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78章

作者:富春山居

而李自成也終於反應了過來,揚州市民對於政治的熱情開始高漲了,經過了這一輪事件的發酵,揚州市民終於意識到政治是和自身的利益息息相關的,所以他們纔會放下手中的工作前來集會,就是想要聽聽李自成會和他們說什麼。

爲了防止出現人羣踩踏事件,李自成不得不延遲了和市民見面的時間,調動了一部分揚州義勇在觀內維持秩序,把進入觀內的人數限制在2000人,那些不能進入觀內的羣袆t在觀外的街道上設立了兩個分會場,觀內的情況有專人負責傳出並進行宣告。

何兌吉、李來亨等人帶隊經過了好一番整理,才讓觀內外的人羣稍稍有了一些秩序,這個時候李自成才從三清殿內走出,來到了殿外高臺的臺階處,跟在他身後的是朱慈烺、陳名夏、黃家瑞及揚州議事會的代表們。

望着臺階下黑黝黝的人頭,李自成舉起了銅皮打造的喇叭高聲喊道:“揚州父老們,大家請安靜下來,靜一靜…”

在李自成及維持秩序的揚州義勇們的呼喊下,站在前庭的上千羣薪K於把視線都轉向了高臺上的李自成,並慢慢安靜了下來。

李自成於是說道:“今天朕來這裏和大家見面,其實主要還是爲了一件事:祝賀你們,揚州人民。在過去的十天裏,你們展現了自己的團結、正義和勇敢,是你們打倒了那些騎在百姓頭上的惡棍,是你們替自己的鄰居街坊聲張了正義,也是你們挽救了那些無辜的孩子和婦人…”

李自成的話引起了揚州市民的疑惑,雖然他們很樂意聽李自成稱讚自己,但是李自成的說辭好像同他們聽到的小道消息不太一致。按照小道消息的說法,今天李自成出面是爲了正式結束對揚州城的戒嚴的,從而把揚州重新導回正規。

對於現在結束戒嚴,其實有不少市民是不太認同的,他們中的一些人好不容易纔把過去騎在自己頭上的頂頭上司或店鋪掌櫃給打倒,現在正想着乘勝追擊呢,結果都元帥府要解除戒嚴了,這不是除惡未盡麼?特別是那些揚州義勇,他們的牴觸情緒特別大,因爲這幾天都是發雙倍薪水,抓到人還有獎金,有時一天的收入抵得上過去半個月,這樣的生活怎麼可以這麼快就結束。

因此今天許多人跑來瓊花觀,不是來支持解除戒嚴的,而是希望能多保留幾天戒嚴。但是李自成突如其來的演講,讓到場的市民們有些糊塗了,他們有些懷疑自己收到的消息是不是正確的了,因爲李自成要解除戒嚴的話,不應該這麼誇他們啊。

在臺下羣袀兏`竊私語的時候,李自成保持了沉默,等到羣袀兯搅牡穆曇粜∪メ幔沤幼耪f道:“雖然你們乾的不錯,但這終究只是一時之效。你們從地裏抓走害蟲,但是你們接下來不時刻注意着,害蟲不僅會繁殖更多,對於的糧食的危害性也會更大。”

高臺下的揚州市民們聽了這話也不覺得有問題,因爲這確實是個事實,等到戒嚴令被撤銷後,大家就會四散回家,於是就變成了一個個的普通人,這個時候貪官污吏捲土重來,普通人就只能低頭忍受,於是和從前又沒什麼差別了。

於是人羣中就有膽大的人高喊道:“那麼我們怎麼才能把害蟲除根呢?這樣天天戒嚴確實也不是辦法啊,城外的米菜都卟贿M城了。”

李自成舉起了喇叭對着出聲的年輕人喊道:“確實,天天戒嚴不是辦法,所以我們應當想一想,該怎麼把我們的勝利成果鞏固下來。

我們好不容易纔打倒那些惡棍,總不能輕易的把他們放出來吧?所以朕以爲,我們應當約法三章,用法律的形式把我們的勝利成果保衛起來,防止那些惡棍回來後翻案。”

人羣中頓時發出了“嗡嗡”的討論聲音,很快就有人舉手高喊道:“陛下,我們支持您,請您爲我們制定這約法三章。”

當有人帶了頭之後,很快響應者和追隨者就都跟了上來。李自成伸手虛按,讓下面的民邪察o了下來,這才繼續說道:“朕以爲:這約法第一章:首先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若是法律面前不平等,試問這天下還有什麼公道可言?”

