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7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朱帥璀瞧了一眼席本彝,心裏想着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可是造過永昌皇帝的反,不過他轉念一想,這也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到了海外有個人支持自己,那麼他到有可能真乾點大事出來。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李自成壓根不忌憚造自己反的人,而他也沒這個力量去造李自成的反,但要是能夠在海外做一點事業出來,倒是能讓自己在大順提高一點地位。

在李自成建立的這個體制下,朱帥璀反而覺得充滿了機會,要是在大明他這個宗室啥也不能做,哪怕就是德州反正之事幹成了,但只要南京這邊有皇帝登基,他就會被那幫士大夫們給拋棄了。而在都元帥府內,他至少還有上升的機會,當然得看他的能力和貢獻才能拿到相應的權力。

從目前來看,他距離李自成這個頂點的位置相距的還很遠,所以他還有着很多時間可以去努力。不過因爲德州之事,知道這件事的人大多不願意和他接近,因爲風險太大。現在席本彝既然自己湊上來了,他打量了一下對方,覺得這個小弟還是可以收一收的。

於是朱帥璀也熱情的向席本彝打着包票說道:“好說,好說。我這也是第一次出海,大家在外就該互相扶持,那麼我們就能把事情給完成了。不知席兄住在何處?如果不嫌棄,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到了海外都該幹些什麼…”

在朱帥璀兩人退下後,朱以海就向着李自成就同南都談判的事情做了一個簡單的說明。對於談判最後未能定下的幾個問題,李自成也沒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看着朱以海說要和朱慈烺單獨談一會,朱以海頓時領會的告退了。

在李自成的吩咐下,原本守住平山堂臺階上的近衛也退到了臺階下,和那些文華殿的學士們站到了一起。雖然他們站的位置能夠隱隱看到堂內的兩人,但是已經聽不到堂內的談話了。

而堂內的李自成也示意朱慈烺坐到了自己身邊的椅子,然後態度和藹的向他問道:“魯王剛剛的彙報你也聽到了,那麼你是怎麼想的?是打算陪着大行皇帝和先皇后的梓宮過江前往南京呢?還是有什麼其他想法?”

這個問題讓朱慈烺感到了爲難,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幫他做出的決定,他還沒有自己做過一次決定。因此他一開始顯得有些張皇,過了好一會才猶豫的問道:“不能問一問李先生嗎?”

李自成沉默的注視了他一陣後說道:“李士淳是個好人,但是他保護不了你。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照顧一下你的日常生活而已。當下大順和南都之間的一些問題已經通過談判解決了,剩下的問題都是你們朱家內部的矛盾,假如你過江去的話,朕已經沒有理由再庇護你了。”

朱慈烺的心情是惶恐的,這種失去安全的感覺,上一次是在李自成攻入京城的時候,他甚至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居然開始依賴起這個顛覆了大明王朝的罪魁禍首了。

腦子有些亂的朱慈烺不由向李自成詢問道:“皇叔都已經願意退位了,難道還會想要害我嗎?”

李自成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回道:“你覺得弘光帝是自己願意退位的,還是有人代他同意退位的?”

朱慈烺頓時有些茫然了,他再一次認識到,原來表面上的溫馨和睦並不是真實的。他原本以爲,魯王和南都的談判雖然會讓福王叔父有些難受,但大家能夠達成協議,之後大家就能回到過去了,不過現在李自成卻當着他的面戳破了這個假象。

一想到這裏,朱慈烺頓時對過江生起了畏懼之心,不由向着李自成問道:“我一定要去南京嗎?其實我也沒想要和皇叔爭這個位置。”

李自成倒是能夠理解朱慈烺的心情,對於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富二代來說,在他沒有意識到金錢的魔力之前是不會對金錢看的太重的,因爲對他來說金錢隨手就可得到,算什麼寶貴的東西呢?

