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75章

作者:富春山居

邱磊出現在瓜州碼頭,自然不是爲了替高祐送行,他來這裏也是爲了出行做準備。按照李自成的命令,他要帶着布匹、鹽等物資北上武昌交換湖廣的米糧,順便和左良玉接觸一下。

邱磊心裏明白,自己能得到這個任務,還是因爲他同左良玉之間的私交,但這個任務又何嘗不是一個考驗,恐怕李自成也想借助這個機會看看他到底會以什麼立場和左良玉接觸吧。

在解決了江北四鎮之後,長江上游能夠威脅到大順的明軍武力也就只有左良玉了。而正打算把注意力轉向北方的李自成,顯然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和左良玉起什麼摩擦,纔會派他過去同湖廣進行貿易,從而進一步同左良玉達成和解。

雖然和左良玉關係密切,但是邱磊覺得兩人之間的交情其實也用的差不多了,雖然他替左良玉坐了牢,但是左良玉也花錢把他放了出來,還給他弄了一個官職。如果他還想要更多的話,過去這點情分顯然就要耗盡了。

其實在順軍這邊待了幾個月後,邱磊覺得李自成還是值得投靠的,因爲李自成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正努力讓天下重新恢復一統,但是左良玉那邊卻絲毫看不到要爭奪天下的意思,也沒花心思經營湖廣地方,從這一點上來看,左良玉確實遠不及李自成。

在邱磊拿李自成和老友進行比較的時候,一艘從鎮江來的客船正緩緩靠近瓜州碼頭,站在船頭的翁漢津一邊看着瓜州碼頭,一邊敷衍着身邊的一位中年人。

他身邊這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乃是前蘇松兵備道程峋,說起來也算是蘇州的父母官了,但是翁漢津對這人卻有些看不上,倒不是因爲這位已經不在位置上了,而是這位在蘇州的風評真的不好。

說起程峋的丟官還涉及到了一件趣事,就是本年初蘇州縉紳彭某在蘇州關帝廟貼大字報,約蘇松兵備道程峋一起來神前賭咒發誓。一位縉紳找一位現任官到關帝面前賭咒發誓,這自然是一樁怪事。

於是愛瞧熱鬧的蘇州人打聽了一下,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緣由。原來彭某在北京討了個繼室杜氏,但是彭某並不知道杜氏乃是妓女,因爲杜氏認了京中一位軍官爲兄長,於是他就把杜氏當成良家娶回家了。

但是京城的這位軍官去年正好到南方公幹,於是便抽空到彭家走了走親戚。這本來也沒啥,但是杜氏在京城時和程峋相熟,之前程峋找不到藉口上門,現在有這位走親戚的假兄長,於是程峋就興沖沖的上門訪友,實質是來和杜氏續舊情來的。

杜氏似乎也沒有拒絕老情人的意思,於是程峋回頭寫情書一封,賄賂了彭家僕婦送達。杜氏回信,用丈夫的官銜信封送到程峋的衙門,門房不知情,直接送上公堂。正好糧道官在場,看見官封以爲是要緊公務,催促當場啓封辦理,程峋一拆信,露出一條紅汗巾,題着八句小黃詩。

當着同僚的面,程峋有些下不了臺,當堂撇清打了彭家送信人六十大板。彭某得知後,追根究底,得知是程峋先上門勾引自家老婆,還打我家僕人賴我老婆挑逗他,氣炸,於是跑到關帝廟貼了大字報。

正值京城被順軍圍攻的時期,程峋還有閒心去勾搭別人的老婆,這官自然是當不下去了。即便是弘光帝登基,程峋也沒有撈到復起的機會,因爲這事實在是太過份了。

翁漢津實在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和自己坐一條船過江,他只嫌這船開的太慢,過了江就能和對方道別了。不過程峋卻沒注意翁漢津對自己的敷衍,他興致勃勃的看着碼頭上整裝待發的軍士,口中說道:“朝氣蓬勃,果然是虎賁之士,有這樣的軍隊,何愁不能清掃胡氛。”

翁漢津瞧了瞧碼頭邊船隻的方向,不得不提醒道:“這些軍士恐怕不是往北,而是往南去的吧。”

程峋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招膯柕溃骸疤煺率窃觞N看出來的?”

