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83章

作者:富春山居

第262章 新政77

昭昭天命這樣的口號顯然很對朱慈烺這樣的年輕人的胃口,當李自成說完後,他第一個就鼓起了掌。在李自成身邊待久了,他倒是開始瞭解李自成的喜好了,比起臣子的唯唯諾諾,李自成更喜歡部下們更加直接的反應。

而在朱慈烺鼓掌的同時,他對面站立的武將中也有數人開始鼓掌了,顯然他們和朱慈烺想的是一樣的。不過這些武將頗有些意外的瞧了瞧朱慈烺,顯然他們沒有想到還有人的反應比自己更快。

坐在地上的軍校學員們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們這算是第一次瞭解到,原來他們現在要上的這所軍校,意義有這樣的重大。不管他們心裏能否理解或贊同李自成剛剛說的這番言論,但是他們已經理解自己的前途是光明無限的了,這比其他什麼言論都要振奮人心。

於是在聽到掌聲之後,學員們也不多加思索,跟着就鼓起了掌來。而聽到這如雷鳴一般的掌聲,李自成的神情也不由放鬆了下來,只有幾名站在太子身後的文官臉色陰沉,不肯舉起手來,但卻並沒有什麼關注他們。

向軍校的學員們致辭結束,腥穗x開軍營之後,幾名信奉理學的官員立刻湊在一起。他們在路上一邊討論着剛剛在會場上暈厥過去的羅公身體情況,一邊則對李自成的說辭進行了批駁,只是他們討論了半天都沒法抓住李自成說辭中的漏洞。

這些官員自然是不肯承認自己學問不足,於是很快就有人說道:“永昌帝雖然脾氣暴躁一些,但他爲人一向諔瑢ψ磐馊硕际抢蠈嵆姓J自己沒讀過什麼書,所以只能讓那些讀書人把文章翻成白話才能理解其中含義,甚至還要加上標點符號斷句。

因此今日這番言論肯定是有人替陛下代筆了,此人着實可惡,仗着自己讀了幾本書就大放厥詞,存心想要誤導陛下走上歧途麼。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混蛋抓出來,然後當面批駁他的歪理邪說,不能讓他躲在陛下身後胡說八道。”

有人立刻附和道:“我支持,這人蠱惑了陛下也就算了,但是你們剛剛看到沒有?太子殿下對這番言論似乎是真的聽進去了,還率先鼓起了掌來。這要是太子真的把這昭昭天命當真,以後天下豈不就永無寧日了?教化野人,討伐不臣,這是要窮兵黷武啊…”

在腥说母胶吐曋校腥送蝗徊聹y道:“這些話會不會是周介生說的?這傢伙整天圍着永昌帝轉悠,就差沒淨身入宮了。”

雖然這話有些惡毒,但卻也沒人站出來爲周鍾抱不平。周鐘的伯父周應秋是魏忠賢十狗之魁首,崇禎登基後閹黨失勢,周鍾便加入了復社,算是洗白了自己。但是,李自成攻入京城後,周鐘不僅首先投降了過去,還寫了《勸進表》、《下江南策》等文章。

《勸進表》中把崇禎比作了:獨夫授首,萬姓歸心;又誇李自成是:比堯、舜而有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

雖然投降李自成的大臣們很多,爲了能夠被大順接納,有的人還特意把自己的白髮給染黑了。但是大家還是希望能夠站着喫大順這碗飯,畢竟他們在崇禎朝可是以氣節著稱的君子。

可週鍾開了個壞頭,他這麼低聲下氣的吹捧李自成,其他人還怎麼誇?或者說,周鍾已經跪下去了,其他人還能站着嗎?更何況,周鐘不過是崇禎十六年的進士,投降李自成的老前輩多的是,他們都還沒發聲呢,他着什麼急。

因此不管是投降李自成的文官,還是圍在太子身邊的官紳,對於此人都是瞧不起的。也就是現在李自成勢大,因此大家也不能找周鐘的麻煩而已。今天聽了李自成這番話,不少人就首先想起了這個道德卑劣的進士了。

不過這個時候,周鐘的進士同年李長祥還是爲其辯解了一句:“周介生的文章確實能夠做的花團謇C的,但恐怕是難以寫出這樣有力的言辭的。以他的性子,怎麼可能去非議朱子,尊崇荀子?”