朱慈烺一生下來就是太子,他都沒有嘗試過其他兄弟和他爭奪皇位繼承權的壓力,在宮內每個人都把他當成了帝國的繼承人,他自然就感受不到失去帝國繼承人的身份對他有多麼的重要。

對於失去了藩國在外飄蕩了幾年的弘光帝來說,那纔是真正能夠理解權力的美妙滋味的,畢竟在南下途中,弘光可是沒被潞王等宗室放在眼裏,因爲福王的藩國早就被農民軍給打爛了,因此他連艘官船都置辦不起,只能蹭這些宗室的船南下。

而窮困潦倒的弘光得到了馬士英及四鎮的支持登上帝位,頓時就享受到了一個皇帝能夠享受到的一切,怎麼能夠不明白權力對於他來說有多麼重要。所以他纔會這麼信賴馬士英,因爲他的權力是馬士英給的,至於那些東林黨人,弘光很清楚,沒有了馬士英手中的武力支持,這些人說不定早就把他給趕下去了。

李自成向後靠了靠,換了一個放鬆的姿勢後說道:“你不想爭,但是不代表他們不想爭啊。”

朱慈烺順着李自成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平山堂前院內往堂內打量的大明官員們。他只是有些不諳世事,但是並不傻,因此一眼之下頓時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

第228章 新政43

在李自成給自己點明瞭問題所在後,朱慈烺就想明白了,這問題他處理不來。雖然過去父皇一直不讓他接觸政事,但是他身邊的太監還是會給他說一說外朝發生了什麼,讓皇爺心情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大明皇帝之所以越到後期越離不開身邊的太監,實在是這些太監不僅是他們的手足,更是他們的耳目,這裏的手足不是手足兄弟之手足,而是代指真正的手與足。除了思考之外的事務,其他事情太監都可以幫助皇帝料理了。

因此,雖然父皇殉國的時候,朱慈烺把李自成視爲了罪魁禍首,但實際上他記憶更加深刻的,還是父皇口中的那羣亡國之臣。特別是隨着李自成南下之後,他對於李自成也確實沒什麼可嫉恨的,因爲對方根本就不是從前太監口中生喫人心的惡魔形象,雖然說話比較粗魯一些,但是李自成說的都是實話。

而在李自成維護了父皇的名譽之後,即否定了父皇是亡國之君的說法後,雖然李自成把鍋戴在了皇曾祖父頭上,但是朱慈烺對於皇曾祖父又不熟,他連皇伯父都沒見過,因此讓他選一個人當亡國之君的話,他也肯定選皇曾祖父啊,只不過儒家道德不允許他這麼選。

但是現在李自成出面爲他父皇正本清源,他就不必去挑戰世俗的看法了。按照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兒子是應該維護父親的名譽的,但是他實在難以洗刷父皇是亡國之君的恥辱,因此在維護了父皇名譽這件事來講,李自成的功要比他打進北京城的惡,多的多。

對於李自成的惡感漸漸散去後,朱慈烺對於那些亡國之臣的惡感卻是與日俱增。因爲南下的這一路上他發覺,這些士紳們其實並不關心自己父皇是怎麼死的,他們只關心李自成究竟要不要保證他們的士紳地位。

因此,一開始南下途中他還真心實意的感激那些前來拜祭父皇母后的士紳,看清了這些人的真面目以後,他對於這些人的態度就越來越冷淡了。這也是他剛到揚州後寧可上山來拜見李自成,也不願意同揚州的士紳們待在一起。

想到父皇殺了這麼多大臣都沒能制止住這些大臣之間的黨爭,朱慈烺頓時就畏縮了。他直接向李自成說道:“那我該怎麼做,纔不用去南京?”