李自成這話頓時贏得了臺下羣械男模麄冎詴С执驌艄召u人口,不就是想要一個公道麼?

第247章 新政62

“…約法第二章,國家大事當付諸公論,凡事涉萬民之利益之事,當由各地議事會所派出之代表,代表民羞M行討論和表決。

約法第三章,保護國民的言論自由,此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人論天下之事,自然不當受他人之威脅。

朕以爲,這是國家和民兄g所締結的契約,大順應當在這約法三章上建立,若是有朝一日朕或朝廷破壞了這三條約法,那麼人民就應該起來推翻它,一個不能保衛人民利益的國家,就沒有存在的價值。這是朕對你們、對上天的誓約…”

原本就不願意這樣結束的揚州市民,對於李自成當行麃训娜龡l約法都感到振奮不已,除了最後幾句發言有些讓他們感到難以回應,市民們對於李自成說的其他內容只有熱烈鼓掌支持,而更熱烈的掌聲很快就從觀外傳了回來,顯然外邊的市民也收到了李自成演講的內容。

反倒是站在李自成身後的官員及議事會代表們感到特別的不自在,今天李自成所說的三條誓約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了。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約法三章差不多摧毀了朝廷的體面,把高高在上的父母官變成了人民的僕人。

哪怕是希望加強縉紳權力的士紳們,對於政事公論和言論自由這兩條也很不感冒,雖然這兩條原本是他們過去所主張的。嘉靖之後,江南經濟越發發達,因此此地的士紳在爲自己智蟾嗟慕洕貦嘀N,還試圖干涉國家政務。

比如顧憲成任吏部文選司郎中時,幾乎把朝廷任免官員的權力當成了自家之物,凡是不合他心意的人一律不得提拔,而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官員則都可步步高昇。因爲顧憲成的這種作風惹惱了萬曆被趕回家後,顧憲成又組建東林書院公開議論政事,身在鄉野卻能干涉朝廷大員制定國策。

顧憲成之後的東林黨人更是把他的這種作風發揚光大,左光斗公然宣稱“若非同道,即爲仇敵”,張溥在未中科舉前組織暴動衝擊衙門,還寫了五人墓碑記以紀念此事,之後更是直接至⑹纵o,試圖以鄉官之身掌握朝局,這些人的作風其實都是傳自顧憲成。

東林黨人的作風並不是一個兩個政治野心家的個人問題,而是來自於當時江南縉紳集體的思想價值觀念,因爲這些人在鄉間就是這樣壓迫地方官員的,而他們也往往以民写淼拿婺砍雎暎炎约鹤鳡懥藢钩赫Wo百姓的良紳。

比如被李自成吸納入都元帥府的崑山顧絳,就是一個主張給予地方縉紳更多權力的。在他的認知中,天下之所以搞的這麼亂,完全是因爲朝廷對地方上的壓迫太重,比如江南這些地方,如果沒有朝廷的重稅,那麼縉紳就能拿出更多的資源修繕公共設施,從而給百姓帶來好處。北方那些百姓的暴動,不就是被朝廷的橫徵暴斂給逼反的嗎?

但是,縉紳們的理想是自己向朝廷要求這些權力,而不是讓普通百姓和自己分享這些權力。假如讓普通百姓也加入到這場遊戲中來,先不說他們還能不能代表百姓出聲,光是百姓向士紳提出的減租廢奴要求,他們就難以接受了。

只是面對揚州市民對於李自成提出的“約法三章”的熱烈支持,卻沒有那個官員或縉紳敢站出來唱反調的。今日揚州城內的官紳實質上分成了三派,南下的北方籍官紳一派,南下的南方籍官員和來投太子的南方官紳一派,揚州本地官紳一派。

北方籍官紳此時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他們被都元帥府強遷南下後,家中的土地都被分掉了,雖然有些大地主還能暗中保留一部分,但是在建奴遷都入關的消息傳來後,這些人就知道短時間內是回不去家鄉了,除非他們北上去投靠建奴,但這樣就等於是完全拋棄自家在大明和大順這邊的聲望了。

除了那些和農民有難以化解仇恨的河南籍官員,其他北方籍官員對於建奴要更加痛恨一些,因此不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他們是不會走這條路的。如果暫時不能返回家鄉,那麼他們自然就要在南方落腳,現在看來最好的落腳點自然是淮安和揚州了。

