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於此同時,在揚州城北的明真觀內,兩淮鹽業總督黃家瑞、鄭元勳等揚州官紳代表,也正在拜見太子朱慈烺。他們來見太子的目的,也是希望太子能夠出面向李自成求情,安撫揚州市民的暴動事件。
只不過,他們剛剛道明瞭自己的來意,朱慈烺都沒有出聲,這邊陪同他出來接見揚州代表的幾名文華殿官員中就有人嗤之以鼻的說道:“諸位這是想把殿下置於火爐上嗎?我聽說,當初福藩南下的時候,揚州就派出代表送上了美人和財物,以恭賀福藩將要登基爲帝,那個時候南京的官員似乎還沒有同意福藩過江呢。
而且當時烈皇和殿下幾位兄弟都是生死未卜,你們覺得自己對得起烈皇和殿下嗎?現在出了一點問題,你們卻又想讓殿下給你們出頭,絲毫不體諒殿下的難處,你們這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腥硕ň慈ィl覺說話的是陳秉彝,黃家瑞收回視線默然不語,作爲揚州城內地位最高的官員,他這趟也是不得不來,但他確實也不想牽涉的太深,因爲他擔任兩淮鹽督不久,和本地士紳豪商的牽扯本就不深,而他現在的地位也頗爲尷尬,名義上還掛着兩淮鹽督一職,但手中的權力幾乎被都元帥府給拿走了,跳的太高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當然,不來也不行,要是連安撫士紳的能力都沒有,都元帥府說不定就把他這個大明兩淮鹽督給徹底免職了。所以他選擇了來見太子,也算是履行了揚州士紳對他的要求。但面對陳秉彝的質疑,黃家瑞選擇了沉默,因爲當初送禮給福藩的可是城內士紳們的決定和他可沒啥關係,這個鍋他自然是不背的。
幾次注目黃家瑞都沒動靜,鄭元勳不得不起身向着太子行禮後解釋道:“當日馬士英和四鎮經揚州西向南京,彼時他們兵多將廣,本城士民豈敢得罪,也只能向福藩行以賄賂,不欲四鎮擾民,並不是要向福藩恭賀之意。陳侍講之言,揚州士民真的承受不起。”
聽了鄭元勳的話,坐在陳秉彝身邊的劉餘謨也不由嘲諷道:“既然揚州士民上下一體,那麼各位又何必過來請求殿下去勸說陛下?各位難道不能自己出面勸說百姓散去?非要陛下出面做一次惡人?”
這邊有士紳代表也忍不住辯解道:“並不是我等不想勸說那些百姓,實在是一些平日裏對士紳豪商抱有不滿的小人混入了百姓之中,煽動百姓把仇恨的目標對準了我等,他們不是想要討要什麼公道,而是想要打着討要公道的名義搞劫富濟貧,這才造就了今日揚州城內的混亂居面。
我們來找殿下出面,就是希望殿下能夠勸說陛下放棄對於那些暴民的支持,只要能夠把那些暴民抓起來,剩下的百姓就會恢復理智了,揚州也就恢復安寧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陳秉彝、劉餘謨心裏暗暗的回道:這當然不是好事。你們這些人在揚州享受了,看到太子南下也沒拿出多少孝敬,卻整天想着讓太子幫你們做事,這是把我們這些人當成乞丐了嗎?對付你們這些人,就該讓那些市民好好的整治一番。
這邊雙方各執一詞的時候,朱慈烺雖然一言不發,卻認真的觀察起了各人的神情,他最爲關注的自然還是坐在身邊不遠處的陳名夏。
這位文華殿內的實際主事者,此刻對於揚州官紳代表們的請求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這讓朱慈烺想起了李自成對文華殿諸臣給出的許諾,和讓他主持的揚州新城建設計劃。
他隱隱意識到,以陳名夏爲首的文華殿諸臣恐怕是不會給這些揚州官紳提供什麼幫助的了,因爲他們在新城建設中得到了好大一塊利益,而新城的建設必然要把這些揚州官紳的勢力打壓下去,否則這些背井離鄉的官員怎麼鬥得過揚州的地頭蛇?