腥说故前堰@句話聽了進去,不少人連連點頭說道:“這倒也是,周介生確實不會冒這樣大的風險去得罪這麼多讀書人。那麼究竟是誰給永昌帝寫了這篇文章?”

這時有人弱弱的說道:“這幾天下午,據說永昌帝都召見了金正希,每次一談就是一個時辰,今天他又沒來參加建校典禮,莫不是…”

人羣中立刻有人接口道:“金正希以心學門人自詡,又篤信西洋番教,他對於道學向來都是沒什麼好感的,若是他寫的這篇文章,確實是大有可能。”

於是有人振臂一呼道:“那還等什麼?這就去找他質問去,他不是就住在鄭元勳的三影園內嗎?都去,都去…”

李長祥有些躊躇,他其實不太想去,畢竟金聲是一代散文名家,在江南士林中的名頭不小,他可不願意去得罪這樣一個人,畢竟他也不是什麼正宗的理學門人。

但是其他人顯然並不打算讓他走,直接推着他走向了城西碼頭,讓他一起上船前往了城南。影園在揚州城西南城牆外的一個湖泊當中,船隻順着城壕河南下就能直接抵達影園西南角上的碼頭登岸。

聽說一羣官員跑來拜訪自己,鄭元勳趕緊跑到了玉勾草堂來接待,但他沒有料到的是,來的是一羣惡客,一見到他就七嘴八舌的叫他把金正希交出來。

面對這些來勢洶洶的官員,鄭元勳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雖然他覺得自己扛不住這些官員的要求,但也不希望金聲在自己家中出事,金聲在家鄉的名氣可比他要大多了,他可不希望今後回不了家鄉。

因此他費了好一番口舌才把這羣官員給安撫了下來,打聽清楚了他們的來意後,他這才說道:“這事未必就是金兄所爲,你們也不能不給金兄一個說話的機會,就把他給定罪了吧?如果你們非要如此,那麼我也只好派人去通知陛下,請陛下給大家一個答覆了。”

鄭元勳頓時激怒了一些人,他們拍着桌子質問道:“你這是打算拿永昌帝來壓我們嗎?鄭超宗,這可是道義之爭,你也想插上一腳?”

鄭元勳趕緊擺着手說道:“不,不,我並不贊成陛下的說法,我還是支持性善論的。只是既然是爭論,豈能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既然你們不願意讓陛下出面,那麼我們找太子殿下做仲裁也是一樣的。這,大家總沒有意見了吧?”

在場的官員們肯定是有意見了,之前太子殿下聽李自成的致辭聽的津津有味,這要是捅到太子面前去,還不定年少氣盛的太子支持哪一邊呢。他們是來找人算賬的,又不是真來辯論的,在沒有確定會贏之前,誰會答應請太子過來仲裁。這要是辯輸了,那可是有可能一輩子翻不了身的。

李長祥看着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心裏更是泄了三分勁,原來這些理學門人自己也沒把握反駁李自成對荀子的抬高言論,那麼他還湊個什麼勁。想着不能讓自己陷身在這有可能的泥潭裏,他不得不說幾句緩和下氣氛了,“我們都是客人,既然超宗這個主人有意見,我們倒是不妨客隨主便,先讓超宗把金前輩請出來再說。這正主不出現,我們在這裏也是師出無名啊,總不能讓鄭兄遭受一場無妄之災吧。”

邊上的幾位官員們小聲的商議了幾句,便就着李長祥給出的臺階下來了,讓鄭元勳去把金聲給請過來,給他們一個解釋。

走出了玉勾草堂,鄭元勳便順着右手靠着池塘的小路走了過去。影園外面是一個小湖,內裏則還有一處同小湖聯通的小池塘,這是一個湖中有島,島中有池的格局。

應該來說,影園最美的季節就是春天和夏天,綠意盎然之中又有一種世外桃源的隱世感。至於秋冬就差了一節,石頭和落葉交織在一起頗有蕭瑟衰敗的意像,不過若是下雪天的話又是另外一副美景了。

