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89章

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微微頷首道:“也不能說江南的鄉村無足輕重,但是,控制住了江南的城市,江南的鄉村也就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從宋到明的數百年裏,江南地區的經濟和人口一直都領先於全國。江南十府,基本上就沒有什麼未開發的荒地了,凡是交通方便的地方都建立起了城鎮,而這些城鎮又是同周邊鄉村進行物資交換的節點。

因此,只要我們控制了江南地區的城鎮,那麼就等於控制了江南鄉村的經濟和交通要點。被分割的鄉村,不論是人力和物力,都是難以同城鎮相抗衡的。

當然,現在的江南城鎮雖然發展的不錯,但人口和經濟的集中度還不夠高,我們需要鼓勵這些城鎮繼續發展,把江南鄉村的富餘勞動力和物資向城市集中,最終使農村完全受制於城市。那樣,那些在鄉下耀武揚威的鄉紳地主,纔會徹底失去權力。”

過去跟着李自成四處征戰時,張鼐覺得自己還是能夠跟得上李自成的思路的。讓他覺得有所不及的,是李自成那股百折不回的勁頭。但是,自山海關撤兵以來,他發覺自己是越來越跟不上李自成的想法了,就如同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樣,對於未來不再如過去那般不確定,像是有了一張大家所看不到的真實畫卷一般。

遲疑再三,張鼐不由再次向李自成建議道:“要不還是臣帶兵北上,陛下在此坐鎮。臣以爲,自己更適合上戰場,在後方處理民政,臣總覺得縛手縛腳。”

李自成伸手拍了拍張鼐的肩膀,他心裏也很贊成對方的意見,只是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北上恐怕是不行的,因爲大家都在等着他主持大局,他要是不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一邊對站在門前相候的陳圓圓微笑的點了點頭,一邊對着張鼐說道:“朕剛剛和你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嗎?揚州是今後我大順的根本之地,沒有一個有分量的大將坐鎮於此,朕怎麼放得下心。

和北面的清兵交戰,戰略上我們不可能會輸,但戰術上就未必了。畢竟兵聖都說過: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戰場上什麼情況都會發生的。如果真出了什麼意外,朕和大家就只能依賴淮安和揚州以爲東山再起之地了,所以你的責任重大啊…”

今天的飯桌上擺放着五菜一湯,陳圓圓先給兩人盛了一碗老鴨筍乾湯,讓兩人暖一暖身子。李自成喝了幾口後大覺鮮美,接着看到桌上擺放的一碟油煎帶魚,不由問道:“這帶魚莫不是軍需採辦的帶魚?”

陳圓圓從一個草編的保暖器中打開了內藏的瓦罐,一邊盛飯一邊回道:“是的,你不是說讓他們拿一點過來嚐嚐麼,他們一早就送過來了,我想着就在中午做了給你嚐嚐鮮,這些可是用冰塊保存着送來的,比那些用鹽醃的口感好多了。”

李自成夾了一塊帶魚嚐了嚐,然後說道:“讓他們把鹽醃過的也送兩條來嚐嚐,另外,統計司調查一下,這些漁民所用的冰塊、鹽的來源和價格,還有一般海產品的保存時間和方式。找一找有沒有更好的保存辦法,比如加熱後用瓦罐密封,然後咻數角熬�或內陸進行銷售。

若是能夠給出一個擴大漁業生產的建議書就更好了。養一頭豬至少需要兩年時間,出肉不過90-100斤,但是打一網魚可不需要兩年時間。讓軍隊天天喫肉做不到,至少也得弄點鹹魚給他們下飯吧。”

陳圓圓遞上了飯碗答應了一聲,就安靜的坐在一旁了,這邊李自成也就勢同張鼐談起了軍務。對於這個話題,張鼐就要比之前活躍多了,基本上是他說,李自成聽。

總的來說,此次李自成南下收復四鎮及江淮地區的地方官兵、登萊水師、崇明島水師等總兵力約15萬人,扣除了高傑、黃得功部近五萬人,剩下約10萬人。張鼐過去三個月裏就是在整頓這十萬投降大明官軍,除去遣散的2萬餘人,轉業到地方的上萬人,又新招募了近五萬新兵,最終形成了12萬人馬。

