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阮大鋮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李自成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自成看着他一本正經的說道:“我大順畢竟是新朝,新朝自然就該有新氣象。大明以忠孝治天下,朕以公理治天下。公理者,腥怂J同的真理也。
假如閹黨在人民心裏是一個禍國殃民,導致大明滅亡的奸邪團體,那麼朕還怎麼用你們?朕用了你們,豈不是正好讓那些君子們有理號召人民起來反抗大順的統治了嗎?
國家因何而存在?因爲軍隊嗎?因爲官府嗎?因爲禮儀嗎?朕以爲都不是。國家能夠存在的基礎是共識,沒有一個民兴J同的共識,那麼國家就不能存續下去。
大明之亡,就在於上下失去了共識,士紳想要的大明,皇帝想要的大明,百姓想要的大明,已經不是同一個大明瞭。所以,我大順要取代大明,首要之務,就是找到一個新的,能夠獲得上下認同的共識。假如阮先生你不能爲大順所要的共識提供助力,我們就沒法達成什麼合作。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阮大鋮似乎有些明白,但似乎又有些不明白,他沉思了數息之後,小心的向李自成問道:“那麼陛下以爲的大順共識是什麼?臣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陛下滿意?”
李自成向後靠了靠身子,硬木做的椅背還是有些咯應人,終究還是後世的沙發靠背舒服,他很快就把這個腦子裏閃過的念頭給排除掉了,然後居高臨下的看着阮大鋮說道:“我大順的共識其實很簡單: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如果說的更透徹一些,就是權利和責任必須要相等。沒有無責任的權利,也同樣沒有無權利的責任。朕以爲,大明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享有了全部政治和經濟權利的上流階層,卻不用承擔任何責任;而承擔了所有社會責任的下流階層,卻享受不到任何政治和經濟上的權利。
東林、復社這些所謂的君子,他們享受着國家給予的諸多政治、經濟特權,卻拒絕承擔國家給予的任何責任。說到這裏,我們就要先弄清楚一個事實,科舉不是國家和士紳之間的協定,而是皇帝和士紳之間的協定,士紳協助皇帝統治這個國家,然後從皇帝那裏獲得報酬。
但是近世的許多士紳並不瞭解這一點,他們把自己的特權當成了國家給予他們的獎勵,把皇帝看成了侵犯自己特權的對象。因此一羣從皇帝手中獲得特權的士紳,卻號稱要代表人民管束皇帝的權力。你這覺得這正確嗎?”
阮大鋮微微張着嘴,一時卻不知該怎麼回答李自成的問話,因爲他覺得自己不管站在哪一邊,最後都會掉進一個深坑裏。他斟酌再三後,方纔有些含糊的回道:“陛下所言極是,一日爲臣,終身爲臣,非議陛下的對錯,確實是不對的。”
聽着阮大鋮避重就輕的回答,李自成卻揚了揚嘴角,接着更加直接的說道:“這不是非議皇帝的問題,而是搞不清自己立場的問題。
這些士紳並不是站在人民的立場上非議皇帝,而是站在了自己的利益上非議皇帝,他們覺得自己的特權是天生的,所以皇帝試圖約束他們的特權就是在:與民爭利。
但是,當皇帝被他們打倒之後,人民也會覺醒,失去了代表國家的君主,那麼士紳階層還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嗎?人民爲什麼不能自己管理自己?
