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在失去外部強大壓力和軍中主將開始懈怠下來的時候,軍中的紀律就難以維持了。比如攻入北京後,大順軍上下都覺得已經打敗了自己最大的敵人,因此就立刻散漫了起來。上層如劉宗敏忙着拷掠百官,如牛金星急着拉攏投降文官建立自己的勢力,中層將領則急忙忙的給自己討老婆或娶小妾,底層士兵則尋找機會撈取好處。
所以宋獻策認爲,李自成在各軍中安插人員以監軍,其實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今後順軍不會再出現進入北京城後,那樣一團散沙的局面。
見腥藳]有其他話說,李自成就令張鼐先暫領考功司,等回到北京之後再着手正式建立這一部門。接着他又總結道:“第二,剛剛大家說應當令將士們將隨身攜帶的財物上繳,但又不能傷了將士們的士氣,朕覺得也對。
朕只是希望將士們打仗時不要分心於保護私人財物,並不是想要奪了他們的,所以朕決定設立軍人公庫,讓各軍將士把自己的私人財產存入公庫,然後免費寄回陝西。
今後將士們在軍中只要奮力作戰,財產則交由國家保護。他們可以等待日後退役時自己領取,也可以寫信給自家人,憑私人印記去官庫領取。這樣一來,既可以解決士兵私藏財物的問題,也不必讓將士們心生怨望。”
對於這一條,袑⒁矝]有意見,他們倒是覺得自己剛剛提出的想法似乎沒有這麼的具體,李自成總結的倒是相當的實用了。以他們的經驗,下面的軍將應該不會反對這一點,只要李自成不貪墨他們的財物,那麼放在軍人公庫內的財物即便丟了,他們也只要收藏好憑證就好,日後朝廷還是要賠給他們的,這可比把幾十上百兩白銀藏在自己身邊要安全的多。
於是很快的李自成又說到了第三條,“…眼下大戰一時還不能發動,但是諸軍也需要熱身一下,讓他們重新緊張起來,不能再如此散漫。
當然朕不打算以嚴肅紀律去懲罰士兵,就像剛剛一些人說的,將士們跟着朕從襄陽打到了西安,又從西安打到了山西、大同、宣府、北京,這一次的征戰也確實長了點。剛剛在北京放鬆了一下,馬上就拘以軍律,很多士兵也許會聽命,但心裏未必會高興。
都是跟着朕打老了仗的人,朕以爲諸軍也不是真的對朕的命令視若無睹,而是長時間征戰後精神鬆懈下來,一時不能適應回戰時的紀律而已。所以,朕以爲,不如就趁着戰前的空閒時間,讓諸營將士進行小比。
個人比三樣:投擲、跑步、射箭;集體比兩樣:列陣、拔河。明日先在諸小營內先比,取第一名;後日諸大營比試,取前三名;大後日全軍比試,取前三名。各級優勝者都有獎勵,全軍第一名升官一級,獎銀100兩,賞賜金牌;第二三名各獎銀50兩、20兩,賞賜銀牌。
得金銀牌者,見朕不跪,有事可直接向朕上書彙報,許議軍國之事,免責…”
除了李自成要建考功司這條,讓一些將領有些不舒服外,其他數條大家都沒有什麼爭議。這次軍議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扭轉了東征之前的目標,之前東征的目標就是幹掉投降後又叛變的吳三桂、高第部,並奪取山海關。