翁漢津伸手指着碼頭上一處地方說道:“那邊樹立的木牌上不是寫着,徵臺船隻停靠處嗎?”

程峋:“…”

兩人上了碼頭後,翁漢津就急着向程峋告別,但程峋卻攔住了他說道:“從這裏去揚州,最好還是坐船。我們兩人坐一艘船豈不有伴,一起一起。”

看着程峋毫不客氣的讓自家的僕人把他的行李也挑上,翁漢津一時也是無語。他這次過江多帶了幾個伴當,相比起程峋身邊只有一個老翁,顯然對方是不願意再僱人挑行李了。

確定甩不掉程峋後,翁漢津也只有忍受了。他一邊吩咐隨從去僱船,一邊又令人去打聽下這裏有沒有最新的報紙出售。鎮江和瓜州往來客商本就繁多,因此碼頭邊上有的是等人僱傭的船家,此時鎮江和瓜州之間的通航還沒有完全放開,所以翁漢津的僕人很快就僱到一艘七八成新的烏篷船,翁漢津也就跟着程峋一起上了船。

瓜州到揚州約60裏,順流一日,逆流至少也要一日半,他們現在坐上船,大致要到明日下午才能到揚州鈔關了。因此上了船之後,翁漢津也就安下了心來和程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天來。撇開人品不說,程峋的見識和才能都可算是不俗的。

只是,上了船後程峋反而沉默了下來,把精力放在了翁僕買回來的報紙上。翁漢津見狀就乾脆靠着木格閉着眼睛休息了起來,這種專爲客商服務的船隻其實還是蠻寬敞的,船隻分爲三個部分,前面是客艙,中間是放貨物和僕役休息的地方,後面則是船家休息及做飯的地方。

如果不是顧及有程峋在旁,翁漢津就直接躺在木地板上了。逆流而上的船隻在岸上兩頭牛的拖動下,很是平穩的前進着,翁漢津眯着眼睛差點就睡過去了,直到程峋突然出聲方纔驚醒了他。

程峋略顯歉意的對着翁漢津說道:“一時沒注意,倒是驚醒天章你了。”

翁漢津只能無所謂的回道:“無妨,也就是眯了一眼而已,程兄這是有什麼發現了嗎?”

程峋把報紙折起放在一旁,然後注視着翁漢津說道:“天章此來,恐怕不是僅僅來拜祭大行皇帝的吧?”

翁漢津沒有驚訝,只是微笑的回應道:“程兄難道不也是如此嗎?”

程峋頓時呵呵一笑,然後坦率的說道:“天章既然這麼坦眨蝗绱蠹一ハ喾龀忠话眩@樣至少我們都不會空手而回。”

翁漢津有些警惕了起來,他隨即說道:“程兄說笑了,在下不過是一個貢生,有什麼能力和程兄互相扶持?程兄若是有什麼需要,在下能幫也就幫了,若是幫不到程兄,程兄也勿要怪在下就是了。”

程峋卻沒有被翁漢津的話迷惑,他直言道:“天章難道不是爲了貨幣改鑄的事情北上的嗎?翁氏乃蘇州首富,若不是爲了此事,還有什麼值得你冒險在這個時候過江的。雖說此時太子勢大,但是南京也未拱手投降,你過江的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對你翁家可就不利了。”

翁漢津在心裏嘆息了一聲,這就是他不想和對方坐一條船的原因,不過他面色還是如常的說道:“拜祭大行皇帝也是過錯的話,這江南還有誰人不能問罪?程兄勿要嚇我了。

不過說起這貨幣改鑄,我也是剛剛在報紙上瞄了一眼,並沒有太過在意。朝廷改鑄錢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不是把銅錢減輕,就是增加銅錢的重量,都是在折騰小民罷了。我們這些商人,有什麼資格干涉朝廷的事呢?”

程峋卻搖着頭說道:“此次都元帥府改鑄可不是減輕加重銅錢的分量,而是打算以銀爲錢,以銅爲輔。都元帥府以1兩爲1000釐,並規定重1011.763釐的紋銀中含純銀946.3768釐爲一庫平兩,1釐等於1標準文,1標準文等於0.8個重1錢4分的銅錢。也就是說一庫平兩等於1000標準文等於800枚1錢4分重的銅錢。”

翁漢津啞然失笑,搖着頭說道:“這不還是老樣子,可銅重錢輕乃是現狀,朝廷每鑄800枚1錢4分重的銅錢就要虧錢進去,最終就得減少用銅兩,然後銅錢不足重又要貶值。最終就變成了,朝廷拿800枚不足重的銅錢當一兩銀來使用,小民拿800枚不足重的銅錢去交稅,官府又不承認是一兩銀,虧的不還是小民嗎?”