玉勾草堂在島中池塘的南面,而他現在要去的地方在池塘北面的一字齋,雖然兩地可以隔着池塘對望,但要走過去則要繞池塘大半圈。一字齋以南以東是太湖石疊起的假山,柳影、水影、山影就是站在一字齋前看到的園林之美。

只是現在住在一字齋的金聲和江天一兩師徒,卻沒有閒情觀賞三影園的景緻,兩人正在房間內熱烈的探討着鄉約問題。

金聲向着弟子這樣說道:“這幾天我同永昌帝交談數次,但是我並沒有說服他,反而覺得永昌帝的想法也許更適合一些。

我們過去要在鄉村建立鄉約,主要還是考慮防範盜俸驼C鄉村中風氣,故以約、區、連組成三級組織,以鄉紳地主逐級管制鄉民…”

第263章 新政78

江天一翻看着面前老師記下的摘要,也是點頭認同道:“確實,我們都過於注重防盜和約束鄉民這方面的內容了,倒是忽略了鄉村的生產組織方面的需要了。

眼下世道混亂,鄉紳地主爲了保衛自家的安全,倒也捨得拿錢糧出來支持鄉約的支出,但到了太平時節,他們恐怕是不肯出錢的。爲了保證鄉約不在太平時節衰敗下去,應當把鄉約和鄉下各農戶聯合起來的生產合作社相結合,由生產合作社來負擔日常的支出,這確實要合理的多…”

金聲負手站在南窗前看着外面的假山和池塘,假山上的枯草和池塘內的凋荷,不算什麼入眼的景緻,但金聲卻覺得這景象實在是像極了今日的大明,看起來就是一副時日無多的樣子。不過一支小鳥突然飛來停在了殘荷上,又爲這枯寂的山水帶來了一絲活力。

老實說,自從他推薦的劉之綸和僧人申甫在崇禎的急性子下戰死之後,他對於大明的前景已經不看好了。他覺得劉之綸有統兵之才,申甫在製造戰車火器方面有獨到的見解,推薦給朝廷的目的,是希望朝廷能夠用他們改革一些軍事上的弊端,但崇禎卻直接派兩人出去領兵作戰了。

就算是要讓人帶兵打仗,至少也要給人一些熟悉部下的時間吧,但崇禎顯然不是這麼想的,你說這兩個人有才能,那麼我就找一些兵馬交給他們去指揮,打輸了就是你推薦不力了。在這樣的操切性子下,有能力的人又怎麼敢出頭呢?

金聲覺得崇禎簡直就是把國事當成了一盤象棋,抓一隻車出來就能當車用了,完全不考慮這隻車究竟有沒有車的實力,而對面的棋子會不會乖乖的讓這隻車喫掉。就算是洪亨九這樣有才能的人,遇到了崇禎也難以發揮出自己的力量,最終被黃臺吉來了個關門打狗,把大明最後一點機動兵力給賠出去了。

他辭官回到鄉里,一邊開書院授課,一邊推廣鄉約自治,本意也是爲了最後來臨的大災難做一點準備。在李自成打下了北京城後,他已經預感大明最後的時限要來了。雖然他對於農民軍並無好感,但也沒有那麼的厭惡,他也做好了準備,如果李自成得了天下,他就終身不踏足城市,做一個大明遺民了。

可建奴入關又打破了他的這種幻想,李自成奪取天下不過是漢人王朝的更替,但建奴入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當初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起兵的消息傳入關內,金聲就延請了武術教頭,教自己騎馬射箭的功夫,他當時是有投身軍伍平遼的想法的。

在對待外敵入侵的立場上,心學門人顯然要比道學先生們剛烈的多。雖然金聲也強調慎獨,但他不贊成在外敵入侵的時候還談什麼慎獨,這個時候顯然就不是什麼改朝換代的問題,而是亡天下的問題了。

李自成能夠攜帶太子和先帝梓宮南下,並試圖同大明罷兵共同對抗建奴,就這一政治主張來說,金聲心裏還是能夠接受的。也因爲太子和先帝梓宮南下,他才願意從家鄉走出來,想要見見太子和永昌帝,並看看那個提出大同世界是禮儀世界還是公理世界問題的吳川,到底是什麼人。