在陳名夏這邊和揚州官紳代表扯皮的時候,大明寺這邊的揚州官紳代表們終於還是向李自成屈服了,馬鳴騄等幾位代表期期艾艾的向李自成表示,揚州城很願意接下這個改革大任,不過他們也再次向李自成提出:“…改革固然是好事,但是假如城內秩序不穩定,恐怕陛下的改革大計也難以推行下去啊。”
李自成這才懶洋洋的捧着茶盞說道:“各位要是這麼說,那麼朕倒也願意出面勸說揚州百姓,把他們的精力導向改革和建設上來。
之前你們不是說抓的人太多審訊不過來,且市民的審判也有問題麼?那麼朕就提個建議,以人民法庭爲初級法庭,然後把之前知縣、知府、巡撫所負責的司法責任剝離出來,單獨設立檢察院和中等法庭,對初級法庭審理的案子進行復核,或是偵辦那些重要的刑事案件。大理寺爲高等法庭,有權審覈任一法庭審判的案子,並對錯誤案例加以糾正。
那麼當前被抓的人員就按照案件的輕重程度分爲三等,最重一等的案件,由都元帥府、揚州府及揚州市民代表共同審理,中等案子交給人民法庭及揚州府審理,最輕一等的案件只要罪犯認罪,就可以直接處以罰金或苦役。
揚州城內的河道和街道上的垃圾正好讓這些服苦役的人去清理,要是這些工作還滿足不了他們,吆拥那謇砗统峭獾牡缆沸蘅樁夹枰罅康膭趧恿Γ靡淮味嫁k了。朕看,以後衙門裏就不要搞什麼肉刑了,直接讓那些輕微犯去勞動改造吧…”
聽到李自成願意出面制止揚州市民的暴力,這讓官紳代表們都鬆了口氣,要是李自成繼續縱容這些市民作亂,很難說打擊黑惡不會打擊到他們頭上。這倒不是他們自己嚇自己,而是士紳之間本就存在着大量的聯姻關係,市民拿住一個士紳,然後株連下去,完全可以把揚州十紳一網打盡了,而這些士紳們也幾乎家家豢養着幾個見不得人的打手,做些自家不方便出面做的事。
更讓這些士紳們擔心的是,市民的暴力再發展下去,恐怕還會引發家中奴僕的暴動,過去幾年裏南方的奴變一直沒有停息過,鬧的最厲害的自然是湖廣一帶,據說黃梅、麻城都爆發過大規模的奴變,主家幾乎被屠戮一空。
而江南也不是世外桃源,年初隨着李自成在西安登基建國的消息傳來,江南一些地方的奴僕認爲天要變了,他們的翻身的機會也來了,一些奴僕就試圖逼迫主家交出奴契,甚至爆發了武力衝突。
比如年初嘉定沿海地區的家奴造反,吳淞千戶所總鎮府大堂、川堂、三堂都被燒燬了,最終這場奴變被蘇松兵備道程峋派出兵馬鎮壓了下去。
和農民軍相比,這些江南的士紳其實更加害怕自家的家奴發動暴亂。因爲農民軍畢竟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自家的實情,家奴們則對自家的虛實瞭如指掌,因此他們想要逃亡都很難,除非背井離鄉到外地去,但是離開了家鄉的士紳還能叫士紳嗎?
至於農民軍這邊對待家奴的暴動看法,其實也是相當混亂的。有些農民軍把家奴當成了反抗朝廷的盟友,會主動給這些家奴以支持,鼓動他們去反抗主家。但也有不少農民軍將領卻把忠债敵闪思覂W的首要品格,認爲背叛了主家的家僕是不義之人。
正因爲農民軍這種混亂的價值觀,使得士紳們寧可選擇向大順投眨惨劝鸭遗呐褋y給鎮壓下去了。胥吏制度的改革和徵稅體系的改革,只不過是傷害了他們未來的利益,但是市民的暴力引發了奴變的話,可是現在就要他們的老命的。
不過很快馬鳴騄就回過了味,他不由向李自成詢問道:“那現在城中的搜查,什麼時候可以下令停止呢?”
