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他當了皇帝卻裝起了正人君子來了,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真把自己當成了新天子了。我們跟着大哥你反他,雖然是心甘情願,但是大哥不會還要我們這也不許那也不行吧?那麼我們反李自成到底爲了什麼?就爲了剃髮?”
劉芳興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了,從打開城門開始他就失去了約束軍隊的權威,當清軍在城內肆意妄爲的時候,他也無法要求自己的部下繼續遵守軍紀,這隻會讓士兵更加怨恨他而已。
和兩個弟弟在庭院內僵持了好久,劉芳興終於有些軟弱的說道:“都是河南鄉親,總要給人留點體面。搶了人家也就罷了,你們怎麼能連未出閣的姑娘都糟蹋了?這要是傳了出去,我們劉家還如何在鄉里立足?”
二個弟弟互相望了一眼,對於這個兄長的話都不以爲然,都特麼剃髮從奴了,還談什麼郡望,不過兩人還是恭敬的向着劉芳興抱拳說道:“我們知道了。”
劉芳興一眼就看出兩個弟弟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但他也實在沒什麼可說的,於是便轉身向外走去,口中說道:“不要瞎搞了,去把自己的部下們安頓好,要是出了問題可是要死人的…”
兩個弟弟大聲回了劉芳興一聲,便再次回去了各自房內,這邊劉芳興剛走到小院門口,卻見一名親兵走過來對他說道:“老郭頭和幾名相熟的士兵突然離開了巷子,小六自告奮勇跟過去了。”
劉芳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自己找了一處小院,把人都趕出去後小睡了一會。等他醒來房間內已經是一片漆黑,他起身後走到門口叫來了親兵,讓他給自己弄點水洗漱,再弄點食物過來。聽完了他的吩咐,親兵卻沒有立刻退下,反而有些猶豫的向他說道:“家主,小六和老郭頭他們都沒有回來,是不是要派人去找一找?”
正在伸懶腰的劉芳興頓時停止了動作,沉默了好一會纔回道:“現在去找能找到什麼,等天亮吧…”
此時小六和老郭頭等幾人已經跑出城約數里,老郭頭拉住繮繩讓身下的一匹騾子停下,然後就着月光看了看周邊的景象後說道:“我記得那邊有個村子,我們就去那邊借宿一宿吧。”
腥她R齊應了一聲,在老郭頭的指揮下,兩人出列步行向着村子的方向走了過去。趁着這個空檔,老郭頭對着小六鄭重行禮說道:“剛剛出來的急,還沒向你道聲謝。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這劉把總居然心這麼黑。我倒是沒啥,把他們幾人害了可就太特麼說不過去了。”
小六對着老郭頭抱拳回禮後說道:“這話說的就見外了,你們幾人能夠潔身自好不去侵害百姓,難道我還能看着你們被害嗎?那這個世道也未免太黑暗了。陛下說過,他對起兵造反這事不後悔,但如果造完了大明的反卻不能再建太平,那麼這就是他的罪過了。我覺得陛下說的是正確的,我想跟着陛下去建太平之世,那些清兵都是些禽獸,根本不足爲伍。”
老郭頭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的年輕人,雖然此時夜色黝黑並不能看清小六臉上的神情,但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朝氣。這種朝氣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大明的軍隊中看到過了,自從平遼將軍在遵化戰死,他就沒再看到過軍中還有人願意爲百姓而戰的。
邊軍中的將門子弟爲家族而戰,基層官兵爲獎賞而戰,但是願意爲這個國家和百姓而戰的人,漸漸的就消失了。他此時突然又似乎看到了,平遼將軍大呼着向建奴大隊騎兵衝去的場景,他下意識的轉過了頭,不想讓對面的年輕人看到自己眼中流出的眼淚。
這個時候,去村子探問情況的兩人終於回來了,他們身後還跟着幾個舉着火把的人影。老郭頭頓時恢復了冷靜,安排腥松㈤_應對,不過對面傳來的喊話卻讓他們放鬆了下來,“趙老大,是陳軍門的部隊在村子裏。”
第272章 新政87
當陸榆從自己的房間走出時,正看到挑水工黃二爲院子裏的水缸倒水。他走上前去,一邊用水瓢給自己手上的碗打了一碗水,一邊順口和對方打了聲招呼:“老黃今天還是這麼準時啊,你這是第幾趟了?”
