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63章

作者:富春山居

閔世章和幾名同伴下山坐上了小船後,注視着岸邊朝着城內走去的人羣,他對着船上的同伴們說道:“這揚州城,看來今後是姓李了。”

也有人不甘心的說道:“現在恐怕還未可知,總要看一看北兵和大順之間的爭鬥結果。他這麼得罪士紳,恐怕不是什麼好事。一個揚州府他能壓着,整個天下的士紳,他能壓得住?”

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了幾聲,這次李自成不留情面的做法,也確實是讓不少議員們感到了懊惱。雖然這種懊惱還不足以讓他們去反抗李自成,但是在背後腹誹一下還是有勇氣的。

閔世章聽了同伴們七嘴八舌的看法,卻只是微笑不語。他心裏其實是有些鄙夷這些同伴的,因爲他認爲這些同伴未免過於鼠目寸光了。永昌帝今日這一番話語,其實已經收買了揚州的人心,因此只要他所頒發的糧食政策能夠解決揚州市民的糧食問題,那麼揚州市民就不太可能繼續過去他們對於士紳的支持了。

更何況,李自成還直接面對揚州市民提出了招募,讓這些市民直接參與到了徵購糧食的事務中去,這也就意味着,一旦出現了什麼風波草動之事,這些市民恐怕更會站在都元帥府這邊,因爲士紳已經成爲了他們的敵人。

都已經到這個程度了,還想着等北兵來翻盤,這不是腦子不清楚了麼?更何況,如果順軍真的敗給了北兵,北兵難道就會保衛這些士紳的利益?閔世章是不大相信的。

而在另一艘船上,程量入正向着堂伯父程大功勸說道:“…其實我們應當更進一步的支持都元帥府,伯父你今日還是過於慎重了。”

程大功有些詫異的問道:“怎麼說?”

程量入注視堂伯父道:“不管是搞城市建設,還是修繕吆樱夹枰罅康奈镔Y投入,若是能夠分到一兩項工程,我們也就能夠挽回不少損失,並獲得陛下的青睞了…”

第199章 新政十四

大明寺內正忙於處理民政事務的的都元帥府顧問官們,很快就收到了從梅花嶺傳回的消息。這下有不少官員都坐不住了,紛紛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圍在了張鳳翔、路振飛、左懋泰三人身邊,七嘴八舌的向三人請教這是怎麼回事。

張鳳翔聽了傳回來的消息也是有些懵,因爲之前永昌帝對淮安、揚州兩地的士紳還是相當寬容的,就連當面辱罵永昌帝的幾個狂生也被他輕輕放過了。因此,今日永昌帝在梅花嶺上居然對揚州士紳採取瞭如此嚴厲的措施,確實有些令人費解。

揚州府雖然不能和江南的幾府比教育,但是在江北也是可以穩佔鰲頭的,這也就意味着揚州的土地大部分都在縉紳手中。因此永昌帝推動實施餘糧徵集制度,必然會引發這些縉紳士族的不滿,都不要說那些外面的人,光是這裏就有好幾位是揚州望族出身。

不過能坐在這間屋子裏的,都不是目光短溨叄虼嗽谝婚_始聽到消息的慌亂過去之後,大家立刻冷靜下來思考永昌帝這麼做的用意了。

聽着耳邊的人聲稍稍平靜了些,張鳳翔這才能夠好好思考了一會,轉而向着身邊的路振飛、左懋泰不確定的問道:“你們覺得,陛下這是在做什麼?”

左懋泰略顯不快的說道:“頗有借刀殺人之意。可即便煽動了那些揚州百姓動手,難道天下人就會以爲這不是大順所爲了嗎?這是掩耳盜鈴啊。”

路振飛沉吟了片刻後,還是爲永昌帝辯解了幾句道:“也不能把責任都推到陛下頭上,不算前線,光是揚州這邊就有數萬將士需要供養,眼下高傑軍佔住了瓜州和儀徵兩處入江口,江上還有鎮江水師封鎖,陛下也不能憑空變出糧食來,不讓揚州市民下鄉去徵集糧食,難道還要看着他們活活餓死嗎?”

左懋泰更是不滿的說道:“既然糧草不濟,爲何還要在揚州拖延下去,高傑部不是已經人心渙散了嗎?陛下當率軍和黃鎮合擊高部,只要打敗了高部,這入江口不就打通了嗎?更何況,南都都已經派人過來談判了,鎮江水師難道還能攔阻我們去上游購糧不成?”