李自成看着他不疾不徐的說道:“這種事當然該交給人民去決定,後天上午,朕會在瓊花觀和揚州人民會面,談談這些事情…”
第241章 新政56
當那些揚州官紳的代表垂頭喪氣的退出了平山堂後,顧絳這才忍不住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雖說胥吏制度改革和徵稅體系改革都是要緊之事,但我們也不過才研究探討了半個月而已,眼下也就弄出了一個公務員制度的框架,裏面的細則都沒有弄出來,現在就強行推動改革,會不會過於急了些?”
站在邊上的何兌吉也把視線放在了李自成身上,在主持了對揚州城的社會調查後,對於舊的大明體制他也感到了相當的失望,因爲這個體制下平民幾乎沒有保護自己的方式,官面上是官員和士紳說了算,暗地裏則是有錢人和街道上的混混說了算。
在北方讀書人因爲少而還有幾分話語權,但是在南方讀書人沒考上秀才就不算讀書人,哪怕考上了秀才,若是蹉跎到4、50歲都沒有中舉也就是個冬烘先生,也是得不到多少尊重的。這樣的社會對於何兌吉來說當然是難以接受的,因爲這樣的社會只圍繞權和錢咦髯牛瑢嵲谑请y以和他從小接受的教育相融合。
因此在推動改革一事上,他也是支持者。當然,顧絳說的也不是毫無道理,都元帥府現在推動改革還是有些早了,畢竟都元帥府才成立不久,在南方也沒有多少聲望,而對於這場改革的準備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個半月,其中有一個月是組織機構和挑選人員,真正做事的時間也就半個月而已。
想到這裏,何兌吉也不由有些走神,歷朝歷代但凡君主想要進行改革的,大多會挑選有名望的大臣主事,以減少改革的阻力,但是都元帥府的這次改革策劃者看起來卻像是個草臺班子,顧絳是國子監生,他和其他人也就是個生員,這改革真的能夠推行下去?
在何兌吉產生自我懷疑時,李自成已經對着顧絳說道:“就當前階段來說,不管怎麼討論公務員體系都不可能獲得成功的,因爲你們的思想和價值觀都沒有統一,所以能搭一個框架出來就可以了,接下來就是在實踐中進行改進,讓它能夠咝邢氯ゾ褪浅晒Α!�
對於李自成的貶低,顧絳顯然是難以接受的,雖然他只是一個國子監生,但並不是說他才能不足才中不了舉,而是他過於分心於雜學了。
崑山顧氏是魏晉時期的門閥,到了大明朝再次奮起,從弘治朝顧鼎臣中狀元開始,就以科舉甲第不絕而成爲崑山大族。因此這個家族到了顧絳這一代,已經不在以考中進士爲榮,而是以不知爲恥。這也是顧絳能夠專研同科舉無關的學問,卻也沒有遭到家族中太大壓力的原因。
當然,顧氏其他人研究的雜學大多以唐宋文學或金石學爲主,像顧絳這樣天文地理無所不讀,還試圖實地驗證記載的人也是少數,所以家族中也以他爲一奇。
這次北上之行,顧絳爲李自成在淮安議事會的演講所折服,因此進入了都元帥府做事,又被李自成檢出擔任了研究改革的體制研究辦公室主事者,顧絳嘴上雖然沒說什麼,但也覺得是平生第一快事,因爲他是第一次承擔起這樣大的責任。
南京那邊因爲他的上書給了他一個官職,但卻並不是真的想聽取他的建議,而是看在了他身後的顧氏一族面子上,給他一個出身而已。這也是顧絳要自告奮勇過江查探李自成動向的原因,因爲他不願意被人說是沾了名門之後的光,他還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才能的。
只不過他沒有料到,自己會被李自成的一番演講所折服,更加沒料到的是,李自成居然還能量才使用,也不追查他的出身,只是交談了幾次就讓他擔任了這樣重大的任務。這種對於自己能力的肯定,讓顧絳自然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的。
也因此,他對於李自成的批評有些接受不能,雖然他也覺得現在的改革方案有很多缺陷,但好歹也是和那些同仁們費盡心血探討出來的,可以說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可以談不足,但是對於外人的貶低,他就有些聽不下去了。
再說了,李自成讀的書有他們這些人多嗎?顧絳承認,李自成的眼光還是有的,挑進他這個部門的,都是旁徵博引之輩,就沒有一個死讀書的科舉之士。大家對於歷朝歷代的官制來歷還是相當熟悉的,而李自成未必知道這些知識,雖然是李自成給出了系統這個概念。