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和太子談話時談及了自己在鄉間做了點瑣事,居然被太子說給了李自成聽,李自成對於他的辦學沒啥興趣,倒是對他在鄉下推動的鄉約很感興趣,把他叫過去就這件事反覆問了多遍,還提出了讓鄉約建立在生產合作社的基礎上,並剔除把鄉民約束在鄉下的條款等幾條意見。

推廣鄉約,是金聲等一些士紳想要通過對鄉村的改革來挽救大明的一種想法,李自成既然提到了這個問題,他自然是不可能輕易做出退讓的。

但是這一番討論,卻給金聲帶來了極大的震動。討論中李自成自然不會放低自己的身段,而金聲也不可能承認對方真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子,因此兩人基本上都把對方擺在了平等的地位進行交流,於是這場交流對於雙方來說都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李自成從金聲這裏瞭解了士紳們,或者說是一部分還有進取心的士紳們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而金聲則獲得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鄉村組織的經驗。這讓他原本覺得已經是完美無瑕的鄉約制度,突然就變得漏洞百出了。

想到這裏,他不由嘆了口氣對弟子說道:“我們之前制定鄉約村規時,都過於注重於禮法和宗族了,對於那些無地農民和村中小姓來說,這樣的鄉約村規顯然就是地主和大姓對他們的壓榨。如果鄉中主事者處事有公道之心,那麼底層百姓和小姓還能忍受;若是主事者不公,則這些人不是起來暴動就是逃亡他處了。這樣的結果就有違我的本意了。”

江天一看着手上的摘記,頭卻不由輕輕點了點,他雖然是金聲的弟子,但前半生卻差點就淪落到底層去了,他自然比金聲更能理解李自成講的那些鄉賢會變成什麼樣的惡霸。

有了鄉約這樣嚴密的鄉村組織,那些鄉賢不依賴鄉約壓榨百姓是不可能的,比如在農忙時節逼你去出差,迫使你拿錢出來免役就是最簡單的手法了。你要是敢反抗,鄉約就能報告衙門派人把你抓起來了,然後你家裏還要再出一大筆錢把你贖回去。

想到這裏,他不由對着老師試探的問了一句:“那麼老師打算如何回覆永昌帝的徵召呢?”

金聲轉過身來正想要同弟子說點什麼,卻見門口的棉簾子猛地被掀開了,鄭元勳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向着金聲拱手告罪後,有些焦慮的說道:“不好了…”

金聲被鄭元勳這話說的有些莫名其妙,然後聽了對方接下來說的來由後,頓時有些啞然失笑的說道:“所以這些道學先生們就憑着捕風捉影,把永昌帝今日的演講詞算在我頭上了?他們可真是不知所謂啊。”

見金聲否認了那羣官員的指責,鄭元勳心裏也是鬆了口氣,但他還是確定了一下問道:“金兄,真的沒有同陛下談及這方面的內容嗎?”

金聲瞧了這位老鄉,覺得鄭元勳還是多了幾分商賈氣,問題的關鍵可不是誰替李自成編撰了這番言論,而是這番言論發表後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那些道學先生難道是來找麻煩的嗎?當然不是,而是想要知道敵人是誰。

他心裏轉過了幾個念頭,轉而向着弟子問道:“文石,你怎麼看永昌帝今日說的這番言論?”

江天一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正想說這番言論雖然打擊了理學,但也並不偏向豫章之學,但是他剛剛吐了一個字就突然停了下來,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全新的念頭。

在鄭元勳和金聲的注視下,江天一遲疑了一下還是改口把新的想法說了出來:“過去歷代讀書人所追求的都是復興先王之政,朱子的理論更是集大成者。

但是今日陛下之言卻是主張:承先王之志,追求先賢所描繪的大同世界。以周公、孔子到荀子的三代傳承,提出了今勝於古的政治理念。這個人要打倒的,已經不單單是朱子了,從董子以來的歷代大儒,都成了可以質疑的對象。”

江天一用這個人模糊了李自成這番言論的作者,但在場的鄭元勳和金聲都清楚,這個人不單單指那個爲李自成寫了這篇文章的作者,也包括了李自成。這樣大白話的文章,李自成不可能聽不懂,既然能理解文章的意思還公開宣讀出來,說明李自成是認可了這一政治理念的。

鄭元勳瞧了金聲一眼,忍不住就說道:“陛下這可是在挑戰天下的讀書人啊,若是朱子被打倒了,那麼那些埋首四書集註的讀書人,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時間?”