冬季清晨的天氣雖然寒冷,但是穿的並不厚實的黃二卻不見有什麼畏寒的樣子,他一邊倒着水一邊笑呵呵的回道:“這是第五趟了,還有三趟,早課就完成了。
現在可比從前好多了,官府修了這麼多水井,又給我們劃了街區,只要每天定量完成,就能直接去公司領錢,都不用上街找主顧了,能不準時嗎?這早上的水甜咧,陸畫師你洗漱着,我走了。”
站在天井下水道邊用牙刷沾着鹽粒刷牙的陸榆對着黃二點了點頭,目送着黃二挑着空桶輕快的離開了院子,心裏也有些嘖嘖稱奇了起來,要知道在幾個月前,這位只要口袋裏有幾個銅板就要蹲在街頭和人聚賭,也不肯做工的人物。
雖然街坊們都說黃二不肯上進,遲早要變乞丐,不過借住這小院內的陸榆卻還是忍不住同情對方的,因爲他知道像黃二這樣沒有什麼技能只能靠賣力氣喫飯的底層,再上進也是沒有什麼出路的。
爲什麼?因爲過去就是出賣力氣,也最多能用粗糧填飽肚子,如果有家小的話還填不飽肚子,稍稍有些病痛就只能躺着等死了。這樣的賣力氣算什麼上進,不過是牛馬一樣的活着而已。如果不是他會幾筆畫工,他自己就差點淪落到這個階層了,因此陸榆對於那些批評黃二的言論是嗤之以鼻的。
當然,他也只能同情一下黃二,然後就拋之腦後了,畢竟他還要爲自己的生存而努力。也許許久以後的某個冬天裏,他聽街坊談論起今日從街頭又搬走一具躺倒屍時,才記起有過這樣一個挑水工,嘆息一聲後,黃二這個人也就從他腦海中消失了。
但是,隨着大順軍的南下後,揚州城中突然就出現了許多變化,對於像黃二這樣的底層來說,這種變化顯然是向好的。比如都元帥府號召揚州市民打擊街頭的黑惡勢力,把那些盤踞在街頭的混混們一下都清理掉了,這些混混們看起來並沒有犯多大的罪,但是他們對於底層民袇s是切實的壓迫者。
就拿挑水這一行當來說,揚州瀕臨長江和吆樱梢哉f是一個並不缺乏水源的城市,但是幾十萬人口的揚州城,想要喝上一口乾淨的甜水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吆铀v,長江水雖然品質不錯,但是距離城市還是太遠,於是最好的水還是城內的井水。
但是除了那些大戶人家自用的水井,其他那些公用水井幾乎都被混混們控制了,那些挑水工想要打水就得先給賣水錢,本就是一個辛苦行當,再被這些混混們扒一層皮,挑水工哪裏還能養家餬口?而這些混混們從挑水工身上弄來的賣水錢還要分胥吏們一份,於是挑水工們想要告官都不會被受理。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黃二這樣賺個肚圓,然後埋頭於賭博的挑水工也就不在少數了。畢竟和賣力幹活喫不上肉,賭博還是有可能讓贏家喫上一頓好的,這也是底層百姓放棄生活的一種無聲抵抗了。
但是,當都元帥府清理了那些街頭混混,並投資修繕了城內五百個公共水井,然後將挑水工吸納進一個全新的自來水公司之後,情況就出現了變化。像黃二這樣的挑水工,過去一天最多也就賺100文,雖然一天只挑八九趟,但是走的路可一點都不少,因爲整挑買水的人太少。