路振飛心裏嘆息了一聲,這些同僚們在人事鬥爭上一個個都精明的像只猴子,但是談論起軍國大事來卻又顯得這麼天真,真是讓他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正色的向左懋泰,也是向着周邊的同僚們說道:“左參政這話就說的差了,黃鎮若是真的願意出力攻擊高部,那麼我軍到時就該發起總攻了,但是黃鎮一直喊的很響,卻始終沒有大舉出兵的意思。

更別提,自陛下抵達揚州以來,數次邀請黃鎮來大明寺議事,他都推託不肯過來,甚至連身邊的大將都沒派一個過來晉見陛下,顯然黃鎮的心思還是浮動不定的。

再說高部這邊,雖說高部現在人心渙散,甚至都有小兵偷偷跑過來投降了,但是隻要高傑及其身邊的核心沒有投降的意願,這支軍隊總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然後再說我軍這邊,雖然我軍南下的兵力和高部相差彷彿,但是這支軍隊中倒有八成是南下時投降的官兵,這些官兵的軍紀和忠斩榷歼h不及陛下身邊的老營人馬,讓他們打一打順風仗還行,真要讓他們去同高傑軍拼命,恐怕勝負還在未知之數。

所以,現在我軍雖然看似佔據了優勢,但是內憂外患其實並不比高部好多少。而在黃鎮、南都和長江上游的左鎮的圍觀下,這一仗我軍若是不能大勝,則其他三方恐怕就未必會對我軍那麼客氣了。南都派人過來談判,只是畏懼於大順軍過去的戰績,若是他們覺得大順軍也不過如此,又如何會再向我們做出讓步?

這一仗要是打的糟糕,我看黃鎮和左鎮都要生起對我軍的輕視之心了,那麼我軍想要保證揚州的安全,就需要留下更多的軍隊,則陛下想要帶着大量的軍隊回北方支援,就成了空想。”

左懋泰和周邊的官員頓時都沉默了,這裏的諸多人物,真正有統軍經驗且還擋住了農民軍進攻的,也只有路振飛了。既然路振飛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他們也無法再出聲質疑。

不過,在意識到自身的安全看起來沒這麼牢靠後,頓時有人就開始畏縮了起來,說道:“既然我軍並無完全把握擊敗高部,爲何陛下還要把高夫人送回去?當時要是扣住高夫人的話,高傑部也未必不會就此投降啊。”

路振飛一邊在心裏搖着頭,一邊則爲身邊的同僚們解釋道:“高夫人上次過來,正是爲了解決高部軍心不穩的問題,陛下不管是殺或關押,都能讓高傑軍生起同仇敵愾的氣憤。陛下放高夫人回去,不是處於仁慈,而是向高傑表示,我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擊敗他的。所以,高夫人回去之後,高部軍心只會更亂。”

左懋泰有些好奇的問道:“你剛剛不是說我軍難以大勝高部的嗎?何以又說我軍能夠光明正大的擊敗高部了,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路振飛看了他一眼,然後出聲糾正道:“我的意思是,陛下向高傑表示要光明正大的擊敗他,但是我猜測不出陛下要如何光明正大的擊敗他。”

旁人不由有些不相信的說道:“路參議何以如此謙虛?若是論軍機之事,我們這裏還有誰比你更熟悉。還是說,眼下你不能說?”

路振飛沉吟了數息後,搖了搖頭說道:“陛下東征山海關之前的一些舉動,我到也能大致猜測其用意,但是從山海關回京之後,陛下的舉動我就摸不着頭腦了。就如今次這梅花嶺之會,我也沒想到陛下會弄出一個餘糧徵集制和揚州新城建設計劃來。現在這個時候,難道是搞建設的時候嗎?”

雖然路振飛還有一句話沒說,但是周邊的官員們也聽出了其言外之意,現在難道是得罪地方士紳大戶的時候嗎?若是接下來永昌帝不能幹淨利落的解決到高傑軍,恐怕地方上的士紳大戶就要投向高傑去了。雖然高傑的行動很惡劣,但是爲了保住自己的財產,很難說不會有人冒險一搏。

就在這些顧問官們正討論着李自成的用意時,李自成也正坐船返回大明寺。跟着李自成一起回大明寺的李來亨,趁着船上沒有閒人的機會,湊到了李自成的身邊向他請教了起來,“陛下之前不是說過,議事會是一個民主的議事場所嗎?