當然,不管是落腳在什麼地方,最大的問題還是支撐家庭生活的產業和置辦府邸。就這一點來說,揚州無疑又比淮安合適,因爲這邊位於吆雍烷L江之邊,既可以置辦田產,也能投資商業,從而讓這些北方官紳站住腳。

以這個時代的鄉土觀念,本地的地主肯定是不喜歡外地的強龍來落戶的,因爲這將極大的打擊本地地主的勢力。所以,都元帥府現在打擊揚州豪強的方針,是得到了這部分北方官紳的支持的。

而作爲回報,新成立的兩淮鹽業公司不僅會租借他們在海外購下的土地,都元帥府還在即將修建的揚州新城中爲這些官紳留出了一部分土地用於修建府邸。

和讓民蝎@得一部分政治權力相比,這些北方官紳更在意自己將要到手的利益,因此他們自然是不會站出來反對的。

至於那些南方籍的官員們,雖然是反對“約法三章”的,但是他們在揚州沒啥力量,指望他們替本地官紳出頭是不可能的。而從現實利益考慮,這些南方籍官員已經把江北之地算做大順的領土了,他們希望藉助這種交換讓朱慈烺前往南京,形成和大順隔江而治的局面。也就是說,揚州人再一次被出賣了。

剩下的本地官員和縉紳,剛剛被李自成敲打過的黃家瑞徹底躺平,在接受了李自成的提議後,他現在只想着儘快離開揚州這是非之地,不要壞了自己的名聲。他不出聲,揚州一大部分官員自然也只能選擇明哲保身的姿態。

至於剩下的本地官紳,在羣龍無首之下,也更加沒人敢站出來否定李自成的“約法三章”了,因爲他們的層次太低了些,都不夠資格擔任爲民請命的角色。且面對臺下觀外傳來的連綿不絕的掌聲,他們也知民意站在了李自成這邊,而不是在他們這邊。

李自成說完了“約法三章”之後就退到了一邊,讓議事會的代表們推舉出代表就城內的一系列案件說明自己的態度,並給出建議。

原本議事會內爭權奪利的數派,面對這次代表議事會發言的機會卻表現的極爲謙讓,看着他們互相退讓的樣子,李自成不耐煩的隨手指了一人,讓他代表議事會上前去發言。

被李自成點名的閔世章,接過了李自成手中的話筒站到高臺前時,腦子還是有些暈的。37歲的他是安徽鹽商之一,雖然在徽商這個團體內人際關係不錯,但就地位而言並不算高。雖然他有出人頭地的渴望,但是真沒想在這個場合出彩,特別是面對下面這麼多揚州市民的時候。

他心裏很清楚,揚州本地人對於外地鹽商的觀感都不大好,不管是西商還是徽商。因爲在本地人看來,他們佔了揚州的財氣,卻把錢呋亓死霞摇6@一次拐賣孩童的大案爆發後,本地人對於鹽商的觀感更差了,因爲大多數被拐賣的女童和婦人,最終都被鹽商買了去。

之前本城官紳派出代表向太子、永昌帝請願,希望能夠中止本城市民的追查行動,其實就是擔心會追查到自己身上。過去大家購買幾個女童歌妓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哪怕這些女童和歌妓來路不明,也和他們沒關係,因爲他們是花真金白銀買的,又不是他們去讓人拐來的。

這種邏輯,過去的老百姓也是默認的。但是在李自成把權力交給了市民之後,這種邏輯理所當然的遭到了受害者家庭的否認,而市民們也認爲不知道而購買和知道還購買是兩回事,後者就是同案犯。特別是在一些生員也被牽涉進案子之後,揚州城的市民對於鹽商和官紳的觀感已經從反感轉向敵視了,因爲他們認爲是官員、縉紳、富商和打行勾結在一起,才使得那些柺子能夠肆無忌憚的在城內外拐賣良家人口。

和李自成站在高臺前揮灑自如不同,閔世章站在這個位置感覺壓力極大,他甚至有一種錯覺,下面那些市民瞧向自己的眼神是厭惡的,或者說是充滿惡意的。讓他覺得,如果他的表態不能讓這些市民滿意的話,他未必能完好無損的走出這裏。

