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對於市民們來說,反抗這些組織是得不償失的行動,因爲他們犯的法很輕微,輕微到被抓起來也就是打上一頓板子的事,而有着胥吏或士紳庇護的人,甚至連這頓打都免了。反過來,他們要報復你的話,可能你的生活就毀了,因爲誰也不能千日防侔 �
此次通過打擊柺子的行動,令市民們建成了層級分明的組織,這樣一來對上這些灰色地帶就是組織對組織的行動了。市民的背後是都元帥府的軍隊,而那些灰色地帶身後的胥吏和士紳根本扛不住,甚至於還被連帶着抓了起來。
士紳對於地方上的控制,一個是官面上的身份,他們雖然在家但也還是官員,是可以直接同地方官或朝廷直接溝通的存在;另一個就是這些灰色地帶的人物,在法律之外替士紳恐嚇那些平民。
都元帥府控制了官府後,市民同灰色地帶的鬥爭,就斬斷了士紳的另一條胳膊,而在鬥爭過程中,爲了抵抗士紳的壓力,市民們也就自然的倒向了都元帥府。
揚州的士紳們很快就發現,他們同官員間的私交已經很難發揮什麼作用了,因爲大順是新朝,他們的關係幾乎都被戰爭所摧毀了。而市民們在鬥爭城市灰色地帶的同時,也挖掘出了他們同這些灰色人物的聯繫,市民們顯然就難以再信任他們了。
於是,揚州士紳們現在最有用的身份,是議事會的議員和都元帥府聘請的參議。前者還沒到換屆的時候,就算換屆了很多人也一樣選不上,本城那些有影響力的家族肯定不會放棄這個身份了。至於後者想要獲得其實也不難,基本上只要你有足夠的影響力或是金錢,就能得的都元帥府的聘書和胸章,最簡單的就是購買都元帥府發行的債券。
面對越來越狂熱的市民,不少揚州商賈或大戶人家也只好去購買都元帥府的債券來防身了。老實說,都元帥府的債券如果能夠按時兌現的話,他們其實也並不會虧。大明的高利貸雖然年利常常會超過一倍,但實際上這個市場並不大。
揚州城因爲有鹽業作爲支柱產業,所以商業活動要發達一些,那些鹽商也會時不時的借頭寸週轉,但這樣的鹽商幾乎都是小鹽商,做的大的鹽商幾乎每年都要往老家咻斻y子,呋厝プ鍪颤N呢?就是放在地窖中藏起來。
所以,揚州的高利貸生意,幾乎都是面對中小商人和普通的市民階層,大商人幾乎不會有借錢的時候。都元帥府發行的債券,規模之大也是揚州商人們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大家自然不敢輕易的大量購買。
兩淮鹽業公司的股票出售並不視爲都元帥府的債券,在鹽商看來這是大順的鹽業准入證,爲了不被排除在外,鹽商們也只能硬着頭皮買下來。在都元帥府打通了長江航道之後,兩淮鹽業公司的股票就很快被購光了,因爲這意味着停頓了快兩年的湖廣商路終於開通了,這對於兩淮鹽業就是最好的消息。
兩淮鹽業公司既然正常咿D起來了,這也就意味着大順政權有了一個穩定的稅源,以鹽稅爲抵押的大順債券自然就變得值錢了些,再加上揚州市民的社會變革邉樱蚨荚獛浉繑n就成爲了揚州士紳大戶的選擇。
於是原本一開始咝械膩K不舒暢的兩個辦公室,現在倒是漸漸進入狀態了。面對李自成的詢問,張家玉向其彙報了南下以來的財政收入彙總,“…算上以上這些土地和房產,沒收的財物總計有550萬兩,能夠動用的活錢約在300-350萬兩左右。
至於公債方面,我們發行了250萬兩水利公債,350萬兩鹽業公債,97折扣,全部售出;另外還有1000萬兩的戰爭公債,95折扣,現在大約售出了70%,其中有近一半是江南商人購買的,主要是蘇州商幫和龍游商幫…”
蔣臣也跟着說道:“貨幣改鑄方面進行的很好,商人對於能夠兌現銀兩的壓制銅幣比較歡迎,就是一些市民和在鄉下,對於以角爲單位的銅幣有不信任感,他們倒是對當五、當十、當二十的銅幣更樂意接受一些。
從目前新貨幣的流通情況來看,只要我們能夠確保銀行能夠兌換銀兩,那麼商人就樂意使用銅、銀輔幣,而只要商人願意接受輔幣,那麼小民就不會拒絕新貨幣。