第238章 新政53

程峋拿起一旁的報紙放在了翁漢津面前說道:“你是沒有看全吧,都元帥府此次改鑄並不是單純的以新銅錢替換不足值的舊銅錢,而是決定製定一套以銀銅作爲原料的法定貨幣。

首先是發行一種銀銅合鑄的銀元,重量7錢2分6釐;每一枚銀元中含有純銀6錢5分3釐,即成色90%;每一庫平兩價值1.5元。今後朝廷徵稅將按照元來折算,三年內銀兩並收,但必須折算成庫平銀。不過,納稅者可以拿着銀兩去銀行換成元再繳納。

元以下設立角、分兩個單位,每分相當於6.7個標準文,照着現在的銅錢和銀折算的比例,眼下市面上流行的各類銅錢將會折算成標準文使用,對於6分重以下的銅錢,都元帥府將進行回收銷燬,一年後此類銅錢將不得在市面流通。”

翁漢津拿起了報紙細細的看了一遍,心裏也確實有些迷惑了起來,但他還是無動於衷的說道:“這有什麼不對嗎?都元帥府若是真的能夠做成這事,對於商賈和小民來說倒確實是件好事啊。否則銅錢和銀兩之間的比值不斷上下波動,對誰都沒有好處。”

程峋看着他卻意味深長的說道:“應當是對這新成立的銀行和普通小民是一件好事,但是對於像翁氏這樣的豪商恐怕就未必了。”

“哈哈…”翁漢津突然大笑了幾聲,然後對着程峋說道:“程兄說笑了,這樣的貨幣改鑄對於我家會有什麼壞處?都元帥府難道還能特意針對我家不成?”

程峋則不緊不慢的說道:“倒不是特意針對翁家,不過針對那些藏有大量白銀的大戶人家是一定的了。都元帥府設定了庫平兩和標準文之後,那些大戶人家手中的白銀只有存到銀行中去才能保值,否則就只是不能確定價值的銀塊。

而依賴工錢過活的小民和種田的農夫,他們自然會要求得到固定價值的元,而不是搞不清價值的銀塊。這一進一出之間,窖藏起來的白銀就要貶值了。翁家是蘇州首富,這貨幣改鑄對你家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是有關係的,翁漢津心裏如此回應着,他之前還真不清楚銀行是做什麼的,但是看了這則新聞後他終於弄明白了,原來銀行就是做的換錢的生意,一進一出就白拿了一筆手續費。想清楚了這一點後,他就知道,銀行生意他是不管如何都要插上一腳了,因爲被關在銀行外面的都是被收割的韭菜。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他倒是也有些佩服起程峋來了,此人雖然品格不高,但是眼力卻着實出聲,不過看了報紙上的文章就明白了都元帥府改鑄貨幣的用意。因此他思考了一下後,還是放低了身段向對方求教道:“程兄說的確有道理,不知程兄有什麼能教我的嗎?”

程峋依舊面帶微笑的問道:“天章還要說,你這趟過江和都元帥府的貨幣改鑄無關嗎?”

翁漢津想了想,便諔┑膲旱吐曇舻溃骸拔疫@次過江確實和貨幣改鑄無關,不過倒是和這新開辦的銀行有些瓜葛。這銀行的主事者,正是東山席家。”

程峋心裏頓時豁然開朗了起來,確實,如果不是翁氏出頭組織這個銀行,那麼自然就是東山其他家族了,這席氏確實是有能力操辦銀行事務的人選。

他被罷免官職後逗留蘇州未走,一方面是因爲天下紛亂,蘇州可比其他地方更加的安全;另一方面就是他還不想回鄉下當土財主,還想着找機會起復呢。和吉安老家相比,當然是蘇州這消息便利的江南大城更有機會起復。