閔世章沉默的太久,終於遭到了臺下市民們的催促,讓他儘快給出議事會的立場。閔世章想了半天后,決定還是先顧自己再說,於是就舉起了話筒長吐了一口氣說道:“議事會完全支持陛下的意見,我個人以爲,陛下所言的約法三章實乃立國之本,完全沒有增減的餘地。

至於揚州城內最近搜查出的一系列罪惡事件,顯然是體制出現了問題。議事會認爲,有必要對當前的揚州城各衙門及胥吏制度進行改革,把那些不合時宜及民兴粷M意的衙門和胥吏進行撤免及改變…”

閔世章的話確實讓他在市民面前過關了,但是站在他身後的議事會代表及若干官員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部,完全不能理解他怎麼會變得如此大膽。改革一事,李自成只是來之前給了議事會一個建議,議事會還沒有討論通過呢,閔世章有什麼權力代表議事會宣佈通過了。

第248章 新政63

閔世章的發言雖然不得議事會同僚的讚許,但也沒有哪個人敢於在這個場合站出來反對他的發言,只要聽一聽臺下市民的歡呼聲,就知道市民們對於議事會的發言是滿意的,這個時候站出來不過是把市民的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還不知其他人會不會支持自己呢。

而在議事會代表們保持沉默的時候,李自成卻對閔世章的發言頗有好感,他其實並沒想過有人能夠代表議事會附和自己,他原本計算着只要代表議事會的代表在民忻媲爸е嵛岵荒鼙響B,讓揚州市民大失所望就已經足夠了。

不過現在被自己隨手一指的代表,居然能夠當写竽懙奶孀h事會做出決定,雖然和他的計劃有所出入,但卻讓他看到了議事會內部終於有了可以拉攏的人員。

李自成於是向着身邊人問道:“他是誰來着?”

何兌吉立刻回應道:“這位代表叫閔世章,歙縣人,剛來揚州時爲同鄉做賬房先生,後來找了門路進入了鹽業生意。他在歙縣商人中人緣還是不錯的…”

閔世章退下來後下意識的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並趁着擦汗的機會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下左近,發覺之前還和他站在一起的幾位同鄉都挪開了幾步。他心裏也只有苦笑:果然是順了哥情失嫂意啊。

不過他的感慨還沒有過去,一個人突然站到了他面前對他說道:“閔代表,陛下想見見你。”

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閔世章跟着何兌吉走向了高臺的另一側,他身後的同鄉及其他代表們則對着他的背影指指點點。“閔賬房這是和統計司搭上了啊,難怪剛剛敢這麼胡說八道。”“老徐,你可不要亂說話,要是這些話不是老閔的意思,你可就得罪人了…”“世章要是秉持上意,那他今後不就是成了陛下身邊的紅人?”

議事會的代表們對於閔世章現在是又恨又羨慕,恨的是這位早就搭上統計司了還一個字都不說,莫不是把他們私下說的話都彙報上去了?羨慕的是,作爲一名鹽商能進入李自成的視線,今後閔世章的地位可就明顯要高漲了。不要說普通商人,就算是官員也不會去輕易得罪能和上面說得上話的人物啊。

只有走到李自成面前的閔世章自己知道,他和統計司真的沒啥關係,李自成剛剛指着他作爲議事會的代表發言,他事前真的不知道,李自成要是給他暗示的話,他也許能夠做的更穩當一些。

不過李自成把他叫來卻並沒有談及他剛剛的發言,而是向他詢問了一些揚州的物價問題,閔世章對於這些問題自然是對答如流,畢竟他是賬房先生出身,哪怕成爲了鹽商,對於市面上的物價也還是相當關心的,並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公子。

聽完了閔世章的回答,李自成頓時感到滿意的對邊上的朱慈烺說道:“像閔代表這樣諏嵱质煜崉盏娜耍故呛苓m合作爲你督造揚州新城的顧問,那些讀書人不清楚的實務你可以向他進行詢問。”

朱慈烺立刻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他向着閔世章拱手客氣的問道:“吾督造揚州新城正需要幾個熟悉實務的助手,不知閔代表願意就任嗎?”

