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護衛太子的李喜正欲上前隔開來人,卻見有一人行動敏捷的從太子身後出來擋在了太子之前,然後向着來人怒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膽敢如此無禮。”
來人這才抬起頭高呼道:“奴婢是御馬太監龐天壽,之前受皇爺之名來南京公幹,卻不料這就再也見不到皇爺了。奴婢無能,沒能辦好皇爺交代的差事,見到殿下一時忘乎所以,還請殿下責罰…”
攔在太子之前是東宮太監王衝如,雖然李自成進入北京後遣散了大批太監宮女,南下時也不願多帶宮內太監,但是東宮這幾位太監卻不肯棄太子而去,因此李自成也就網開一面了。
作爲東宮太監的王衝如,自然不會不認識掌握宮內大權的御馬太監龐天壽,他細細辨認了一番容貌後就退到了一邊,然後靠近太子耳邊把對方的身份和經歷都小聲的說了一遍。
御馬太監掌管着宮內的兵馬,朱慈烺自然不會沒和龐天壽照過面,他學習騎馬的時候還是對方親自爲自己挑選的良馬。因此王衝如一說,他也就回憶了起來。和外朝的人不同,從小和太監宮女一起生活的朱慈烺,其實對於這些宮內的老人更有信任感,特別是在如今遠離北京的地方。
因此在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之後,他的心頓時軟了下來,對着龐天壽說道:“龐太監請起,眼下並不在宮內,你無需如此。”
龐天壽立刻抽噎的說道:“奴婢是皇爺的奴婢,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到主子的奴婢豈有不伺候的。奴婢聽說殿下南下,便立刻趕了過來,就是希望向殿下請罪,並懇請殿下讓奴婢繼續服侍主子。”
朱慈烺頓時感覺有些頭疼了,雖然他覺得龐天壽看起來還是蠻親切的,但是讓對方待在自己身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4月北京之變,整個皇宮內還記得他們父子的太監宮女其實並不多,順軍攻入北京時大家都忙着劫掠宮內的財物逃亡。當然外朝的大臣們更加無恥,不僅不上朝護衛父皇,甚至都拒絕父皇從他們把守的皇城大門通過。
對於龐天壽這種在外地的太監,鬼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忠侦陡富省?傊暇┐蜷_城門迎接福藩總不會是謠言。
不過看着周邊諸人圍觀的目光,朱慈烺也不願意顯得自己過於小氣了,因爲他含含糊糊的說道:“龐太監先起來吧,朕現在並不需要太多人服侍,不過你要是沒地方可去,也可以留下來。”
龐天壽向着朱慈烺重重的磕了三個頭,然後便起身擦乾眼淚擠到朱慈烺身後去了。在人羣中的阮大鋮、周鑣看着龐天壽如此光明正大的轉換門庭,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遇到朱慈烺這等心軟的,這一招實在是太好用了,但是他們用不了,因爲他們不是太監。
不過龐天壽的當斜響B倒是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位太子的身份實在是真的不能再真了。這下揚州士紳看着太子的眼神就更加熱烈了,因爲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從龍之功。不少人還是覺得,大順未必能笑到最後,大明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劃江而治而已。
在腥说囊笠笃谂蜗拢齑葻R換了更適合於保障湖的遊船前往了大明寺碼頭,龐天壽倒是乘機擠上了船不管不顧的離去了。當人羣開始漸漸散去,站在原地的阮大鋮忍不住就對身邊的周鑣說道:“龐太監這是搞什麼?他現在這樣,應該算那邊的代表?”
