下就會授予他官職,文武官職都不做限制…”

在場的腥寺犃硕加行┌l愣,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獎勵。之前永昌帝南下,雖然召集了各地鄉紳豪強見面,但也只是打算在各縣府設立議事會,讓他們參與管理一下縣內事務。至於官職什麼的,並沒有給出幾個,畢竟各地豪強並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去當個小官。

但是現在聽楊御藩的意思,永昌帝這是打算讓他們在家鄉當官了,這許諾就有些誘人了。不過秦尚行還算穩得住,他知道這官位恐怕也不是那麼好拿的,楊御藩搞不好就是要讓他們去拼命。因此他代表腥酥斏鞯恼f道:“陛下對我等的厚愛,草民等只有感恩戴德。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拿下青州,不知大人可有什麼計劃嗎?”

楊御藩打量了秦尚行一眼,這纔開口往下說道:“計劃我倒是真有一個,只要諸位照着我的吩咐去做,那麼那些青州其實倒也不難。”

腥嘶ハ嗤送难Y有些不大相信,比如葛東方就有些懷疑的問道:“青州城好歹也是一座大城,不知總兵大人這次帶了多少人馬?”

楊御藩笑而不答,轉而說道:“你們先聽一聽我的計劃,覺得什麼地方有問題就提出來。至於其他事麼,你們就不必多管了。”

雖然覺得楊御藩似乎有些不信任自己,但是大家還是老實的住了口,傾聽起了楊御藩的計劃。小半個時辰之後,秦尚行第一個拍手稱讚道:“大人這計劃果然縝密,草民願意聽從大人吩咐…”

第319章 青州四

青州南陽城南門裏西側有一座富麗堂皇的王城,這就是衡王府。不過府中的主人衡王一家,在李自成的勒令下遷居到了揚州。

河南和山東的大明宗室,郡王以上者都被要求遷居到淮安、揚州兩地。原先的王府屬官皆被廢除,王府所佔王莊,也被限制在六十頃,超出部分被收歸國有,並由都元帥府重新分配。

而郡王以下的宗室,有願意南下隨從太子的,給一份俸祿,不願意南下的由其自便,給予一塊田產自食其力,不再另外給予祿米,但也不再對這些宗室做出其他限制。

李自成打開了這些被圈養的金絲雀的蛔樱械淖谑覍ζ涓卸鞔鞯拢灿凶谑覍ζ錁O爲不滿,甚至連帶着對太子也頗有微詞了,因爲他們失去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不過在建奴佔據了濟南、青州之後,這些大明宗室們才發覺,李自成不管他們的政策真的可算的上是仁政了。因爲所有的大明宗室,都被建奴集中看管了起來,這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腦子還沒有完全壞掉的宗室還是能看出來,建奴壓根就沒有恢復大明江山的意思。要不怎麼會如此提防他們這些大明宗室,他們的血緣其實距離正支已經很遠了,怎麼也輪不到他們去惦記那張龍椅的。

然而建奴並不在意這些大明宗室的看法,哪怕是些爵位低微的遠宗,建奴也不允許他們脫離自己的控制,就連山東的鄉紳都開始戰戰兢兢了起來,不敢再隨意爲這些宗室們講什麼好話了。

王鰲永的部堂轅門就在衡王府東北處的奇松園內,這裏原本是王府東園之一角。衡憲王時以其府東北隙地,結屋數楹,入士大夫家,青瑣綠窗,竹笠板扉,絕不類王公規制,蓋如宋之艮月,元之西苑也。中有松十圍,蔭可數畝,盡園皆松也,故園以松名,景色相當的不錯。

李自成入京時王鰲永試圖投者^,不過這些泥腿子不愛才只愛財,搞的他不得不借錢輸銀給大順,這也就絕了他投靠李自成的心思。在李自成從山海關返回時,他就隱藏了起來,待到多爾袞入京他主動求見,向對方舉薦山東籍人才達39人,得到了多爾袞的重視。

於是多爾袞任命其爲戶部侍郎兼工部侍郎,前往招撫山東、河南鄉紳,試圖獲得這兩地鄉紳對於大清的支持。王鰲永對於爲大清效力還是相當盡心的,因此很快就從安全的濟南跑到了不怎麼的安全的青州,爲大清安撫膠東半島的局勢,可謂是絞盡腦汁了。

只是安撫鄉紳容易,籌措大軍的糧草就比較困難了。多爾袞令大軍南征,雖然有先消滅李自成的打算,但也有減輕北京糧食壓力的想法。

李自成不走山西返回老家陝西,反而沿着吆幽舷拢瑢稘M清來說確實是一個最壞的選擇。因爲這不僅讓北京處於兩面受敵,也失去了吆右痪�的糧食儲備。斷絕了北京從山東、南方獲得糧食的可能性。

天津之戰前,剛入北京的都察院參政祖可法、張存仁就向多爾袞上書道:山東乃糧咧溃轿髂松藤Z之途,急宜招撫。若二省兵民歸我版圖,則財賦有出,國用不匱矣。

多爾袞很快就接受了兩人的意見,先以方大猷爲監軍副使招撫山東,之後又令王鰲永以戶、工二部侍郎名義招撫山東、河南。

發佈檄文說:“奉攝政王令旨,各調兵馬前往山東等處。所過地方官民出郭迎接,違者以抗師治罪。”

又以平西王吳三桂的名義大張佈告,稱“攝政王簡選虎賁數十萬南下,牌仰山東等處速速投降”。欺騙加上恐嚇,然後再以王鰲永樹立榜樣,使得山東士紳紛紛變節倒向了滿清。

雖然還有一些士紳認爲滿清的助剿是騙局,應當效忠太子殿下,協助都元帥府把滿人趕出中國纔是正道,但是這種聲音並不強烈,也沒有形成士紳中的主流觀點。因爲范文程爲滿人策劃的拉攏士紳政策,顯然要比都元帥府給出的更有誘惑力。

因爲范文程想要的就是讓滿人取代大明朱姓,其他一切並不做改變,對於地方士民來說就是回到過去萬曆時期的和平年代,這當然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想法。

而李自成所代表的大順政權,不可能僅僅換上一個李皇帝就了事了,因爲下面的兵將並不希望看到一個翻版的大明朝。這一點在大順軍進入北京之後,劉宗敏等將領和李自成產生衝突時,就已經證明了。牛金星給李自成策劃的稱帝流程,其實和范文程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但是,大順兵馬並不認可這一套,他們跟着闖王打了這麼久的仗,可不是爲了讓那些士紳繼續爬在自己的頭上的。這也是某人穿越過來之後,立刻拋棄了恢復舊制的原因,因爲照着牛金星和那些前大明官吏的策劃,大順軍就不可能再繼續支持他。

不過王鰲永雖然安撫住了山東的鄉紳,但是卻無法改變明末一直存在的地主和農民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其實分爲兩個部分,一個鄉紳的土地兼併,一個就是賦稅的不公平。當滿人選擇了拉攏鄉紳的同時,也就意味着他們同時成爲了農民的敵人。

特別是在滿人還要同時應付對李自成的戰爭時,對於地方上的稅賦就不可能有任何減輕。也就是說,地方上怨聲載道的附加稅,現在一樣要交。

和以前有所不同的一點,無非就是過去官府的力量比較小,所以只能把目標對準最沒有力量的自耕農。而現在有了滿人武力的支持,凡是不和滿人合作的人,都成爲了附加稅的徵收對象,包括那些地方豪強及一部分反滿的鄉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