雖然一邊遣散一邊招募,看起來有些多此一舉,但是卻極大的改變了這些投降官軍的內部權力關係。簡單的說,通過拆散舊軍隊和新兵組建新的作戰單位,極大的加強了都元帥府對於這些投降官兵的控制力。特別是那些從基層官兵挑選出來進行培訓的士官和軍官,再安插回部隊後,就打散了他們過去的效忠關係,讓這些人開始向都元帥府效忠了。

李自成聽了張鼐的彙報後,總算是對於北上多了幾分信心。這也是他遲遲沒有下令北上的原因,他希望能夠多給一些時間,去磨合這支整編不久的新軍。

第282章 新政97

張鼐陪着李自成喫完了午飯,也大致把軍務上的事情彙報完畢了。李自成令其回去整理出一個抽調兵力的詳細計劃出來,並準備一個三萬人的新兵招募計劃,預備爲戰後軍隊補充新血。

當李自成送張鼐出院子時,瞅着邊上沒有其他人,張鼐抽空問了一個問題,“陛下北上之後,若是明真觀那邊有什麼異動,臣該如何處理?”

雖然張鼐說的是明真觀,但李自成知道對方說的還是朱慈烺。他低下頭思考了數息之後,方纔抬頭看着張鼐說道:“慈烺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我們有一個能夠同那些士紳地主進行溝通的渠道,崇禎之所以會以身殉國,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是一個沒有常識的人,所以我們沒法和他進行溝通。

我之所以讓慈烺去接觸那些民間的事務,就是希望他能夠了解什麼是常識,只有當他知道了什麼是常識,我們才能和他在常識的基礎上進行交流。要是一個統治者連沒有了收成會餓死人的常識都不知道,我們還怎麼和他進行溝通?

其次,只要慈烺存在一天,那些士紳地主就沒法另外樹立起一個有號召力的新領袖,他們就不能以君父之仇去號召江南百姓和我們敵對。

所以,明真觀有所異動,無非就是一些人試圖勸說慈烺離開揚州前往南京或士紳地主所控制的地區罷了。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贊成這個動作的,至少那些跟着慈烺南下的北方士紳地主是不樂意的,他們現在更希望的是能打回老家去,收回自己的家業。

因此,只要你拉住那些北方士紳,那麼他們自然會替我們壓制住那些南方士紳的激進主張。唯一會出現的變數,還是在於朱慈烺自己,若是他真的一心想要過江,那麼其他人的意見是無足輕重的。”

李自成停下斟酌了一下,方纔鬆開眉頭說道:“就像我剛剛說的,就目前來看,和一個擁有常識的朱慈烺進行溝通,也好過同一羣打着君父之仇和我們抵抗到底的士紳地主打交道。

畢竟現在對我們威脅最大的是建奴和那些投降建奴的邊軍、地主,而不是南方這些只想守着家業的守戶之犬。真要是到了那種難以挽回的時候,也只能同慈烺好聚好散,安全的送他過江了,決不能讓他在我們的手中出什麼問題。”

張鼐向着李自成低頭行禮,認真的回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臣會盡力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那麼臣就先下山去了…”

當張鼐下山時,正好遇到了朱慈烺和馬士英等人。看着英姿勃勃的年青武將見了自己這些人只是對着太子點頭致意便揚長而去,馬士英不由向着太子問道:“這位是什麼人,看起來甚是倨傲啊。”

朱慈烺有些懵懂的回道:“有嗎?義侯只是不善和人交談,倒也算不上倨傲。他和李侍衛長都是陛下的義子,本就和他人不同的。”

馬士英閉上了嘴若有所思,跟着太子繼續向山上走去。邊上的阮大鋮看着已經完成的條石步道,不由讚歎道:“這條山道修的可真快,我半個多月前來這裏時,也才修了山腳的一點,現在都已經修到半山腰了。看來今年底就能完成整條山道了。”

朱慈烺在一旁接道:“這也不算很快吧,只要給足了工錢,和提供足夠的材料,按照工期完工不是很正常的嗎?”