周鑣有些詫異的看了阮大鋮一眼,心裏默默的想着,“這個問題問一問你自己更好。這三個人過江,到時候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回南都吧?果然,閹黨就是閹黨,沒一個是靠得住的。”
鎮江拖板橋北的糧米倉巷內,翁漢津正在自家的糧店後院同掌櫃進行交談,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夥計突然跑進了後院,氣喘吁吁的向着正在牆角曬着太陽談話的兩人彙報道:“東家,掌櫃的,江西米叩搅耍F在鎮江各糧行都開始降價了也。”
因爲翁漢津在場的關係,掌櫃盛凱頓時板起了臉對夥計訓斥道:“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我平時怎麼交代你們的?每臨大事有靜氣。這麼慌慌張張的,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翁氏商鋪?先說清楚,到底來了多少大米?誰邅淼模块L江航道完全通行了嗎?各家降了多少?”
翁漢津坐在一旁笑而不語,只是讓掌櫃教訓着自家的夥計,果然被一通訓斥之後,這名夥計總算是開竅了,老老實實的回道:“是揚州府組織的呒Z船隊,叩骄┛谟形宕�3船稻穀2船稻米,米價約2兩一石,各家糧鋪有降2錢一石的,也有降三四錢一石的,但是糧價還沒有破4兩一石。
長江航道還是沒有完全暢通,只有打着揚州府旗號的船隻才能通行,據說揚州府那邊正預備組織一個大船隊直接前往湖廣呒Z,我們江南的船隻也可以報名加入,揚州府會替船隊同沿岸官府進行交涉,但是要繳納一些費用。不過呋氐拿追Y必須優先出售給揚州府,或者以不超過2兩5錢一石的價格出售。”
掌櫃的還沒有反應過來,這邊翁漢津已經若有所思的說道:“看起來,雖然都元帥府還沒有派兵過江,但是已經開始考慮起江南的民生來了。”
掌櫃的想了想,便對着翁漢津說道:“江西米既然已經下來了,那麼各家糧鋪的米也就囤積不下去了。我看,這個時候還是以出貨回毁Y金爲好,然後帶着棉布和其他雜貨去湖廣進一批稻米回來,更有利可圖一些。”
翁漢津於是問道:“那麼掌櫃以爲,降到什麼程度合適?”
掌櫃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後說道:“我們進的大米成本不會超過1.5兩1石,既然其他糧鋪都沒有破4兩,我看我們大可以一次性降到3兩5錢,那麼百姓必然會蜂擁而來的。”
翁漢津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鎮江水師既然能夠對揚州府的船隊視若無睹,可見南北之間應當是不會爆發什麼大戰了。
加上江北四鎮現在又歸順了都元帥府,這樣看來,從崇明島到武昌之間的長江南岸應該是沒人能擋的住都元帥府的攻擊了。既然如此,長江航道對於都元帥府來說就是暢通無阻的。南京朝廷可以管制江南船隻去湖廣做生意,可是管制不了都元帥府的船隻去湖廣。
我看,不僅糧價和木材等價格要跌下來,我們江南的布匹、百貨也不會滯銷下去了。糧價要降,不過應該更低一些,一口氣降低到2兩5錢,這樣那些百姓纔不會拿着錢觀望,等待着更便宜的湖廣米過來。那些想要慢慢降價的糧鋪,這次一定會虧本的。”
掌櫃的也頓時醒悟了過來說道:“是啊,如果不打仗了,大家囤積的米放到市場上,那可真是要崩盤了。之前大家都是覺得這仗肯定要打起來,湖廣、江西的大米又過不來,所以才拼命的囤積糧食,要是反過來…我明白了,我這就吩咐外面改價格去。”
翁漢津也起身說道:“嗯,我正好去拜訪一下朋友,看看什麼時候能夠過江…”
翁漢津的猜測並不錯,隨着幾船江西米的到來,鎮江米價很快就快速下滑了。因爲從對面揚州送來的報紙上寫着,都元帥府正緊急調度食鹽前往湖廣等地換米,且今年湖廣、江西等地風調雨順,米價極廉,一石稻穀連三錢都不到。
按照報紙的估算,今年長江中上游能輸出的稻米至少在2000萬石以上。有實際邅淼拇竺祝偌由蠄蠹埳系姆治觯偨⑻K州等地的大米市場頓時造成了地震,不過對於江南各地的百姓來說,這確實是個好消息。
第225章 新政40
休寧萬安山,在後山草木之中隱藏着一座書院,這便是陽明學派所設立的還古書院。金聲站在書院的一處亭臺往下望去,一條蜿蜒的河流從山下流過,在收穫之後的河谷平原上露出了一座順着河流而建起的城鎮,這正是徽州最爲重要的水叽a頭-萬安鎮。
雖然休寧在羣山環抱之中,但是因爲這條河流,休寧卻並不封閉。順河而下可抵歙縣、杭州,逆流而上則可進入長江,通往安慶及湖廣。所以休寧人從商者極多,帶着休寧山中的收來的山貨,依河而走總能找到一個安身之所。
就在金聲望着休寧的青山綠水神思飛揚時,卻聽到身後有人恭敬的說道:“老師,聽說你要找我?”