對於朱慈烺的反應,李自成是感到欣慰的,如果朱慈烺是一個處處和自己作對的叛逆少年,他都懶得和對方談什麼以後的事,因爲到了這一步,朱慈烺的太子身份價值已經差不多用完了,再支持下去對方就真成新的大明皇帝了。

他需要利用朱慈烺去瓦解南京弘光政權的合法性,但並不打算爲南明建立起一個新的中央政權,那不過是給自己找麻煩而已。

因此到了這一步,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把太子出賣給南京政權,以一個封建王朝的本性,朱慈烺必定會死的不明不白,那麼朱慈烺的死亡將會徹底瓦解南京政權的合法性,大順派兵過江爲太子報仇,就可以爲一切畫上句號了。

當然,這個最好的選擇是指對於李自成這個大順天子而言,對於中國來說則顯然是不那麼好的選擇,因爲太子和弘光帝的鬥爭雖然能夠讓南京政權徹底失去統治合法性,但也意味着短時間內南方將不再服從於一個統一的政權之下,大順自然也就不可能順利的接受南明的遺產。面對建奴和投降的大明士紳的進逼下,兩面開戰的李自成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守住淮河一線。

原本的李自成也許還有什麼執念,但是某人可沒這樣的執念,他只想先扛住滿人南下。利用揚州幾個養鴿子的商人,大順已經建起了徐州-淮安-揚州的鴿信站,主要是爲軍事情報傳遞服務。因此李自成已經知道,清軍已經開始準備南下了,而黃河北面的情況並不是那麼的好。

自從北京的順軍南下和西歸後,河北地區的士紳就開始不斷的反叛大順了。雖然李自成南下的時候帶走了一批較有名望的地方士紳,但是那些試圖捍衛自己土地的士紳地主們,還是聯合了起來。當然,因爲失去了地方上的主心骨,河北士紳地主的叛亂顯得規模不大,都是幾個激進的地主舉兵反叛,大多數人還在觀望着,因此有些叛亂還是被順軍在當地的駐軍給鎮壓下去了。

不過李自成清楚,順軍在黃河北面的統治不會太久了,因爲那些駐軍不能一邊對付叛亂的士紳地主,一邊應對清軍南下。他也給徐州的總參植肯铝睿屗麄儼腰S河北岸的軍隊和願意支持大順的百姓撤回到黃河南岸。

但是,如果不能把南下的清軍打回去,那麼那些在一旁觀望的士紳地主也加入到清軍的一方反對大順的。想要把清軍打回去,就不能不讓長江沿岸安定下來,使長江成爲順軍的後勤咻斖ǖ馈�

爲了這一目標,能夠說服朱慈烺同自己合作是必要的。李自成一邊想着一邊對着朱慈烺開口問道:“你知道朝廷代表着什麼嗎?”

雖然不知道李自成爲何要問自己這個問題,當朱慈烺還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回道:“朝廷,是指君父處理國家大政的地方吧?”

李自成想了想後說道:“我更願意把朝廷看做是一羣人管理國家的體制,或者可以稱之爲政權,也就是討論國家大事和使用權力解決問題的地方。

而讓一個政權存在下去的基礎,是有着足夠的物資生產及調動能力。因爲沒有物資,就不可能驅使他人去做事。因此,政權最爲核心的任務應當是建設,其他一切任務及權力都是圍繞着建設而產生的。

就好比建奴,在奴酋努爾哈赤建都瀋陽時,後金還算不得是一個真正的國家,因爲建奴沒有能力維持自己的生存,他們需要劫掠蒙古人和我大明才能養活自己的子民,這也使得努爾哈赤末期遼東物價飛漲,很多人都逃離了後金。

但是到了黃臺吉繼位,雖然他還維持住老奴時期的對外劫掠政策,但是卻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建設遼東上,特別是從朝鮮掠奪了大量的人力用於遼東生產,使得遼東的物價開始迅速平穩下來。從這一點來看,這個時候的後金才稱得上是一個政權。

從你父親登基以來,這一十七年中北方几乎就沒有什麼建設,加上天災和戰亂的摧殘,長江、淮河以北地區都是一片殘破景象。可以說這十七年以來,大明的政權幾乎都處於停止狀態,五分是天災,五分是人禍。

