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88章

作者:富春山居

坐在周鐘下手的顧絳則有些走神了,他感覺自己這一步跨的似乎有些大了。雖然讀書的時候他想過,“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傳奇,不過那只是年輕人的美好願景而已。哪怕是少年得意的三甲進士,至少也要在翰林院內坐個十來年的冷板凳纔能有出頭的機會,想要一步登天是沒有什麼可能了。

以他崑山顧氏的名望,在家讀書幾二十年,加上乘着弘光帝登基的機會上書朝廷,也不過是得了一個從九品的兵部司務的職位。何爲司務?掌管本衙門的抄目、文書收發、呈遞拆件、保管監督使用印信等內部雜務的官員。

雖然從一介國子監生到從九品司務,在他人看來已經算是破格提拔了。畢竟許多人在國子監混了大半輩子也沒能混上一官半職,顧絳對朝廷的一封上書能換來一個從九品,已經是沾了崑山顧氏的名望了,就這也遭到了不少崑山士紳的不滿。

不過對於顧絳自己來說,他其實還是比較失落的,他其實更希望朝廷能夠聽從自己的上書進行一場政治變革,從而挽救這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王朝。這也是他進一步寫作《軍制論》、《形勢論》、《田功論》、《錢法論》四論的基礎,並主動向朝廷請纓,前往淮安一探農民軍虛實的根由。

只是令顧絳沒想到的是,弘光朝廷看重他的家世卻不願意用他的才學,李自成這個反賲s對他的變革思想讚不絕口,並毫不遲疑的採納並推動實施了。三個月都不到,他現在都成爲都元帥府的決策者之一了,他都不知自己是該欣喜還是嘆息了。

坐在上首的李自成卻沒有在意下方五人的心思,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說道:“大順的最高綱領,朕之前也說過很多遍了,就是實現大同世界。

但是,大同世界不是一日可以建成的,所以我們要設立一個個中間目標,當這些目標一一達成之後,大同世界也就建成了。朕以爲,向着大同世界前進的道路上,我們設立的第一個中間目標,也就是大順的最低綱領。

這個最低綱領是什麼?朕以爲是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要是連人民的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還談什麼大同世界?難道大同世界還能餓死人?所以,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就是我們這個朝廷建立的首要任務。”

張鼐、張家玉等五人聽了都不由點了點頭,雖然大同世界的目標距離他們有點遠,畢竟從孔子提出後,直到現在大家還說不清要如何建成大同世界,但是解決民械臏仫枂栴},向來是歷朝最爲關心的問題。

只要不是真正的喪心病狂,每一個試圖維護自身統治的朝廷,都會把百姓的溫飽視爲首要之務。大家之間的區別,也就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只是,這一被王朝所重視的首要任務,一直都是口頭上重視的多,落到實處的政策卻沒多少。

就在大家思考着,應該如何去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時,李自成卻又接着說了下去:“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歷朝歷代都有很多主張及實踐,不過朕以爲要解決這一問題,我們首先要統一一個認識,假如不能統一這一認識,那麼談解決人民溫飽問題就是在信口開河了。”

張家玉終於忍不住向李自成問道:“陛下所說的統一認識究竟是什麼?”

李自成把視線轉到了他身上,看了他數息後回道:“這個統一認識,朕之前也提到過:勞動是創造財富的唯一方式。只有大家都認同了這一決斷,我們才能解決一系列財富製造和分配的問題。

不管食物還是棉布、綢緞,都是人的勞動所創造的財富。勞動者不生產,則就沒有食物和棉布、綢緞被製造出來;不給與勞動者足夠的勞動成果,那麼勞動者就會喪失創造財富的動力,既然多餘生產出來的糧食和布匹、綢緞不能交換其他人的勞動成果,那麼誰還願意生產更多的糧食、布匹和綢緞呢?”