但是在自來水公司成立之後,按照就近分配的原則,一趟挑水的距離不會超過一刻鐘,每天5個時辰,約32-40挑,每月休息兩日,工資爲3200-4500標準文。這樣就極大的提升了挑水工的效率和他們的報酬了。
而在另一方面,都元帥府又給每戶人家提供了統一規格的水缸,採取了包月付費的方式,這同樣降低了市民用水的費用。一挑水120斤,約10標準文,足夠一個五口之家一日用水了。像他們這樣的租客居住的小院,每人每天花個2標準文,也就夠一天的生活用水了,這確實是方便了大小�
當然,更大的變化就是,原本揚州城內街頭遍佈的乞丐和茶館裏坐着的無所事事的賭徒們,現在已經很難看到了。都元帥府對於拐賣人口的救助,也惠及到了那些乞丐身上,至於那些賭徒們大多是受打擊的街頭混混,少部分是被他們拉下水的市民,這一輪打擊之後也都成爲了城內外強制勞役的對象。
像黃二這種差不多就要跌落到乞丐中去的底層百姓,被吸納進自來水公司,又被強制截斷了同那些街頭混混的聯繫,頓時整個人的面貌都有所不同了。現在他不僅能夠依賴體力勞動養活自己,甚至還能有所積蓄。
仔細算下來,黃二平均每日能拿到150標準文,他自己一個人生活,加上房租等一切的開銷也不會超過50文,可以說日子開始變得有希望起來了。而陸榆現在被都元帥府給招募,爲都元帥府製作街頭的宣傳畫,每日平均也就100標準文而已,還不及黃二的高。
不過陸榆倒也不會因此感到憤憤不平,因爲他的100文是起步,而黃二則差不多到了頂點。統計司的何從事就對他的工作很滿意,有意讓他擔任一個宣傳組的組長,這就意味着他從一個畫工將要進入吏人的行列了,額,現在應該叫公務員,這讓他充滿了幹勁。
就在陸榆快要洗漱完畢時,住在他對面小屋的汪抄手也拿着洗漱用品走了出來,看到他在外面洗漱,頓時走了過來同他親熱的打上了招呼:“陸畫師早,今天明真觀的道德之辯,你要不要去看?”
陸榆猶豫了一下後說道:“我要先去成賢街一趟,去買些顏料和畫筆回來,要是時間來得及再去瞧瞧。你呢?”
汪抄手一邊舀水一邊說道:“我請了半天假,喫完早飯就去明真觀。要我說,那些道學先生也是沒事找事,陛下現在不是乾的挺好的麼,他們非要鬧什麼道德之辯,這是喫飽了閒的慌…”
陸榆心裏只是一曬,他明白爲啥汪抄手會站在都元帥一邊,因爲過去汪抄手只是一個白身,雖然跟着身爲胥吏的表姐夫混,但也是飢一頓飽一頓的,沒啥混入編制的希望。
但是這一次都元帥府整頓胥吏,一口氣裁撤了大批品行不端和混日子的胥吏,這就給了汪抄手這樣的白身一個機會,他們熟悉衙門和街面事務,就是缺個正式身份而已。而都元帥府在整頓胥吏制度的同時,還調整了胥吏的薪酬,給他們增加了25%的工食銀,於是本來怨氣頗大的胥吏們又迅速的成爲了都元帥府的支持者。
所以,這一次那些道學先生們站出來批評永昌皇帝在軍官學校創建典禮上的發言時,不僅沒有獲得市民們的支持,反而招來了大批的抱怨聲。大多數的抱怨內容就是,現在的揚州是一個好好工作就能擁有出頭機會的城市,他們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爲了朱子的言論和陛下對抗,這不是在擾亂揚州市的發展嗎?