而現在這場軍議開完之後,各營將軍稱號以上的將領算是統一了思想,本次作戰的對象主要是建奴,如果建奴真和吳三桂、高第部聯手,那麼大軍會暫時後撤,避開聯軍的鋒芒,以待更有利的作戰時機。
同時李自成也向這些部將們表明了一個擔心,就是那些投降大順的明軍,很有可能在看到他們從山海關撤軍後,也和吳三桂、高第一樣背叛大順,投向看起來更加強勢的聯軍,所以大順軍要做好放棄北京的準備,不能把希望寄託在那些投降大順的明軍會爲大順賣命死戰。
從李自成的大帳離開後,各營將領雖然臉色有些沉重,但卻也沒什麼擔心的。他們跟着李自成這麼久,除了進入北京的時候,李自成看起來有些迷茫了,其他時候李自成都是堅定不移的。而在今天的軍議上,那個信念堅定的李自成似乎又回來了,他們自然就不會去擔心之後的問題。
上百萬的大明官軍都被他們打敗了,五六萬的建奴又算得了什麼呢?只要李自成沒有喪失信心,大家便不會有什麼動搖。
會議結束,李自成聽說吳襄跑來求見自己,正想讓李來亨將其帶進大帳,卻聽外面風聲烈烈,不由便走出大帳瞧了一眼。只見風從東南而來,帶起了大片的塵土,一時世界都被塵土染成了黃色,不見天日。
“尼瑪,這個時代都有沙塵暴。”李自成吐了一口塵土,趕緊躲回了大帳,然後對着李來亨說道:“通知各營守好門戶,除傳令和巡邏人馬外,其他人不許走動,不許生火,其他事情待風止後再辦。順便讓人把吳襄帶上來吧。”
李來亨答應了一聲,就接過了李自成給他的一條汗巾,捂着口鼻走了出去。片刻後,一個渾身塵土的人就被帶到了李自成的大營。李自成讓人把帳中的儲水打了一些給對方洗了把臉,這才坐在椅子上對着他說道:“老吳將軍這個時候過來,可是給朕帶來了什麼好消息嗎?”
吳襄只敢把半個屁股坐在李自成給自己的賜座上,然後恭敬的回道:“我兒聽說陛下爲烈皇帝發喪祭祀,大受感動,只恨城中其他官佐勸阻,否則他就要親自前來爲烈皇致祭了。
對於陛下的厚意,我兒是這麼說的:他之所以帶着大軍返回山海關,是因爲不忍心背棄烈皇帝,畢竟他深受烈皇知遇之恩,世人皆知。
對於陛下許以王爵之封,我兒愧不敢領,但若陛下願意把河北之地交還給大明,讓大明宗廟能夠承繼香火,那麼我兒願意接受陛下的命令,和大順一起對抗北兵。
只是北兵強勁,而我軍軍心渙散,過去在遼東時尚不能同北兵野戰,今日恐怕也是難以出關城和北兵死戰的。若是陛下能夠出關和北兵一戰,那麼我兒願意附陛下之尾驥。若是陛下不能出關,還請陛下明示如何抵禦北兵的策略。”
李自成注視着吳襄道:“小吳將軍讓朕帶兵和建奴一戰,他在後面爲我軍助威?那麼小吳將軍是打算放開山海關,讓我軍進駐嗎?”
吳襄感覺自己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口中訕訕的說道:“我兒是肯的,但是關城中的其他人恐怕還需要說服,短時間內恐怕難以讓陛下的軍隊進駐山海關。不過九門口現在只有千餘人把守…”
“吳襄。”李自成突然高呼了他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語,然後側身靠着椅子的扶手上,慢吞吞的對着他說道:“你們父子覺得朕是傻子嗎?九門口那破地方怎麼過大隊人馬?還是說,你們父子想要讓我軍分爲兩截,然後同建奴夾擊我軍呢?”