不管是大順還是大明,想要重新恢復中國的政權,那麼就不可能繞過建設這一根本問題。只有當國家再一次進入到建設階段,依賴霸佔過去積攢下來的財富據地爲王的人,纔會被新生的建設力量所擊倒,因爲他們的財富只會不斷減少,所以就不能讓其他人和自己分享,自然也就得不到其他人的支持。

但是新的建設者則不同,在不斷的創造財富的同時,我們將會把新增長的財富和他人分享,從而吸引更多人蔘加建設,創造出更多的財富。

而當前的南京並不是一個創造財富的地方,他是依賴於國家的稅賦和農民的田租給養起來的一座消費城市,這也就意味着,你一旦進入了南京,就會成爲一隻恢续B,沒有人會再聽從於你的想法。南京城內的士紳,是不可能讓你對他們的財富指手畫腳的…”

李自成每一次和他談話時,幾乎都沒有什麼微言大義的語句,也不會動不動把道德掛在嘴邊,但是朱慈烺卻意外的能聽懂對方說的那些新名詞,因爲這些新名詞正好同他過去從太監口中聽到的事蹟對照起來。

在朱慈烺看來,不讀書的李自成說的東西,遠比那些學富五車的大儒們講的大道理要更加實用一些,至少他就沒辦法用大儒們說的道德標準去評價人,因爲大儒之間的道德標準就不一致。採用這些人的標準,就得把另一些人打成奸邪,反過來也一樣。

而李自成給出的事例和標準總是能夠相互對照的,只要掌握了這一標準,在其他事情上也可以作爲尺度衡量,而不是搞自由心證這一套。

就在朱慈烺聽着有些走神的時候,李自成終於爲自己的長篇大論做了一個總結道:“…所以,你現在不去南京是正確的,因爲那座城市不可能是你的。

當然,現在不去南京,並不等於以後也不去,所以至少你要做好一些準備。首先,雖然你是烈皇的皇位繼承人,但是在弘光登基之後,你的繼承人身份就有些尷尬了,哪怕弘光宣佈退位,那些支持他登基的人也不甘心退讓的。

所以你需要用時間和更加合法的身份去登上皇位。就目前來看,讓各省推舉一批代表,然後來揚州商討你的登基時間及新大明的政治體制的改革,既可以讓你同那些地方上的實力人士見面,也能夠讓他們表現出自己的政治傾向,從而爲你服務。

其次你留在揚州也可以學習下如何建設一座城市,我已經決定在揚州西面建立新城區,一座沒有圍牆的城市。這座新城區完成之後,不僅將緩和揚州城內擁擠的住宅狀況,還能讓那些軍官的家屬在揚州定居下來。你來主持這座新城的建設…”

第229章 新政44

朱慈烺不假思索的接受了李自成的建議,但他還是問了一個問題:“那我父皇母后的安葬?”

李自成只是思考了數息就說道:“可以讓福藩負責山陵定位修建之事,讓陳名夏、馬士英、史可法爲其副手,正好藉此看一看南京上下的動向。他們這麼愛談禮儀,這事正適合他們去做…”

朱慈烺點頭接受,他覺得這個建議倒是很符合自己的心意,他也很想知道南京的君臣爲父皇尋找墓穴一事到底願不願意盡心。

談到這裏,李自成也算是了卻了一件事,於是便讓人把庭院內的文化殿學士們都叫了上來。看着腥藢ψ约汉椭齑葻R行禮完畢,李自成便宣佈道:“朕剛剛和慈烺交談過,知道南下以來文華殿整理永樂大典及宮內藏書也出了不少成果。

書籍是知識的載體,知識是聖人教化天下的智慧傳承,所以朕以爲知識不能收藏於一家一室之內,成爲某些人私下把玩的珍藏。因此朕決定在揚州、淮安、西安、蘇州、南京、杭州、廣州、南昌、襄陽等地各設立一座大圖書館,刊印各類圖書向天下人開放借閱,以教化人民。

此外,朕還要在揚州、南京、蘇州、杭州、西安五地各修建一所大學,把前人留下的智慧經驗傳授下去。揚州這邊的大圖書館、大學將會和揚州新城建設結合在一起,朕預備讓慈烺主持這事,各位爲其輔佐,不知各位可有什麼異議嗎?”