不過,新貨幣在淮安、揚州、徐州等地使用不錯,可是過了長江就比較難以推動了。一方面是缺乏官府的支持,另一方面就是有些商人拒絕接受我們的銅幣。
根據我們的瞭解,商人們拒絕接受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擔心我們會拒絕兌換銀兩,另一個則主要是典當行在抵制,我們的新貨幣和銀行都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我看,貨幣改鑄一事最終還是要獲得南京的支持,否則就不太可能順利的在南方各省推行下去。”
在兩人之後,席本楨的彙報就比較簡單了,他向着李自成說道:“中央銀行的200萬兩白銀股本已經全部入賬,其中戶部佔有50.5%的股份,公司及個人佔有49.5%。
銀行建立以來,主要有兩個任務,第一是配合戶部建立大順的貨幣體系,這個蔣參政已經說過了,我就不提了。第二是收購黃金,今年以前,江北金銀比是1:10,江南是1:13,現在江南和江北都是1:13了。
我準備了一份報告,我希望陛下能夠准許召開一次股東大會,第一是選出能夠決策的董事會,第二是就擴充銀行股本進行討論…”
李自成對着席本楨微微點頭道:“我看完報告之後會給你答覆的。那麼誰能和我說說關於糧食徵購和糧食價格控制的問題?”
吳一清立刻起身向李自成說道:“回陛下,糧食徵購方面,揚州府和淮安府都沒有遇到太大的問題。
因爲火耗歸功和攤丁入畝的推行,對於農戶和市民來說都是有好處的,哪怕是那些中小地主,他們也寧可接受一個較高的固定稅,而不願意之前那種三番兩次的加徵。每一次徵稅,正稅其實收的不多,但是附加稅幾乎是不受控制的。
在解決了稅收的問題之後,農民就能估算出真正富餘的糧食,我們給出的價格還是高於市面上的價格的。那些糧食商人普遍在秋收時壓低糧價,迫使農戶售出更多的糧食才能購買生活的必需品;然後在青黃不接時抬高糧價,向農戶放貸牟利。
因此,反對糧食徵購的其實主要還是糧商和大地主,基本上鄉間的糧商都是本地的大地主。這次的糧食徵購,對於這些人的打擊最大。
不過,糧食徵購的邉樱艺J爲並不能長期實施下去,因爲徵購對於下鄉人員的要求較高。這一次我們是利用了那些市民的熱情,下鄉徵購的人員可以以平價購買到一部分糧食並得到報酬,但當糧食價格開始下跌,這份工作就不那麼吸引人了。
鄉下糧食的輸入,加上江西米的到來,至少現在揚州的糧食是不缺的。不過我們還需要把大量的糧食咄熘莸鹊兀虼硕荚獛浉畬稉P州的糧食市場還是繼續採取了配額制。
上個月,一石大米的米價從月初的2兩出頭降低到了1.8兩,一兩銀兌換銅錢的數量,以京錢計算也降到了2000文以下,差不多100標準文兌換200文京錢。在都元帥府頒發了工資法令後,各作坊及官給工價都改爲了標準文結算,因此一名熟練工人的日工資從100文變成了100標準文,剛好夠買5升米。
現在,揚州市內對於糧價過高的抱怨聲音差不多已經消失了。在財政辦公室不斷收購銅錢並廢棄六分以下小錢的政策下,我們認爲銅錢兌換銀兩的比價會掉落到1500文以下,糧食價格暫時不會很快下調,因此工人工資應當上調10%到20%,以此抵消錢貴帶來的影響。以確保揚州市民繼續支持我們。”
李自成聽完覺得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他點頭同意道:“可以提升工人工資,不過最後把工人代表、商人代表和工坊主代表都叫來,讓他們進行公開的討論。在確保他們做出了讓步之後,都元帥府就可以按照新的人工工資來提高單價了。對於那些做出承諾然後回去反悔的,軍需辦公室可以介入接管工坊倉庫,直到他們完成我們的訂單爲止。
徐州那邊有沒有把整個東路軍所需要供給的人數報上來?他們在本地能夠徵集到多少糧食?大致需要我們呷ザ嗌偌Z食…”