阮大鋮和馬士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太子說的雖然不錯,但這是官府的工程不是私人的工程。若是私人出資修建這登山道,自然會計算時日供應材料,以便工匠能夠按照規定工期完工。可要是官府的工程,工匠和材料都是攤派給民戶的,也許會發給一點工食銀子,但即便經手人不克扣也只夠解決工匠和伕役的溫飽而已,不會給你多少賺頭的。

因此,這種官府主持的工程,不是偷工減料便是三天兩頭因爲沒有材料停工,能夠按照工期完工的工程都是鳳毛麟角,或者是使用了超過實際所需要的人工。向太子所言,給足工錢並提供足夠的工程材料,是官府無法做到的,除非下面的官吏都突然開始奉公職守了。

當然,這樣的現實情況,兩人是不足以向太子提起的。因此兩人打了個哈哈就岔開了話題,算是把這個問題又搪塞了過去。

走進了大明寺後,聽着正殿方向傳來的陣陣唸經聲,馬士英看了看左右後不由微笑着說道:“想不到永昌帝還是位禮佛之人,能夠和佛門共處一寺,卻秋毫無犯。”

朱慈烺聽了這話頓時皺起了眉頭,他糾結了片刻後還是老實的對馬士英告誡道:“陛下並不禮佛,南庵大師除了搗毀五通等邪神廟宇外,還沒收了許多寺廟道觀的地產。當然,這些沒收的財產最後都用來修建學校了。

大明寺也被沒收了不少租借給他人的田產。陛下說,大順百姓可以自由的信仰宗教,宗教人士也可以在法律範圍內傳教,但有兩點是不允許的。第一是強迫他人信教,包括強迫子女、父母、兄弟等家人也算;第二是以宗教的名義經營土地、商業和高利貸。寺廟道觀自己種幾畝地可以,但是出租給別人牟取利益就是違法。

都元帥府和大明寺之所以能夠和平共處在一處,是因爲陛下不干涉寺中的正常宗教活動,而大明寺的和尚們也沒有搞什麼迷信活動。並不是說,陛下對於佛教有什麼特殊的感情,馬先生可不要誤會了。”

馬士英馬上端正了姿容,謝過了太子的提點。雖然只是和太子初次見面,但他對太子的印象確實很好,太子年少但主意卻很正,完全不像是一個被李自成軟禁起來的傀儡。就這一點來說,馬士英覺得以太子取代弘光帝並不算是壞事。

進了大明寺的大門後便有軍官上前來詢問,並將他們引去了平山堂。踏進了平山堂後,馬士英也頗爲喫驚,因爲這裏的擺設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他原本以爲李自成這樣的馬上皇帝,平山堂內不是佈置的富麗堂皇,至少也應當擺滿了兵器鎧甲。

但他眼中的平山堂卻充滿了一種書卷氣,正中間是一處被隔出的會客區,會客區後面是辦公區,一張大案上擺滿了文件,大案兩側是擺放文件的書櫃,書櫃容納不了的文件還被堆疊在了地面上。會客區左手是成排的書架,右手是一張大沙盤和許多張懸掛着的地圖。顯然這位馬上皇帝並不是依賴於武力統治自己治下的。

就在馬士英在心裏重新評價李自成的時候,得到消息的李自成也剛好從臺階上走上來,他一邊向着平山堂內走去,一邊向着朱慈烺、馬士英等人打着招呼,讓他們坐下說話。

和李自成見過禮後,馬士英正想着該如何開口,建立起雙方的聯繫時,卻聽到李自成這樣對他說道:“福王和馬閣老能夠深明大義,消彌了南方的一場兵災,可謂是善莫大焉。

都元帥府對此能做出的承諾就是,對於南都擅自推舉福王入繼大統的行爲不再追究,今後誰也不能拿這件事對任何人進行追究。慈烺,你也表個態吧。”