金聲尚未完全轉過身,口中已經開口道:“文石啊,上來坐下說話。”
江天一向着老師行禮後就走上了亭臺,坐在了老師對面。坐下時他撇了一眼木桌上的文字,似乎是幾份江北所出的報紙。
金聲似乎注意到了門生的舉動,就把桌面上的報紙往他面前推了推說道:“這是昨日我剛拿到的新報紙,呵呵,說是新也是半個月前的報紙了。不過裏面有些文章到是頗有意思,你也可以看一看。”
雖說休寧並不是一個交通閉塞的地方,憑藉着從外地回來的那些商人帶回的消息,休寧的士子也還是能夠了解天下到底發生了什麼的,否則也就不會有諸生開始學習起騎射等作戰的技藝來了。
天下的動盪不安已經讓這處世外桃源也開始無法獨善了,特別是在傳來了北京之變的噩耗後,不少士子都認爲大明的氣數已經差不多了。不過越是在這種時候,士人們就越發想要了解天下局勢的變化,這種時候光憑几個歸鄉商人帶回的隻言片語已經不能滿足他們對於信息的需要了。
報紙的出現,可謂是極大的滿足了這些士人們的需要。信息對於商人來說也是首要看重之物,爲了儘快的獲得異地的消息,不少商人甚至都養起了信鴿來。因此在都元帥府推出報紙這個新聞載體之後,首先關注到的便是商人們,然後便是士人們。
雖說大明也有朝廷頒發的《邸報》,甚至在崇禎十一年還採用了活字印刷術,但是其內容主要是皇帝的起居、言行、上諭、朝旨、書詔、法令等內容,和官吏的任命、升遷、黜廢、獎懲等情報,外加大臣和各地方官能公開的奏摺,很少的社會新聞。
而大順時報卻包含了大量的社會新聞,甚至還有各地的物價及一部分評論文章。簡單的說,大順時報更具有互動性,而《邸報》則更像是一份佈告。因此前者更受商人和普通人的歡迎,因爲上面並不都是他們看不懂的升遷命令,而是跟他們息息相關的社會生活。
對於士人們來說,大順時報也比《邸報》更有意思一些,因爲時報上的評論文章等於幫助他們解讀了一些都元帥府頒發政令背後的意義。而這一點在《邸報》中是看不到的,更爲重要的是,時報給出的一些訊息很有時效性,並不像《邸報》來的這麼滯後。
雖然《邸報》有通政司管理,但是朝廷對於《邸報》的管理並沒有什麼具體細則,完全是看通政司主事者的愛好對《邸報》的出版進行修訂。因此,有時候明明應該公佈出來的奏摺卻被隱沒了,有些不應該公佈的奏摺卻又被刊登了出來,這就讓《邸報》失去了不少權威性。
於是,自由度夠大且具有時效性新聞的大順時報一經面世很快就被士人們所接受了,甚至於在江南,大順時報賣的比江北還好。作爲金聲的門生,江天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瞭解外部消息的機會,畢竟老師找他過來也必然是因爲山外之事,因此他了解山外之事越多,也就越能幫到老師。
江天一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手中的報紙,然後纔對着幾篇感興趣的文章又認真的看了一遍,足足花了一刻多鐘他才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抬頭向着老師小心的問道:“老師這是打算出山?”