第266章 新政81
11月1日午後,南京皇宮武英殿的後殿內,司禮監秉筆太監盧九德跪在地上苦苦向弘光帝哀求道:“陛下,現在已經拖不下去了,前去拜會魯王的不僅僅有小民,還有勳臣宗室,臣打聽到五大營中的將領都有穿着便裝前往拜會魯王的。陛下若是再不做出決斷,臣擔心恐有不忍言之事會發生啊…”
坐在一張寬大龍椅上的弘光帝,表情木然的望着殿外,這個時候的他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過了好久他才轉動了下脖子,低頭望向了拜伏於地上的盧九德,語氣異常冷淡的問道:“盧太監,連你也要背棄朕了嗎?”
盧九德趴在地上,雙眼注視着地面回道:“臣若是背棄了陛下,又何必冒着被陛下怨憤的結果來勸說陛下呢?實在是南京城內人心已去,臣不得不鬥膽前來勸說陛下自保。陛下若是失了勢,臣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現在外面都說,是臣勾結了四鎮脅迫馬、史兩位大學士擁戴陛下登基的,若有一線機會,臣自然都不會勸說陛下相讓的。”
弘光帝的臉色終於稍稍有了些變化,他長嘆了一聲道:“不能先把太子迎來南京再談退位的事嗎?朕不是貪戀富貴,實在是害怕有人中傷朕和太子之間的關係,要是太子怨恨上了朕,朕還退什麼位呢?”
盧九德有些理解弘光帝內心爲什麼猶豫了,畢竟當初那些江南官紳一直都不想迎立他,弘光帝要是就這麼灰溜溜的辭去帝位,那些東林黨人豈不把髒水都潑給了他。等到太子進入南京,弘光帝估計連爲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了。
只是他現在也是自顧不暇,他剛剛對弘光帝說的都是實話,聯絡四鎮和馬士英擁戴福王是他居中主持的,因爲他在萬曆時期服侍過還沒有出宮的老福王,因此他纔會支持福王入繼大統。而他也獲得了回報,弘光登基後成爲了宮內第一人,以司禮監秉筆太監主持宮內事務,連韓贊周都被靠邊站了。
可是,在四鎮陸續向太子和李自成投罩幔@個司禮監秉筆太監的命令就連宮城都出不去了。因爲南京城內的七八萬軍隊都被馬士英及勳臣控制者,他這個剛來南京不久的外人,在弘光帝的地位動搖之際,已經得不到下面人的服從了。
盧九德思前想後,終於給弘光帝下了一劑猛藥:“臣聽說,潞王給魯王送了帖子,就在今日中午要上門拜會。”
弘光帝頓時沉默了下去,身體往後重重的一躺,似乎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潞王是東林黨人試圖推舉出來繼承帝位的人選,身爲穆宗之孫的潞王朱常淓和神宗沒有關聯,這樣也就擺脫了當年萬曆末期的一系列公案。
這是一部分東林黨人試圖化解萬曆末年以來黨爭的根本性手段,但是史可法和另一部分東林黨人缺乏這樣的決斷,最終還是讓福王登基成功。潞王雖然沒能登上寶座,但他的“賢名”倒是傳揚了出去,這對於弘光帝來說,也是一個潛在的隱患。
但是現在,潞王跑去拜會代表太子的魯王了,這也就意味着東林黨人手中失去了一張底牌,或者說意味着東林黨人將會倒向太子的可能。南京市民、當權派、勳貴和清流都倒向太子的話,那麼弘光帝也就等於是一個光桿皇帝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弘光帝看了看周邊寂靜的後殿,心裏終於泛起了幾絲恐懼,他於是坐起說道:“你替我在西安門找一處住所,宮內修繕的工作就先停下吧。另外,明日上午我要召見各大臣,商議如何迎先帝梓宮和太子入京的禮儀。”
見弘光帝終於服軟,盧九德的心裏也頓時放鬆了下來。只要不是暴力交接,那麼他們這些福王功臣就還有安穩下臺的可能性,否則他是很難相信自己這些福王親信的下場的。