爲何這些人這些天來就議不出一個結論來,反倒要在那些揚州市民的脅迫下,才接受了陛下的建議?既然如此,陛下何須如此浪費時間,之前不用召開什麼議事會,直接提出今日的建議,我們不是早就得到揚州百姓的認同了嗎?”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着夕陽下散發了點點金光的保障湖湖水,這才幽幽說道:“那樣的話,揚州的士紳豈不把怨恨都聚集到了我身上。而那些得了好處的揚州市民也未必會站在我這邊對抗他們,因爲他們不會想成爲本地士紳的敵人的。

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我只是提了一個建議,贊成的是議事會的議員們,執行的是揚州市民,那些士紳要是敢跳出來反對這項決議,就是在同整個揚州城的百姓作對了。爲了不被士紳們報復,揚州市民只會向都元帥府請求幫助,而我們也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鎮壓這些士紳了。

所謂民主其實有三種,當人民的主人,爲民做主。這些議員們一開始就理解錯誤了,所以他們一直想着當人民的主人,自然也就被人民給拋棄了。而朕不過是響應了人民的號召,爲他們做了一回主而已。

議事會這個東西,是講民主的地方,但也是最不講民主的地方。人民只有通過議事會里的各種爭論才能真正瞭解,什麼是民主,民主又是什麼。不經歷這一步,他們就永遠不瞭解什麼是政治。”

李來亨思考了好一會,才輕輕的說道:“陛下,你剛剛說有三種民主,可你只說了兩種。”

李自成伸手扶住了欄杆,看着湖水下面偶爾遊過的魚,然後漫不經心的回道:“第三種民主嗎?現在不會出現,也許過幾百年都未必會出現,那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民主。”

李來亨雖然沒有繼續問下去,但卻把這次的對話記在了心裏。李自成乘坐的畫舫在水面上劃出了一道道波紋,向着大明寺山腳的碼頭方向開了過去,只給身後留下點點碎波金光,倒像是一副色彩斑斕的油畫一般。

當天色漸漸暗下時,李自成終於進入了大明寺的正門,他隨即停下腳步對着李來亨說道:“去請張鳳翔和路振飛兩位先生過來,我要同他們共進晚餐,並談些事情。”

過去李自成喫的並不講究,不過在打進了北京城後,皇宮內留下的御廚還是給他準備極爲精細的食物,之後某人穿越過來對於冷食實在有些受不了,於是在把陳圓圓弄到手之後,就乾脆讓陳圓圓負責自己的飲食了。

作爲江南女子,陳圓圓在飲食上還是有一手的,當然她也知道李自成的飲食主要還是安全而不是美味第一,因此儘量採取了簡單的食材,以避免讓人找到下毒的機會。

於是,李自成的飲食也變得清淡了起來。不過對於張鳳翔和路振飛而言,這種清淡飲食倒是很合兩人的胃口,加上內院自行烹飪,喫的也是熱食,這一頓兩人喫的倒也愉快。

第200章 新政十五

在不是談風花雪月的場所,士大夫們都講究一個食不語,特別是在和李自成喫飯的時候,如張鳳翔、路振飛這樣的老人更加謹守這些規矩。

因此雖然李自成很樂意在喫飯的時候談些事情,但也只能和農民軍將領喫飯時談,或是和那些年輕人一起喫飯時談,和這些前朝官僚們坐在一起喫飯時,還是儘量保持了他們所能接受的風格。

隨着餐桌上的餐具撤下,陳圓圓親自衝了一壺茶過來,讓三人喝上一杯餐後茶時,李自成纔有暇道出了邀請兩人喫飯的用意,“朕打算在三天內解決高傑軍的問題,嗯,從明天開始算起。”

張鳳翔雖然有些喫驚,但還是立刻說道:“這是一件好事,若是能夠儘快解決高傑軍,揚州對長江上游各地的貿易也就能夠恢復了。”

路振飛則抱着狐疑的態度問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在三天內解決高傑軍的問題?”