雖然知道這個弟子足夠出色,但是見江天一問出這樣的問題,他也還是有些驚訝的回道:“你怎麼猜到的?”
江天一把報紙翻了過來,然後指着一篇文章說道:“看了這篇文章,學生知道老師必定忍耐不住,必要駁倒這等歪理邪說,方能安心。”
金聲矚目望去,文章的題目正是令他昨晚一晚難以入眠的,“大同世界是一個禮儀的世界?還是一個公理的世界!”。
他長嘆了一口氣後說道:“知我者,還是文石啊。我正是要爲此文去一趟揚州,不能見一見這個吳川是何許人,我就不能安心啊。”
江天一低頭看着文章下方的作者署名數秒,方纔神情嚴肅的向老師說道:“雖說此人之言論荒誕不經,但是觀其對夫子之學之不屑一顧,語句中對聖人毫無敬畏之心,弟子擔心他未必會同老師平等辯論啊。且,此人言論雖然狂妄,但是細細推敲卻又環環相扣,並不是一派胡言。
李自成用其人挑戰倫常秩序,這恐怕並不是簡單的學術之爭,學生擔心老師一旦陷入這個漩渦後,恐怕就很難再脫身而出了。”
金聲並不是那種只知死讀書的士大夫,當初他婉拒徐光啓修曆書,又拒絕了弘光帝的起復詔書,便是看出大明已經無可救藥,沒有一個大能力者隻手撐天,這大明衰亡的趨勢就無法改變。
作爲一名信奉陽明學的士大夫,他覺得大明確實需要一些改變了,哪怕這個改變是來自於改朝換代,也比現在天下百姓跟着大明一起陪葬強,當然他所認可的這種改朝換代,應當是大明內部的政權更替,而不是亡於外族。
金聲默默的點了點頭,但是很快他就說道:“李自成從崇禎三年起兵以來,素以百折不撓而著稱。雖說是伲部伤闶乔Ч烹y出的大伲领镀渌寇實難以同其相提並論。
觀其此次在山海關下受挫,被三桂及滿人逼迫讓出了北京,卻依然能夠悠然帶着太子及大行皇帝的遺體南下,可謂是敗而不亂了。
這樣一個人,一旦準備支持某一種學術,必然是會不遺餘力的。我中華之學,如今追溯源頭都可到夫子身上,佛道之論修身尚可,治國則已無用,所以李自成不管選擇哪一種學問,其實都無傷大雅。最終不過還是幾個學派之間的公案之爭罷了。
但是這個吳川,完全是在顛覆了孔子之後千年以來的各家學術研究,要打破董子所創立的大一統理論,再建一個孔子之皮,公理之骨的新理論出來。
一個皇帝,能夠把持世間權力的最長也不過50年,50年後新人上來,正道終究會捲土重來。但是一個理論要是被世人所接受了,那麼就會長久的流傳下去,這對於夫子之學來說,就是一個真正的災難。
李自成出身布衣,雖然和本朝太祖出身類似,但是他的才能和境遇其實遠不及太祖。因爲本朝得國之正,歷朝之中僅次於漢高祖。所以,不管他如何百折不撓,只要天下太平下來,百姓必然會懷念起本朝,因爲倫常秩序已經決定了百姓所想。
我原本以爲李自成未必能夠看到這一點,但是不想他從北京撤出之後居然看到了自身所具有的缺陷,所以現在開始給自己正名了。若是他能成功的話,不僅大順有了存在的義理,天下百姓也必然會向其歸心,則本朝就真算是亡了。
所以我不能不去,因爲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有人歪曲了李自成的想法,否則來日必然是我儒學的大難。我叫你過來,就是希望你能替我把今年剩下的課程給上了。以你的才能,已經足以替代我給這些學生上這些課程了。”