於是,自詡爲人民代表的士紳階層,在覺醒的人民面前驚慌失措,爲了鎮壓這些覺醒的人民,他們會迫不及待的請來一個新皇帝,再一次讓這個國家徽衷诨蕶嗟目刂葡拢瑥亩S護自己的家業和門第。
所以,所謂東林、復社的君子,不過是一羣搞不清自己階級利益的反動士紳,一旦他們的利益受到了威脅,他們就會變得比所謂的閹黨更加的無恥、下流,甚至不惜出賣民小⒚褡搴腿A夏的利益,向着外國君主屈膝求饒,只求對方能夠幫助他們鎮壓那些暴民,只要能夠讓自己的家族延續下去。
相反,這些君子口中的閹黨,實質上纔是真正願意維護皇權-士紳體制的明白人,他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特權來自於皇帝的賞賜,而他們的責任就是幫助皇帝壓制民械姆纯梗瑏K維護國家和民族的完整。從後一點來看,閹黨小人無疑是要比東林君子更有責任心的。”
阮大鋮真的不知該說什麼了,李自成的話語尖酸刻薄,他聽了滿身的不自在,但是在不自在過後,細細想一想,這些話說的又好真實。對於苦悶了十餘年的他來說,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一樣,頓時讓他想明白了他和那些君子之間,到底在杯葛什麼。
阮大鋮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回道:“陛下該不會是讓臣用這些話語反駁那些君子吧?雖然,陛下說的很真實,但是百姓恐怕不愛聽這些的。”
李自成對着他搖了搖頭道:“不,朕剛剛說的,只是讓你明白自己的立場,要用來反駁這些君子當然是不夠的。雖然君子們口上代表着人民,但是心裏只有自家的利益,可是廣大的民衼K不清楚這一點,他們也不會相信這點,所以我們還得從其他方面入手。
東林也好,復社也好,都是從研究探討學問開始聯合同道的。所以,想要打擊他們,最好的辦法還是先打倒他們所主張的學術理念…”
第193章 新政八
過於緊張的阮大鋮吞了一口口水,差一點嗆到了自己,對他來說李自成的話語也確實驚悚了一些,他跟東林、復社的君子有仇,但是在價值觀上其實還是一致的,否則他也就不用在東林的壓力下辭官回家了,也不會在之後拼命想要同東林和解了。
但是李自成這一番話卻旗幟鮮明的挑明瞭要向這些君子們所主張的學術觀點發起挑戰,這對於阮大鋮來說也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建議。
爲了掩飾自己有些驚慌失措的舉止,阮大鋮轉而向李自成請教道:“陛下的想法確實有着出人意料的見解,但是東林、復社諸人的學術主張恐不是輕易能夠駁倒的。
而且這些學術上的理論也過於艱深,不要說那些平頭百姓,即便是學問不深的讀書人恐怕都難以一時說清楚。而東林以師生同門相連,有同氣連枝之誼,惹了一個就會出來一羣,這也是所謂的門戶之私了。臣雖然不懼,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恐難以掙得上風啊。”
對於阮大鋮的解釋,李自成倒是能夠理解,只要弟子夠多,哪怕是靠着抄襲國外文學理論的胡適都能成爲一代宗師了。而反觀真正有代表作和學術著作的郭開貞,因爲沒有弟子和尊重了一下革命導師,結果最終被黑成什麼樣了。
想到這裏,他對於阮大鋮也不由微微生起了幾許同情之意,雖然這位阮大鬍子並不是沒有才能,但是他的才能又不足以開宗立派,面對東林和復社這兩個文人集團的連續打壓下,他不管在政治還是學術上都是很難翻身了。也難怪,最終他會氣不過投清去了,實在是不投清就不能翻身了也。
而即便是如此,那些正人君子的徒子徒孫依然沒有放過他,讓他做小人做到了死。之所以某人能記得阮大鋮之死,實在是某些文人寫的過於生動了,把一個滑稽可笑的小人惟妙惟肖的描繪了出來。
某人現在還記得明史.奸臣傳裏是這麼描寫阮大鋮之死的:六月,清軍渡錢塘,阮大鋮降清。清廷授其內院職銜,後隨清兵入閩,在五通嶺上突然頭面腫脹,貝勒勸他留下養病。
大鋮驚曰:“我何病?我年雖六十,能騎生馬,挽強弓,鐵錚錚漢子也!我仇人多,此必東林、復社諸奸徒潛在此間,我願諸公勿聽!”
已而又曰:“福建巡撫已在我掌握中,諸公爲此言得毋有異意耶?”
於是大鋮帶病隨軍南征,越仙霞嶺,袑⑸像R緩行登山,而大鋮獨下馬,徒步而前,左牽馬,右指騎(者)曰:“我精力百倍於後生!”
蓋示壯以信其無病也。言訖,鼓勇先登,不久馬拋路口,身踞石坐,僵仆石上死。
嗯,編寫明史的正是東林後輩萬斯同,原本清廷邀請的是他老師黃宗羲,黃宗羲不肯去,怕毀了自己的遺民的名聲,但是又擔心讓其他人編撰明史會把南明滅亡的罪責歸罪於東林,於是推薦了自己的弟子代替上京。
於是號稱嚴謹治學的萬斯同,對於馬士英和阮大鋮之死採取了據說的傳聞故事,全然隱沒了兩人死亡的真實情況。但是對於那些出身東林而投降清廷的明降臣,則百般爲之辯解推脫,似乎他們的投降是忍辱負重一般。
李自成收回了走神的思緒,看着阮大鋮微笑着說道:“爲什麼要在東林諸人熟悉的學問中和他們辯論?朕觀東林、復社之學問,歸根結底也就是一個觀點,宗經復古,以恢復三代之治。
但是三代之治是公天下,非家天下。所以,要推行三代之治,就非先打倒家天下不可。可他們又缺乏勇氣打碎這最後一塊牆磚,於是所謂的宗經復古,最終也就只能講一講經世致用,而不能講天下爲公,這就是東林和復社最大弱點。
因爲談天下爲公,就要批判親親相隱,就要打倒倫理綱常,因爲公者無私。以東林、復社這班僞君子,顯然是做不到的。因爲他們對於三代之治不過是葉公好龍,口頭上喊一喊沒啥,真要讓他們先公後私,則他們的家產如何能夠保全?