張鼐出身於農戶,對於朝廷和大戶的巧取豪奪最爲痛恨,因此他第一個出聲支持道:“陛下說的不錯,農人耕地織布,結果卻喫不飽穿不暖,這還有天理嗎?朝廷應該建立法令,讓農戶喫得飽穿得暖,這纔是朝廷應該做的正事。”

張家玉、蔣臣也跟着附和了李自成,他們兩人是堅定的新政支持者,和其他人爲了保住自己的官職地位投靠大順的目的不同,兩人是覺得大明已經無可救藥,希望能夠藉助大順這個新政權推行自己的改革主張才投靠的大順。只要是有利於新政的理論和宣傳,兩人幾乎都會選擇支持。

顧絳遲疑了一下,他和周鍾都是望族出身,哪怕現在成爲了大順的新貴,也不能不站在家族的立場上考慮一二。顧絳最終還是接受了李自成勞動創造財富的說法,新政走到這裏,沒有一個全新的理論體系支持顯然是不夠的,過去的三綱五常禮儀顯然是不能將新政進行到底的,爲了新政不能不支持李自成的論斷。

周鍾考慮的東西就比較多了,但是他也不敢站出來反對李自成,於是只好向李自成說道:“臣並不是反對陛下的論斷。

只是《論語o憲問》中有: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說。《孟子》又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荀子也說:義勝利者爲治世,利克義者爲亂世。

宋時新舊黨爭,天啓時東林和閹黨之爭,無不圍繞着義利展開的爭辯。陛下的論斷雖然是好的,但是臣擔心爲他人所誤用,最終反而成爲了某些人打擊異己的旗幟。臣愚昧,但心有不安,故不敢不對陛下明言心中之惑。”

李自成還在沉思,張鼐已經忍不住駁斥道:“周參政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陛下只是說勞動創造了財富,又不是說不要仁義了,怎麼會有那麼些糊塗蟲跳出來。要我說,跳出來也不怕,肯改過的讓他回去閉門讀書,不肯改的一律發往海外教書去,天下就清靜了。”

雖然不認同周鐘的看法,但是聽到張鼐這麼說,顧絳就坐不住了,他反對道:“義侯所言差矣,天下人言天下事,陛下之前還當行麃岩Wo言論自由,讀書人要是談論幾句國事就要被流放海外去,這還算什麼言論自由?”

眼看着雙方還要整編下去,這邊李自成終於出聲打斷了兩人道:“好了,這有什麼可吵的。周參政的擔憂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我們還是就事論事,不必東拉西扯。”

張鼐和顧絳兩人才安靜的坐了回去,聽着李自成繼續說道:“確實,是會有那麼一些人不能接受新政,最終拿出道德來反對新政。

所以,我們要對孔子的仁義進行解釋,以朝廷的名義說明什麼纔是大仁大義,什麼纔是小仁小義。比如黃帝征服九黎,管仲尊王攘夷…明太祖恢復中原等都是大仁大義。爲什麼?因爲他們的所作所爲都有利於大多數人民的利益。至於專諸、要離這些刺客,爲了一些個人利益就去爲人賣命,就是小仁小義。

所以,我大順之義是讓人民解決溫飽問題,我大順之利是鼓勵人民生產。凡是違背了這一目標,而奢談道德者,不過腐儒就是小人。大順時報應當儘快拿出幾篇有分量的評論文章,讓天下人明白這一道理,接着再跳出來的就不是想要言論自由的普通人了,而是試圖顛覆大順政權的敵人。我們保衛的是人民的言論自由,不是保衛敵人的言論自由。這一點,希望大家能夠明白。”

張鼐滿意的閉上了嘴,周鍾等人也安靜了下來,李自成於是又說道:“既然說到了勞動是創造財富的唯一方式,那麼朕就說說自己的看法,我們該怎麼利用這一結論去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

第279章 新政94

某人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組織着語言總結着後世的政治理論,“…想要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取決於兩點,足夠分配的社會財富和一個能夠滿足全民溫飽的社會財富分配方式。

確定了勞動是創造財富的唯一方式,那麼我們就能夠得出一個結論,想要創造出足夠讓全民溫飽的財富,只能依賴於人的勞動,而想要解決全民溫飽問題,就必須把社會財富儘可能公平的分配給民小�

這就意味着,不管是生產還是分配社會財富,都必須要圍繞勞動的過程來分配勞動成果。那麼今日的勞動主要有幾種方式呢?朕以爲大致有兩種,一種是農業生產勞動,一種是手工業生產勞動,至於其他的勞動方式都是依附於這兩種生產勞動方式,幾乎不能獨立存在。

我相信你們對於這兩種生產勞動的方式應該不會陌生,農業生產提供了糧食和手工業的原材料,而手工業生產則提供了我們日常所用的器物。沒有農業我們不能生存,沒有手工業我們不能生活。所以,我們可以稱農業爲第一產業,手工業爲第二產業,農業和手工業以外的行當可以稱之爲第三產業。