江天一同意老師的看法,但是他瞧了瞧自己手上未曾褪去的老繭,內心卻有了一股衝動,他的心靈告訴他,“如果今次再不出山的話,恐怕這輩子都只能終老於家鄉了。因爲他已經40出頭了,實在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心中劃過了這樣的念頭後,心裏的衝動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江天一看着老師說道:“能夠替代老師上課的人還有,但是能夠在路上服侍老師,讓老師安心的完成這趟旅程的,也只有學生了。學生想要和老師一起去見見這個吳川,也想看看李自成到底是不是和傳聞中一致。”
金聲有些愕然的看向了自己的門生,看着對方堅定的眼神,他才意識到這位門生的年紀確實不小了。雖然他的才能卓異,但終究是進學太晚,加上家中貧寒,因此直到現在也只是一名生員,連舉人都沒能考上,從目前來看,進士就更加無望了。
他雖然能夠在書院內照顧對方,但是他這個出身就很難讓書院一些人心服。想到這裏,金聲終於改口說道:“也是,我倒是想的湵×恕D阋泊_實應該出去見一見市面了,這次也未必不是你的機會,那麼你回去準備一下,後天來我家…”
第226章 新政41
當朱慈烺的船隻在大明寺碼頭靠岸,他登上碼頭望着山腳處清理出來的廣場及正在修建的登山步道,心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過去他在宮中時很難發現身邊有什麼變化,幾乎出生時宮內是什麼樣,到了他離開北京城時就是什麼樣,無非就是宮內的建築和庭院多了幾分衰敗的氣息而已,畢竟他的父皇可是大明有史以來最爲節儉的一位皇帝,不要說修繕宮殿,最後連宮中的銅器都被拿去融化爲銅錢賞賜官兵了。
而跟着李自成出京南下後,他就一直感受到自己身邊不斷髮生的變化,幾乎每一天都是嶄新的。在他眼裏,李自成和父皇完全是兩類人,雖然李自成也講節儉,但是李自成的節儉主要是講不浪費,而不是刻薄自己和旁人。
至於在治國的方略上,李自成和父皇的差別更是猶如天和地一樣遙遠,父皇竭盡全力爲的都是保持大明舊的傳統,認爲只要這些舊傳統保住了,一切就能恢復到過去太平安樂的年代中。而李自成卻總是主張要破除那些舊的不合時宜的傳統,他認爲我們總能建立起更好的世道。
懷念過去榮光的父皇和嚮往未來的永昌帝,讓朱慈烺一時也分辨不出何人是正確的了,但是他已經漸漸習慣於明天是全新的一天。因爲在這種不斷的變化中,他開始覺得生活中其實還是有着令人期待的意外。
當他們順着林木遮蔽的山道向上行去時,有隨行的文華殿學士終於忍不住說道:“天下尚未平定,修築這樣的山林步道未免太過奢靡了。”
朱慈烺心裏頗不以爲然,但他從小養成的性格也不適合當面反駁,因此只能裝作聽不見。不過卻有人卻絲毫不給面子的反駁這位學士道:“這位先生說的片面了,陛下可沒有把此山佔爲己有,因此這山林步道非轉爲陛下而修,往來此山遊玩的百姓都可以享受此步道。
揚州之民數十萬,每年往來揚州之商民十數萬,以年遊覽人數佔十分之一計算,就是七八萬人。一人花一錢銀子登臨此山,已經足夠修此步道了。更何況,這條石步道足夠使用數十年,算下來一人支出一分都不到。這麼一算,如何能說是奢靡?”