陸榆終究也算是讀書人,至少他是這麼看待自己的,他對於那些市民對道學家們的抱怨聲不置可否,因爲他覺得永昌帝對朱子的批評是有些過了,但是他也不贊成那些道學家的抗議方式,這更像是一種逼宮而不是提出自己的主張。
帶着這樣的心情,洗漱完畢的陸榆和鄰居們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出了院子,順着小巷向北走出頭,就來到一處商業街,他習慣的走到方家茶樓大堂坐下,要來一碗粥、一根油條和一個熟雞蛋,然後討要了今天的報紙看了起來。
隨着報紙在揚州的流行,現在茶樓或酒樓都會訂閱一份或幾份,然後供客人翻看。一份報紙訂閱價不過八釐銀,但是卻能招攬到不少想看新聞的食客,對於老闆來說還是划算的。
今天的報紙上面,對於北面清兵南下的消息依然不多,但是對於那些英勇抗擊清兵入侵的地方百姓的讚揚文章卻多了起來。陸榆看完報紙後雖然還是有些擔憂清兵南下,但是心情卻還是好過了不少。當看到報紙上有這麼多百姓站出來抵抗清軍,他的心裏就鎮定了不少,相應的對於那些投降清軍的官軍就越來越沒好感了。
過去文人對於武人的厭惡,主要還是來自於教育,和大明朝以文馭武的政治傳統。當然,文官們普遍認爲武人不需要思想,只要夠勇猛就夠了,思想這種事情交給文官們考慮就夠了。另外,文官們一邊認爲武人貪財好色是本性不需要抑制,一邊又認爲貪財好色的武人人品卑劣不配和自己爲伍。
但是現在麼,在都元帥府的宣傳下,百姓漸漸開始關注武人的品德問題,享受着他們給養的官軍在戰爭中不能保衛百姓,投降敵軍後反過來殺戮劫掠百姓的,這些人才是真正無恥的小人。甚至於不僅僅於武人,文人這麼做的也是無恥之徒,比如洪承疇這樣的大明文官和范文程這種所謂的讀書人。
簡單一點,就是百姓現在不會再以是否效忠皇帝來評判文武官員的操守,而是以是否背叛了我們來評價文武官員究竟有沒有判國。而這種評判標準,正是過去幾個月裏,都元帥府利用報紙向百姓灌輸的念頭,揚州百姓自然而然也就接受了。
用過了早餐後,陸榆隨即叫來小二結賬,對方走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就笑容滿面的說道:“一共七個大子,陸先生要是有銅元的話,一枚當五銅元就夠了…”
第273章 新政88
11月7日一早,李自成來到了明真觀,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去前院和那些推舉出來的“道德之士”見面,而是先來到了明真觀二進院落的大廳,觀察起了科學院剛剛製作完成的一件奇物。
這件奇物就是擺鐘,自1092年水邇x象臺問世,機械計時器就開始了一場漫長的長跑。令人遺憾的是,元朝時已經極爲精巧的水精宮刻漏,因爲朱元璋認爲有害於治國而被擊碎,這直接導致了整個明朝時期天文學和機械學的停滯,甚至是倒退。
到了萬曆時期,利瑪竇從歐洲帶來的自鳴鐘已經超過了中國的機械鐘的發展,雖然宮內和南方的能工巧匠能夠複製出利瑪竇帶來的自鳴鐘,但是中國的工匠已經失去了爲什麼會產生這樣邉拥臋C械理論基礎,他們能夠仿照零件並組裝,但是不能創造出新的計時機械。
而士大夫們倒是有接觸過這些知識的條件,但他們不能把理論變爲實物,而且中國舊計時中的一晝夜100刻同西方的96刻爭議,中國天文學圓周爲365.25度同西方的360度圓周的爭議,都令東西方的天文、數學和機械學出現了偏差。
某人附身到李自成身上後,在統一度量衡的標準後,也順便確認了徐光啓在制定崇禎新曆中定下的一系列公設,即一晝夜分爲96刻,數學圓周爲360度。
由於李自成並不受士紳們的歡迎,因此掌握天文曆法的那些世襲官員們,也就隨李自成瞎折騰去了。畢竟在他們看來,這種利用西洋曆法計算出來的新曆法完全不符合中國之古法,也就意味着大順的壽命不會長的,李自成自己詛咒自己,他們爲什麼要去阻攔呢。
對於某人來說,這些人不跳出來找事那就太好了,統一了度量衡和這些天文、數學單位後,他就立刻讓科學院、耶穌會傳教士和工匠開始了對新式機械鐘的研製。雖然還不能跳到航海鐘的程度,但是結合伽利略所發現的鐘擺原理,至少可以在自鳴鐘的基礎上製造出擺鐘了。
某人的估算並沒有出錯,在三方的努力下,第一臺擺鐘終於製造了出來。吳爾壎站在李自成的邊上詳細的爲其介紹這臺計時機器的構造和原理,顯然這臺新的計時機器的出現,對於吳爾壎等人來說也是一個足以自豪的傑作,他最後向李自成略略炫耀了一句,“…湯若望神父也說,這臺擺鐘的計時精確度已經超過了歐洲最先進的自鳴鐘了。”
李自成端詳了一下襬鐘的外形後說道:“這樣一臺擺鐘需要多少錢才造的出?”