就當前海內外各國的情報來看,各國的第一產業都佔了絕對的統治地位,第一產業所創造的社會財富大約佔了第一二三產業總和的九成上下,所以農業是養活人口最多的產業,不管是在哪個國家。農業發達的國家,基本人口數量也是在平均數以上的。

那麼農業生產需要的是什麼?是土地、勞動力、種子、肥料、農具和牲畜。除了農具之外,其他農戶都可以自己解決。

假設有這樣一戶農民家庭,家中有父母兩人,壯年夫妻兩人,一個孩子,家裏有25畝土地,每畝土地能產出1石糧食,人均消耗口糧爲3.6石,那麼一年下來這個家庭從土地中收穫的糧食減去一家人的口糧,那麼還結餘7石糧食。那麼你們認爲這個家庭一年內創造了多少社會財富?是25石還是7石?”

張鼐和周鍾都選了25石,張家玉、蔣臣和顧絳則選擇了7石。聽完了五人的選擇後,李自成這纔給出了答案,“以每畝下種1鬥計算,25畝土地需要2.5石種植,所以這家結餘的7石糧食還要扣除2.5石種子,剩下的4.5石糧食才能出售給市場,換取家中需要的生活和生產必需品。

消耗掉的口糧和種植成本是維持勞動力生存和生產的必需品,這部分糧食不能在市場上用於交換,自然也就不能算是新增加的社會財富。只有能夠被用於在市場上交換的糧食,才能叫做財富。”

張鼐有些不大服氣的說道:“大部分農民都不可能喫這麼多糧食,他們會省下自己的口糧拿去市場上交換。還有,朝廷的稅賦和餵養牲畜的飼料,這些算是維持生產的必需品呢,還是財富?”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頷首說道:“朝廷的稅賦算財富,因爲這和農戶的生產無關。餵養牲畜的飼料算是維持生產的必需品。你說的不錯,大部分農民不可能喫這麼多糧食,他們省下的口糧用來換取錢或其他物資,這些也算是增加了社會財富。

但我們現在講的,就是如何讓農民能夠喫飽肚子的問題。所以你提出的這些問題可以先忽略。我們必須先讓農民活下去,才能在他創造的社會財富中徵稅,而不是迫使農民以減少口糧爲代價交稅,那隻會讓農民的生產能力越來越低下,最終起來造反而已。”

張家玉、蔣臣和顧絳若有所思,他們大致明白了李自成爲何要在這個時候談論農業生產的問題。當張鼐閉上嘴開始思考的時候,李自成繼續說道:“從剛剛這個農戶家庭的生產勞動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個是農業生產和土地是分不開關係;二是基本是自耕農家庭,一年的辛苦勞作也不過是勉強養活一家人,可供於市場交換的糧食並不多。

我把這種以家庭爲單位的農業生產模式稱之爲小農經濟,小農經濟的優點是自給自足率很高,除了一些生活和生產必需品,幾乎不和外界發生聯繫。

所以先秦時有一首歌謠很真實的描繪了這種小農生活,朕記得這首歌謠是這樣說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你們看,只要土地在,這些小農家庭就是就能自己解決溫飽問題,根本不用朝廷來操心。所以,要是天下有足夠的土地,那麼我們只要保證這些農戶的土地不被大戶豪強掠奪,天下百姓的溫飽問題也是能夠解決的。那麼天下有足夠的土地分給農民嗎?”

答案當然是沒有的,都不需要某人拿出馬爾薩斯的人口論,事實上大明的士大夫早就研究過土地和人口的問題了。特別是江南地區的士大夫們,他們最先遇到人地矛盾的問題,爲此都開始提出節育了,認爲一個家庭生兩男一女最好。

士大夫們並不是口頭上說說而已,江南許多百姓之家,在兩胎之後就開始採取避孕措施了。多子未必多福,在明末是江南百姓的一種共識,因爲兒子太多會分薄家產,於是原本足夠一家人生活的土地最後變成了幾家不能養活自己的小塊土地,最終從自耕農跌落到了佃戶,而佃戶不是淪爲大戶的家奴便是走向了消亡。