剛剛批評的學士自然是大爲惱火的,不過又想不出還擊對方的言詞,最後只能裝作不屑的說道:“我說的奢靡是說的花錢嗎?我說的是君王的道德。你這小子究竟是做什麼的?你老師沒教過你,什麼是防微杜漸嗎…”
聽着身後一老一少爭執了起來,朱慈烺的嘴角頓時彎了起來,他覺得那年少者說的話都說到自己心裏去了,而另外一位老者拿着自己的地位壓人,可真不是個東西。
大明寺距離山腳並不算高,因此身後兩人才吵了幾嘴,朱慈烺已經看到山門了。他這才停下來,轉身對着身後的腥苏f道:“佛門清淨地,陛下又駐於寺中,你們還是不要把口角之爭帶進山門了,你們有什麼要吵的,就在山門外吵完了再進來吧。”
朱慈烺說完就轉身過了山門,他身後的龐天壽和王衝如趕緊跟了上去,留下了身後一羣文官面面相窺了起來,不過很快魯王就打了個哈哈說道:“殿下說的不錯,你們若是不安心就在外面安了心再上來吧,我就先陪殿下上去了。”
看着魯王的背影,陳名夏倒是不好甩手就走,畢竟他還需要唤j這些官員支持自己,隨着南京越來越近,他的脾氣倒是越來越好了。沒辦法,若是想要讓太子取代南京的弘光帝,沒有這些北方南下的官員相助,新朝廷可建不起來。
另一邊,正在和人談事的李自成聽說朱慈烺沒有在山下停留直接上了山,他也就笑了笑對身邊的近衛馬奇說道:“那就請慈烺上來吧,今天這事他也正好聽一聽。”
朱慈烺登上平山堂先向李自成行禮問候了一番,旋即堂內正在和李自成談話的客人們也向着他行了禮。李自成這纔對着朱慈烺介紹道:“朱帥璀、席本彝。你既然過來了,也就坐下聽一聽吧。朱帥璀你繼續說吧。”
看到太子和魯王在一旁找了座位坐下之後,朱帥璀才面向李自成繼續開口說道:“這些日子裏臣同其他人仔細翻查各類書檔,終於發現了兩件朝鮮藩國不恭之事。
第一是崇禎十年,朝鮮領議政崔鳴吉撰《移陳都督諮》向我大明詳細報告丙子胡亂之經過,以及朝鮮被迫向建奴投降稱臣等情況。但是崇禎十一年十月建奴以此詰責朝鮮私通本朝之事,崔鳴吉等親近本朝之朝鮮官吏,被朝鮮王送往瀋陽受建奴審訊。
第二是萬曆四十年,朝鮮濟州牧守李箕賓、判官文希賢等人殺死我國漂泊到濟州島的客商,李箕賓在仁祖反正之後還被任命爲咸鏡北道節度使。此事件即朝鮮給本國奏文中有關光海君的罪狀之一,邊臣潛殺琉球國世子事件也。
以上兩事件,再加上朝鮮擅自向建奴稱臣背棄中國,我國已有理由下旨斥責朝鮮君臣,並施以懲罰了…”
李自成轉頭看向了一邊的朱慈烺和朱以海兩人,隨即懶洋洋的出聲問道:“你們既然在這裏,就不妨也說說自己看法,我們當下應該如何對付朝鮮吧。魯王你先說說吧。”
魯王倒是沒想到自己陪太子走一趟,還要面臨這樣的問題,他在心裏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李自成主要想問的還是太子,問他不過是一個形式而已,所以他也就比較隨心的回道:“我國對朝鮮有存亡斷續之恩,朝鮮上下不僅不感激,還屠戮我國客商,可見此國人心已經壞了。
如今他們又屈從於建奴,明知建奴乃是我國大敵,還要助紂爲虐,這就說明朝鮮上下已經背棄了中華投向了蠻夷。王者興師,以伐不臣。我國現在出兵討伐朝鮮乃是名正言順之舉。只是,如今尚有建奴在北方肆虐,阻斷了我國同朝鮮之間的通道。臣以爲,是不是派人從海上過去斥責他們一頓,然後再觀他們是否有悔改之心比較合適?”