吳爾壎稍稍楞了片刻,方纔降低了幾分聲音回道:“光是製造這樣一臺的話,大約花了3千6百多兩,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竅門,製造下一臺不會超過400兩,若是能夠製造十臺以上,大約可以降低到300兩以下…”
邊上的李士淳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那些西洋人從歐洲販來的金自鳴鐘也不過才五百六十兩,你們這一臺就花了3千6百多兩,就算日後能降低到300兩,可一個最好的水漏也才幾兩銀子,這也太奢靡了。”
面對李士淳等人的質疑,吳爾壎的氣勢更弱了,只能小聲的說道:“可水漏的誤差比較大啊,也很難在海上使用。”
頓時有人對他反問道:“那麼你這個就能在海上使用了?你這個不是要固定在地上,然後靠着重力擺來回計算時長的嗎?”
吳爾壎只能強辯道:“水漏是肯定不成,我們這個以後說不定能成…”
李自成收回了盯着擺鐘的視線,打斷了雙方的爭論說道:“機械鐘肯定是要研究下去的,我們需要一種更加精確計時的工具,否則天文、物理、化學等許多實驗都沒法做下去。哪怕是軍隊,也需要精確的時間才能完成自己的作戰任務。我覺得這沒什麼可爭議的。
這樣,這個擺鐘你們先製造20個出來,預訂價格爲350兩,另外我希望能夠在揚州修建一個大鐘能讓全城看到,讓市民通過大鐘知道時間,以取代現在的鐘鼓樓。這臺擺鐘就放在這裏,以後文華殿上班爲早上九點,下班爲下午五點,一天分24小時,不要再以時辰計時了。”
圍在李自成身後的文華殿屬員們互相望了望,終於都沒人說話了。倒不是說他們覺得李自成花錢花的對,而是大家覺得面對馬上就要開始的道德之辯,現在沒必要去撩撥李自成的耐心,否則李自成甩手走人,他們不是白安排這場辯論了麼。
路振飛、李士淳這些較有名望的學士們,都覺得應當通過學術上的公開辯論駁倒李自成,從而糾正太子及市民對於李自成那套歪理的認同,這是當下他們認爲最要緊的事。畢竟現在用其他方式已經動搖不了李自成在揚州市民心中的聲望了。
看了看鐘擺上的時針已經快轉向10點的位置了,李自成便對着身邊的人說道:“走吧,走吧,都快十點了。先去前院把事情處理了,然後我們再回來說一說新城建設的問題。”
其他人還在思考十點是什麼時辰,李自成已經輕鬆的轉身向着廳外走去了。對他來說,從十二時辰計時轉爲24小時計時,簡直就像是從古代回到了近代,太令人心情舒暢了。這下頭痛於現在是什麼時間的,就該是這個時代的人了。
明真觀的面積雖然不如瓊花觀和天寧寺大,但也不算小。只是當李自成帶着一行人走到前院正殿的石臺上時,李自成倒是覺得明真觀的前院看起來要比瓊花觀寬敞了。這當然不是事實,而是因爲今次前來參加旁聽的人太少的緣故。
除了上百位穿着長袍的讀書人外,站在他們身後的羣幸沧疃喽偃硕眩妒沁@個庭院就顯得有些寬敞了。跟在李自成身邊的朱慈烺也有些疑惑的說了一句,“今天來的人怎麼這麼少,揚州人之前不是很喜歡湊熱鬧的嗎?”