徐光啓就曾經對宗室的人口問題提出了警告,認爲30年翻一番的人口,將會讓國家承擔不起撫養宗室的重擔。面對李自成的提問,蔣臣、張家玉立刻都搖頭否定道:“天下的土地恐怕是難以滿足農民的需要的,就算把地主們的土地都拿出來平分,也不過是安穩幾十年,幾十年後隨着人口的滋長,土地依然會出現缺口。”

李自成瞧了幾人一眼後,又跳過了農業問題談到了手工業,“說到手工業的問題,就不能不提城市的建設發展。凡是手工業集中的地方,人口就必然密集,哪怕過去不是城市的地方,也會逐漸形成一個新的城市。

比如廣東的佛山鎮,江西的景德鎮,湖廣的漢口鎮,河南的朱仙鎮…以上數據表明,手工業生產需要的場地並不需要多大,只要有足夠的原料和勞動力,就能一年到頭的生產,而不必擔憂氣候因素的影響。

所以,假如我們有足夠的手工工場,那麼就能把農村多餘的勞動力安排到手工業生產中去,這樣他們就能夠通過勞動養活自己,這同樣是解決人民溫飽問題的一條道路。”

這下在座的幾人大致明白了,爲什麼李自成爲什麼會抓住勞動創造財富這一論斷不放了。他們也立刻反應了過來,李自成其實給他們擺出了兩條解決溫飽問題的道路,一條是重新分配土地,一條是發展手工業規模。

五人中對於經濟問題了解最深入的蔣臣,在聽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後,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既然土地都不夠分配的,也就意味着土地產出的糧食已經不能養活所有人了,那麼就算多餘的人口能夠安排去手工業生產,我們又有多少土地可以用來種植那些棉麻桑樹呢?沒有足夠的土地生產原料,恐怕手工業也吸納不了這麼多勞動力吧?”

張鼐同樣也反應了過來,向李自成問道:“陛下剛剛還說小農能夠提供的糧食不多,現在那麼多人去幹手工業,到時生產出來的商品能賣給誰呢?”

李自成瞧了兩人一眼後,輕輕拍手說道:“這兩個問題問的好,不過這正是朝廷需要解決的問題。假如能夠解決了這兩個問題,我們不就等於是解決了人民的溫飽問題了嗎?”

蔣臣和張鼐:“…”

就在他們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這邊張家玉、顧絳卻又齊齊說道:“啊,陛下果然深诌h慮,臣等明白了。”

蔣臣、張鼐、周鐘有些迷茫的看向兩人,不知兩人要說什麼。李自成也把視線看向了兩人,然後微笑着對兩人說道:“你們既然明白,不如說出來,讓他們三人也聽一聽吧。”

顧絳和張家玉對視一眼,顧絳微微頷首表示了退讓,於是張家玉便先出聲說道:“建設城市需要磚瓦、管道、木材、鐵器等大量的手工業品。所以,並不需要鄉村增加太多的負擔,光是城市建設就能提供大量的工作崗位。此外就是興修水利和道路,水利可以增加糧食產量,道路可以降低咻敵杀荆@些都是能夠獲得回報的投入…”

張家玉也並沒有把所有的答案說完,說了一半後就讓給了顧絳,顧絳則立刻點題道:“拓殖海外,海外荒島的開拓不僅可以提供大量土地,還能爲手工業所需的原料進行種植。而大陸上的富餘勞動力遷移到海外之後,也能極大的緩解大陸上的人地矛盾…”

蔣臣、張鼐、周鍾頓時也聽明白了,這些事正是李自成一直在推動的事情,現在只要一串聯起來,他們也就反應了過來。

第280章 新政95

李自成講清楚了路線問題之後,就讓張家玉、蔣臣、周鍾、顧絳四人先離去了,他留下了張鼐一起喫中飯,順便要談一談出兵北上的事務。

站在平山堂臺階上目送四人離去,李自成對站在自己身邊的張鼐問道:“你知道我們的敵人是誰嗎?”

這些天來深受都元帥府宣傳影響的張鼐不假思索的回道:“是北面的建奴。”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錯,你得先搞清楚誰纔是我們,我們是被朝廷和地主壓迫的活不下去的農民。所以,我們的敵人只能是地主階級。至於建奴,不過是趁着中國內亂想要闖進來撿便宜的野狗罷了,只要我們內部統一了認識,野狗就得逃回自己的巢穴去。”

張鼐有些轉不過彎來,他下意識的看了正在往院外走去的四人背影一眼,然後小心翼翼的問道:“可他們不也是地主嗎?”