只不過他這事搞的有些惡劣,不管是東林黨還是閹黨都不願意拉他一把,生怕被他給拖累了。於是只能流寓蘇州,直到太子南下。雖然程峋知道,太子知道了自己的事也未必能給他好臉色看,但是這邊說話算數的不是永昌帝麼,他覺得永昌帝應該不會對自己的這點小事在意的,可問題在於沒有門路和永昌帝搭上關係啊。

在鎮江遇到了翁漢津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作爲蘇州首富,家族中卻沒有進士出身的人物,可以說翁氏現在正處於一種極爲危險的境地,如果不是因爲天下紛亂,朝堂上有實力的大佬無暇顧及翁氏,這個首富之家早就被人剝皮拆骨吞下去了。

所以,這個時候想要渡江北上,翁漢津顯然是要尋找靠山去了。這個靠山不是太子就是都元帥府,因爲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翁漢津走這一趟。相比起他們這些官員而言,商人的改換門庭要容易的多,也不用擔心會被懷疑節操,畢竟在大家的認知中,商人本就沒有節操。

程峋強行跟着對方,就是希望藉助對方的門路瞭解一下永昌帝和太子之間的關係,對於聲名已經壞了的他來說,能夠下注的機會已經不多了,這次要是下注出錯,搞不好就是最後一次了。

因此程峋一邊思考着,一邊對着翁漢津說道:“翁氏好歹也是蘇州首富,席氏和翁氏之間就算有姻親關係,也不可能完全親如一家的。否則當年,翁氏被圍攻的時候,東山其他家族也不會沉默不語了。

席氏邀請你過江談論銀行之事,說到底還是看上了你翁氏的資源而已,一旦你家的資源被銀行掌握了,席氏難道還會讓你插手銀行事務嗎?”

雖然覺得程峋的話有挑撥離間之意,但翁漢津也承認對方說的不是空穴來風。他只能再次抱拳行禮道:“程兄大才,還請明示。”

程峋此時卻不肯說下去了,一個勁的故左右而言它,直到翁漢津向其詢問,究竟想要什麼時,他纔開口說道:“我此次北上,雖是爲了拜祭大行皇帝和拜見太子,但是我對於永昌帝也是仰慕已久,若是你能見到他的時候提一提我的名字,那麼我的心願也就足夠了。”

這樣的要求幾乎想都沒想,翁漢津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因爲這個要求根本不費什麼事。他要是真能見到皇帝,這就是小事情,要是見不到的話,也不用履行承諾了。

程峋這才說道:“這貨幣改鑄的事情確實有利國計民生,但唯有一個問題很難解決,那就是如何防止出現僞幣。既然民間可以私鑄銅錢,那麼自然也能私鑄銀元…”

在程峋向着翁漢津講述着打擊私鑄的方式時,南都派出的談判使者們也終於準備返回了,不過南都的代表團中卻少了幾人,龐天壽表示自己要侍奉太子不再回去了。

對此,阮大鋮和周鑣都無可奈何,因爲龐天壽是太監,原則上來說是天子家奴,因此當他不再認同福藩是正統時,留在太子身邊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在阮大鋮和周鑣返回時,他們的船上也多了幾人,這幾人是魯王朱以海、周鍾和李嗣宬,他們是代表都元帥府前往南京督促弘光帝退位和履行協議的。

阮大鋮坐上返回南京的船隻時,心裏還有些不捨,這幾天在揚州讓他學到了不少東西,同時也讓他意識到過去他對於東林黨人的鬥爭實在是太溫和了。假如他能夠像李自成打擊揚州士紳那樣去打擊江南的士紳,那麼江南就不會有這麼多反倭恕�

阮大鋮依依不捨的離開揚州時,揚州這些士紳和豪商們也終於有些受不了了。這些士紳分成了兩撥人,一撥去了太子居住的壽芝園,一撥去了大明寺,他們的訴求就只有一個,就是讓揚州城恢復秩序。

在這些士紳眼中,現在的揚州城已經完全失控了。也許一開始市民們是爲了打擊身邊的罪犯,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市民們已經把打擊的對象從街頭混混、打行、胥吏上升到了,包庇這些惡棍的生員和紳士,還有那些明知是被拐賣的婦孺也要購買的商人。