金聲想要說點什麼,到了嘴邊還是改了口說道:“先去看看外邊那些道學先生究竟想做什麼吧,其他的事之後再說…”

另一邊,從西郊軍營騎馬回城的李自成、朱慈烺一行人,跟在李自成身邊的朱慈烺忍不住就向其問起了荀子的理念。

看着朱慈烺對於荀子似乎很有好感,李自成想了想便說道:“我對於荀子的理念並不完全認同,但是我承認他的思想修補了孔子的不足之處,比如孔子對於大同世界並沒有拿出前往的道路,有教無類並不能讓我們建成大同世界。

可荀子提出了建設大同世界的道路,他認爲人和萬物最大的不同是能羣,因爲能羣所以才能勝過萬物。所以:道者,非天道也,非地道也,是人所以道也。這倒是句實話,人類組成的社會,自然是應當研究人的日常生活,最終找出人類社會咝械目陀^規律。

但是,荀子又說:人的智慧有高低,所以聖人是天生的。所以道之所存,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這顯然是有違孔子有教無類的主張的,這一點上我支持孔子。我以爲,道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爲人知道它而存在,不知道它就不存在了。

你看天上的太陽,不管聖人在不在,它每天都是從東方升起,往西方落下的。所以,世界萬物自有其客觀存在的規律,人類只能發現它們利用它們,但並不能改變它們。所以,物質第一性,思想第二性,沒有肉體的存在,人就不能思考…”

第264章 新政79

明真觀內,李自成召見了李士淳、陳名夏、謝陞、路振飛幾人,並讓朱慈烺在旁坐着旁聽。他今天過來,也是想聽聽文華殿這邊同南方各省有力人士聯絡的結果。

雖然拿了一張王牌在手上,但李自成也沒那麼幼稚的認爲,只要打着太子的旗號就能讓南方服從自己的命令了。不管太子對於帝位的繼承權有多麼的優先,先入咸陽的纔是王者啊。

在南方各督撫已經擁戴福王入繼大統的現實下,他也不可能以太子的名義把這些人都打成逆臣,那樣只會讓他們更加緊密的團結在福王的旗幟下了。

所以,在同南京商議福王退位就藩的同時,李自成也讓陳名夏以太子的名義同南方各督撫進行了接觸。他需要知道這些南方督撫,在福王和太子之間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面對李自成的詢問,陳名夏起身數着手指頭說道:“各地的督撫,長江以北已經都宣佈服從都元帥府的號令了,可以不論。長江以南的督撫有:應天巡撫左懋第、江西巡撫兼總督袁繼鹹、湖廣巡撫何騰蛟、四川巡撫龍文光、偏沅巡撫空缺、贛州巡撫李永茂、浙江巡撫張秉貞、福建巡撫吳之屏、廣東巡撫兼兩廣總督沈猶龍、廣西巡撫瞿式耜、雲南巡撫吳兆元、貴州巡撫範鑛等。

首先,四川巡撫龍文光已經於八月死難於成都之役,南京任命王應熊爲四川總督剿…負責軍務,任命馬體乾爲四川巡撫,這兩人現在都不知在何處落腳,因此沒能聯繫上。不過以張獻忠在四川的肆虐情況來看,短時間內戰亂是平息不下去的了,所以我們也不能指望他們給太子什麼支持了。

四川以下的湖廣、江西、應天三地巡撫,湖廣巡撫何騰蛟表示不敢忘記先帝恩德,但是弘光已立,太子雖然南下,也應當顧全大局,不應再挑起帝位之爭鬥。袁繼鹹的意思和何騰蛟沒多大區別,左懋第除了勸說太子不要和福王爭奪帝位外,還說了些挑撥殿下和陛下之間的話,沒多大意思。

浙江巡撫張秉貞回了幾封信,但都沒有表明他在太子和福王之間的立場是什麼。福建巡撫吳之屏和廣東巡撫沈猶龍都表示願意支持太子,廣西巡撫瞿式耜還在前往梧州的路上,不過他的回信也是請太子顧全大局。雲南、貴州兩巡撫路途遙遠,尚未收到他們的回信。

總之,長江以南12督撫,因爲各種原因無法表明立場的有五人,支持太子的有三人,支持南京的有五人。不過支持南京的五名督撫並不是支持福王,他們只是不希望當前的南京朝廷瓦解而已。”

李自成側着頭看了一眼邊上的朱慈烺,發覺他面上雖然有些發紅,但還是緊緊的抿着嘴脣沒出聲。李自成隨即轉向了邊上的幾位官員問道:“你們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吧,接下來該怎麼回應這些督撫呢?”