李自成點了點頭回道:“是,因爲我們現在沒有這樣的力量去消滅一整個地主階級,所以我們必須要同一部分開明地主進行合作,先幹掉最頑固的那一批地主,然後改造剩下願意和我們合作的地主,這樣才能消滅整個地主階級。”

張鼐思考了數息還是沒能理解,他不由再次開口問道:“可是,土地終究是要有主人的,就算我們消滅了現在的地主,那麼他們的土地該歸誰所有?假如還是歸一小部分人所有,那不是出現了新的地主?難道陛下您的意思,是打算把土地沒收爲國有嗎?”

李自成還是搖了搖頭道:“不,把土地沒收爲國有不現實。雖然有些文人認爲恢復上古的井田制能夠抑制土地兼併的問題,但這裏有一個問題,國家歸誰所有?假如國家是屬於一小部分人的,那麼所謂的國有不過還是私人所有,並不能消滅地主這一階級。

所以我們要先對地主階級下一個定義,然後纔好消滅它。什麼是地主?就是土地的主人。爲什麼擁有土地的人是土地的主人而不是土地的擁有者?因爲它能夠支配依賴土地生存的那部分人口。簡單的說,我們之所以要消滅地主階級,並不是因爲他們擁有土地,而是他們試圖用土地去支配土地上的佃戶。

也就是說,我們所要消滅的地主階級,是那些利用土地去支配農民的土地主人,而不是利用土地進行生產勞動的土地所有者。爲什麼要消滅前者而不消滅後者,因爲前者並不創造財富,他們只是一羣依賴土地對勞動者吸血的牛蠅。

你和我一樣都是農民出身,所以你應該清楚地主依賴什麼而活,他們不勞動而豐衣足食,不戍邊而獲得國家的優待,他們的一衣一食全都來自於對農民的壓榨,但又拒絕給農民提供任何提高生產能力的幫助。然而就是這樣一羣人,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耕讀傳家,要讓民兄異u。

在這些地主的壓榨下,農民幾乎沒有出頭之日,他們無論多麼努力的勞動,最終結果就是讓地主對自己的壓榨更多一些。因此,農民要麼辛勞一輩子然後默默死去,就像牛馬一樣,要麼就像我們一樣起來反抗,並無第二條路可走。

對於地主階級來說,我們這些造反的農民永遠不會成爲他們的朋友,我們手上拿着刀劍的時候,他們會表現的很溫順,但是隻要我們稍稍鬆懈下來,他們就會試圖聯合一切反動的力量消滅我們。因爲他們不能容忍我們成爲被壓榨的農民的榜樣,讓那些農民知道還有反抗壓迫這條救贖自己的道路。

所以,不僅僅是我們容不下地主階級,地主階級也同樣容不下我們。假如你試圖和地主階級講道義,就是把自己和你身邊的義軍兄弟送上斷頭臺,這一點是萬萬不能忘記的。”

身爲一名資深果粉,某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主階級的本性,認爲果粉就應當和地主階級站在一起,大約是忘記了常凱申在412中清理掉的國、民黨左翼和抗日戰爭中清理掉的國、民黨右翼了。對於果粉來說,保衛自己纔是最重要的目標,而不是保衛地主階級。

附身在李自成身上的某人比誰都清醒,提倡一下農民革命戰爭,至少他還有一班老兄弟支持,要是這個時候倒向地主階級,那就是被老兄弟和地主階級同時反對的下場。最終笑到最後的,肯定是滿清。

張鼐這下總算是聽明白了李自成的心意,事實上他對於離開北京之後李自成一系列的政策並不完全支持,只不過長久以來對於李自成的服從已經形成了本能,所以他即便不理解也還是選擇了服從。不過這種服從並不能讓他喜歡上那些縉紳,他始終覺得大家不是一路人。

今日李自成既然對他吐露了心聲,張鼐心裏自然是大爲振奮的,於是他也大着膽子問道:“既然陛下認爲地主階級是要被消滅的,爲什麼不能支持把土地分給農民的的政策?等貴賤,均貧富,難道這也是行不通的嗎?”

李自成沉吟了一下後向其問道:“之前朕讓你看一看史書,你讀了哪幾本?”