受驚之下,吳襄頓時從椅子上滑落在地,並熟練的跪地向李自成自辯道:“臣真沒有這個想法啊。臣之家眷還在陛下手中,又如何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再說了,陛下已經佔據神京,天下已經再無陛下之敵手,我兒若不是顧念烈皇的大恩,也是不敢同陛下敵對的。北兵雖勁,但終究不是中國之人,觀其數次破關都只是劫掠人口,而無常駐之心,便可知北朝並無南下和陛下爭鋒之意。
我兒不過是想要借北兵以抗陛下之天威,絕沒有要和陛下死戰的意思。就算我兒肯,北兵也是不肯的。北朝的真滿洲兵一共也就數萬,焉能爲了我兒幾句言詞,就同陛下做玉石之爭?所以,若是陛下帶着大軍出關,北兵必然是要退卻,而不是上來和陛下決戰,白白讓自家送死的…”
看着哭天搶地的吳襄,李自成覺得對方也許是真不知道自己兒子是怎麼盤算的,當然他兒子更加不知道滿人是怎麼盤算的。所以,吳三桂想要算計自己,而滿人卻在後面算計他。
接下來,吳襄老實的向李自成講述了一遍兒子對他說的一些話語,並透露了一些城中官員和士兵們的話語,這倒也讓李自成有了不少收穫。
正好這個時候外面的大風也差不多停止了,李來亨進來向李自成彙報軍營的損失時,李自成卻向他說道:“營門口的絞刑臺弄好了嗎?弄好了就請唐總兵上路吧。吳老將軍,你也認識唐總兵吧,就和朕一起去送送他…”
第二十三章 困獸
當天色漸漸昏暗下來的時候,在府中等候的吳三桂終於等到了老爹回來。面對自己一回來就着急問李自成回話,而一點都不關心自己在大順軍營中遇到了什麼的兒子,吳襄莫名就感到了一陣厭煩。
說句實話,上過戰場的吳襄沒少見過死人,只不過士兵和家僕在他眼裏不算人,戰場上死掉的同僚是邭獠缓茫看蠓虮煌醴ㄌ幹昧耸堑米锪嘶实郏运难Y都不會產生什麼同情心。但是今天看着唐通的死,他覺得心裏特別的難受。
還有比唐通更令人難堪的死法嗎?雖然李自成只是簡單的絞死了他,並且都沒有侮辱他的屍體,但是李自成宣判他的罪狀不是背叛了自己,而是背叛了中國,應當爲中國百姓所唾棄,是中國之叛徒。簡單的說,這樣的罪狀已經不是在肉體上消滅唐通,而是在社會關係上徹底消滅唐通了。
過去他們投大順也好,投大清也好,至少還能用“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這句話爲自己辯解。但是現在李自成這麼一搞,投靠外族比背叛皇帝本人還要罪不可恕了,一想到自家的處境,吳襄就感到了不寒而慄。
背叛皇帝不算什麼,因爲沒有那個皇帝是長生不死的,所以等到皇帝死了終究還是能夠獲得世人之同情的。但是背叛中國這樣的概念要是被傳播開去,吳家到時豈不是和秦檜一樣的待遇了,哪怕改朝換代都不能翻身了。
因此,今天對於唐通的死,他心中特別感到了同情。結果回來遇到的卻是對自己感受毫不關心的吳三桂,吳襄心裏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憤怒。不過看了看周邊對吳三桂畢恭畢敬的家丁們,他還是忍耐着怒火簡單的和兒子說道:“永昌皇帝說,他信不過你。既然你不肯把山海關交出來,那麼爲了表明你沒有投靠北朝,也當不讓北兵進駐山海關。
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北兵若攻打山海關,大順軍願意爲我軍之後盾。又或者,你也可以欺騙北兵過九門口和大順軍作戰,待到北兵疲憊不堪時再出兵助他。不管你做到了那一條,他的承諾都是有效果的。
就是這些,今日甚是疲倦,我先去休息了,無事就不要來煩我了。”
“孩兒送父親。”吳三桂抱拳在吳襄身後行禮道,當他直起身子時才發覺父親已經旁若無人的遠去了,他不由有些詫異的說道:“我爹這是怎麼了?我記得他前天從闖倌茄Y回來時,都沒有這麼沮喪啊。今天他在闖倌茄Y碰壁了?”