站在平山堂內的二十餘名文華殿成員一時都譁然了起來。有人覺得興建學校和大圖書館是好事;但也有人覺得現在天下未定,不是談教化百姓的時候;還有人則覺得好不容易纔跑到揚州,接下來當然是儘快去南京正名繼承帝位纔是第一要緊之事,這個時候太子怎麼能留下來建設學校和圖書館呢?

凌駉首先提出了質疑:“當下又要抵擋北兵,又要修繕吆蛹包S河,又要修建大學及圖書館和揚州新城,這樣大興土木,錢從何來?”

方拱乾、宋璠也同樣向李自成和太子指出了,當前的局勢下似乎不怎麼適合大興建築,畢竟江南三年前也經歷過一次大荒,現在也不過是剛剛纔恢復過來而已。而且,現在各地因爲戰亂,百姓流離失所者卸啵藭r應當開墾荒地恢復生產,而不是興師動械娜ド钌娇撤ゴ竽尽�

其他人也開始漸漸傾向於與民休息的提議,朱慈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李自成,他這下也不確定現在修建揚州新城是不是好事了。

李自成卻起身看着平山堂內的腥苏f道:“正因爲現在因爲戰亂導致人民流離失所,所以才需要大興土木。首先,修建大圖書館和大學也好,修建新城、港口、道路、修繕水利也好,都不是爲了個人的享樂而大興土木的。

假如我們大興土木只是爲了個人的享樂,那麼現在當然不是時候,但如果是爲了讓公蝎@得利益的建設,那麼現在則正當時候。

你們都說要與民休息,如何與民休息?難道放任流民不管,讓他們自行去開荒就是與民休息了嗎?朕覺得這就是一個笑話。這些流民南下時雖然帶了一點家當,但是這些家當根本不足以開墾荒地。

爲什麼朕會這麼說,因爲根據統計司的調查,南方交通便利之地根本無荒地可墾,因此這些流民必須要深入南方的深山老林中纔能有無主之地開墾。但是在那些深山老林裏墾荒,第一年要先伐木燒荒,第二年要清理樹根、石頭,第三年纔能有一些收成。

那麼那些流民能有多少隨身攜帶的家當撐過這三年?他們只能賣兒賣女,甚至是出賣自己。所以,所謂的與民休息,無非就是看着這些流民讓地方上的豪強大戶侵吞蠶食而已。

又或者有些人能深入到南方山林中,但是他們的無序開荒只能是破壞地方上的生態環境,把青山綠水變爲濯濯童山而已。河道上游的環境遭到破壞,倒黴的是什麼人?難道不是下游河邊的民戶嗎?

黃河上游,唐宋時都是大片的森林,所以關中熟則天下熟,得八百里秦川足以抵抗西北邊疆遊牧民族的進攻了。但是到了今日,關中地區森林大片的減少,直接導致了陝西的乾旱和黃河的災害無常。一方面是陝西保不住雨水,一方面是陝西一下雨黃河就水災,和那點開墾獲得的糧食相比,黃河中下游地區的損失之大,簡直是難以計數。

朕不反對開墾荒地,但是應當在朝廷主持下的有序開墾。先組織伐木,後清理土地,然後纔是建立墾區。而不是任由流民自行開墾,朝廷、地方和民卸紱]得到好處。

其次,這一次北方民械哪线w,並不都是逃荒的農民,還有一大批是城市裏的工匠和市民。他們對於種植基本不熟,靠的是自己的手藝喫飯。我們不給他們能夠勝任的工作,反要求他們放棄自己的手藝去務農,他們肯幹嗎?