張鼐頓時沉默了下去,好久才爲自己辯解道:“我又要練兵,又要修改條例,還要學習幾何原本,實在是沒那麼多時間看其他書籍了。而且那些史書都寫的文縐縐的,看了半天都沒看懂到底寫的什麼,我看陛下要求把這些文言文翻譯成白話文才是對的…”

李自成不得不承認,張鼐已經算是義軍將領中比較愛學習的人了,當然這位的偏科也是相當嚴重的,他對於幾何原本的興趣要比之乎者也大的多。事實上大順時報和大順女報之所以能夠在市民當中流行開來,和使用大量的白話文寫作是分不開的。

那些辭藻華麗和充滿典故的文言文,對於普通人來說太不友好了。基本上需要讀書人翻譯一遍,他們才能看得懂,這也是爲什麼讀書人在地方上掌握了話語權的原因,因爲不通過他們的翻譯,朝廷的佈告就不能正確的傳達到普通人羣中去。

爲了降低讀書人對於知識的壟斷權力,統一普通話、推動拼音標註和實行白話文寫作,正是爲了讓市民階層更容易看懂朝廷的佈告,從而不必再通過讀書人進行解讀。而這些工作又讓都元帥府吸納了許多底層文人,從而極大的減少了和都元帥府對抗的文人羣體。

想到這裏,李自成跳過了讀書的問題,轉而向着張鼐說道:“歷史和數學都應當好好的學習,它們都是讓人認識現實的工具。比如歷史,雖然寫歷史的文人編造了許多謊言,但他們還是留下了不少無法掩蓋的事實。

等貴賤,均貧富。這個口號幾乎每個王朝末年的農民起義軍都會喊,但在這些起義軍稍稍有所成績的時候,上位者就不願意去實施了。遠的不說,就說我們大順軍,進了西安和北京之後,多少將領還肯同士兵同席喫飯的?

孔子提出的大同世界,何嘗不是一個'等貴賤,均貧富'的世界?但是他的門徒卻能弄出一個三綱五常的倫理來,可見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

張鼐陷入了沉默,好久才說道:“那麼陛下剛剛在會上說的道路,真的能建成大同世界嗎?”

李自成思考了良久後回道:“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我也只是覺得朝着這個方向纔是靠近大同世界的而已。我們向前走一走,總好過停留在原地不動吧。”

張鼐有些失落,但又有些安心,至少李自成並沒有欺騙自己,他能聽得出李自成說的是實話。於是他開口說道:“如果陛下認爲這條路是正確的,那麼臣自然會堅定不移的跟着陛下走下去。但臣心裏還是有些疑惑,既然那些地主階級不可能成爲我們的朋友,爲什麼他們會同我們合作?”

對於這個問題,李自成語氣平淡的回道:“因爲地主階級也不是沒有察覺到危險降臨的人物,比如牛金星、顧君恩、張家玉這些人,他們也意識到如果不做出一點改變,農民活不下去了,就會起來推翻地主階級的統治。

歷史書上這樣的記錄比比皆是,從西漢末年的綠林、赤眉起義,到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唐末的黃巢起義,宋代的方臘起義,每一次王朝末年,都是農民活不下去起來反抗地主階級而爆發的起義摧毀了王朝在地方上的統治,然後開始了新王朝。

雖然這些農民起義最終還是被地主階級竊取了勝利果實,但至少摧毀了一大批舊地主,給農民贏得了新一輪的喘息機會。而在新王朝成立之前,沒有那個地主會覺得自己能夠存活到新朝建立,因此他們就會試圖做點什麼挽救自己。

所以,這些願意和我們合作的開明士紳,本質上不是支持我們,而是通過支持我們維護自己的家業和地位。他們和那些試圖消滅我們維護自己的家業和地位的保守派士紳,所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只不過選擇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既然他們的目的是爲了保衛自己的家業和地位,那麼也就意味着,他們隨時能夠在支持和反對我們的立場中輪動,這就是他們不可靠的原因…”

第281章 新政96

聽了李自成的這一番話,張鼐的心裏也不由有些緊張了起來,他向着李自成說道:“既然這些士紳地主並不可信,爲什麼陛下還委他們以重任?還幫他們調和帝位之爭?這個時候,讓馬士英一黨同東林黨繼續鬥下去,不更符合我們的利益嗎?”