盧九德從武英殿走出,立刻就有4個小太監跟了上來,盧九德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下望了望周邊。雖然北京的紫禁城是仿照南京的紫禁城而建,但是靖難之役建文帝於奉天殿自焚,連太廟都被焚燬了。
雖然明成祖修復了奉天殿,但他很快就遷都北京,因此南京宮城就幾乎沒有得到什麼維修。到了弘光入駐時,除了武英殿等少數宮殿外,其他殿宇已經坍毀無存。爲此,弘光帝登基之後開始興建奉天門、慈禧殿等建築。
盧九德正是負責這些新建宮殿的主事者,他原本以爲這是新朝的開始,卻沒有想到這才修了一半就結束了。南京確實是個邪門的地方啊,不是真命天子就坐鎮不了。
收回了目光後,盧九德不再留戀的向着南面的右順門走了過去,出了右順門之後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歪着頭想了一下後說道:“小五,你去給韓太監下個帖子,就說今晚我想同他小酌一杯…”
於此同時,皇城最南面的正陽門上,李嗣宬正在忻城伯趙之龍的陪同下游覽着這座南京城最爲雄偉的城門。理論上這裏纔是南京城的正門,也是大明的國門,外國使臣來朝覲見必須經正陽門出入。其門建有內甕城兩座、外甕城一座,門垣共四道,每兩道城牆間設甕城一,普通人根本不能上正陽門看到這些。
但是在忻城伯的陪同下,李嗣宬如入無人之境,想看什麼地方就看什麼地方,正陽門上的守軍只做看不到他這個外人。
而忻城伯還怕他看不明白,殷勤的介紹着甕城內的各種防禦設施,並且還介紹道:“此門外就是大教場,教場東西兩端各設有兩座軍營,都是國初時傳下來的,一曰大教場營,一曰神機營。京城東面是孝陵衛,宮城北面的太平門內是小教場,設有小教場營,也是國初所設。
這三大營即是拱衛皇城和宮城的主要力量。西城雖然還有幾處軍營,但最要緊的還是國初所建的水營新江口營和陸營浦子口營。京城49衛2千戶,所有兵丁原本都要輪換入營服役操練的,不過在成祖皇帝北遷之後,南京守備就鬆懈下來了。
如今城中京軍的名額從國初的12萬減到了8萬,而實際的軍隊數約爲4萬4千2百餘人,真正能夠披甲作戰的選鋒也就十分之一而已。馬士英將鳳陽兵調動過江,數額約三四萬,其戰力倒是比京軍要強多了。不過這支部隊大多駐紮在城外,這城內之安全還是歸京軍負責…”
對於趙之龍的合作姿態,李嗣宬覺得非常滿意,可他心裏也不由出現了一些雜念。過去他可是一個把家族放在第一位的人,這也是他在德州叛亂事件失敗後願意主動坦白承擔主重熑蔚母础5乾F在的他,則越來越先考慮到統計司和都元帥府的利益,偶爾纔會考慮到家族的立場。
李嗣宬有時也會思考一下爲何,而他找到的答案就是,現在的家族不僅沒能給他什麼助力,反而成爲了他的負擔,而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都是統計司和都元帥府給的。
比如眼前這個掌握着南京城大部分軍隊的忻城伯,就不是他這個德州小家族出身的諸生能得罪的。大明朝雖說是文貴武賤,但想要爬到勳貴頭上,至少也得是清流或入了閣的大學士,否則和皇室有着密切關係的勳貴們,也是不可能受這個氣的。
說句難聽的,要是文官可以像欺負武官一樣欺負勳臣,誰還會把皇帝賞賜的爵位當回事?這不就是打皇帝的臉麼。因此,德州李家的面子,估計都不能讓擔任南京外守備的忻城伯見他一面,謝家到是有這個面子。
而現在忻城伯接待他,猶如接待自己的上司,完全就是看在他身後的都元帥府的名號啊。哪怕李嗣宬向來深沉,但畢竟年輕的他,在這個場合中也不由有些喜形於色了。這一刻他對於都元帥府和統計司的歸屬感,是從前都未曾有過的。
不過在趙之龍目光的注視下,李嗣宬還是很快清醒了過來,收回了自己的心神,向着對方問道:“伯爺的找馕医袢账闶歉惺艿搅恕2贿^伯爺今日約我來這裏,恐怕不是單單請我來欣賞這正陽門上的風景的吧?”