李自成先是小心的品嚐了一口熱茶,才張口說道:“阿圓,你把那份計算書拿出來,給兩位張先生、路先生看看吧。”

陳圓圓起身走進了內室,不久就捧着一本冊子走了出來,然後把冊子送到了李自成右手的張鳳翔面前。張鳳翔自動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陳圓圓,雖然在他看來在這樣的場合中不應該讓一個女子出現,但是李自成終究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主君,雙方現在更像是一種合作關係而不是效忠關係。

因此在某些方面,他並不會那麼堅持自己的價值觀,因爲犯不着。這邊他伸手取過了面前的冊子細細的翻開看了看,而李自成則在旁向着路振飛講解道:“朕打算在之前的士兵服役及撫卹令的基礎上,頒發面向全軍的授土令。

此前朕宣佈:士兵滿十年服役期的,給田百畝;因傷殘退役的給田200畝;陣亡者撫卹家屬400畝。朕覺得這一法令還不夠完善,因爲還要考慮到無力耕作和家鄉無田可分的情況。

因此朕決定稍微變通一下,如果傷殘軍人家屬、烈士家屬無力耕田或是地方政府無力分給他們田地的,那麼就按照一年一畝2鬥米發放津貼。

至於那些身體健康的退役軍人,則應當服從國家分配的外地土地,如果他們實在不願意離開家鄉,可以出售自己的土地憑證,朕打算在揚州開設一個債券交易所,准許公債和土地憑證上市流通。

另外,朕打算額外發放一批土地給跟隨朕起義的官兵。其中崇禎三年跟隨朕起義的老兄弟,每人授土3000畝,崇禎四年加入起義隊伍的兄弟,每人授土2800畝;崇禎五年加入起義隊伍的兄弟,每人授土2600畝…一直到今年,也就是崇禎十七年年底之前加入的兄弟,授土200畝。

除了跟隨朕起義的弟兄們之外,對於那些大明官兵或是非順軍所屬的起義部隊,凡是沒有殘害過老百姓的,同樣可以享受授土待遇,但是相等資歷下授土面積減半。而過了崇禎十七年之後,依舊不肯向大順投栈蚴且琅f和大順爲敵的武裝勢力,將不再享受授土待遇…”

“這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張鳳翔一邊聽着李自成的講述,一邊看着面前的小冊子,心裏不由浮現出了這樣一個念頭。他直接把小冊子翻到了最後,看了那個最終估算出來的授土總數字後,便默默的把小冊子一合,然後遞給了身邊的路振飛。

路振飛打開小冊子略略翻看了一遍,終於喫驚不已的向着李自成提問道:“分給土地的數目有330萬頃之多,天下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無主土地可以分?這個方案未免過於輕率了。”

李自成卻放下了茶盞,心平氣和的回道:“我大明是一個依賴於農業養活九成九人口的國家,在這樣一個農業國家,一切財富都是根植於土地之上的。也就是說,誰擁有了土地,誰纔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沒有土地的人,其實就是這個國家的奴僕。

大戶人家養一些家丁鎮壓一下那些手無寸鐵的佃戶是可以的,但是指望這些家丁去和強盜拼命,無疑就是想多了。所以,能夠對付強盜的,一般都是自耕農組建起來的民團,他們爲了保衛自己土地上的產出,還是願意和強盜拼命的。

當下我們同建奴作戰,雖然規模上有所不同,但是本質上也還是同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究竟打算讓一羣奴僕去保衛地主的家產,還是讓他們先成爲土地的主人,然後讓他們爲自己的土地而戰?朕以爲,只有後者才能建立起一支擁有責任心和愛國心的軍隊。否則,我們只能製造強盜和小偷而已。”

路振飛和張鳳翔都聽愣住了,不過兩人不是不讀歷史的人,他們都出自官宦門第,家中藏書遠遠超過了那些貧寒士人一輩子能看到的書目,因此並不會一生只讀關於科舉的教科書。李自成說的土地和軍隊的聯繫,兩人很快就聯想到了唐代的府兵制,他們自然不會認爲李自成的想法是錯的。

但是,授土令和現在的大明聯繫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爲唐代的人口遠比現在少的多,那個時候連陝西都還有不少地方有待開發呢。然而即便是這樣,到了中唐之後,因爲天下土地的兼併,府兵制度也就瓦解了。

心中輾轉了幾次後,張鳳翔忍不住就向李自成拋出了自己的疑問:“所以,今日梅花嶺上,陛下頒發了針對士紳的餘糧徵集制,是爲了逼迫士紳把土地交出來嗎?”