當然,剛剛幾位先生說的也不是全然不對,比如這個大木只能前往深山中去找,當下的長江沿岸已經很難找到合適於建築的大木了。因此想要去貴州、四川大山中去伐木,確實是相當耗費金錢和人力的事,所以現在揚州一棵胸徑超過2尺的杉木要價已經接近百金…”

方拱乾、宋璠、凌駉、姜埰等人原本嚴峻的神情,聽到這裏才稍稍緩和了一些,不管李自成如何說,如果執意要大興木役的話,他們肯定是要反對到底的。

然後李自成卻轉換了話題說道:“所以朕打算到海外去尋找大木,比如臺灣島,臺灣距離上海不過4、5天的航程,但是島上鬱鬱蔥蔥的森林幾乎就沒有開發過。從臺灣砍了木頭回來,既可以用於國內建設,還能極大的降低木價,因爲島上的大木幾乎就沒有怎麼砍伐過,據說兩個人合抱不過來的木頭比比皆是。

臺灣本是我國之領土,之前只是我們一直沒有顧得上開發而已。都元帥府決定正式開發臺灣的資源,嗯,之前各位爲了國家放棄了在北方的產業,臺灣開發出來的土地也正好拿一部分出來給各位進行補償。爲這個國家貢獻過力量的,國家肯定是不會忘記的。”

凌駉、姜埰正打算反對,卻聽到李自成這最後的話語,一時都猶豫了一下。倒不是他們貪圖臺灣的土地,而是此次北方泄偌澑盘幽舷麓_實是損失慘重,但是在李自成的武力威懾下,也沒人敢拒絕跟隨太子南下的。

而李自成最黑心的一招就是,借用太子的名義把他們在北方的大部分土地都打白條收購了,然後又把這些土地分給了退役的士兵和佃戶。即便不算皇莊、宗室、太監及勳貴們的土地,光是北直隸、山東部分地區的官紳,被強行徵購的土地就超過了600萬兩。當然,這並不是實價,因爲是打白條,有些水分還是正常的。

朱慈烺簽署三四十萬兩白條時還有些心慌,生怕自己還不起。但是等欠條超過100萬兩後他就沒啥感覺了,只要送到他面前的白條,他看都不看就簽了。

雖然北方的官紳們都不大相信這白條還能變現,李自成拷掠了這麼多財富也沒見他還回去啊。但是拿着這白條,至少還是個念想,此外有些人覺得要是朱慈烺真的能到南京登基,這錢也未必還不上。

但是現在李自成要拿海外的土地償債,這似乎比白條強那麼一點的,畢竟真要等朱慈烺登基後還錢或給地,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因爲南方的士紳肯定是要反對的,畢竟這羊毛肯定是出在他們身上。

在凌駉、姜埰遲疑的時候,原本坐壁上觀的謝陞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嘴。這位66歲的大學士老當益壯,他的次室剛剛給他生了個兒子,這謝家的香火是有了,但是靠着隨身攜帶的這點浮財可養不起他這一大家子,因此聽到李自成要給地,他還是相當關心的。

對於謝陞提出這臺灣的地怎麼分,李自成爽快的回道:“海外土地以六畝爲一單位,朕稱之爲一更。每更土地價值一兩,各位可以用你們手中的白…嗯,土地債券進行購買。

臺灣島的面積眼下雖然還沒有測算出來,但是島上的土地面積應該是超過一百萬更以上的。所以,第一次發售以50萬更爲限,每人購買的上限是100更。等到臺灣島的地圖測繪完成,都元帥府會進行持續的發售。

土地上的一切資源都歸你們所有,不管是土地上的林木或是地下的礦藏。不過開採礦藏朝廷要收稅,黃金只能出售給都元帥府,銀銅等戰略資源,都元帥府有優先收購權。假如都元帥府要徵用你們的土地,也會給出足夠的補償,至少不會低於每更一兩…”

這些官紳們對於李自成提出的金銀礦沒啥在意的,因爲他們不大相信李自成會把有金銀礦的土地拿出來發售,有這樣的土地肯定會被李自成自己佔有了。不過謝陞倒是很感興趣的問道:“土地上的樹木也歸地主,那麼我們購買了土地後,能派人去伐木嗎?臺灣島上的野人會不會攻擊我們的人?”