陳名夏搶先說道:“還是應當先拿下南京,只要拿下了南京,這些督撫也就沒有了藉口。若是福王繼續拖延時間,我看迫不得已下,也只能派兵過江了。”

路振飛聽了頓時反對道:“太子繼承帝位乃是理所應當之舉,爲什麼要動用軍隊攻擊南京呢?這南京城內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可不是福王的百姓。動用軍隊攻擊南京,南京百姓還會同情太子嗎?

更何況,建奴已經引兵南下,這個時候都元帥府自然應當全力以赴的去對付北面,而不是在南方再開一個新戰場。且南京乃天下頭等之雄城,豈是輕易間可以傾覆的。

此外,福王依賴四鎮兵力入繼大統,朝廷威望已經不足,今日太子再以武力入京,中樞權威還能剩下幾分?若是讓各地武人以爲,兵強馬壯者即可爲天子,那麼都元帥府打下南京也是不足以號令南方各省的。這隻會導致天下大亂。”

李士淳也不願意太子被李自成當槍使,被南京士民迎入南京和帶着兵打入南京,這顯然是不同的,更何況太子現在能帶的還是李自成的兵。因此在路振飛提出反對聲後,他也附和着說道:“路學士說的不錯,現在要緊的還是讓福王自己宣佈退位,太子名正言順的接手南京朝廷,這是最能讓天下人信服的道路。用其他辦法,都會留下隱患。”

謝陞瞧了瞧李自成的神情,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其他地方的督撫還好說,但是南京周邊的應天巡撫和江西巡撫,決不能留着了。殿下日後肯定是要入主南京的,這兩地巡撫如果不支持殿下,殿下如何能夠安心住在南京?”

朱慈烺正想說,自己暫時不會去南京,還是會留着揚州的。不過李自成卻攔住了他說道:“謝學士說的是有道理的,不過江西巡撫兼總督袁繼鹹,名義上是節制左良玉的,這個時候動他,恐怕會引發某些不必要的麻煩,我看可以先等一等。至於應天巡撫一職,你們認爲誰比較合適?”

陳名夏一開始想要舉薦自己的私人,不過路振飛在邊上插了一嘴,認爲當前都元帥府不可能繞過南京更換應天巡撫。於是陳名夏改變了主意,建議把田仰送回南京,讓馬士英任命其爲應天巡撫,把左懋第替換下來。

田仰是馬士英的人,在弘光政權建立之後,就被馬士英派往了淮安替換了路振飛,李自成南下時田仰投降,此刻也在文華殿的編制內。

對於這些文官們的人事討論,李自成聽了聽也就認可了,畢竟他手中並沒有能夠取代這些舊官僚的讀書人,只要這些提名的官員不是和都元帥府對着幹的清流,他就不會出手干預。

陳名夏將李自成送出明真觀後,他故意走慢了幾步和路振飛並排而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看着其他人都走遠後,他纔對着路振飛問道:“你這樣拖延時間有意義嗎?現在最要緊的問題,難道不是讓殿下儘快正位嗎?”

路振飛停了下來,轉身看着陳名夏認真的說道:“你真的認爲順軍過江是好事?有的事情一旦做了可是沒法回頭的。”

陳名夏沉默了數秒後說道:“殿下京被困在此地,纔是最壞的選擇吧?順軍現在是可以過江,但是想要常駐江南則未必行得通,難道他們能夠完全放棄北方的家鄉嗎?”