一個護送吳襄去闖營的家丁站了出來,對着吳三桂回道:“老總兵過去的時候,正好趕上了李自成下令絞死唐通總兵,卑職看着處刑時老總兵似乎頗爲傷心。”
吳三桂心中回想了一下,有些記不起唐通和自家的交往經過了,於是他不在意的搖了搖頭說道:“罷了,且讓父親休養幾天。其他人退下吧,心水你跟我去書房,說說你在闖營中看到了什麼。”
剛剛站出來回話的家丁答應了一聲,便跟着吳三桂向着書房走去,這位和吳三桂年紀差不多的,其實是吳三桂的心腹胡心水。
吳三桂初領軍時,在父親和舅舅的資助下,挑選了一些年少勇健的將士作爲自己的部署,並分爲左右兩營。以遊擊胡心水爲左營統領,夏龍山爲右營統領,並和兩人結拜爲兄弟。也正是靠着這一班底,在崇禎將吳襄下獄後,他還是能夠穩住了父親的部下,最終讓崇禎不得不提升他接替了父親的總兵之位。
夏龍山長於治軍領兵,而胡心水能治庶務,都是吳三桂身邊不可或缺之心腹。此次他請父親去闖營查探李自成心意,其實還是不大放心,因此就又讓胡心水喬裝爲家丁跟在了父親身邊。
吳三桂帶着胡心水來到自己書房時,書房中已有人在了。吳三桂看了一眼並不覺得驚訝,在他書房內如此隨意進出的只有一位,就是他年少時結交的好友方光琛,前遼東巡撫方一藻子,現在是他最信任的质浚彩撬麆裾f吳三桂不要投降大順,向北朝借兵復明。
吳三桂同方光琛兩人互相招呼了一聲,便一起坐下聽胡心水講述在闖營中的所見所聞。聽完之後,吳三桂就向方光琛問道:“廷獻,你怎麼看這闖伲俊�
方光琛皺了皺眉頭說道:“李俜畔碌腔蟮錃鈩輿皼岸鴣恚凑盏览響斄⒓窗l起進攻纔是。現在正是青黃不接之時,周邊的糧食也幾乎被哌M了山海關,李傧胍獜�600多里外的通州呒Z過來,支持十餘萬大軍,一日耗費的糧食就要數千石,拖下去必然是有利於我,而不利於彼。李僖彩谴蚶狭苏痰娜耍觞N會犯下如此不智的錯誤?”
吳三桂則看到的是另一面,“聽心水說闖營的狀況,看起來闖偈繗獾挂哺甙海娂o也比我軍要好,若是出城野戰,恐怕我軍是沒什麼勝算的。但是闖贍I中並沒有看到什麼大炮,只有一些尋常的攻城器械,若是賮砉ノ遥瑒t我軍又多了幾分勝算。莫不是,李自成想要誘我出城?”
方光琛順着吳三桂的思路考慮了一下,拿着摺扇敲擊着左手的手掌說道:“長伯你這麼想倒也有理,若是尋常交戰,我軍身後還有大明以爲依靠,諸將就算怯於強敵,也能勉力守城,大淩河、逯荻际潜粐Я藬翟虏磐督档摹�
但是今日大明已亡,我軍坐守孤城,李賱t已陷落京師,北方盡歸其所有,李偃魯〔贿^退去重新集結兵馬而來,而我軍若敗就是死無葬身之地。若不是有長伯你強兵鎮壓於內,外有北兵來援之消息,諸軍未必就有死守之心。
只是,北兵若是遲遲不至,城中軍民的恐慌還是會慢慢滋生的。再加上,李偾叭諣懥一拾l喪,太子親自在陣前致祭,我軍大義已然不存。李匐m然頓兵不攻,可是城中軍民的恐懼並沒有減少,我擔心這樣下去,恐怕城中遲早會出現想要向李偻墩的人。”
吳三桂沉吟了許久,點頭認同道:“是啊,關鍵還是在於北兵。北兵若是到了,城中的軍心、民心也就安定下來了。若是北兵遲遲不至,他們恐怕就會覺得我在欺騙他們了。”
事實上兩人都避開了一個重點,就是吳三桂畢竟不是祖大壽,他沒有這個聲望和資歷讓這些關寧軍跟着他死守關城。祖大壽能夠堅守大淩河和逯荩钡郊Z盡纔不得不投降,靠的是祖家在遼東軍中長期維持的聲望,而吳三桂有的不過是崇禎皇帝給的一句評語,“孝子必然是忠臣”。
他背棄了崇禎皇帝沒有去救援北京,已經讓這句話掉了許多成色,而太子在城外設祭,他又不肯冒險出城拜祭,可以說他身上“孝子忠臣”的光環已經是蕩然無存。眼下大家也就是指望着,他口中的北兵能夠前來救援,這才服從於他。
真要是北兵不來,說不定大家就要恨他入骨,想要喫他的肉了。畢竟之前大家已經決定歸降大順,做新朝之臣了。要不是他聽了北京的消息,在方光琛的勸說下想要搏一搏,又怎麼會把腥讼萑脒@樣的危局。能爲他賣命的也就吳家和祖家的3000家丁,其他人可沒得他多少好處。
想到這裏,吳三桂也不得不正視自己眼下所面臨的危局,向着好友兼幕僚問道:“那麼我們如今該怎麼辦?李自成的承諾是真心的嗎?北朝這邊又該如何去應對?”