因此顧絳下意識的就昂首反問道:“何謂思想和價值觀?制定胥吏制度的改革,站在爲國爲民的立場上還不夠嗎?我等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一字不是出自公心。我敢說,哪怕是讓那些朝中的大臣來討論這改革方案,也不可能比我們討論的更加完善了。”
對於顧絳的說辭,李自成並不覺得是什麼冒犯,在另一個世界上網時那天不吵個七八次架。顧絳對自己的話感到不服氣,他覺得很正常,因爲他們是古人麼,自然看不到幾百年後的政治理念的發展。
於是李自成就不急不緩的說道:“朕以爲,政治制度的設計是需要同政治理念相適應的。簡單的說,我們是爲了政治理念制定制度,而不是爲國爲民制定制度。因爲國家和民衼K不是一個利益統一體,所以我們不可能站在國家和民械牧錾现贫ㄊ颤N制度。
充其量,我們只能讓他們接受我們制定的制度而已,國家和民袪懯颤N能接受我們制定的制度,因爲他們認可了我們的政治理念。假如他們否定了我們的政治理念,那麼不管我們制定了多麼完美的制度,都會被這個國家的民兴种啤�
所以轉回來,你們在制定這個改革方案的政治理念是什麼?要是你們只是制定了一個改革方案,而沒有達成一個需要制度去捍衛的政治理念,那麼人民又怎麼知道你們制定的這個制度是用來做什麼的?換了你,你會支持一紙從天而降的法令嗎?”
顧絳倒是很想回一句,朝廷頒發的法令爲什麼不支持?不過這就不是講理而是擡槓了,這顯然不符合他的性格。就在他思考着李自成的說法的時候,邊上的何兌吉卻興趣盎然的開口問道:“那麼陛下以爲,我們應當在什麼樣的政治理念上去設定新的制度呢?”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朕以爲,至少應當先說清楚財富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顧絳不是不能接受李自成時時談利的作風,他本人也是喜歡搞一些經營的,因爲他是主張讀書人也應當自食其力的,這也是來自他養母的教育。但是,他還是不能把財富和政治聯繫起來,而是覺得財富是培養道德和追求信仰的基石,有了這個基石之後去做更高的追求。
因此他表示了反對:“講清了財富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和政治理念又有什麼關聯?夫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政治應當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不是追逐利益。以追逐利益爲理念制定制度,最終就會壞了人心,就算是朱門酒肉臭,路上也還是有凍死骨啊。所以,制度設計應當以道德爲理念,這纔是有利天下之事。”
對於顧絳的反對,李自成只是擺了擺手說道:“道德不能讓人餓死在家裏也不出門打劫,在道德上建立的制度,最終誰也不會去執行它,因爲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孔子的血脈當初都要給忽必烈上儒教大宗師的稱號,何況是其他人。”
顧絳還想要就這個問題爭論下去,何兌吉卻攔在了他前面,向着李自成問道:“陛下常說,只有勞動才能創造財富,那麼還有什麼要說清楚的嗎?這難道不是已經講的很清楚了嗎?”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不,朕只是下了個結論,要論證勞動創造了財富,還需要一個論證過程。這需要各行各業的大量數據匯聚在一起,然後用數學去證明它。並且還要把證明的過程寫成理論公之於校屓嗣褚舱J同這一點。你們現在不過是因爲朕的權勢接受了朕的說法,並不以爲這是真理。”
顧絳有些不甘心的把心思拉了回來,順着李自成的思路思考了一番後說道:“陛下說的也許是對的,但是真理並不需要民械恼J可,只要它是存在的,民芯蜁艿剿挠绊懀虼怂欠癖幻裥所知,並不改變真理的本質。那麼民袪懯颤N一定要去了解真理的存在呢?制定制度也同民袩o關吧?”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是的,制定制度時只要我們掌握了真理,也能完成它。但是誰來維護制度的咝校渴请捱�是你?還是那些官員和縉紳?”