揚州城的官員和縉紳頓時就不安了起來,因爲市民們再追查下去,顯然就要追查到他們身上了。畢竟他們纔是這座城市的掌控者,沒有他們的首肯,這些人也不可能在揚州城內發展起來。而那些包庇惡棍的生員和紳士,實際上都是通過向他們求情,才能讓這些惡棍逃脫了官府的制裁。

跑來大明寺向李自成求情的揚州知府馬鳴騄,雖然不敢直接說實話,但也吞吞吐吐的說了幾句實話,“…臣等並不是反對市民打擊那些罪行累累的惡棍,但是過去的一些事清很難說的清楚,市民們現在都在氣頭上,他們只要看到一點髒東西就認爲這個人是惡棍,然後就把人抓起來送到城外看管。

這才8天時間,城內被抓的人已經達到了一萬一千九百餘人,城外的囚營都開始建第十三處了,這樣下去,城中那個不是人心惶惶?

而且,那個人民法庭,一共也就組建了25個,有的一天連一個案件都審理不完,最多的一個法庭一天也就審結三四起案子。平均一下,每天也就一二百人能夠被定罪,光是眼下的被抓人數,估計也要三個月才能審完。這要再抓下去,明年也審不完啊。

還有,現在市民都把人民法庭審案當成了做戲,每天都有無聊之人扶老攜幼的去看審訊,那些人民陪審員根本不看證據,完全憑着自己的好惡來斷案,邊上的市民還爲之叫好,簡直就是把法律當成了兒戲,這樣下去,今後他們還會敬畏王法嗎…”

在馬鳴騄的帶頭下,議事會的代表們也你一言我一語的向李自成投訴了市民的暴行,認爲是時候停下市民的暴動了,否則揚州城就要徹底亂了。

第239章 新政54

在馬鳴騄等揚州官紳在耳邊絮絮叨叨的時候,李自成其實並沒有聽進去多少,他此時正感受着陳圓圓爲自己製作的秋衣的舒適度。

農曆10月中旬的揚州,已經算是進入暮秋了。山上一些落葉樹的樹葉已經開始掉落,半個月前還是色彩斑斕的蜀崗,現在已經是滿目的蕭瑟黃葉和枯枝了。此時的平山堂也裝上了四周的窗欞,雖然堂內的光線差了些,但卻也溫暖了許多。

此時的李自成也意識到,滿人的軍隊應該已經大舉南下了,畢竟這個時節的土地不僅適合騎兵馳騁,更重要的是中原的農夫也正好收割了一年的收穫,遊牧民族在這個時候南下既可以發揮自己的騎兵優勢,還能就食於敵境。

作爲一個陝西人,李自成的記憶中自然就浮現出了防秋這個詞,顯然明朝後期雖然和蒙古諸部達成了協議,但也不過是解決了蒙古諸部聯合南下的危險,對於邊界小部族的入關劫掠,依然是難以避免的,於是就有了令陝西人記憶深刻的防秋一說。

意識到自己待在揚州的時間不多了之後,李自成就越發不想聽這些揚州官紳同自己說這些廢話了。他把目光從自己的袖子上移開後,終於抬頭看着他們說道:“朕記得當初你們派人到淮安時,宣稱自己是受了揚州全城居民的委託來和都元帥府交涉的。

朕也記得很清楚,當初朕也答應了你們,只要揚州民胁蛔龀龇磳Χ荚獛浉氖拢瓦`背都元帥府制定的法律、政令,那麼朕將會尊重揚州民凶灾蔚臋嗬,F在你們卻來告訴朕,說揚州市民正在醞釀着一場暴亂,要求朕出兵鎮壓他們,是這個意思吧?”

馬鳴騄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發覺他們一個個都低着頭看着地面,並無一人出面回應李自成,他只好硬着頭皮開口回道:“臣等並不是請求陛下派兵去鎮壓揚州市民,而是希望陛下下令全面接管揚州的各項政務。因爲現在那些市民當中混入了不少唯恐天下不亂的暴亂者,爲了防止揚州市民被這些人煽動徹底破壞了揚州城的秩序,臣懇求陛下出兵維持城中的秩序而已。”

李自成冷冷的回道:“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在揚州市民眼中,朕不還是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嗎?再說了,朕手下的兵都是外地人,抽調一些幫助揚州義勇抓捕那些罪犯倒也沒什麼,畢竟進城的士兵還是少數,但要是大舉入城,和本城的市民發生了衝突之後,揚州市民到時是恨朕,還是恨你們?”