朱慈烺不假思索的回道:“是,陛下的意思就是吾的意思。今後誰若是拿這件事興風作浪,便是有意顛覆朝廷了。”

雖然李自成和朱慈烺說的有些直白,但卻是給馬士英喫了一顆定心丸。假如他親自來揚州,卻連這點承諾都拿不到,那麼他就只好考慮要不要辭職回家鄉去了。

在馬士英起身謝過了李自成和太子的寬宏後,李自成又對着他說道:“過去的事情就到此爲止。馬閣老既然能來,那麼朕也就不談什麼虛的了。

建奴和叛軍已經南下,朕這幾天都在忙出征的事務,所以也就沒有什麼時間和你試探來試探去了。既然過去的事情已經解決,那麼我們就談談現在和將來的事務。

所以,馬閣老,你的治國理念是什麼?或者說,你打算帶着這個國家往何處去?”

這個問題讓馬士英有些猝不及防,他沒有預料到李自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原本以爲李自成和自己見面後會談一談利益交換的問題。畢竟李自成通過阮大鋮給他的許諾,可沒有關於治國的問題。

只是馬士英看了看坐在邊上的朱慈烺,卻也不好說起那些承諾,他只能絞盡腦汁的思考着李自成到底是什麼想法,並偷偷的給阮大鋮使了個眼色,希望這位老友給自己解圍。

阮大鋮見狀果然插話道:“治國之道,瑤草兄胸中是有一盤大棋的。只是眼下似乎並不是能夠談論治國之道的時候吧?陛下正欲北伐,當前難道不應當以北伐和平定天下爲重嗎?天下若是不能太平,又如何能夠談論治理呢?”

李自成卻搖着頭說道:“眼下雖然要以戰事爲重,但我們至少要讓百姓知道,他們要保衛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慈烺和福王所爭者,不是一個皇帝的位置,而是國家往何處去。僅僅是爲了帝位的話,朕又何必請馬閣老過來…”

第283章 新政98

李自成的問題對於馬士英來說有些艱難了,從他推動福王登基以來,他一直在考慮的都是如何穩固自己地位和打擊自己的敵人。治國這種東西,老實說他還真沒什麼時間去考慮過。

哪怕這一次勸說福王退位就藩,然後親自來揚州見太子及李自成,馬士英考慮最多的也還是如何同李自成達成合作,以確保自己的地位不變。

因此他真的沒有想過,第一次同李自成見面就會被問了一個這麼正式的問題。當然馬士英並不是沒有答案的,而且他還有一個標準答案,大明朝入閣的大學士們若是被皇帝問及如何治理國家,都可以用這個標準答案回答。

但這個標準答案恰恰是他不能講的,因爲這個標準答案就是“親賢人,遠小人”,只要皇帝親近賢人,朝堂上下正氣盈朝,國家自然就會好起來,這就是所謂的聖君垂拱而治的道理了。

可惜的是,他馬士英在天下人看來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他要是拿出“親賢人,遠小人”這一套東西,那麼李自成順理成章的拿下他都不用找什麼其他藉口了。

雖然大明還有半壁江山,他馬士英現在還是大明的臣子,但是在李自成收服四鎮,並以太子爲名迫使福王退位之後,決定大明政治的實際上已經變成了永昌帝。

南京城內的史可法等人之所以不願意來揚州,除了無顏面對太子外,他們的藉口就是不願意向逼迫君父殉國的永昌帝低頭。也就是說,哪怕是最痛恨農民軍的清流,現在也不得不承認永昌帝李自成有了左右大明朝政的法理和權力。

所以,馬士英此次前來揚州名義上是來拜祭先帝和拜見太子的,但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和李自成進行溝通,以確定南京之後的政局變化的。當熱馬士英想的溝通,是和李自成達成利益交換,比如用自己的忠論Q取權力的保留之類的條件。

沒有考慮過治國之道的馬士英,就這麼被李自成一個簡單的問題給問住了。就在他張目結舌不知該從何處說起時,李自成終於不滿的站了起來,然後居高臨下的看着馬士英搖着頭說道:“朕不介意和一個混蛋合作,因爲朕以爲民袑督裉靻耸颤N都要比一個政治人物的私德更關心。

但是朕不能同一個無能的混蛋合作。你既然要拿住手中的權力,至少也該想想要用這權力做什麼。假如你拿到權力的目的是什麼也不幹,那就是讓朕和慈烺替你背上民械膽嵟耍R先生你難道是這麼想的嗎?”