朱慈烺見李自成對於魯王的回答不置可否,轉而把目光看向了自己,他心裏頓時有些慌亂了起來。這樣的軍國之事,過去父皇在的時候是不可能詢問他的,因爲父皇覺得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讀書明理,而不是參與到政事中去。
在心裏反覆思考了數息後,朱慈烺終於心中有些發虛的說道:“我覺得魯王說的很好。雖然朝鮮有大不敬之舉動,但是建奴切斷了我們同朝鮮之間的通道,現在想要懲罰他們恐怕也很困難吧?派人過去斥責朝鮮,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似乎也不錯…”
李自成從魯王和朱慈烺身上收了回來,然後看向了面前的沙盤,沙盤上是一幅東亞地形圖,朝鮮半島、庫頁島、日本列島和中國沿海還是相當詳盡的。
他注視了沙盤一陣後,開口對着堂上的幾人說道:“給朝鮮人一個機會,讓他們重新回到中華序列中來,這確實是一個解決辦法。不過我們不能以爲,一頓斥責就能讓朝鮮幡然醒悟。
濟州島原本是元朝的養馬地,大明開國之後才賞賜給朝鮮藩國,原本是希望朝鮮藩國幫助我國攔截倭寇的。但是朝鮮人卻把濟州島變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從而讓倭寇毫無阻礙的南下襲擾了我國東南沿海,由此可見朝鮮之無能及防範我中華之心。
今日朝鮮既然屈從於蠻夷,我們自然也當收回對於朝鮮的賞賜和冊封。所以斥責朝鮮之餘,還要告訴朝鮮,我國將要收回濟州島的決定。如果朝鮮人果然有忠義之心,自然會接受我國的處置,如果他們已經完全背棄了中華,那麼就必然會反對,那麼我們也就不用對朝鮮存在什麼幻想了。
此外,朝鮮半島以北的海上魚類資源豐富,我國當前正需要這樣一個漁場以安頓人口日益增長的海邊漁民,也需要更多的漁獲以滿足國內民械男枰K裕覀儾粌H要收回濟州島,還需要在朝鮮半島開放一些沿海港口,爲我國的漁船提供補給和避颱風。
江華島、鬱陵島,仁川、釜山、元山、全羅道古阜等地,凡是適合停靠船隻的地方都應當允許我國船隻靠岸,地方官也要給予一切幫助。另外,爲了開發更北方的港口和森林,朝鮮也當允許我國船隻在當地僱傭百姓…
總之,朝鮮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中華序列,不是看他們許諾了什麼,而是要看他們的實際行動。這一次,你們兩人出使日本、朝鮮,主要還是看他們的反應是什麼。對於日本,當前只要他們同意自由貿易,對於朝鮮則儘可能的壓迫之,總之我想要知道,一個不敢激怒建奴的朝鮮,究竟敢不敢對我中國表示不滿。
一個不肯服從我國的藩國,自然就是我國的敵人。建奴的發展告訴我們,不恭敬的藩國,還是早點抹去比較好。讓他們三心二意的發展下去,只會給我們造成麻煩。你們可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魯王和朱帥璀、席本彝三人自然不會有什麼其他意見,此時的中國可沒有寬容朝鮮的實力。倒是朱慈烺還有些擔心的問道:“如果朝鮮人被逼迫,真的倒向了建奴該怎麼辦?建奴豈不是多了一個幫手?”