幾位議事會的代表一合計,站在前面的王傅龍趕緊說道:“自然應當恨我們,豈能歸咎於陛下身上。”

李自成哂笑一聲道:“你們要是能夠替揚州市民做主,還跑來和朕商議什麼?趕緊去城內說服那些市民結束搜查不好嗎?”

王傅龍頓時不說話了,站在他身後的孫枝蔚只能接替他說道:“陛下擔憂之事確實存在,揚州人本就對外地軍隊不太信任,若是陛下的軍隊大舉入城,確實會引發一些市民的不滿,到時雙方發生摩擦,必然會引發鬥毆事件,從而損害了陛下的聲望。

但臣以爲,也只有陛下的軍隊能夠進城維持治安工作,因爲陛下的軍隊軍紀嚴整,非是其他外地軍隊可比。當然,要想讓陛下的軍隊忍受住市民的挑釁,那麼至少還應當給他們發上一筆賞賜纔行,這樣士兵們才能更加具有忍耐力。

議事會很願意爲陛下籌集這筆犒勞軍隊的費用,還請陛下准許。”

李自成的視線越過馬鳴騄、王傅龍兩人,看向了站在他們身後出聲的這個年青人,足足看了數息纔開口說道:“聽你的口音是三原人?你叫什麼名字?”

孫枝蔚沉吟了數秒後才說道:“學生孫枝蔚,確實是三原人,不過已經定居於揚州。”

聽了這個回答李自成也沒往心裏去,不過他也緩和了幾分說道:“你這話說的倒也還中肯,其實朕雖然忙於國家大事,但對於揚州城內發生之事也不是毫不關注的。”

說到這裏,李自成突然中斷了話語,側着身子朝着一邊伺候的近衛吩咐道:“去把顧絳、何兌吉兩位從事請來。”

看着近衛接了命令出去後,李自成這才轉過頭對着堂中的揚州官紳們繼續說道:“你們剛剛說的雖然是實情,但卻也不是全部的實情,朕以爲當前揚州的亂並不是什麼暴亂,而是此前揚州的混亂長期不能得到治理後,市民們積壓的憤怒一次爆發了出來而已。

朕不管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朕以爲強行用暴力把市民們鎮壓下去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市民們把怨氣埋在心底,到時候遇到了什麼事,他們又會再度爆發出來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揚州城內讓市民憤怒的又何止是拐賣孩童一事,打行的橫行,經紀的欺行霸市,無所事事的浪蕩子到處生事,稍有些風吹草動就物價暴漲,這些都是揚州市民積壓在心底的憤怒。

朕以爲,想要解決揚州當前的問題,首先要平息市民們的憤怒,至少要讓他們看到社會上的不公現象有解決的希望,而不是一味讓人忍耐,抱着能拖一日就拖一日的和稀泥想法。民幸遣荒軓墓俑@裏獲得公道,那麼他們就會尋求自力救濟,朕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在李自成對揚州官紳代表們訴說的時候,顧絳、何兌吉兩人終於踏上了平山堂的臺階,兩人進入大廳後先向李自成行禮問候,方纔坐到了李自成左手空出的椅子上。

李自成也不在多說,只是對着兩人說道:“你們都說一說,這揚州城當前都有那些問題,然後有什麼解決的方案吧。”

何兌吉聽後立即起身說道:“回陛下,這些天臣通過調查和審訊,發覺揚州城內主要還是存在的以下一些問題。首先就是市民的收入問題,雖然本月從長江上游糧食邅碇幔镜丶Z食價格大降,截止到昨天爲止,一石中米的價格已經降低到了2兩以下,略高於一兩九錢五分。

不過因爲銀貴錢賤的關係,雖然我們已經大量吸納了銅錢,但是一兩銀子還是要兌換2000文,大部分工匠的日工資在100-110文,也就是說他們一日工資也就夠買2.5升米,勉強夠2口人生活,難以負擔五口之家的生計,這也是市民憤怒的根源,因爲他們養不活家人。