趙之龍瞧了他一眼,然後走到了內城牆的馬面前,一手扶着馬面望着宮城西北方的街衢,一邊唏噓不已的說道:“我祖上是虹縣人,初爲燕山右衛百戶,後隨潁國公北征,積功爲永平衛指揮僉事。後永樂帝靖難,先祖隨永樂帝入南都,在此安家,到我已經是第十代了。”
趙之龍轉過身來看着李嗣宬說道:“我自小在南京長大,城中沒有一處街道我沒有去過的。我父親在這裏長大,我祖父也在這裏長大,我曾祖也成長於此…
對我來說,這座城市就是我的家,這座城市中的百姓就是我的家人,我希望我的兒子、孫子及子子孫孫都能和我一樣,在這座城市中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我不希望,戰火燃燒到這座城市裏來,這就是我想要對永昌帝說的話。”
李嗣宬一開始聽的有些發愣,但很快他心裏就有些不滿了,他冷冷的問道:“那麼南京以外的地方呢?只要南京不被戰火沾染,其他地方就無所謂了嗎?”
趙之龍和李嗣宬的目光對上,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能夠讓南京不沾染戰火,我都覺得很喫力了,如何還顧得上別處?再說了,當初韞玉你在德州起事,不也是不想順軍把戰火帶到德州去的嗎?”
李嗣宬一時無言以對,他突然覺得自己和對方確實也沒什麼區別,大家都只想着自己多一點而已。
第267章 新政82
當一位受到神父指派的臺灣土人跑來尋找正在探索南下陸上通道的荷蘭軍隊時,這支軍隊的指揮官布恩正在一條大河南岸的村落裏歇腳。
這個村落裏的土著除了婦人和小孩外,老人和壯年男子都被荷蘭人給殺死了,他們的屍體還被掛在村子外面的大樹上,來報信的土人看到這一幕也不由沉默了下去。
坐在村子裏木屋下的布恩上尉看出了這位土人的緊張神情,他一邊從對方手中接過了神父寫給自己的信件,一邊對其安撫道:“不用太過緊張,你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你們已經接受了主的感召,已經得到了救贖。而這些人則是試圖向主的子民揮舞刀劍的野蠻人,他們只是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啊,該死的中國佬,他們居然敢偷襲我們…”
看到了信上寫的內容後,布恩上尉已經顧不上安撫面前受到主的感召的土人了。他的副手邁耶中尉走來從他手中接過了信件看了起來,而布恩上尉開始向着土人詢問起了中國人襲擊安東尼堡的情況。只是這位可憐的土人並不清楚北方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村裏的神父讓他送一封信給布恩上尉,他就出發了。
布恩上尉反覆盤問都沒有獲得什麼消息,只能讓人帶着這位主的信徒下去喫點東西,畢竟能夠說幾句荷蘭語的土人在這座島上並不多,這人以後對公司還是有用的。
看完信的邁耶中尉同樣是怨氣滿腹,“真該死,這趟出征可真是壞邭獠粩唷O仁怯龅搅诉B續的大雨,至少耽誤了我們半個月的行程。到了這裏,這些該死的土人還拒絕我們通過。現在連中國佬都插上一腳了。上尉先生,我們需要回去教訓教訓那幫中國海盜,讓他們知道惹惱了公司是什麼下場,把其他人都叫回來吧。”
布恩上尉並沒有立刻答覆自己的副手,他起身走到了院子門口,這個位置正好能夠看清村前大河的走向,從東部羣山中流淌出的大河,到了這處丘陵地區還是平緩了下來,因此河水顯得極爲清澈。