李自成笑了笑說道:“和同建奴對戰相比,我看很多人更希望和朝鮮人作戰。朝鮮這樣的國家,做敵人比做盟友好…”
第227章 新政42
雖然魯王和太子說出自己意見的時候,朱帥璀、席本彝兩人都聽的很是認真,但是當李自成開口的時候,兩人才是真的豎起了耳朵,一個字都不敢漏下。
和朱帥璀一樣,席本彝也是一個渴望能夠出人頭地的人,雖然他出身席家,但他是妾身子,在家中並不受重視,所以這一次到海外冒險,席家纔會把他派出來。席本彝也清楚,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他最多也就是被家族丟在某個偏遠地方去當個掌櫃而已,席家的核心產業可不會有他的份。
對於李自成來說,朱帥璀、席本彝兩人對自己表現出的恭順姿態,讓他覺得這兩人倒是可以一用。雖然在他打下西安之後,士大夫開始大批的投降順軍,但是這些人只是爲了保住自己的家產,並不是真心真意想爲大順出力。
而地主階級所追求的田園生活,也讓他們很難支持李自成的對外擴張性國策。畢竟在海外殖民體系沒有建立起來之前,海外拓殖的風險和收益是不成正比的。掌握了生絲、茶葉、瓷器等經濟作物及手工商品的中國人,其實不用出海就能等到海外商人上門收購。
和出海追求三四倍的利潤,但每一次都要冒生命危險相比,守在家鄉安全的賺50%到100%的利潤,顯然更適合這些地主階級小富即安的思想。
當然,這個時代糟糕的航海條件,也是讓人聞之卻步的,不是走投無路之人是不會想要出海一搏的。歐洲的航海技術此時雖然已經超過了東方,但是往來歐亞的船隻也不過只能航行三次而已。以至於歐洲的水手們搶着上第一次航行歐亞的船隻,至於第三次往來歐亞的船隻只有那些生手和走投無路的水手纔會接受招募,因爲大部分船隻都沉沒於第三次航行。
因此,李自成想要推動海上貿易的繁榮,首先就需要大批願意出海冒險的人員,這些人員顯然不能靠那些沿海地區的海商,否則只會進一步鞏固這些海商對於海外貿易的壟斷而已。不管在什麼時代,一旦經濟上的壟斷地位形成,那麼這個圈子就會停滯不前了,因爲壟斷者只要維持壟斷就足以贏得高額利潤,那麼他爲什麼還要去改進技術和擴大市場呢?
所以,李自成需要願意參與海上貿易的新血,特別是如朱帥璀、席本彝這樣,有點地位卻又很容易跌落原本階級的人員。爲了保住自己的階級和向上爬,他們會比那些已經滿足於現有財富的地主階級更加願意去冒險,也能成爲他的真正支持者,畢竟想要在海外貿易中賺到錢,沒有一個勢力集團的支持是不大可能的。
就像現在李自成對於朝鮮、日本兩國的不同對待方式,作爲出使兩國的使者,朱帥璀、席本彝立刻就意識到他們在其中獲得了很大的權力,因爲李自成交給了他們干預同兩國貿易的權力。原本就聽到認真的兩人,現在對於李自成顯得更爲尊敬了。
至於朱以海和朱慈烺對於李自成的決定也沒什麼反感,雖然他們覺得應當給朝鮮一個改過的機會,但並不意味着他們反對教訓朝鮮,畢竟當初萬曆皇帝拿出了家底幫助朝鮮人保住了自己的國家,結果這些朝鮮人居然這麼輕易的就投降了建奴,實在是令人大失所望。
李自成交代了兩人對於日朝兩國的外交方略後,也預備結束這場談話了,“…在這個方略下,你們可以便宜行事。總之對待日本可以懷柔,但沒必要給出太多的承諾,我們只需要加強日中之間的貿易。當前對於我國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要獲得日本的銅和硫磺,其他還在其次。
對於朝鮮,你們只要弄明白從釜山到漢城的通道及地方軍事能力就可以了。地方上的兩班士大夫可以交往一下,但不必過於指望他們向漢城施壓,搞清楚他們的政治傾向,爲明春的軍事行動提供參考就可以了。因此,你們在漢城待到元旦就可以返回釜山前往長崎了,會有人在長崎接應你們的…”
從平山堂下來後,眼見左右沒什麼人了,席本彝便熱切的朱帥璀討好道:“草民不過一介書生,對於商業之外一無所知,此次出國,還要仰仗中尉大人提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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