方光琛當即說道:“無論李傺巯率欠裾嫘模L伯你降而復叛,恐怕已經被李儆浐奚狭恕=袢绽钯絞死唐通,何嘗不是給你一個警告。
更何況,李僭S諾的王爵和地盤,都要打完了這一仗才能兌現。李偃羰谴驍×吮北L伯你難道還敢要求李賰冬F承諾不成?反過來,北兵要是打敗了李伲某兄Z還值得什麼?”
吳三桂連連點頭稱是,並問道:“我們真要迎北兵入關?”
方光琛卻又搖頭說道:“我們是借兵復明,不是真的向北朝投降。若是先讓北兵進駐山海關,豈不是引狼入室,到時這關中上下,還會有人聽你的嗎?”
吳三桂也不願意把自家性命交到別人手上,但他也擔憂的說道:“北兵若是不進駐山海關,對於我軍來說確實是有好處的。但是以北朝的蠻橫,恐怕是不會同意我們的意見的。到時北兵若是惱羞成怒,和大順軍一起攻我,那我們可就裏外不是人了。”
方光琛一時默然,他也不知該怎麼解開面前的困境了,李自成還不如一到就開戰,那麼他們的選擇也就不多了,沒必要去思考放不放北兵入城的問題了。在大順軍沒有進攻的情況下,關內軍民恐怕並不會支持放北兵入關,到時爭執起來,城內到是要先亂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胡心水忍不住建議道:“這樣問題爲何不推給北朝去解決,我們只要把永昌帝的要求交給九王,然後看看九王怎麼辦就知道,北兵究竟是真心助我,還是想要趁機佔了山海關。如果北兵只是爲了佔據山海關,那麼卑職以爲倒不如考慮一下永昌帝的建議。
我們和北朝打了這麼久,關外之人都知道北兵之暴虐遠勝於伲屗麄冞M關城,恐怕我們還是要被推到前頭去同大順軍作戰的。”
吳三桂和方光琛都久久不能說話,好久,方光琛才點了點頭說道:“心水這話說的有理。北朝若是進關,恐怕是不會讓我們在城內坐壁上觀的。”
吳三桂咬了咬牙道:“廷獻,你替我寫信探探九王的意思。我是不能同俟泊饕惶斓模沁@城,能不讓出去,還是先不讓出去爲好。否則,就是我爲魚肉啊…”
第二十四章 豪格的焦慮
4月22日,多爾袞派出前往觀察山海關動靜的哨探和圖賴一起於黃昏時返回了駐營地,此時清軍主力距離山海關還有70裏。
讓多爾袞失望的是,大順軍和山海關的吳三桂、高第部依然沒有交戰,顯然孫友白帶回的消息被證實是真的,大順軍確實放棄了九門口。
和孫友白今早悄悄被帶到多爾袞面前不同,作爲鑲黃旗的骨幹,圖賴抵達營地時就被諸王、貝子知道了,他們紛紛趕來中軍傾聽圖賴帶回的最新消息。
軍國之事付諸諸王公論,這條從努爾哈赤時代傳下的規矩,雖然在黃臺吉的操縱下已經有所變味。黃臺吉提拔了滿漢大臣參與公論,改變了過去只有愛新覺羅一家才能討論軍國大事的習慣,而這些滿漢大臣也越來越傾向於大汗,而不再是諸王旗下的私人。
多爾袞沒能把汗位從黃臺吉一脈轉到自己頭上,但是藉助了黃臺吉打下的這套滿漢大臣牽制八旗諸王的體制,他倒也抓住了大清的攝政權力,從而排擠了和自己爭權的攝政鄭親王,和口上說着中立卻傾向於豪格的代善。
多爾袞倒是很清楚,他要是更改了黃臺吉留下的體制,那麼八旗中只有兩白旗會堅定的跟着自己,其他各旗只會效忠各自的旗主。而蒙古、漢官或是在一旁觀望,或是投向給他們施恩的黃臺吉一脈。這樣一來,不僅大清會四分五裂,他也再難以拿捏住兩紅旗和兩黃旗了。