雖然這裏的風景很好,但是布恩看的不是風景而是在心算,這裏距離淡水河口至少有40-45裏格的距離,按照每天3-4裏格的前進速度,他們返回安東尼堡至少要10天以上,這還沒有包括召回那些外出探路支隊的時間。
現在回去還趕得及嗎?十天之後,要麼就是安東尼堡守住了,中國海盜已經退走了,又或者是安東尼堡已經被中國人攻下來了,他們回去之後連給養都沒地方補充。從常理上看,現在回去顯然是不明智的,還不如直接南下,走陸路回熱蘭遮城。
但是,選擇南下直接逃亡,就意味着他要承擔起所有責任,並且以他們現在的武裝想要穿過這個充滿敵意的土著王國的領地,顯然是很危險的,因爲他們缺乏攻堅用的大炮,這樣就無法打開建在交通孔道上的村寨。
布恩上尉只能要求把附近的探險隊都召回,並同軍中的幾位軍官們進行商討關於中國人攻擊安東尼堡的消息。不過很顯然,幾位軍官一致認爲,攻擊安東尼堡的是中國海盜而不是什麼中國軍隊,因爲公司和中國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中國人就沒有跑出近海作戰的範圍。中國軍隊出動最遠一次,也就是把公司從澎湖列島驅逐出去而已。
更何況,從大陸到熱蘭遮城進行交易的中國商人帶來的消息是,據說大陸正陷入戰亂之中,叛軍甚至已經接近這個國家的京城了,這個時候怎麼可能會有中國軍隊跑來臺灣和公司開戰?因此,幾位軍官都認爲,進攻安東尼堡的應該是中國海盜。
而中國海盜的戰鬥力,大家認爲也就是在海上還能打一打,在陸地上其實不算什麼,因爲這些海盜缺乏大炮和鎧甲。因此他們要是跑快一些,說不定還能趕得上。而即便安東尼堡失限了,他們也能利用周邊臣服的土人村社和那些海盜們對抗,並從北荷蘭城那裏獲得接濟。
布恩上尉無法違背幾乎是全體軍官的意志,因此到了晚飯時,他只能起身宣佈回援安東尼堡的決定。在荷蘭人從大肚王國的邊緣返回時,一支54艘船隻組成的龐大艦隊出現在了珠江口,這差點讓珠江口的幾處巡檢司給嚇壞了,直到艦隊停泊在珠江口向東莞縣送來了公文,東莞知縣才知道是福建水師和崇明水師組成的聯合艦隊。
親自帶隊的鄭芝龍通過東莞縣向廣州傳遞了公文後,在東莞縣缺口司設立了一處補給營地,然後帶着三十多艘船轉向香山縣去了。
11月3日,鄭芝龍艦隊停靠在了香山縣金星門水道下方靠岸,隨即開闢了登陸場。11月6日,李成棟部三千五百多將士登岸設立了大營,另有五百人在缺口司駐紮。
11月7日,廣東巡撫兼兩廣總督沈猶龍派出了一名幕僚抵達了鄭芝龍香山大營,鄭芝龍和這位沈猶龍的親信經過了一番密談後,從其手裏獲得了沈猶龍的公文。根據該公文,鄭芝龍獲得了接管前山寨的權力,並能夠調動香山縣爲軍隊提供後勤支持。
11月8日,鄭芝龍把香山知縣和前山寨把總叫到了大營,向他們出示了總督簽發的公文,隨即接管了香山縣和前山寨。
11月9日,經過了三日的修整,李成棟部的官兵終於恢復了過來,李成棟派出一支500人的部隊前往了前山寨,正式接管了這處澳門同陸上的通道。於此同時,鄭芝龍派出了十多艘戰船封鎖了澳門出海通道,並排了耶穌會神父米尼克和畢方濟前往澳門,發出了要求解除武裝的通牒。
事實上在這之前,香山知縣就爲澳門葡人求過情,他認爲葡人向來溫順,澳門的大炮和軍隊都是爲了抵擋海盜而設,朝着大陸一方的城牆下令拆除了也就拆除了,並沒有什麼不恭順的舉動,因此他不明白爲什麼要如此大動干戈。