在李自成的逼迫下,馬士英這下終於醒悟了過來,他趕緊回道:“不,不,臣並沒有這樣的想法。臣只是一時恍惚了,自臣擔任大學士以來,就一直被那幫清流用言詞攻擊,導致臣根本無暇去謬荒芎退麄冏隹谏嘀疇帯�

但是臣對於治理國家並不是沒有想法的,臣以爲當下的首要之務是,是…”

馬士英下意識的瞧了身邊的阮大鋮一眼,只見這位好友也是滿頭大汗的看着他,突然伸手做了個喫飯的小動作,他腦子裏頓時豁然開朗了起來,“…是解決百姓的喫飯問題。之前因爲長江航道封鎖的關係,江南米價暴漲,一度達到了平常年景的三倍,松江等地因爲今年春夏旱情的緣故,米價更是漲到了四倍。

江南雖然號稱富饒,但是百姓也還是難以承受這樣暴漲的米價的。當然,江南百姓叫苦不迭的原因不僅僅是外地大米輸入的減少,還在於江南的生絲和棉布無法外銷,導致百姓收入大減…”

朱慈烺一開始還有些被李自成突然的變色給嚇到了,他一時不明白剛剛見面還這麼和藹的氣氛,突然之間就變得冷冽了起來。但是看着馬士英的色變,他心中也有了一些觸動。此前在天寧寺內,馬士英對於拜祭父皇和參拜自己的時候雖然一絲不苟,但並沒有表現出多少親近的意思,反而隱隱有些審視的味道,似乎在考校他是否適合當皇帝一樣。

站在那裏的李自成並沒有去關注朱慈烺的心情,當馬士英放低姿態表示了對自己臣服之後,他才緩緩坐了回去,語氣略略柔和了一些說道:“馬閣老說的這些話倒是有幾分首輔的樣子了…”

李自成口中雖然誇獎着馬士英,但是心裏卻對馬士英不以爲然。這位福王的首功之臣顯然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一件事,政客之間的承諾怎麼能夠算數。

是的,雖然他通過阮大鋮給了對方許多承諾,但是這些承諾的對象是弘光朝的首輔,弘光朝都不存在了,這些承諾是否履行就要看他的心情了。難道馬士英還能拿着阮大鋮給出的口頭承諾要求自己兌現?

沒有了弘光朝這個南方名義上的中央政府,就馬士英自己其實是一文不值的。因爲馬士英這個首輔本來就來得不合規矩,以大明入閣的規矩,馬士英就沒資格入閣。只不過他推動了福王入繼大統有了定策之功,加上聯合外鎮有了武人的支持,這才勉強擠走了史可法,擔任了內閣首輔。

大明的內閣閣臣爲什麼要從詞臣中挑選,因爲這些詞臣在京城至少待了十多年,他們不僅和皇帝之間有足夠的相處時間,作爲翰林學士還有擔任科舉考官的機會,從而和許多進士有了師生關係。因此當他們入閣之後,上可以得到皇帝的信任,下有門生可以奔走,自然就能居中協調中央和地方的關係了。

而馬士英就沒有在翰林院待過,既沒有相熟的同僚和門生相助,和福王之間也只有一個利益聯繫,因此他的權力完全就在於大學士這個頭銜,而沒有同地方上更加緊密的私人聯繫,這也是他被清流攻擊後,地方上的輿論幾乎一邊倒的原因。