李自成懶洋洋的回道:“之前揚州人那麼積極參加,因爲他們要喫飯,要工作,要公道。不過今天的集會目的就和他們沒多大關係了,他們正忙着賺錢呢。反正報紙會把今天的結果告訴給他們的,不是閒的慌的人,何必專程請假過來。”
朱慈烺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臺階下的羣校洞送瑫r,站在臺階下的讀書人紛紛向着李自成和太子兩人行了禮,在他們的帶動下,後面的旁聽羣幸哺判辛硕Y。很快一位姓王的教授和馬、陳、王三位生員從人羣中走了出來,向着李自成自報了身份,並向其介紹了今天被推選出來的30名道德之士。
聽了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李自成也只是笑而不語,除了幾個處士外,就這位姓王的教授還算有些身份,其他人都只是諸生而已。這就說明,雖然他在軍官學校創建典禮上的發言惹惱了一批讀書人,但是那些有身份的讀書人根本不敢站出來,只能把這些小人物給推出來了。
顯然,要是他今日惱羞成怒處罰什麼人的話,對於那些幕後黑手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反倒是壞了他的名聲。而他要是忍氣吞聲,那麼接下來這些讀書人宣稱自己贏得了道德之辯,他也難以澄清。這些“道德之士”中也許有一些是出於義憤而來,但恐怕有一些也是爲了一搏成名的機會而來的。
聽完了這些人的自我介紹,不待這些讀書人對自己發出質疑,李自成先一步說道:“雖然你們是本城讀書人推選出來的,但是我們今天要論的道德,乃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標準,所以朕不能就這麼認可了你們的道德。朕覺得我們應當先確認幾個常識,你們的意見是什麼?”
臺下的“道德之士”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外圍的羣幸呀浖娂姞懤钭猿晒恼疲瑏K出聲贊成了。被李自成這一打斷,原本鼓足了氣勢的道德之士們也沒法再繼續下去了,他們中也缺乏應變之才能的人,只能接受了李自成的提議,安靜下來傾聽着李自成的常識問題。
李自成也毫不客氣的問道:“朕要問的第一個常識是,三皇五帝有沒有道德?”
這簡直都不算是個問題,立刻有生員站出來回答道:“若是三皇五帝都沒有道德,這世上還有誰有道德?”
李自成於是追問道:“那麼三皇五帝的道德來自於何處?”
有生員不假思索的回道:“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燧人氏教民鑽木取火;神農以地紀,悉地力種穀疏…黃帝制衣冠、建舟車、制音律、創醫學;顓頊絕天地通,祭祀天地祖宗;帝嚳訂立節氣;唐堯制定曆法;虞舜明定賞罰,治理水患。以上就是三皇五帝之功績,也即是他們的道德。”
李自成於是又問道:“那麼周公有道德嗎?他的道德又來自何處?”
李自成問的確實是常識,下面的讀書人頓時齊齊發聲道:“周公制禮樂而教萬民,天下和睦,這就是周公的道德。”
李自成於是又問道:“那麼孔子的道德來自於何處?”
下面的讀書人再一次齊聲回道:“萬世師表,德治教化,此爲孔子之德也。”
李自成掃視了庭院內的腥艘谎郏会嵴f道:“這麼說來,凡是真正有道德的士人,首先要有教化之功績,是也不是?那麼諸君的道德來自何處?敢稱道德之士?”