所以,朕以爲,東林、復社之論不過是無根之木,真要辯論起來,他們只能丟盔棄甲而逃。東林、復社之敗,難道不就是阮先生你的勝利嗎?”
阮大鋮心裏很慌,他不知道李自成到底在想什麼,這到底還是要打擊東林、復社諸人?還是想要藉助這個機會把士紳這個階級統統拔起。
他終究不是什麼蠢人,李自成只是輕輕一點他就聽明白了,確實真要這樣辯駁下去,東林、復社是要完蛋了,但是依賴倫常秩序維持體面的衣冠之族,難道還能存在下去嗎?李自成這一斧頭砍下去,斷的可不是東林、復社的根,就連整個士紳階層的根基也動搖了。
他在心裏輾轉了幾次,終於眼神閃爍的向李自成回道:“陛下此言果然是有大氣魄的。正所謂大破之後方有大立,但是,陛下不擔心日後會反噬自己嗎?天下爲公固然可撕破東林、復社諸君子外在的僞裝,可對於陛下治理天下恐怕也有不利之處啊。”
李自成注視着阮大鋮許久,方纔幽幽說道:“朕從那些西洋傳教士那裏聽過這樣一句話。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
或者也可以這樣說,阮先生以爲,要是不抓住現在的機會,你還會有以後嗎?朕的處境其實和你也差不多,要是不能打倒那些天下爲私的江南士紳,大順也無需考慮以後了。
朕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替朕從江南榨取出錢糧物資的幫手,假如南京不能幫朕做到這一點,那麼朕和你及南都還有什麼可談的?朕還不如直接拿太子和那些江南士紳做交易,至少還能解決燃眉之急,不是嗎?”
阮大鋮有些震驚的看着李自成問道:“陛下的意思,南京還能存在下去?”
李自成略歪了歪頭看着他說道:“這取決南京,而不是取決於朕。假如南京有存在下去的價值,那麼它爲什麼不能存在下去?”
阮大鋮下意識的反問道:“那麼太子怎麼辦?”
李自成攤開雙手說道:“事實上我並不覺得現在慈烺有能力掌控一個國家,參照烈皇登基以來的作爲,我認爲慈烺最好還是先學習一段時間爲好,這對於百姓或是他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當然,我認爲慈烺對於大明皇位的繼承權力是不可動搖的,福王應該下詔去其帝位,但完全可以繼續監理國事,不過朕會代表慈烺監督福王的行爲。”
阮大鋮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李自成想要當南京的太上皇,好吧,這也是個可行的思路。如果太子不急着宣佈繼承帝位,福王應該會同意退回到監國的位置,這樣他依舊還是南京地位最高之人。這也是他來之前和馬士英考慮過的最好結果,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還能繼續觀望下去,等待着李自成和北兵決出勝負來。
雖然來之前他已經打算投靠大順了,但若還能再觀望一段時間,他也不會拒絕,畢竟現在大順和北兵之間還沒有決出勝負,這個時候投向大順其實也是一種冒險,他自然會選擇更加穩妥的方案。
在心裏反覆衡量之後,阮大鋮決定摸一摸李自成的胃口,他小心翼翼的向李自成問道:“不知陛下打算向江南征發多少錢糧呢?”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豎起一根手指說道:“第一件事,江北四鎮的錢糧今後都要發給都元帥府,然後由都元帥府發下去,這一條有沒有問題?”