在外鎮被李自成收服後,馬士英能依賴的也就是弘光帝給予的權力支持了。但是在弘光帝退位之後,馬士英就等於是站在懸崖邊上,隨時都能跌落深淵的境地。這個時候,馬士英還試圖在李自成和太子面前擺出一副平等姿態,豈不是可笑麼。

如果說之前馬士英表現的還有些矜持,但是在李自成這一頓呵斥下放棄了抵抗後,整個人也變得合作了起來,似乎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和馬士英交談了一回後,李自成於是說道:“解決老百姓的喫飯問題,這樣的治國理念也是可以的。不過在這之前,朕覺得還是應當先恢復南京中樞的威望纔行。若是中樞沒有威望,就算是退出了再好的政策,下面的地方官員和縉紳也不肯執行,這也是一場空啊。福王歸藩之後,南京朝廷的政令未必還能被地方官員所執行了,不知馬閣老對此可有什麼對策嗎?”

馬士英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太子和李自成兩人後,終於把迎太子回南京的想法咽回了肚子,向着李自成拱手請教道:“臣以爲,當下朝廷的政令多受地方上非議,實在是那些所謂的清流肆意詆譭朝廷所致。若是殿下能夠下旨申飭之,或可收到一些成效。”

朱慈烺把目光轉向了李自成,但保持了沉默。李自成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移到馬士英身上,這才說道:“江南雖有十府,但繁華無如姑蘇。南京雖爲南都,但蘇州士林的輿論卻可左右江南。所以,要以正視聽,就得先整頓蘇州士紳纔行。”

李自成說到這裏,轉頭看向朱慈烺問道:“慈烺,你可知道大明官員爲何如此熱衷於定策之功嗎?”

朱慈烺此時已經不是年初時那個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少年了,他低頭思考一下後,猜測着說道:“恐怕是因爲靖難功臣的緣故。”

李自成輕輕拍手鼓勵了一下後說道:“說的不錯,成祖靖難成功,一干功臣因此平步青雲,可謂是春風得意。就如當日呂不韋投資秦異人一樣,這樣一本萬利的生意,豈能不惹人眼熱?

不過成祖畢竟還是功績的,建文當初行事過於暴躁,也算是咎由自取,所以我們不能在成祖身上找麻煩。但是再往下數,景泰朝的奪門之變,就可以好好說道說道了。

奪門之變的功臣徐有貞,爲了一己之私挑撥皇室之變,以人臣擅迎廢帝,害了當初那些保衛北京城的景泰朝功臣,這就是大明的定策之禍首啊。你們知道徐有貞是什麼地方的人嗎?”

阮大鋮脫口回道:“徐有貞是南直隸吳縣人,他還是蘇州名士祝枝山的外祖父,徐家乃是蘇州望族啊。”

李自成微微點頭說道:“一個禍害了大明的罪人,子孫後代卻是蘇州的望族。保衛了大明的功臣于謙,後人卻無覓處。這不就是大明滅亡的理由嗎?馬閣老要爲朝廷正名,自然就得揚善懲惡,歌頌于謙之功德,打擊徐有貞之家族,這纔是天道好輪迴麼。”

馬士英聽了李自成的提議,心裏卻還有些猶豫,因爲和他有仇的是清流,徐有貞的後人其實和他沒啥過節。爲于謙歌功頌德到沒啥,可是爲了這個理由去對付徐有貞的後人似乎有些過分了。

看着馬士英還在猶豫,李自成不由嘴角微微揚起說道:“朕前日讀書,剛好看到這樣一段話。公羊曰:九世之仇猶可報乎?孔子曰:王道復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猶可報也!馬閣老不要忘記了,于謙是因爲做了什麼才被徐有貞這些奸臣所嫉恨的…”

第284章 新政99

站在平山堂臺上,和李自成一起看着離去的馬士英、阮大鋮的背影,朱慈烺還是覺得心中有些疙瘩沒解開,他向着李自成問道:“陛下,你剛剛對馬閣老說,不介意和一個混蛋合作是真的嗎?”