第274章 新政89
李自成的質問,讓下面的讀書人都有些反應不及,他們可沒想過會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問。要知道在大明朝,生員們一旦擡出孔子聖像出來,從來都是他們對於別人進行質問,而不是別人反過來質問他們有沒有資格。
雖然今次他們沒敢抬孔子聖像出來,畢竟李自成不是一個講理的人,但既然李自成宣佈要在今天和大杏懻撌颤N是道德,大家還是抱着和從前一樣的心態,認爲自己過來是代民請命的,而沒有想過自己是什麼身份。
但是他們沒有預料到,李自成會以道德之士爲藉口向他們發難,這就讓人感到思維有些混亂了。過了好一會,纔有人站出來回答了李自成這個問題,“這道德之士是因陛下之要求推選出來的,並不是說他們是真正的道德之士。”
“哈哈…”李自成突然大笑了起來,庭院內的讀書人和羣姓械揭馔鈺r,卻又聽李自成說道:“朕讓你們推幾個道德之士出來和朕談什麼是道德,你們卻推出了一羣沒有道德的人當成道德之士和朕談道德,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所主張的道德?朕乃天子,欺騙朕就是欺騙上天,欺天是什麼罪?你們都是飽讀詩書之人,不如說給朕聽聽。”
剛剛站出來的讀書人頓時閉上了嘴,他甚至能感受到身邊同伴注視他的憤怒目光,因爲他把腥送顪Y裏又拖了一步。
眼看下面這些讀書人一個個噤若寒蟬,場面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的時候,路振飛用肩膀撞了一下李士淳,李士淳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路振飛用目光示意在太子身上,他頓時回過來了神來,向前走了小半步,在太子耳邊小聲說道:“殿下,還請勸一勸陛下。”
朱慈烺一時沒反應過來,轉過了頭瞪大眼睛看着老師充滿了不解,李士淳只好繼續說道:“總不能讓陛下真的對這些生員下令懲處吧,這也有損於陛下的名聲啊。”
朱慈烺這才明白了過來,他會意的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後向前走了幾步,對着李自成躬身行禮道:“陛下,吾以爲這些學生也並不是有意欺騙上天,他們只是學問不精,才犯了這樣的無心之過,還請陛下寬宥之,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臺下讀書人的反應和李自成預測的差不多,在沒有獲得羣械闹С窒拢挥行娜松縿悠饋淼膶W生邉樱瑤缀跏菦]有什麼堅定的信念的。更何況,在那些真正有名望的道學家不出面的情況下,這些讀書人甚至連一個統一的理念都拿不出來,他們能夠憑藉的不過是自己的生員身份來表明一種姿態而已。
生員是大明統治階層的後備力量,一旦他們團結起來反對某事,作爲大明的統治者也是要給予足夠的重視的,畢竟沒有了生員們的支持,大明的統治就會動搖。比如那個著名的五人墓碑記,正是說明了生員對地方民械挠绊懥Α�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選錯了時機和對手。在時機上,剛剛讓揚州恢復正常咿D的都元帥府正是威望最高的時候,這個時候質疑李自成顯然是得不到大多數市民的支持的;其次就是,都元帥府和這些生員之間並沒有建立起廣泛的社會聯繫,對都元帥府來說,前朝的生員並不代表大順的未來統治人員儲備,自然不會有多少人站在他們這一邊。
用權力輕易的壓制了這些無名之輩,對於李自成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煽動了這些讀書人出來的幕後黑手就不再這裏,他對於這些讀書人進行任何處置,都會變成幕後黑手用來反擊自己的證據。
簡單的說,這些幕後黑手的策劃無非就是,煽動一羣不明真相的學生公開質疑自己,然後當自己對這些學生進行驅散或懲戒時,那些黑手就可以指責自己壓制言論或鎮壓學生了。這種把戲某人可見得多了,把反官倒的學生打成受外國勢力蠱惑的反革命分子,這不就是劉和珍君事件麼。
所以,他對於這些生員們也沒啥痛恨的,不過是一羣被人利用的書呆子而已。對於朱慈烺出面的求情,他只是沉吟了片刻就順勢說道:“朱熹所在的時代,外有金國、西夏和蒙古,朱熹何嘗去教化過這些野蠻人?就這樣的人如何能夠和孔子、周公相提並論?