顧絳正想說是李自成時,突然意識到李自成並不能永生,然後他又想起了揚州城內發生的事件,頓時說不下去了。何兌吉此時倒是有些反應過來了,他微微頷首的說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讓民兄乐贫仁歉鶕胬碇贫ǔ鰜淼模屈N當那些官員和縉紳改變了制度時,也就等於是違背了真理和您所主張的政治理念?他們就能以此監督官員,保衛我們所制定的制度?”
顧絳這次終於也點頭認同了起來,如果是從這個角度出發,那麼他倒是能夠接受的。畢竟,他也希望自己的制度能夠獲得民姓J同,並不被其他人改的面目全非,有違自己參與這件事的本意。
只是李自成猶豫了一下後搖着頭說道:“其實民胁惶赡茏柚构賳T去更改制度,朕的意思是,民兄辽賾敳t解,官員修改制度時,到底是爲了誰去修改的。假如他們的利益被官僚們侵佔了,那麼至少也該起來抗爭,而不是麻木不仁的在旁觀望。”
第242章 新政57
顧絳和何兌吉都保持了沉默,他們隱隱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那就是民衼K無力制約官僚,除非他們訴諸武力。
就在這個時候,蔣臣和邱俊孫來求見李自成,於是顧絳和何兌吉告退離開了平山堂。當他們走下平山堂時,正好在庭院內碰到了捧着一盤東西走來的蔣臣和邱俊孫,兩人於是側立於一旁,讓蔣臣和邱俊孫先過去。
邱俊孫經過兩人身邊時,對着顧絳微微頷首致意,對於這位崑山顧氏族人,他還是抱有相當的好感的。看着兩人走上了平山堂的臺階,顧絳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本以爲自己的學問也算是小有所成,修身治國不過是等閒事,可今日方纔知道,學無止境到底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陛下的學問究竟是如何學成的,就算是我顧氏也教不出這樣的學問啊。”
雖然現在對於世家大族總有一種不滿的情緒,但是何兌吉對於顧絳倒是沒什麼意見,因爲對方就不是那種世家公子的做派。聽了顧絳的感慨後,他也就順口接道:“過去書上說,有生而知之者,我一開始是不信的,不過和陛下相處久了,我覺得這樣的人確實是存在的啊…”
顧絳沒有再接話,他此時也在反思李自成今天的話語,越是反思他越是覺得自己過去學的東西似乎都只是些尋章摘句的東西,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學問。甚至於,連他對於夫子之道的堅持都有所動搖了。
一直以來,他都是認爲夫子的道是正確的,世道之所以會變這麼壞,是因爲儒生過於空談而不崇尚實務所致,這也是他不願把自己封閉在科舉之學中的原因。他過去覺得,坐在書齋中只讀聖賢書的儒生是難以完成夫子的理想的,但是現在他又隱隱覺得,夫子的道路似乎也出現了問題,所以纔會造成儒生們的空談義理,因爲夫子之道沒有實踐的道路啊。
想着他就覺得心累,原本以爲自己過江能證明自己的能力,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倒是變成了一個新學生,都元帥府中有太多的新學問值得他去學習了。甚至於這些新學問都處於不完善的程度,還有待人去研究發展它們,這可比已經完全固化不能改動一字的聖人之說要吸引他們這些充滿了求知慾望的年青人。
過去在崑山,討論學問的關鍵,在於你能否從故紙堆中發現什麼新的記錄,然後證明書中記載的歷史事件的本源是什麼。但是在都元帥府,討論學問的關鍵在於你的新思想,即如何在公理架設的世界中證明出一個全新的理論。
把過去的事件證明的再完美,那也是古人的思想不是你的思想,但是在公理的世界中闡述一個全新的論斷,則確確實實是你的思想,而不是他人的思想,哪怕是古人的思想,在這個世界中也不過是一個里程碑,並不能妨礙新思想的偉大。
顧絳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了一道光芒,他情不自禁的說了一句:“這是要鑄造新聖嗎?”