路振飛卻坦然回道:“我正是害怕這一點,過了長江的順軍恐怕未必會再想回去同建奴拼命。和一片殘破的北方相比,沒有經過戰亂的江南現在不是天堂嗎?永昌帝一直約束着軍隊南下的慾望,恐怕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

我不怕李自成有當曹操的念頭,可我擔心他只是一個王莽。他要是見識了江南的繁華景象,不想去收復北方了怎麼辦?那麼殿下的位置到底要放在何處呢?那時纔是最恐怖的時候啊。”

陳名夏看着路振飛腦子裏不停的轉動着,其實他心裏並不介意大順完全取代大明,反正在李自成和朱慈烺面前,他的地位都是不會動搖的。當然,在太子這邊,他的權力更大一些,畢竟現在太子身邊也沒啥事可管,能夠獲得李自成信任的陳名夏自然負責了這些事務。

因此,陳名夏最爲關心的還是如何讓弘光帝退位,讓太子坐上那個位置,這樣至少肉就爛在鍋裏了。弘光帝下臺後,南方就沒有人能再挑戰永昌帝和太子這一政治聯盟,因爲名分和實力都在這一聯盟之內。

當然,這些話他也只能在心裏想想,卻不能說出口。畢竟現在太子身邊好一些人是真的想要復興大明的,他們把現在的經歷當成了臥薪嚐膽。不過他卻看不透路振飛想要什麼,李自成交代的事情對方也能一板一眼的完成,但是對於太子奪回帝位的事情卻並不是那麼的積極。

陳名夏最終只能丟給路振飛一句“你想的太多了”,就快步的離開了。路振飛看着陳名夏遠去的背影,也不由長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或者確實想的太多了,所以同僚們都不能理解自己。

雖然文華殿現在的規模也不小了,甚至建立一個小朝廷也是毫無問題的,但是路振飛發覺這個機構其實成了李自成用人的儲備地。雖然大家都說自己是來追隨太子的,不是來向李自成投降的,但是說歸說,實際行動上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路振飛還是能夠理解這些追隨太子的同僚的,雖然他們有忠義之心,但忠臣和忠臣的家屬也還是需要喫飯的啊,在都元帥府這邊兼個職,至少也能讓自己和家人好過一些,自然就會有人去做。

然而習慣的力量是巨大的,雖然一開始大家並不是爲了效忠李自成而工作,但是隨着組織制度的建立,效忠不效忠李自成還有什麼關係呢?分派給你的工作又不需要靠效忠心來完成,只要你循規蹈矩的按照工作要求去完成,總是能夠完成的。

路振飛是最先清醒過來的,因爲他發覺自己養成了工作習慣之後,哪怕不喊着效忠永昌帝也是能夠完成自己的工作的,而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被消除。這也就意味着,爲都元帥府工作的越久,反對都元帥府的念頭就越少,因爲你會覺得自己也是都元帥府的一部分了。

路振飛只能選擇拖延都元帥府南下的戰略,當然是站在李自成的角度上去考慮不過江的好處。不過他心裏還是清楚的,時間拖久了,只會讓北方的讀書人徹底的被融入到大順政權裏,到時候這些人就真正成爲了大順的讀書人。

“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路振飛慢慢向前走去,腦子裏不由閃過了這樣一個結論。

第265章 新政80

從明真觀離開後,李自成並沒有直接回大明寺,而是先去了城北的天寧寺,同軍需辦公室及財政辦公室的人員碰了碰。

主持都元帥府駐揚州財政事務的是蔣臣、邱俊孫、張家玉、席本楨等;負責軍需辦公室的是吳一清、湯調鼎、沈弘之等。這兩個部門管理的就是錢糧物資之事,可以說揚州地面上的所有物資幾乎都在他們的控制和管理之下,哪怕是私人的財物,沒有得到這兩個部門的允許也不能擅自咻敗�

這種高度的控制力,自然是和揚州當前推動的社會變革分不開的,以打擊犯罪開始的“揚州嚴打”行動,到了現在已經成爲了重建城市和鄉村基層組織的契機。都元帥府通過市民代表直接同揚州市民達成了聯繫,繞過了地方官吏和士紳這一中間階層。

在都元帥府的支持下,市民通過自我組織開始掌握了整個城市的社會及經濟生活,過去生存在官府和民間之間的灰色地帶被摧毀了大半。按照後世的說法,這些灰色地帶就是有活力的黑社會組織,這些黑社會組織在法律所管束不到的地方控制着市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