爲了消彌國家間的紛爭,孔子周遊列國以傳播自己的仁義之學,這纔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如今看看爾等的模樣,平日袖手談心性,臨難一死報君王都是少見,何談道德?
朕不知朱子到底是個什麼人,但是從三皇五帝到周公、孔子、荀子,古之聖賢莫不以實踐教化萬民,而非以空談治國,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朕記得孔子曰:人有惡者五,而竊盜奸私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僞而辯;四曰疆記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
今天觀諸位,似乎距離少正卯也不遠了。慈烺說你們還有救,那麼朕就試着救你們一救。本朝剛剛收回臺灣島,島上有野人數萬,正需要有人去教化。你們既然被稱爲道德之士,那麼就去臺灣爲我華夏教化這些野人吧。
以三年爲限,若是能夠真正的把道德灌輸給這些野人,則朕便請你們回來給朕說說什麼是道德。若是喫不了這個苦,那麼這三年就當是懲罰你們的欺天之罪了。其他人若願意身體力行去實踐孔子的教化之主張,也可以向都元帥府提出申請,若是有人願意帶着家屬前往臺灣定居,朕也可以發安家費的…”
在李自成講話的時候,一些讀書人默默的向後退了幾步,遠離了那些被推選出來的“道德之士”。他們今天過來的目的是爲了朱子討個公道,而不是爲了去海外荒島去教化野人的,那叫流放好不好。
當李自成開始利用強權爲自己的道德進行解釋後,大家也就放棄了和對方爭論什麼是道德的解釋權了,他們要是有這樣的風骨,也就不會老實的待在揚州城裏了。而且,在太子出面爲他們求情的時候,實質上也等於是表明了太子對於李自成的道德解釋的支持。
道學家們所推崇的三綱五常,在這一刻已經沒法支持他們向太子和李自成同時發起反對了,因爲這不符合天地君親師的道德倫理。
被腥藪仐壍娜暗赖轮俊保蠖喽寄樕珣K白,雙股顫動不已。他們之所以敢站出來當這個頭,也是抱着法不責泻妥约旱淖x書人的身份,過去憑藉着這兩條,哪怕是衝撞了縣衙都不過是受幾句告誡而已。
但是現在李自成真的不講規矩,片語之間就要把他們發配到海外荒島去,居然也沒人站出來給他們求情,這才讓他們感到了驚懼。也就在這個時候,這些讀書人才真正的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大明朝了。
李自成站在石臺上等候了片刻,卻也沒有看到有人跳出來反對,一時也是大感掃興,他原本今日都已經決定要好好的懲治一下這些讀書人了,現在看起來有膽子的讀書人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少。他也只能叫了一名官吏下去給那些“道德之士”登記,然後宣佈今日的會議到此結束。
這大約是李自成在揚州召開的集會中歷時最短的一次集會,也是揚州市民最不關心的一次集會,不過卻是給揚州士紳打擊最大的一次集會。李自成幾乎就是用權力壓制了道學家們的反對聲音,絲毫沒有前幾次那麼的溫情脈脈。
這一次的集會結果,讓一些蠢蠢欲動的想要竊取新朝權力的官紳再次沉寂了下去。而結束了集會的李自成立刻就把這場會議丟在了腦後,他回到了明真觀的後院,向着朱慈烺詢問起了關於揚州新城的建設規劃和招募的建築規劃師的情況。
走入後院後,朱慈烺也終於從剛剛的震撼中恢復了平靜。在他過去的生活中很難想象這麼粗暴的對待讀書人,哪怕是他的父皇,也只敢對着大臣個人的品德進行斥責,不敢那麼直接的對一個讀書人的羣體進行如此不留情面的公開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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