一旁的何兌吉有些詫異的問道:“顧兄說什麼?”
顧絳卻已經回過了神來,臉色平靜的說道:“奧,我是說,接下來又要忙碌起來了。走吧,我還要回去同他們幾個談談,這方案上幾處地方還需要修改一下…”
和顧絳走出了平山堂的院子,何兌吉突然想起了什麼,向着顧絳拱手道別,表示自己還需要去統計司一趟,兩人於是就在院外分手,各自朝着一個方向而去了。
穿過了幾個院子後,何兌吉就來到了大明寺東北角的一處院子前,這裏距離大雄寶殿已經相當遠了,過去應當是給香客住宿的地方,因此環境相當的幽靜。院外的牆頭趴着一片爬山虎,不過已經不是春夏綠意盎然的景緻,枯黃的葉片掛在藤蔓上頗無生氣。
只是聽着從院子裏傳來的女人斥責聲,完全打亂了這裏的氣氛,好似從世外回到了紅塵。何兌吉側着耳朵聽了聽,這中氣十足的女子顯然是在斥責兩名女侍,他也只能搖着頭走進了院子。
見到何兌吉進門,很快就有人上來招呼他並派人入內通報,接着便有女侍出來帶着他進入了內院。內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除了正房三間,左右各有廂房三間,中間則是一個小小的中庭,何兌吉走到了正房臺階前站定,不一會便看到一名穿着鵝黃褙子的清秀女子在兩名女侍的陪同下走到了廊下。
陳圓圓在廊下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便對着何兌吉說道:“何干事也坐下說話吧。”
已經有女使爲何兌吉抬來了一張椅子,何兌吉道謝之後卻並沒有坐下,而是向着陳圓圓說道:“職還是先向司長彙報一下這幾日被解救出來的婦孺吧?”
陳圓圓頷首示意何兌吉可以彙報,不過在對方的彙報聲中,她卻有些走神了。她雖然支持李自成解放被拐女童的做法,但是隨着這事逐漸擴大到對揚州城進行徹底清查後,她其實是有些畏懼的。
她畏懼什麼呢?畏懼的是外面的人會把揚州這件事把她的出身聯繫起來,誰讓她成名於蘇州,活躍於南京,過去曾經聞名於江南呢?若她只是一個小妾,面對的最多不過是後宅內的風言風語,但現在她卻因爲統計司漸漸暴露在了那些外人的眼中。
就像李自成之前對她說的,隨着統計司的力量不斷浮現,她自然會遭到那些正人君子們的攻擊。陳圓圓和那些江南名士接觸了那麼久,自然知道李自成說的並不是危言,那些讀書人爲了能夠金榜題名,發奮讀書十幾數十年,結果還未必能考中進士,而她和李自成睡了幾覺就掌握了這樣大的權力,這還有天理麼。
陳圓圓一手支着下巴,心裏想的這些有的沒的時候,“司長,司長…”一陣輕喚終於把陳圓圓給驚醒了過來,她趕緊坐正了身體對着臺階下的何兌吉嚴肅的說道:“何干事怎麼不說下去了?”