李自成瞧了一眼這些竊竊私語的官紳,面帶微笑的說道:“既然你們繳了稅,都元帥府自然會派出軍隊解決那些妨礙你們開發自己土地的野人…”

第230章 新政45

謝陞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北方地其實都便宜,也就水澆地貴一些,但是水澆地20畝裏也就佔一畝,中下地和下地纔是大頭。

謝家在德州交出去的土地大多是中等以下的土地,最好的水澆地大部分都轉給了遠親或家生奴代爲持有,再加上打白條給的溢價,謝家交給太子的土地大約四五兩一畝,以五兩一畝計算,換成臺灣的荒地就是一畝換30畝。

憑心而論,如果這些土地不是在海外,這樣的交換比倒是真不能說虧了。當然,如果那些土地上真有李自成說的成片的森林,能夠砍伐呋卮箨憗恚孟窆馐强衬绢^都能賺回本錢了,可現在誰也不能確定李自成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信口開河啊。

當然謝陞和其他官紳們並沒有意識到,如果不是他們的土地被李自成收走了,他們現在也不會去考慮去開發臺灣的土地,畢竟這種遠離自己控制的土地開發起來風險太大。

聽着身邊同僚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姜埰也不由躊躇了起來,他因爲上疏檢舉周延儒,並於書中“反覆詰難”皇帝。崇禎帝以其“詰問詔旨,藐玩特甚”,以下犯上,立興詔獄。雖然因此而名揚天下,但是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直到今年二月一日才被釋放,令謫戍宣州衛。

在抵達故鄉萊陽時,京城陷落,崇禎帝殉國的消息也傳到了萊陽,彼時他待在家中頗有無所適從的茫然,但是很快就有兩個消息傳了過來,一個是福王在南京登基了,一個是李自成攜太子南下了。

雖然南京那邊不僅赦免了他的流放,並以原官起用他,但最終姜埰還是選擇了太子這邊,因爲他認爲自己是崇禎帝的臣子,在太子尚在的情況下因爲福王的起用自己而背叛了太子,在義理上實在是說不通,而且也讓之前他在逡滦l和天牢中受的苦變得毫無價值,人們會懷疑他是否是爲了利益而攻擊了周延儒。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弟弟姜垓曾經彈劾阮大鋮,馬士英則是在阮大鋮的推薦下起復的,因此南都對於他們兄弟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他們兄弟兩人過來追隨太子,自然是希望太子能夠成功的繼承帝位,重新建立起大明的。但是聽着身邊這些同僚的議論,姜埰突然發現現在出聲攔阻李自成開拓海外荒島倒是要先和身邊的同僚對上了,因爲他攔阻的不是李自成的狂亂之舉,而是同僚們的利益。

再一想到太子簽署下的那些白條,姜埰覺得用一些海外荒地換取這些同僚們對太子的忠眨鋵嵰膊皇鞘颤N大問題,雖然這種爲了土地發動的戰爭,並不符合儒家的道德觀。

不過凌駉的想法就沒有姜埰這麼多了,他是歙縣人,並沒有北方的土地貢獻給太子,自然也就不會認爲用海外土地換取太子簽署的白條有什麼必要性。反過來,李自成這種打着太子的名義強行徵購士紳土地,並用海外土地引誘北方士紳支持都元帥府的行爲,他很是看不慣。

因此在身邊的同僚們開始偃旗息鼓的時候,凌駉還是努力的向李自成詰問道:“海外荒地上即便有大片的森林,也是瘴氣蟲蟻密佈滋生的地方。中國到現在都沒能把西南山區開發出來,難道還能跑去海外開發嗎?這要死多少人?臣以爲這就是一個勞民傷財的舉動,爲了區區海外的一些荒地而讓中國百姓去死,實在是不值得,爲天下安寧計,還請陛下勿要行此不智之事…”