“陛下,不,殿下有所命,草民只有誓死效忠…”閔世章一時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落在自己頭上,一時回答的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雖然他在算賬上頗有能力,但他也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走科舉之路了,哪怕給他一次考試的機會,他也難以通過以四書五經爲考試範圍的科舉考試。

作爲一個商人,特別是鹽商,如果沒有政治上的支持者,其實很難在這行混下去。畢竟鹽鐵生意,歷朝都是壟斷生意,做這行能不能發財和你的經營能力無關,倒是和你身後的支持者的力量大小有着極大的關係。

在大順軍打進北京城後,兩淮鹽業的舊格局其實就已經難以維持了,因爲那些總商和甲商的政治靠山多在京城,京城沒了,他們的靠山也就倒下了。沒有了政治靠山還想繼續壟斷兩淮鹽業的龐大理論,未免就是癡人說夢了。

順軍南下淮安、揚州,改組兩淮鹽業,實質上就是一個對兩淮鹽業舊格局的洗牌過程,雖然一些總商和甲商抱有牴觸情緒,但是在新的大順朝廷內,他們還沒有找到新的支持者,因此也只能在李自成的武力下接受了這一鹽業改組。

這也是閔世章剛剛敢於拋開議事會同僚的不滿,擅自決定附和李自成主張的根源。因爲現在大家都是平等的,身後都沒有了靠山,要是能夠藉此獲得李自成的賞識,他根本不必擔心議事會中的其他人找他的麻煩,他們反而要擔心自己藉助都元帥府的力量找他們的麻煩了。

只不過閔世章沒有料到的是,李自成給予的回應會這麼直接粗暴,這件事就像變成了一場赤裸裸的交易,他這邊剛表達完支持,李自成就立刻給予回報了,連遮掩的程序都省略了。

但是,閔世章心裏卻湧現了一陣狂喜,他喜歡這樣直白的交易,而且李自成給出的回報也相當的實用。太子身邊的顧問,這意味着他一步就踏入了大明高層的政治圈子,不管之後的事態如何變化,他都已經成爲了揚州舉足輕重的商人了。

看着閔世章過於激動的神情,朱慈烺原本還有些不舒服的心理,這下倒是平靜了下來。說實話,閔世章的形象還成,但是他的身份實在讓朱慈烺有些瞧不上。

雖然皇室也需要一些皇商爲宮內收集各種喫喝玩用之物,但是皇帝是不會同這些皇商接觸的,最多也就是讓太監們去和他們打交道。畢竟在儒家教育下,商人就是爲了追逐利益連親情都不顧的小人,所以是四民之末,君子壓根就不應該和他們過多的接觸。

哪怕嘉靖之後江南商人勢力大漲,但是在北方的傳統士大夫眼中,商人終究還是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人,只有讀書纔是正道。而有錢的商人紛紛培養家中的讀書人,並不是爲了自家生意保駕護航,而是爲了把家族更改門庭,成爲書香門第,獲得地位上的提升。

因此,像閔世章這樣的商人,過去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朱慈烺面前,至於擔任他的顧問,這是想都別想的美夢。要是出現這樣的事情,都不要朱慈烺出聲,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東宮屬官就要跳出來死諫了。

不過現在麼,京城被順軍攻破後,東宮屬官零落,那些朝廷大臣們又喪失了臣節屈從了李自成,自然沒人敢跳出來給李自成上一上君子和小人的課程。李自成既然有意聘請閔世章作爲朱慈烺的顧問,他身邊的那些官員只能當看不見。

朱慈烺現在已經習慣了李自成的安排,對於李自成的示意他自然不會拒絕,不過從心理習慣上來說,他還是對閔世章有些不滿意。但是看着閔世章聽到自己的邀請後如此激動,差點就要跪下向他謝恩了,如果不是一旁的何兌吉阻止,朱慈烺突然就覺得閔世章其實也不錯。

如果是那些讀書人得了這樣的邀請恐怕是不會這麼激動的,他們只會覺得是自己的才學贏得了這樣的機會,或者對於推薦人的感激更多一些。朱慈烺又瞧了瞧臺下市民們對於李自成的致敬,他心裏突然覺得,國朝過去給士這個階層的恩惠好像太多了些,多的讓他們感到習以爲常,而不知感恩了。倒是其他三民,只要稍稍給一些好處,就充滿了感恩之情啊。

李自成給了閔世章回報之後,就沒在注意這邊,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市民這邊。在閔世章這邊代表議事會表明了立場之後,就是揚州官員出面對過去幾日的搜查結果和斷案情況做了個簡短的說明,除此之外就是遵照李自成給出的建議,把已經被關押有待審訊的罪犯們分成三等進行處理。