李自成偏過頭來看了朱慈烺數息,然後纔出聲問道:“你覺得不應該和混蛋合作?”

朱慈烺遲疑了半天后說道:“可我讀書的時候,老師們都說:君主應當任用賢人治理國家,國家纔會昌盛。假如君主親近小人的話,國家就要敗亡了。

齊桓公用管仲,齊國就成爲了春秋時期的霸主。而當其親近易牙、衛開方、豎刁三個小人後,自己就被活活的餓死在了宮內。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李自成呵呵笑了幾聲,這纔開口說道:“你那些老師只是和你說了一些表面現象,根本沒有談到本質。重要的難道不是管仲是如何治理國家,易牙、衛開方、豎刁三人是如何破壞國家體制的嗎?

不講本質,只和你講表面現象,就是不告訴你什麼是加減乘除,只告訴你要記住答案。所以你記得1加1等於2,看到4減去3等於幾又不會了。

讀書使人明理,這個理就是客觀規律。老師應當教授學生去認識、發現和哂每陀^規律,而不是拿着客觀規律當成神主牌崇拜。你明白了嗎?”

朱慈烺還是有些迷糊,他思考了一會後再次問道:“那麼陛下的意思是,用人是君主的權力,用君子還是小人,其實和國家興亡沒什麼聯繫,只是和君主自己有關係嗎?”

這個問題倒是讓李自成也沉思了許久,這才考慮清楚對着朱慈烺說道:“你只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就是,君主如何用人,其實和君主對於世界的認知程度有關係。”

朱慈烺諔┑恼埥痰溃骸澳屈N這個認知程度和用人是如何關聯起來的?”

李自成在心裏組織了一下語言後問道:“那你覺得國家究竟是什麼?”

朱慈烺想了半天,最後老實的回道:“不知道。”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你有沒有去看過水磨坊?就是江邊、河邊,利用水流的力量推動水輪,然後再轉化爲上下的力量,推動石碓敲擊石臼內的稻穀,使之脫殼。”

朱慈烺在腦子裏閃過了一個畫面,終於點了點頭回道:“這個我看到過,坐船南下的時候,我見過好多了。”

李自成於是說道:“假如一個水磨坊中有一個部件壞掉了,比如水輪、石碓等,那麼這個水磨坊還能繼續工作爲稻穀脫殼嗎?”

朱慈烺道:“這當然不能繼續工作了。”

李自成於是說道:“去掉水磨坊的房子和地面,只談那一套不停工作的結構,我們可以稱之爲一臺機器。機器雖然是由一個個細小或粗苯的零部件構成,但是每一個單獨的零部件都無法發揮作用,他們只能組裝在一起,併成功的邉悠饋恚拍馨l揮出自己的能力。

國家其實也是這樣一臺機器,賢人也好,小人也好,都不過是可以裝載在機器上的一個微小部件,君主則是這條機器的組裝者和維護者。

因此,對於君主來說,最重要的是讓這臺機器咦髌饋恚会嵩倏紤]提高它的效率。至於這臺機器到底是用賢人還是小人組裝起來的,重要嗎?”

下山的馬士英、阮大鋮坐上了前往南門的船隻後,見邊上再無外人,也對着今日同太子、永昌帝的會面交談了起來。

阮大鋮還有些爲馬士英抱不平,向着他說道:“…我也沒料到永昌帝會如此無情,好歹我們也算是有功之臣,他卻一點面子都不給瑤草你啊。”

從山上下來的馬士英此時卻已經冷靜的多了,他瞧了一眼老友後說道:“其實也不算是無情,永昌帝已經表明態度,過去的一切功罪都相抵消了,也讓太子殿下做出了承諾,這要是還不滿足的話,未免就有些得寸進尺了。要知道我們對於永昌帝並無功績,太子殿下真的返回南京繼承帝位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阮大鋮卻依然憤憤不平的說道:“這些事上,我們對永昌帝固然是無功,可是想要融合大順、大明,在這之上建立一國,這難道不是功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