鄭芝龍自然不會跟這位知縣說,這是大順皇帝的意思,而攻打澳門不過是爲攻打呂宋做準備,那樣只會造成本地更大的混亂。作爲一名海盜商人,他很清楚澳門葡商和廣州商人、官員之間有着良好的關係,也就是現在國事大亂,那些廣州的商人無心做生意,而沈猶龍也不想得罪太子和永昌帝,所以纔給他們開了方便之門。
於是他警告了這位知縣一番,表示這是出自上意,這位知縣纔算閉上了嘴。當然,鄭芝龍其實也不想和澳門進行交火,雖然葡人和他在商業上有競爭關係,但是在對抗荷蘭人的問題上,雙方還是有着合作的基礎的。
不過和這些番人打多了交道,鄭芝龍很清楚,不對他們展現自己的力量,這些人就不會坐下來和你好好說話。因此,哪怕他希望同葡人達成一個和平協議,現在也要裝出開戰的架勢纔行。
米尼克和畢方濟兩位神父帶來的消息,對於澳門的葡人來說簡直又是一個晴天霹靂。爲什麼說是又?因爲澳門前往日本請求恢復貿易的商船被趕了回來,雖然還有人不死心再次前往了日本,但是大多數商人都悲觀的認爲,澳門-長崎的貿易航線已經不可能恢復了。
而在這之前,因爲1641年1月荷蘭人佔領了馬六甲城及其要塞後封鎖了馬六甲海峽,使得澳門-果阿-里斯本航線中斷了。
再往前推,1640年12月葡萄牙本土宣佈獨立,馬尼拉派唐胡安·克勒迪奧爲特使到澳門遊說,勸說澳門不必服從本土的決定。可澳門葡商和澳門議事會決定發動政變,驅逐了澳門的西班牙人,於是馬尼拉宣佈斷絕同澳門的商業聯繫,澳門-馬尼拉-墨西哥航線便也中斷了。
現在的澳門只剩下了和東南亞各地的港腳貿易,而這種貿易還受到了荷蘭人同西班牙人的打壓。因此,一些原本居住在澳門的商人正紛紛撤離這座城市。偏偏在這個時候,中國人又派出了軍隊驅逐他們,理由居然是因爲西班牙人在馬尼拉發動的兩次屠殺華人事件,這讓澳門的葡人既感到驚訝,也感到了不忿。
此時澳門的權力還掌握在澳門議事會手中,澳門議事會由三名議員、2名普通法官和1名民政事務官組成,除此之外還有代表國王的王室大法官和總督、檢察長。
不過,王室大法官兼果阿-澳門船隊總管魯博因爲謿拈T官員被檢察長卡瓦荷關押了起來,於是就變成了議事會加上總督、檢察長管理着這座城市,但是耶穌會在澳門也有着強大的影響力。
澳門耶穌會副省長曾德昭神父聽取了米尼克和畢方濟兩位神父的意見後,就在議事亭對着議員及市民代表們呼籲道:“戰爭是不可能的,向我們提出的通牒的不僅僅是那位剛剛攻破了北京的叛…嗯,大公爵,還有這個國家皇位的法定繼承人。
也就是說,一旦我們違逆了他們,那麼接下來就會爆發一場真正的戰爭,我們不可能堅持下去,因爲沒有一箇中國人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在失去了日本之後,我們不能再失去中國…”
第268章 新政83
在大多數市民代表的支持下議事會三名議員認同了曾德昭神父的建議,委派人員前去同鄭芝龍進行談判。檢察長卡瓦荷和總督依蘇沙對議事會的決定保持了沉默,因爲他們對於鄭芝龍這個前中國海盜商人並不陌生,實際上這也不是鄭芝龍第一次包圍澳門。
在鄭芝龍還叫鄭一官的時候,他就是在澳門做通譯起家的。而1635年日本天主教教難,鄭芝龍在日本的女兒逃難到了澳門,當時澳門的天主教會並不想把女兒還給鄭芝龍,還把她許配給了一名葡萄牙人,於是鄭芝龍威脅要攻打澳門,最終澳門葡人屈服。
不過上一次鄭芝龍只是虛張聲勢,畢竟他並沒有獲得朝廷方面的許可,在葡人示弱把鄭芝龍的女兒女婿都送出澳門後,鄭芝龍也就罷手了。但是這一次可不一樣了,從廣州傳來的消息,連總督大人都已經表示支持朝廷的決定了,這就意味着對方可以放手大幹一場了。