何兌吉一時也是無言,但是他現在也只能抱緊司長這條大腿,因爲只有司長才能左右統計司的未來,他不得不重複了一遍給剛剛走神的陳圓圓道:“職等這幾天在揚州雖然解救出了數百女童、一兩百男童和近千婦人,但是職也查得,這些婦孺能夠返回家中的不過十之二三,大多數人不是已經無家可歸,就是記不得自己的家鄉在什麼地方了。
職以爲,把這些婦孺交給地方官員恐怕是不妥當的,因爲那些地方官員任滿離開之後,後續官員未必能夠長期照料她們。所以職以爲,不如讓統計司把她們都收留下來。”
陳圓圓對於這些被拐婦孺自然是心懷同情的,她點了點頭說道:“統計司可以收留她們,不過總要給她們一個稚溃闳ソy計一下那些婦人會做什麼,她們自己想要做什麼,待我看過之後再說。至於那些女童和男童,我聽陛下的意思是要建立孤兒院把她們都養育起來,我看問題也不會很大…”
陳圓圓的回答雖然解決了這些被救婦孺的出路,但卻並不是何兌吉想要的答案,他立刻說道:“職以爲,陛下的仁心是有了,但這並不符合司長的利益。”
陳圓圓沉默了數秒,目光有些冷冽的注視着何兌吉道:“陛下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何干事你想說什麼?”
何兌吉低着頭表示恭敬,但口中卻絲毫沒有退縮的說道:“司長說的不錯,所以,維護了司長的利益,也就等於是維護了陛下的利益。
統計司雖然草創不足一年,但是本司在司長的帶領下,已經成爲了陛下不可或缺的助手。只是,隨着統計司的擴大,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開始在統計司內佔據了不少的分量。眼下外辦公廳世家子弟已經佔據了一半以上,各地組建的分部中,大戶人家的子弟也佔了十之三四。這些人在士林和地方上本就有着不小的勢力…”
陳圓圓打斷了他道:“我知道,正是因爲他們的身份,統計司才吸納了他們不是嗎?我知你對世家大戶有所不滿,但是現在可不是內鬥的時候。”
對於陳圓圓的警告,何兌吉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繼續爭辯道:“職不是要內鬥,而是希望防患於未然。司長需知,這些人自持門戶,是不會把司長放在眼中的,任由他們結黨發展下去,職擔心,他們遲早會提出內外辦公廳分離的建議。”
陳圓圓不以爲然的說道:“這些名門子弟的作風一貫如此,他們瞧不起的何止是我,就算是陛下…”
陳圓圓突然住了聲,何兌吉立刻接話道:“這正是職所擔憂的,他們對於司長的不敬,最終會發展成對於陛下的不敬。”
陳圓圓沉默良久後問道:“那麼你想怎麼做?”
何兌吉道:“這些被解救的女童、男童正可作爲我統計司的新血,以陛下之學教育之,司長哺育之,待到她們長成之後,自然就對司長和陛下忠心耿耿了。有她們從旁牽制,或可避免世家大戶掌握統計司的力量。”
陳圓圓抬頭看了看屋檐外的天空,默默的考慮了許久,方纔起身說道:“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辦吧。這事我會去同陛下商議的…”
第243章 新政58
平山堂內,李自成面前的案几上擺着的紅漆木盤內正擺放着十餘種銀幣,材質從黃金、白銀到黃銅都有,還有幾張顏色有些發黃的鈔票。
李自成拿起一個個硬幣仔細端詳着,上面的圖案可以說是相當清晰了,蔣臣則站在一旁爲他介紹道:“…這永昌金幣含有純金十分之一兩,按照金銀比1:15的比價,定價就是1.5兩,換算成銀元就是2.25元,加其他材料和鑄造費用,每一枚金幣的定價就是2.305元…
銀幣的面值有三種1元、5角、2角,每一庫平兩大約能鑄造1.45個銀元,鑄造費用是0.05分。按照陛下的意見,鑄幣廠可以同銀行達成銀元換購銀兩的協議,銀行收入的成分不足值白銀,折算成庫平銀後,每兩可從鑄幣廠換取1.40個銀元…