李自成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路振飛,這才慢吞吞的說道:“這是兩件事。朕這幾天讀歷史,正好看到了明初太祖掀起的幾場大案,不知兩位先生是否能指點一下朕,說一說太祖的動機是什麼嗎?”

路振飛和張鳳翔雖然不介意給李自成當老師,糾正李自成的價值觀,從長遠來看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大明的大臣們最喜歡的就是給皇帝上課,從而把自己的價值觀輸進皇帝的腦子裏。

但是,在和李自成相處的久了,兩人都已經意識到,李自成的價值觀其實已經固化了,他所謂的聽課,其實就是爲了找出你的漏洞,從而推翻你的價值體系。碰到這樣的人,他們也是提不起多少精神給李自成上課的。

不過既然李自成提出了這樣一個令人進退兩難的問題,路振飛也只能含糊其辭的回道:“太祖手段雖然酷烈了一些,不過也是爲了懲戒貪官污吏,守衛天下百姓而已。當然,開國之初,淮西勳貴們耀武揚威,大壞律法,激怒了太祖高皇帝,也是一因。”

張鳳翔微微頷首稱是,顯然是認同了路振飛的說法。李自成心中並不以爲然,他知道兩人只是在敷衍自己,並不願意就這個問題和自己深入的進行探討,畢竟明初的這些案子都和士紳階層同皇權的鬥爭是分不開的,深入的探討這些案子,無疑就是給了他打壓士紳階層以藉口。

不過他本來也沒想過要向兩人真正的請教,只是藉此機會拿出自己的看法而已,因此他很快就接着兩人的話說道:“兩位先生說的確實是有道理的,但是朕覺得還可以從另外的角度去看待這些案子。

比如說經濟的角度,這些日子裏統計司也調查了不少鄉村的資料,根據這些資料來看,我國的人均耕地約爲5.5畝左右,按照一畝一石稻米的產量折算,也就是人均稻米產出5.5石。按照常例,一人一日一升米是口糧,一年也就是3.6石稻米,也就是說人均可以餘留1.9石稻米。

這1.9石稻米去掉衣服、調料等其他生活必要支出,也就剩下不到0.9石稻米的餘量。一個不入流的雜官,一年俸祿就需要36石,也就是相當於40人的餘糧。正一品的年俸是1044石,也就是1160人的餘糧。當然我們這裏計算的還只是他們明面上的收入,其他收入還不算。

綜合的評估一下,大約每一百人可以養活一名脫離勞動的人口。大明的耕地賬面上是7.35億畝,但以實際估算,應當在8億畝以上。所以大明的總人口應當在1.5億左右,按照一百人給養一人的比例,脫離勞動的人口不能超過150萬。

大明宗室人口一二十萬,天下士紳人口一二百萬,軍隊數量上百萬,這些脫離勞動的人數加起來,至少已經超過了大明百姓能夠給養的脫產人口的2到3倍。

朕遙想了一下國初,太祖所轄之中國人口原不及今日,但是天下的勳貴、士紳人口未必比今日少多少,因此興起大案,以消滅那些無用的脫產人口,與百姓以休養生息,實在是必然之理。

朕也不想說什麼大道理,我李自成起兵造反可不是爲了保衛這些與國無益的脫產人口的。他們如果不能夠支持朕,又不肯去勞動,那麼選擇自取滅亡,也不失爲一條出路。

新朝鼎革,總要消滅一羣舊的食利階層,換上一羣新的食利者,否則這新朝還如何辦的下去?兩位先生問朕是否是想讓士紳交出土地,朕覺得這個問題真沒什麼可答的。

大明保衛了他們的土地和財產,他們卻什麼都不願意付出,難不成現在還要賴上朕了?朕不會慣着他們,要是不能爲大順出力,那就自食其力,別想着繼續那種只享受好處,什麼都不付出的美夢了。我大順不養廢物,這就是朕的主張。”

張鳳翔和路振飛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現在說什麼似乎都不合適。

第201章 新政十六

陳圓圓雖然站在一旁,但還是會不時的拿起剪刀爲堂內四周放置的蠟燭剪去燭花,從而讓火光更加明亮一些。這種牛油大燭雖然亮度要比普通蠟燭亮的多,但是能照到的地方其實並不大,因此在遠離三人談話的角落裏還是黝黑的。