有了李自成開頭定的調子,市民們的情緒也從發泄憤怒向着保衛勝利果實轉變着,因此他們對於快速甄別處罰罪犯並無太多的不滿,而揚州的官員們面對如此團結一致的市民們也沒敢出什麼幺蛾子,他們老實的按照李自成的主張完成了發言。

在李自成的點頭下,何兌吉走到了市民面前,向着市民們大聲宣佈道:“根據陛下的要求,揚州的議事會將會召開一次特別會議,專門討論制定民事法律,以杜絕那些無法可依的灰色地帶的糾紛,並就當前揚州城的胥吏制度改革聽取代表們的意見。

這次特別會議的參加者,除了議事會原代表外,都元帥府將會挑選本次全城搜查中表現出色的市民作爲代表參加會議。另外,目前的戒嚴等級將會改爲三級,一級最高,三級最低,揚州城內各街區將會參照前段時間的搜查情況分別設立等級,以確保市民的生活和市民的安全不起衝突…”

在何兌吉的宣佈下,揚州城內分爲了四城區23個街區,街區設立街道委員會,城區設立城區委員會,這些委員會的負責人幾乎和官府都沒關係,都是在本次搜查中積極配合都元帥府的市民,在本街區內也是頗有聲望的人士,他們大多是殷實人家,距離縉紳和豪商又有一段距離,和平民的關係比較密切。

聽到臺下和觀外市民的歡呼聲,李自成才笑着低聲對身邊的人說道:“現在,我們才能說,這是我們的揚州城了。”

第249章 新政64

當太陽昇到中天時,李自成同揚州市民的見面會也終於告一段落了。這場會面基本滿足了三方面的需要,都元帥府順勢推出了改革的計劃,揚州市民保住了他們剛剛獲得的一些革命成果,而官員和縉紳們也終於給揚州市民的革命熱情剎了車。

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後,李自成便把具體的事務甩給了統計司、市民代表、議事會代表和揚州官員們去討論處理,自己則帶着朱慈烺等人前往壽芝園喫中飯去了。

騎馬陪同在李自成身邊的朱慈烺,一邊回想着李自成今天對揚州市民的演講內容,一邊則向李自成真盏恼埥痰溃骸氨菹聽懯颤N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放在約法三章的第一章?說起來,國家大事付諸公論這一章難道不更重要一些嗎?

另外,禮記雲: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馬融解論語.爲政篇言,殷因於夏禮一句中,解因爲三綱五常之論。女子又有三從四德…這些古人所說的道理中,似乎並無人人平等一說。法律面前真的能夠人人平等嗎?”

享受着中午陽光照射在身上的溫暖,這個季節的陽光照在身上真的如浸泡在溫泉中一樣舒適,因此騎在馬背上的李自成很是放鬆,他也很樂意在這個環境下同朱慈烺閒聊兩句。

“與其問法律面前能否人人平等,倒不如問一問,爲什麼我們要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認爲法律是誰制定的?”

朱慈烺遲疑了一下後說道:“法律當然是君父所制定的,不過陛下你又說國家大事付諸公論,因此法律也可能出自公論?”

李自成眯着眼睛打量着街頭、吆由系男腥耍@一次他們的人有些多,因此揚州官員派出了衙役、壯丁肅清了街道,其實就是樹起了迴避的木牌在隊伍前方,行人見之便讓到了路邊,然後背對行進的隊伍。這已經是相當文明的做法了,過去的話平民是要跪在道旁的。

所以,雖然時近中午,街上的生氣反而不及他早上隱沒身份入城的時候。心中略嘆了口氣,口中則向着朱慈烺回道:“說是公論,其實我們能聽到的都是地方上有力人士的聲音。所以,制定法律的只是這個國家的權勢者而已,老百姓的意志是很難形成法律的。

弄清楚了這一點,我們就能明白一點,法律不過是這個國家統治階級的意志的體現,是統治階級用以統治被統治階級的書面指令。我們告訴那些被統治階級應該繳納多少稅賦,如何尊重統治階級,服從統治階級等等。簡單的說,一國的法律,本質上就是規定了被統治階級的義務和統治階級的權力。

所以,作爲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我們當然要高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因爲在制定這些法律的時候已經存在了不平等。如果這個國家每個人都遵從法律,那麼統治階級的統治就會穩如泰山。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歸根結底不過是爲了維持我們的統治地位而已。對於一個統治階級來說,還有比這更重要的約法嗎?至於那些古人所推崇的等級制度,本質上也是爲了維持統治者的統治地位,只不過他們所制定的等級制度更加的赤裸裸,不加掩飾而已。