至於銅元分爲四種:10分、5分、2分和1分。按照目前揚州的銅錢和銀兩比價,大約1分可換得十餘銅錢,不過1分銅元所需銅料不會超過3錢…細算一下,把銅錢改鑄成銅元,約可獲錢息40%左右…”
李自成微微頷首,但很快又說道:“在一兩銀兌換1000文銅錢以上的價格,可以不斷收購,但是當1兩銀兌換1000文銅錢以下,就可以放緩收購市面上的銅錢了。
銅錢終究是平民日常所需之物,銅錢太賤平民的生活就會困苦不堪,銅錢太貴又會妨礙市場流通。所以,我們的目的還是智蟀雁y兩和銅錢的兌換值穩定在1:1000的價位上。
此外,銷燬銅錢,應當銷燬一錢以下的劣幣和嘉靖之前的舊銅錢,並儘快的把標準文的概念推廣出去。今後工場用工、商業貿易和官府收稅,都應當以標準文爲單位結算,然後把銅元、銀元、金幣和鈔票同標準文掛鉤,從而讓市面上的銀兩逐漸退出交易。”
蔣臣對於李自成的意見極爲贊成的說道:“正該如此,現在市面上銀兩的成色各異,加上銀兩和銅錢的兌換比率又時常變更,導致小民的生活相當不方便。
他們名義上的工食銀拿的是銀子,但實際有一半以上的工食銀是以銅錢支付的,剩下的工食銀雖然給的是銀子,但也是成分較低的劣質碎銀,因此小民實際拿到的工食銀要比約定少一二成。
再加上銅錢的質量參次不齊,有的私鑄錢輕的可以浮在水面上,這些銅錢自然不能拿足值來計算。而商人這邊以銀計算物價,這些銅錢又要再折算回銀兩,等於一頭羊被扒了兩層皮,一次被東家給扒下了,一次給商人扒了。
讓市面上以這些法定貨幣作爲支付手段,至少能夠讓小民們松上一口氣了。起碼他們收到的錢和花出去的錢是一致的…”
不過邱俊孫卻沒有蔣臣這麼樂觀,他向李自成擔憂的說道:“如果能夠讓百姓接受法定貨幣,那麼對於商人和小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但是,都元帥府以法令固定貨幣的價值,必然會得罪那些從混亂的貨幣中獲得好處的人,臣很擔心他們會成爲都元帥府推動法定貨幣的障礙。
而且,金銀也算了,銅元的獲利價值如此之大,難道不會有人私鑄嗎?若是私鑄銅元出現,不僅銀行會損失大量的金銀,還會讓百姓不敢使用銅元吧?”
李自成拿着一枚銅元在手上把玩,口中則回應道:“籲之說的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們要做兩手準備,一是要嚴厲打擊私鑄,一是要提升鑄造貨幣的技術。
打擊私鑄這是治安上的問題,我們在這裏還是說說如何提高現有的貨幣鑄造技術吧。這次耶穌會傳教士和科學院合作,製造了歐洲流行的螺旋壓幣機器,所以這些硬幣上的花紋纔會這麼清晰。那麼這種機器的產量如何?”
蔣臣回道:“一臺機器七天鑄造一萬枚硬幣左右,使用10人和4頭牛。不過,整個鑄幣過程中還有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科學院的學士們和耶穌會的神父們正在設計更大的軋平機器,好碾壓出更大的板材,從而提高效率…”
李自成聽完後說道:“確實,我們需要更先進的機器。假如我們要把現在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改成這些硬幣的話,至少也要1億元以上的硬幣,哪怕一天鑄造一萬元硬幣,也要一萬天,那可是27年還要多的時間,這顯然是不行的。今次你們從淮安邅砹硕嗌儆矌藕图垘牛懿荒芟忍鎿Q掉揚州市面上大部分的銀兩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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