不過在燭光照射到的地方卻散發着溫暖的橘黃光芒,如果不是三人談的是如此讓人緊張的話題,這個氣氛其實還是蠻溫馨的。雖然心裏有些亂,但是陳圓圓的手還是很穩的。聽着窗外淅淅索索的聲音傳來,她還有心情關注了一下外面突然下起的雨水大小。

只是坐在房內的三人幾乎都沒心情關心外面有沒有下雨,甚至都已經忘記掉了陳圓圓還在房內。李自成對於張鳳翔和路振飛的攤牌,讓兩人心裏又驚又怒,因爲李自成的話語把他們逼到了懸崖邊上,讓他們頗有進退兩難的感觸。

在李自成進入北京時,確實有一大批官員留在北京試圖爲新朝服務,這也是因爲崇禎登基十七年來倒有14年裏天災戰亂不斷,甚至連建奴都入關劫掠了五次,讓人覺得大明朝氣數己盡,天下需要一個新的主人來收拾了。

李自成輕易打進了北京城,讓大家都覺得他就是那個收拾天下的真命天子,因此才紛紛投向了大順,甚至都不願意去關注殉國的崇禎天子的後事。

但是李自成在京城採取的拷掠行爲,讓縉紳們大失所望,他們需要一個收拾天下的新皇帝,首先是要能恢復到戰亂未起時的社會環境,也就是說能夠繼續他們逡掠袷车纳睿⒁苕倝合赂鞯貙映霾桓F的饑民暴動和流竄盜匪。

而李自成及大順將領的所作所爲,顯然並不是站在他們這邊,而是站在了那些暴動的饑民一邊,這就很難讓他們向李自成效忠了。

之後,吳三桂向建奴請師求援,一度讓那些不滿於大順政策的縉紳把希望寄託在了吳三桂身上。但是李自成又擡出了太子和大行皇帝的遺體,這就使得一些官員和縉紳不得不跟着李自成軍南下了。不管吳三桂做了什麼,他都不可能取代太子成爲新朝皇帝的,因此除了那些脫離了順軍控制的地府官員外,順軍治下的大明官員和縉紳,還是不得不表現了自己對於太子的效忠。

但是這些大明官員和縉紳同李自成之間只能算是有限度的合作,而不是真正締結君臣效忠聯繫。當然,這對於李自成來說已經足夠了,因爲他需要這些官員做的也就是管理南下的移民,併爲都元帥府處理和地方民政交接的各項事務。

這些大明官員和縉紳雖然在戰場上沒啥作用,但是他們對於地方上事務的處理上則熟悉的很。雖然都元帥府一路南下時,憑藉着優勢的兵力逼迫吆觾蓚瓤h市服從了自己,並以太子和大行皇帝爲號召,讓山東、河南等地的官民前來祭拜。

但是,這種關係其實是很脆弱的,因爲你不能接受地方上的人事、財政和司法等權力的話,你就不能說你統治了這塊地方。而一兩個縣的政務,都元帥府大約還能監管下來,但是要把山東、河南、河北部分和江北淮河間的地方政務也接下來,那麼沒有這些大明官員和縉紳的幫助,都元帥府也是很難處理這麼多瑣碎的小事的。

如張鳳翔就是閒居東昌府鄉里的縉紳,但是擔任過大明尚書等職務的他,至少能夠把一個省部級部門撐起來。哪怕他平日裏並不怎麼上心,但至少能夠把李自成交代給他的任務完成的七七八八的。

而即便是如此拖延時間,張鳳翔的工作效率也要比他當尚書時高多了。因爲在大明擔任尚書時,不要說上有皇帝牽制他,就連部裏的佐官和小吏都能給他使絆子。

因爲大明的官僚體系太成熟了,這些佐官和小吏的背後都有着各自的人事網,他們的利益所在,哪怕是部中的主官尚書也不能橫加干涉,因爲他們的任期比尚書要穩定的多,部裏的每一分利益其實早就分配好了。

尚書是一部之長,但是皇帝並不放心尚書在部內紮根經營,以避免威脅到皇權,因此往往一兩年就要換人。如此一來,每一任尚書都只能搞蕭規曹隨的把戲。

且尚書還要受到內閣的領導,這些內閣的大學士對於各部部務的干涉,又令尚書們有被架空的感觸,所以張鳳翔擔任尚書的時候,其實也幹過幾件正經事,然後就因爲黨爭的關係回家休息去了。