李自成嘆了口氣說道:“你說的也不錯,馬士英一黨和東林、復社這些君子鬥下去,至少短期內就無暇顧及江北的事務了。

但是,這兩幫人的鬥爭沒有限制在朝堂上,而是擴散到了地方上,假如我們任由他們鬥下去,就該有人引兵入京城清君側了。大明已經損失了北京城,現在連南京城都被外軍攻破的話,那麼南方也就徹底的失去了中樞的控制。

這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一個災難,這意味着我們不僅不能從南方各省獲得人力、物力、財力的支援,還要分派一部分軍隊過江平定地方上的混亂。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想要同時壓制住南北兩邊的敵人,顯然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我們需要插手馬士英一黨同東林黨之間的鬥爭,讓他們之間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至少不能在我們擊敗建奴之前,讓整個南方動亂起來。

至於使用那些開明士紳,是因爲我們夾袋裏沒有足夠的人才。只要他們想要保護自己的家族和地位,那麼短時間內他們還是會和我們合作的。我們現在應當消滅的,是那些死活不肯同我們合作的士紳地主。至於以後麼,就要看這座城市發展的情況了。”

張鼐剛聽明白一些東西,卻又聽李自成說起了一些新的東西,於是便再一次的向李自成問道:“這座城市和那些開明士紳又有什麼樣的聯繫?”

李自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和自己一起去小院喫飯,一邊則慢悠悠的對他說道:“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國十分之九的人口居住在鄉村中,除了三成到三成半的自耕農,剩下的都是佃戶。

像我們這些主動起來反抗的農民其實數量並不多,大多數人都是在天災下活不下去,又被朝廷逼迫納稅纔不得已舉起了反旗。

看起來我們和農民站在了一起,但實際上我們只是和受壓迫最深的一部分農民站在了一起。大多數自耕農和佃戶其實並不站在我們這邊,他們依舊是服從於當地的士紳、地主構建起來的地方自治體系權威下。這就意味着,假如我們不能打斷地主和佃戶之間的聯繫,那麼地主就能號召羣袑刮覀儭�

哪怕我們拉攏了一批開明士紳,但他們想要的可不是被我們解除他們的特權,而是希望我們加固他們的特權。所以,哪怕我們通過這批開明士紳去統治鄉里,農村也不會和從前有太大的區別,只是滿足了這些開明士紳的慾望而已。

所以,我們要打倒地主階級的話,首先就是先找到一個能夠打倒地主階級的階級。這個階級在政治上要反對地主階級所享受到的特權,在經濟上要反對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在文化上要反對三綱五常的等級制度…

我考慮了許久,認爲這個階級只能在城市的手工業勞動者中誕生。因爲手工業勞動者最容易受到特權的影響,士紳可以通過一紙命令,就勒令這些手工業勞動者前往邊疆或其他地區爲朝廷效力,而全然不顧他們的生活是否會因此而破壞。

經濟上,城市手工業者以製造市場上進行交換的商品爲生,這些商品的原料來自於鄉村,成品除了城市之外也要出售給鄉村。假如鄉下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那麼城市手工業者不僅難以獲取原料,也很難把自己的商品出售給農民。

而且城市手工業者的口糧必須要由鄉村供應,若是鄉下不能長期以穩定價格供應糧食給城市,那麼這些城市手工業者就難以維持自己的生計。所以,手工業勞動者有着天然的反對地主階級的本能。

至於文化上,三綱五常的等級制度禁錮了手工業者的生產能力,按照等級的話很多人就不能穿戴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衣服、飾物,這顯然是不符合手工業者的利益的。

所以,當我們支持這些城市手工業者去清理城市內的黑惡勢力,並去打倒鄉下的土豪劣紳時,他們對於都元帥府的支持遠比農民積極的多。農民還瞻前顧後,生怕事後遭到地主的報復,但是城市的手工業者卻不擔心,因爲他們知道這些地主沒法追殺到城裏來。”

張鼐這纔有所理解的說道:“所以,陛下擴建揚州城,就是爲了獲得更多支持我們的手工業者。有這一一座幾十萬人口的城市支持我們,確實可以把周邊的鄉村都控制起來了。這樣說起來,江南之地的城市若是能夠成爲我們的支持者,那麼江南的鄉村反而變得無足輕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