代表葡萄牙王國駐紮在澳門的士兵約240人,所謂的澳門總督其實就是這支部隊的首領,而這座城市中定居的葡萄牙家庭約850戶,每戶至少有六個武裝奴隸,每戶有6-12支火繩槍或更先進的燧發槍。也就是說,議事會掌握的市民武裝至少在5000人以上。
因此,在議事會同市民代表做出決定後,代表葡萄牙國王的澳門總督依蘇沙和檢察長卡瓦荷也只能表示服從。11月11日中午,曾德昭神父和米尼克、畢方濟神父就代表了澳門議事會前往了鄭芝龍的大本營進行談判。
當天下午,鄭芝龍接見了三位神父。一見面曾德昭神父就親熱的叫上了他的教名,以主的名義賜福了他,並向他說道:“貝洛先生在安海住的可好嗎?我記得他也是一位虔盏幕酵健!�
自從教會阻擾把女兒送還給他,鄭芝龍就宣佈不再信奉基督教了,事實上他對於耶穌會教士非常不滿,認爲這個組織正試圖掌握他的家人,從而干涉他的家族事務。不過作爲一名海商,他對於任何神靈都保持着足夠的敬畏,因此他倒不拒絕曾德昭神父給予他的賜福。
鄭芝龍微微頷首表示感謝後,就說道:“貝洛在安海過的不錯,他說有時間的話會回澳門看看的。不過在敘舊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把公務給解決了?上萬將士每一日的花費都是很驚人的,神父先生。”
曾德昭神父側了側頭,給身邊的畢方濟神父使了個眼色,畢方濟神父立刻說道:“尊敬的伯爵閣下,澳門市民對通牒進行了答覆,請允許我複述給您。”
鄭芝龍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示意畢方濟說下去,神父於是說道:“澳門市民的回覆是:葡萄牙王國並不從屬於西班牙王國,六十年前葡萄牙王國國王塞巴斯蒂昂一世於戰爭中陣亡,因其沒有直系繼承人,所以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宣稱了對於葡萄牙王國的繼承權,最終以武力獲得了葡萄牙王國的王冠。”
一旁的鄭鴻逵有些疑惑的問道:“既然西班牙國王獲得了葡萄牙王國的王冠,那麼葡萄牙王國當然就是西班牙王國的一部分,這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到了這個時候,一直對中國人封鎖歐洲歷史、地理的耶穌會教士,也不得不吐露了一點歐洲的封建制度,畢方濟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讓鄭家兄弟明白,什麼叫我主人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的歐洲封建原則,也說明了葡萄牙王國雖然失去了王冠和一部分政治權力,但是在法理上還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並不是某個國家的一部分。
鄭芝龍兄弟聽完了畢方濟的解釋,依然覺得是一頭霧水,不過鄭芝龍還是示意畢方濟神父先把澳門市民的回覆說完。
畢方濟神父於是接着說道:“四年以前,布拉幹薩公爵宣佈恢復葡萄牙王國的獨立,獲得了葡萄牙人民的支持,登基成爲葡萄牙國王,自此葡萄牙王國重新恢復了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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