爲什麼我們要唾棄古人所推崇的等級制度?因爲這種等級制度已經不適合於當代了。爲什麼等級制度不適合當代,因爲等級制度否定了勞動創造財富的社會本質。

在一個等級社會中,人人都想着提高自己的社會等級,然後用權力去壓迫底層貢獻出勞動成果。因此就會變得沒人願意生產,因爲生產者最爲鄙賤。你們想一想,要是人民不事生產了,那麼上層還喫什麼,用什麼?

所以,我們需要摒棄等級制度,至少要承認人和人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着依賴勞動致富的可能性,讓他們努力的勞動去,統治階級才能獲得足夠的物資生存下去。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歸根結底是爲了統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爲了平民的利益。不過,即便是如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對比起等級制度也是一種進步,至少平民能夠獲得名義上的保護,而不必擔心被權貴豪門隨意壓榨欺凌…”

能夠聽到李自成這番言論的,也就是朱慈烺和李來亨兩人了,其他的親衛們只不過能從風中聽到隻言片語,完全聽不明白李自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於此同時,許定國和高祐所率領的船隊終於抵達了崇明沙,島上的總兵王之仁和守備陳安國接待了兩人,只是崇明沙並無良港,因此大部分士兵都沒有下船,只是在這裏用小船補充了食水和蔬菜。

駐紮在長江口外的鄭家船隊聽到順軍船隊抵達崇明沙後也就派出了人員前來聯絡,於是在10月17日,許定國和高祐帶着大小35艘船隻出長江口,於外海同鄭家船隊匯合。

雖然高祐也是水師出身,但是看到鄭家大鳥船時也頗感震撼,因爲這種大鳥船比他們的大船還要高一層甲板,簡直和海上的城堡沒區別了。且鄭家的大鳥船上層甲板至少擺放了14-16門佛郎機炮,下層則擺放了6-8門紅夷大炮。

鄭家這支船隊雖然只有九艘船隻,但是這種大鳥船就有三艘,不管是高祐和許定國看了都有些頭皮發麻。許定國的長子許爾安,望着鄭家的大船更是緊張的說道:“荷蘭人的夾板船要是和這一般大,我們豈不是隻能被他們居高臨下炮擊?這仗如何能打?”

許定國狠狠瞪了長子一眼,這種時候說這樣的泄氣話,這混賬是想刺激士兵們鬧兵變嗎?許爾安在父親的目光注視下,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低下頭裝死。

這邊許定國纔對着甲板上的部下們說道:“我們又不用同荷蘭人打海戰,那是鄭家人的事,等到了臺灣,那就是我們的用武之地了…”

雖然許定國努力鼓舞士氣,但是部下們還是一臉沮喪,顯然在看過了鄭家的大船後,他們開始對征伐臺灣的前途有所懷疑了起來。不過好在鄭家船隊是自己人,因此許定國的部下們雖然沮喪,但也沒鬧出更大的問題。

兩軍匯合後,鄭家船隊就接過了領導及護衛的責任,夾着順軍的船隊向着臺灣方向開去了。此時已經過了颱風季節,海上的季風也對船隊有利,因此船隊航行的還算順利。只不過爲了保證船隊中船隻不掉隊,因此船隊並不是滿帆前進,不過這速度倒是很適合第一次出海的許定國軍。

在熬過了前三天的海上顛簸後,許軍的一些士兵終於恢復了過來,這個時候海上的壯觀景象倒是深深吸引了他們,讓他們覺得航海也並不是那麼的可怕。

10月23日,船隊看到了幾處小島,根據鄭家的領航員所言,這是釣魚島、赤尾嶼等諸小島,過去朝廷冊封琉球時都要經過此地,由此往南一日航程即抵達臺灣北部的雞弧�

率領鄭家船隊的施顯決定在此停駐一晚,明日一早再啓程南下。於是許定國帶着幾名部下划着小船上了釣魚島,想要上島散散心,畢竟這船上的住處實在是太狹小了。

許定國還想着在島上打幾隻野物換換口味,但是找了半天除了不能喫的海鳥就沒看到其他動物,倒是士兵們在海邊抓了好多大海龜,於是就準備弄點海龜肉嚐嚐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