但只要維持住黃臺吉留下的這套體制,漢官可以牽制滿洲八旗,滿洲八旗可以壓制蒙古八旗,擁有議政權力的滿洲大臣們也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力,專心去侍奉旗主。因此多爾袞雖然在私下對左右親信說,只有太祖時期滿洲至上的政策纔是正確的,但是當上了攝政王后他又閉嘴不談如何恢復太祖舊制了。
所以,雖然湧入大帳的人有些多,讓多爾袞都皺起了眉頭了,但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腥税察o下來聽圖賴帶回的消息。
多爾袞聽着圖賴的彙報,暗中和孫友白的言論進行了比較,他發覺圖賴帶回的消息和孫友白還是有些出入的。後者口中的李自成對於清軍南下表現出的是疑惑和試圖瞭解清軍南下的目的;而圖賴帶回的李自成的話語中,卻似乎已經確定了清軍南下是要同大順爭奪天下,因此李自成充滿了警惕,要求清軍統帥表明立場,以決定清國和大順之間是戰是和。
“這兩人中必然有一人撒了謊。”多爾袞就此判斷到,他在心裏上更傾向於孫友白說的纔是真話,孫友白口中的李自成對他有着一種卑躬屈膝的討好和畏懼,這樣的形象和他心目中的漢人很吻合,漢人不就是一羣“內鬥內行,外戰外行”的無用之人嗎?
至於圖賴嗎,想要藉助對李自成的抬高和大順軍的有所提防來阻止大軍入關征戰,多爾袞也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思的。畢竟如果就此大軍返回盛京,不僅讓他攝政以來第一次籌值拇笥媱澠屏水a,還可以避免他藉助戰爭的機會進一步掌握八旗的力量。
只是還沒等多爾袞想好該怎麼處置圖賴,這邊阿濟格已經忍不住開口說道:“這李自成看起來確實是個人物啊。我聽說這李自成歷經百戰,最艱難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了18騎,就這樣他還能捲土重來,最終攻下北京,看起來這可不是那個躲在深宮內不諳世事的崇禎。
既然李自成已經有所防備,那麼我們還有必要去和他打嗎?不如就照着他說的,這一次就先拿下山海關,然後回家等候關內的變化吧。假如那些明人說的都是真話,李自成逼死了君父,因此大明上下不願意向這個逆偻督担荚跍蕚渥艌缶钢穑屈N李自成的天下就坐不穩當。
就像李自成造崇禎的反,從而讓明軍無法全力進攻我國,那麼等到各地的明人開始起兵造李自成的反時,我們再入關,那時大順不就沒有還手之力了嗎?”
多爾袞狠狠瞪了一眼這位兄長,兄弟三人中,他對於這位沒有腦子的哥哥是看不上的,只是徒具匹夫之勇。而且,當日母親之死,也同阿濟格的軟弱脫不開關係,多爾袞雖然啓用這位兄長,但是卻把他排除在了自己這派決策的核心之外。
聽到阿濟格說的這番話,他就覺得自己的決定真是不錯。這個時候不出聲支持自己的出征計劃,反而站出來打退堂鼓,這不是在給他挖坑麼。
原本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豪格,聽到阿濟格這麼說,也開口說道:“武英郡王說的有理,我國精銳大半在此,雖然李自成未必能與我軍抗衡,但是以其征戰多年的軍隊,恐怕不是那些不敢野戰的明軍可比。
現在李自成已經有所防備,坐鎮于山海關前不動,想必是要同我決戰。李自成將十餘萬大軍和我軍決死一戰,關寧軍又不可信,這一仗即便能勝,我軍也損失不小。八旗人丁本就不如蒙古、漢人,若是死傷太大,我滿洲何以在遼東立足?”