謝陞等人紛紛把目光轉向了凌駉,原本的討論聲音一下就少了不少,凌駉說的確實也不錯,開發荒地肯定是要死人,要是死太多人就不划算了,能跟着他們南下的奴僕大多是跟自家幾代的家生奴,不是那些外面要多少有多少的流民,不能全部填到這海外荒地中去吧。

李自成盯着凌駉看了許久,對方的目光卻絲毫不做避讓,他也只能解釋道:“不是說我中國不開發西南山區,而是那些地方的交通實在是不便利,臺灣雖然是海外孤島,但是距離上海不過四五天的航程,而從武昌去貴州、四川交界的山區,至少也要半個月以上,且人員跋涉窮山惡水,可謂是辛勞至極。

這樣說吧,從上海咻�800人到臺灣的花費,大概僅夠100人從武昌到雲貴邊界的旅費,而且後續維持這些人的物資咻斮M用,後者也是一個天文數字。根據統計司的計算,每百里的咻斮M用,海弑群舆貴一倍,但要比吆舆輸便宜的多,而一般陸路咻斮M用是河叩奈灞叮閸缟铰返倪輸費用又是一般陸路咻斮M用的三倍。

所以,從開發費用上來說,開發臺灣、呂宋、婆羅洲,乃至南洋諸島的費用,都比開發貴州、雲南山區要便宜的多。

而根據衛生防疫署對於各種瘟疫的流行及發病原因的總結,大多數瘟疫的流行都起因於不乾淨的食物和食水,開墾荒野的死亡率高,表面上看是因爲這些地區存在瘴氣和毒蟲毒蟻,但實際上大多數的死亡都是惡劣的衛生環境引發的。

歐洲人從兩百年前就開始了對海外的殖民,如果他們的死亡率真有這麼高,那麼怎麼可能還有人樂此不疲的前往海外?你們所認爲的荒島臺灣,在那些歐洲人眼中卻是一塊寶地,他們在臺南建立了城堡,還大量的從大陸引誘我國人民去開荒,爲他們創造財富。

試問,如果臺灣真是那種窮山惡水,歐洲人爲什麼要在那裏建立城堡?爲什麼能引誘我國民星巴_灣開荒?總不能說,我國民兄挥性跉W洲人的奴役下才能開拓海外荒地,輪到我們自己去組織民袎ɑ闹趁窬筒恍辛税桑�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行的恐怕不是我國的民校俏覈鴮M馔鼗闹趁竦慕M織者。假如這個國家的官員,既不能爲皇帝解決問題,又不能爲民蟹⻊眨屈N他們究竟有什麼理由擁有現在的地位和享受國家給予的各種特權呢?”

李自成這話說的有些重了,讓堂內的官員縉紳們都有些騷動起來了,雖然他們不能回答李自成提出的問題,但是從直覺上就反對了提出問題的人,只可惜他們現在沒有這個權力封殺對方。

凌駉也有些沮喪了,好好的在談治理國家的大道理,結果不讀書的李自成卻又拋出了算數問題。這樣粗湹挠嬎泐}他當然算的明白,但是支持這道計算題背後的情報收集能力,卻是他所不具備的。這也就意味他根本說服不了對方,因爲李自成掌握着比他更多的信息。

他只能抱着一點做最後的反抗,“可是陛下你說了這麼多,總不能說去海外開荒不死人吧?若是民胁活娨馊ズM馔鼗模y道陛下還能強迫他們出海嗎?”

一旁的朱慈烺也有些擔心的看着李自成,這個問題確實不是那麼好回答的,雖然這個時代人命其實真不值錢,但是作爲一個君主要這麼肯定的說出來,就是無可置疑的暴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