其次的問題就是,胥吏和工場東家相互勾結,哪怕他們拿着這麼微薄的收入,還常常要被東家剋扣,還不能向東家提出質疑,否則就會被掃地出門,那樣全家只好喝西北風了。官府這邊是不會站在他們這邊的,因爲老爺們根本不會管這事,而胥吏又是被東家養熟了的,於是工匠和東家發生衝突,只有工匠喫虧。

這些工匠們或工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拿出一點錢交給街面上的大混混或是打行頭目,指望着這些人爲自己出頭。雖然這些人確實能夠幫他們從東家那裏拿回一點補償,但卻要分走大半…”

何兌吉一開口就足足講了半個多時辰,幾乎都是圍繞着市民的生計、糟糕的社會治安和胥吏的腐敗等幾個中心展開的。以馬鳴騄等爲代表的揚州官紳們雖然聽的很是不耐煩,但看着上首李自成安靜的聽着何兌吉的彙報,也只能耐着性子聽完了。

等到何兌吉彙報完畢,這邊顧絳纔在李自成的示意下起身說道:“根據從各處彙總上來的地方官府咝匈Y料,在陛下的要求下,在下受命組建了體制研究辦公室。

剛剛何從事已經對揚州的社會現狀做了一個相當詳盡的介紹,那麼我也就長話短說了。根據我們的研究,我們以爲大明的地方官府應當做出一個較爲徹底的改變,才能緩和地方上民械牟粷M,從而重建地方上的秩序。

那麼地方官府應當做出怎麼樣的改變呢?我們以爲主要是兩個關鍵點,胥吏制度的變革和徵稅體系的變革。

當前地方上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員。名義上官員纔是各衙門的最高權力者,但是大多數官員對於地方上的事務根本不熟悉,或者等他們熟悉的時候,任期又差不多到了。因此,地方上真正能夠包攬權力的,其實還是各級胥吏。

如果不能讓這些胥吏受到朝廷律法的約束,那麼他們就成爲了地方上無人能夠制約的土皇帝,那些資歷湵〉墓賳T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因爲他們掌握着各種文件檔案和土地黃冊,沒有這些胥吏的配合,資歷不足的官員根本完不成朝廷每年兩徵的任務。

再說這個徵稅體系,自從國初太祖制定了當前的稅賦制度後,200餘年來朝廷也就是在這個制度上面修修補補,並沒有做出大的更改。最近一次對徵稅體系的變革,就是張江陵主持的萬曆初年的改革。不過萬曆十年後,張江陵的改革成果也就留下了一條鞭法和白銀納稅。

失去了其他改革政策的配合,白銀納稅便造成了今日的銀貴錢賤現象,眼下朝廷和小民都缺銀子,而豪門大戶卻把白銀窖藏了起來。於是銀兩越貴,小民的負擔越重,而朝廷的虧空就越大,因爲本朝並無大的白銀礦山可採…”

第240章 新政55

如果說之前都元帥府只是在報紙上提出了制定法定貨幣的一個方案,那麼現在顧絳就是要把這個方案正式的落實爲政策,要求揚州官紳接受這一政策了。

顧絳談過了以法定貨幣取代銀兩和銅錢的稅收方案後,就對胥吏制度的變革提出了一個正式的方案,“…綜上所述,我們把所有的非主要官員的職位拿出來,從最低一級的鄉里到最高一級的內閣祕書處,把所有職位分成了二十四等,以確保胥吏有晉升的空間,從而打破他們在地方上世代盤踞的情況。

根據陛下提出的意見,這二十四等職位形成的體系將會被稱之爲公務員體系,今後胥吏一詞將被廢止,改爲公務員之統一稱呼。

爲了進一步規範化公務員的職業素養,朝廷將會設置行政文員學校,對公務員的公文寫作、法律意識和政治理念進行培訓,只有考覈合格者才准許留用。今後公務員每兩年將獲得一次晉升考試,每六年獲得一次必然晉升。初次入職者不得小於18週歲,超過60歲者予以退休,並按照其服務年限和行爲操守發放退休金…”

在顧絳談論胥吏制度改革和徵稅體系改革時,堂內的官紳代表們臉色是有些發黑的,這可不是他們今天想要的東西。但是面對坐在上首安靜的聽着彙報的李自成,馬鳴騄等人卻又不能發出反對的聲音。他們此時也有些明白了過來,這就是李自成向他們開出的條件,假如他們不接受的話,李自成顯然是不會插手揚州城內市民們的行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