雖然豪格難得發言一次說中了重點,但是卻沒有人敢出聲附和他。因爲就在出兵之前,他手下的固山額真何洛會告發豪格與兩黃旗大臣揚善、俄莫克圖、伊成格、羅碩將謥y,結果豪格被削爵,其他人則被砍了腦袋。
豪格雖然保全了性命,但是他在兩黃旗中的勢力被一掃而空,現在只剩下了手上的正藍旗。對於一個連部屬都控制不住的人,其他人自然也就不願意再支持他了。
要知道,僅僅在半年之前,豪格還是大汗位置的第一人選,不僅兩黃旗的將領們支持他,鑲藍旗的濟爾哈朗也表態支持他,代善也認爲豪格"帝之長子,當承大統"。這樣好的局面,他居然什麼都沒做,只想讓人抬着他登上汗位,最終給多爾袞翻了盤,讓他弟弟福臨做了大汗。
隨着福臨繼位,兩黃旗找到了新主子效忠,自然對他這個外人冷淡了起來。兩黃旗效忠的是黃臺吉和擁有汗位的黃臺吉子孫,當福臨越過豪格登上汗位那一刻,兩黃旗上下幾乎就拋棄了豪格,不再視其爲兩黃旗的主子了。
面對這樣的局面豪格依然什麼都沒做,只是指揮着濟爾哈朗和多爾袞爭權。皇位爭奪失敗,豪格本應該迅速接收現實,直接上陣和多爾袞爭奪執政權力的,但是他對於汗位還有所迷戀,反而把攝政王讓給了支持自己的濟爾哈朗,不願向自己的弟弟稱臣。
濟爾哈朗原本就不是豪格的堅定支持者,他只是認爲豪格作爲黃臺吉長子,手上又擁有兩黃旗和正藍旗,因此哪怕多爾袞兄弟再怎麼阻擾,豪格也有很大幾乎登上汗位的。只是他沒想到豪格在政治鬥爭中完全不類黃臺吉,簡直就是個雛,三兩下就被多爾袞給玩出局了。
因此在決議福臨登基之後,濟爾哈朗就想要恢復中立了,結果豪格還強推他出來當攝政王,和多爾袞打擂臺。問題在於,濟爾哈朗不是豪格,豪格爭奪汗位失敗是無路可退的,而他只要恢復中立,多爾袞也不會對他趕盡殺絕。
於是很快濟爾哈朗就向多爾袞做出了退讓,讓六部先呈文給多爾袞,然後再給自己,這實際上就是把攝政之權讓給了多爾袞。濟爾哈朗這一舉動無疑是出賣了豪格,而保全了自己。在多爾袞奪取了攝政大權之後,福臨身後的兩宮皇太后就意識到了不妙,選擇了和多爾袞妥協,同豪格進行切割。
福臨的生母是皇太后布木布泰,而布木布泰的姑姑是黃臺吉的福晉之一,因此被尊奉爲國主福晉,她們都出自滿洲最重要的蒙古盟友科爾沁部,因此原本是豪格最有力的支持者。但是在豪格爭奪汗位失敗,而多爾袞又立了福臨爲汗,這就意味着科爾沁部同兩黃旗的結盟並沒有破壞,她們自然是不願意和多爾袞繼續死鬥下去。
多爾袞剪去了豪格在朝中和宮內的兩大羽翼之後,便毫不客氣的對豪格在八旗中的勢力下手了。揚善、俄莫克圖、伊成格、羅碩等人,正是豪格在兩黃旗中的心腹,多爾袞去掉他們不僅可以打擊豪格的勢力,同時也給布木布泰徹底掌握兩黃旗製造了機會。有這些人在,布木布泰就不可能讓兩黃旗完全效忠自己兒子福臨。
到了這個時候,豪格的腦子總算是有些清醒了過來。但是多爾袞立刻以伐明爲由統帥八旗出兵南下,不給他機會再去拉攏諸旗。代善被趕回家養老,濟爾哈朗被丟在盛京守家,豪格則被多爾袞帶在身邊,但是卻並沒有什麼領兵的機會。
面對這樣的局面,豪格其實是相當惶恐的,這個時候他倒是開始想起自己父親當年是怎麼對付四大貝勒的了。同樣是這樣領兵南下攻打大明,贏了八旗會感謝主張大軍出征的統帥,輸了正好把罪名推到政敵頭上,阿敏不就是這樣被他父汗給坑死的嗎。