但是在都元帥府內,就沒有這麼多盤根錯節的人事網和利益集團了。而李自成一般交代了任務後就只看結果,並不介意負責人經營人事,哪怕張鳳翔這些人沒有投入全部精力去做事,在都元帥府的專人負責的管理體系下,張鳳翔他們也是幹了不少事情的。

在都元帥府的體系中,張鳳翔等縉紳官員其實是挺矛盾的,他們明明並不想爲李自成盡心盡力,但是因爲都元帥府去掉了大明體制中的那些腐朽枷鎖,卻又讓他們做出了不少成績。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至少在都元帥府中找到了一絲做事的樂趣。而他們過去拼命想爲大明做些事情的時候,卻又因爲大明的腐朽體制使得他們動彈不得,這實在是很諷刺。

而就在他們對於目前的處境有所習慣時,卻又被李自成重重一擊,讓他們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和李自成所領導的大順,其實還是有着隔閡的。這個時候對李自成的主張提出反對,無疑又將把自己和大順對立了起來,但是現在可不是幾月之前了。

在跟着李自成南下時,他們不得不把自己在北方的田宅出售給了太子,然後李自成又以大順的名義把這些田宅分配給了那些退役的大明官兵和佃戶。現在他們手中拿着的都是太子簽名的土地債券,按照李自成的說法,這些土地債券會在太子登基後變現。

也就是說,如果太子不繼承皇帝位置的話,他們的田宅就等於是打水漂了。或者他們去投靠北方的建奴,但要是建奴沒打過李自成,那麼他們不僅拿不回自己的土地,還要背上叛國的罪名,這顯然也是當下不能選的路。

但是太子想要繼承皇帝位置,沒有李自成的支持是不可能的。而現在李自成卻表示要消滅一部分士紳好分配土地給大順的官兵們,這就是在逼迫他們做出選擇了。雖然張鳳翔和路振飛都認爲,李自成剛剛算的很有道理,從天下這個角度來看,確實要淘汰掉一部分士紳,但是讓那一部分士紳淘汰掉,這可是一個大問題。

雖說到了最後關頭,死道友不死貧道,也是沒辦法的選擇,但是這個時候張鳳翔還是帶着一絲不忍和幾分希望,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就沒有其他道路給他們選了嗎?雖然縉紳中確有害羣之馬,但畢竟還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好的,豈能一概而論?總要給他們一個出路吧。”

李自成手中慢慢轉着茶盞,瞧着兩人好一會後才說道:“朕以爲,數字是不會騙人的,以我國的人口養150萬脫產人口已經是極限了,這還是崇禎初年的數字,經過了這十幾年的天災戰亂,朕覺得現在一年耕作的土地也許連7億畝都不到了。

如果把一年農業的生產和其他手工業生產的物資放在一起叫做我國一年的生產能力,那麼養活多少人就是由這個生產能力所決定的,而不是由朕或者道德、法律來決定的。

朕聽說,當初老奴時期東北一石米高至12兩,老奴爲了減少糧食的需求,直接就採取了殺無谷漢的措施。朕不想談論這個政策的喪心病狂之處,但這一政策確實讓建奴熬過了糧荒。

現在天下這麼多脫離勞動的士紳、宗室、官兵,再加上從東北入關的建奴,這天下的糧食怎麼夠喫?如果我們現在不拿出對策了,那麼朕擔心,當初老奴在關外殺無谷漢的暴政,恐怕就要在關內重演了。和北方數以千萬的百姓相比,南方士紳的家業難道更加重要一些嗎?”

張鳳翔沉默了,坐在他身邊的路振飛終於開口說道:“僅僅淘汰一些土豪劣紳,恐怕也是難以滿足陛下你這個授土計劃的。陛下究竟還有什麼想法,不如一次性說出來,否則我們又怎麼幫助陛下去實現這個目標?”

李自成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背對着燭光的他有一半身子沉浸在黑暗中,這令路振飛有些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不過李自成的語氣卻很平和的說道:“確實,朕倒是有一個想法,但是朕需要你們的配合才能執行的下去。

朕以爲,和北方的土地相比,其實海外也有着相當多的未開發土地。比如濟州島、琉球羣島、臺灣、呂宋,甚至更南方。大佛郎機人以區區數千人就能佔領呂宋,荷蘭人以數百就能佔據臺灣,難道我們還不及這些萬里之外而來的蠻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