阿濟格就算沒有出聲,他都要思考着怎麼破壞這次南征了,現在阿濟格跳出來反對自己的弟弟,豪格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試圖說服大家撤兵了。
第二十五章 清軍的決議
多爾袞自然不會讓會議的走向轉到不利於自己的方向,他斷然反駁豪格和阿濟格兩人道:“父汗曾經說過,伐明猶如伐大木,先去枝葉,再砍根本。先汗也曾說過,一旦得到北京,馬上遷都,以圖進取。
可見,南征奪取中國,乃是兩代大汗的心願。你們兩人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違背兩代大汗的意志,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不待豪格和阿濟格出聲爲自己辯護,多爾袞又看着帳內諸人說道:“從父汗以七大恨起兵到今日,已經過去了26年。這26年來,我們無一日不是在同蒙古和大明交戰,好不容易纔征服蒙古,也將大明這根大木的枝葉砍伐殆盡。
現在這棵大木已經倒下,我們不過去享受自己這將近30年奮戰的勝利成果,難道還要讓李自成去撿現成的便宜嗎?大家莫要忘記了,大明的人口數以兆億,只要他們能夠安定下來,就能建立起一支比過去遼東明軍更加強大的軍隊。
我們不趁着這個時候,徹底的砍倒這棵大木,難道還要等着它重新生根發芽,然後再來屠戮我們的子孫嗎?到了那個時候,子孫豈能不埋怨我們今日的退縮?”
何洛會、羅什、博爾惠等人首先出聲響應了多爾袞的主張,認爲九王致陨钸h,實爲大清之福,豪格貝勒的眼界未免近視了。
愛新覺羅·瓦克達也跟着說道:“現在退軍,這趟出征就會一無所獲,將士們恐怕是要怨氣滿腹的。下次我們再要動員將士們出征,他們恐怕就要生起懈怠之心了。不管是太祖還是太宗,每次出兵前都是慎重討論,但出兵後則應當堅定如一,今日乃是九王爲帥,九王就當獨斷之,只許討論如何征討順軍,不必再談什麼撤退之事…”
瓦克達是代善之子,也是現在兩紅旗的代表,鑲藍旗留守盛京,這樣軍議上就形成了兩白旗、兩紅旗對正藍旗的局面,兩黃旗諸人猶豫不決。
坐在多爾袞一側的范文程此時也表明了立場說道:“闖匐m然奪取了京城,但是李自成奪取京城後不急於安撫中國,反而跑來山海關和明軍殘部對峙,這就說明李自成並沒有把自己當成中國之主啊。
否則,怎麼會放着中國不管,反而跑來和這些無路可走的殘兵對陣呢?勝了不能增添他的榮光,敗了則天下人心動搖。
李自成自己犯錯送到了我們面前,不趁着今次的機會打敗他、消滅他。奴才以爲,等李自成察覺不對逃回北京,恐怕我們下次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好機會去消滅他了。
現在的中原,大明正統已經亡了,但是大順的正統還沒有建立起來,只要我們能夠在這裏打敗李自成,整個中原就成了無主之物,我大清從闖偈种袏Z取中國,可謂是爲大明覆仇,得國之正,歷朝之中也能算得上前三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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