阮大鋮心知,答應了這一條就等於是將還忠侦赌暇┑母邆懿拷o賣了。但是,在江南士紳的聯合反對下,高傑軍是死活過不了江的,而被圍在瓜州一角的高傑軍,已經成爲了孤軍,哪怕再怎麼可惜,他也只能硬着頭皮回道:“只要四鎮同意,南京自無問題。只是今年的錢糧已經發了一半,剩下的至少要10月以後才能哌^江來,不過我回去後可先說服馬閣老,先爲陛下送來10萬石米,以解燃眉之急。”
李自成臉上笑容更盛了,於是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件事,朕要求南京對現在的商稅進行改革,凡是拿着都元帥府頒發執照的大順商人過江採購,只能收取一次稅收,稅率爲3.5-5%之間,具體的貨物稅率,朕會派人和你們進行協商。另外長江航道也要建立一個機構進行管理,打擊江盜及走私商人,並對長江進行治理,雙方可以共同派人組建這個機構。”
阮大鋮大鬆了一口氣,也忙不迭的答應道:“若是兩家友好,這不過是小事而已。”
李自成於是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說道:“南京必須和大順一起發表保民聲明,對大佛郎機人於萬曆三十一年和崇禎十二年在馬尼拉的屠殺華人事件發表譴責,並和大順一起討伐在馬尼拉的大佛郎機人。
爲此,南京和大順聯名在江南發行一筆討伐大佛郎機人的戰爭債券,債券總額爲1500萬,年息3%;十年期,以鹽稅和關稅作爲抵押。另外,擊敗了大佛郎機人之後,這筆債券能夠優先購買呂宋島上的土地,每六畝折一兩…”
第194章 新政九
1500萬兩多嗎?相對於普通人來說確實是一個天文數字,但是相對於江南士紳階層來說,其實不是一個大數字。哪怕是日後被清軍蹂躪的不成樣子的江南,一個奏銷案都免去了一萬多降革、懲處的士紳、生員,這些人家中除了極少數人外,大多數人都是靠着地租喫飯的,平日裏幾乎不參與任何勞動。
而僅僅一個淮安府,都元帥府已經通過鹽業公司股份、水利公債吸收了六七百萬兩存銀,當地的富戶財力也還沒有到枯竭的程度,當然這也同都元帥府把大部分資金用在了當地的建設上,從而維持住了當地的資金流有關。
揚州鹽商在萬曆時就號稱有3000萬兩的資本,年收益900萬兩。雖然這話有些誇大,但是一兩千萬的資本,年數百萬兩的收益還是有的。再加上揚州處於江北吆拥钠瘘c,這裏的糧食、竹木及其他商業也很發達,因此整個揚州商業的資本超過3000萬兩,其實一點都不誇張。
但是,揚州和蘇州相比,卻又是小巫見大巫了。此時的蘇州可以說是全天下最爲繁華的所在,不僅商業和手工業甲於天下,就連士紳的數量也一樣是甲於天下的。和北方的士紳科舉是爲了當官不同,江南士紳科舉只是爲了獲取優免待遇,因此江南士紳中舉之後當不了幾年官就回鄉閒居了。
這些在鄉間閒居的官員和生員、胥吏一起,被江南百姓稱之爲三害。因爲他們平日裏憑藉着自己的特權打壓鄉里之外,也仗着自己在鄉官員的身份欺壓地方官員。江南縉紳數量本就卸啵狈揭豢h或許只有一兩個科舉門第,有的甚至一縣一個都沒有,但是江南鄉間也許一里之內就有二三家舉人之家,再加上他們之間的相互聯姻,使得江南縉紳成爲了一個極爲龐大的利益集團。
不要看阮大鋮被東林、復社君子們打壓的很慘,但是人家背後也是有着一個地域姻親爲紐帶連接起來的團體的,否則阮大鋮早就被打死了,哪裏還能同馬士英勾結到一起扶立弘光帝。
江南上萬家縉紳大戶,一人出一兩千兩銀子,就已經把1500萬兩公債分攤掉了。而冒闢疆把董小宛娶回家就豪擲三千兩,雖然董小宛是名妓,這個身價是不常用的,但是沒有功名的徽商從秦淮河上娶一個歌妓回去,二三百兩也是時價。由此可見,讓那些江南縉紳掏幾千兩銀子出來,並不能讓他們傷筋動骨,這是一個不算高的要價。
李自成要是直接向南京要1500萬兩,不,哪怕是150萬兩,阮大鋮都只能搖頭拒絕了,因爲南京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給江北四鎮一年160萬兩白銀,80萬石大米,差不多已經去了南方一年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強了,剩下的還要養南方各省的官吏和駐軍,實在是已經捉襟見肘了。
因此馬士英和他商議過,要是談到錢糧問題,他們最多也就出到100萬兩白銀,120萬石大米而已。李自成給出的第一第二條都在他們的底線以內,因此阮大鋮毫不遲疑的就答應了。但是說到這第三條,雖然李自成並不是直接向南京要這麼多錢,但是阮大鋮也一樣感到了爲難。
江南有錢,不僅僅李自成會這麼看,就連崇禎皇帝生前也這麼看,所以崇禎皇帝也派人到江南募捐過,但是募捐到的銀子還不夠讓他身邊太監跑一趟江南的路費。江南士紳和大戶是能掏出1500萬兩來,但是他們可不會因爲李自成所許諾的什麼鹽稅、關稅抵押和海外土地優先購買權給說動搖了,畢竟善財難捨。
事實上就連阮大鋮自己都覺得,李自成搞出的這個什麼公債,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騙局,大順建立還不到一年,能存在多久還真不一定,說起來就算是大明朝廷發行這個公債都更加有信譽一些。比如他自己多想一想,覺得寧可給大順少捐一些,也不可能去購買這有可能是廢紙的公債啊。
在心裏反覆思量了幾回後,阮大鋮吞吞吐吐的向着李自成說道:“譴責大佛郎機人應當問題不大,但是這個1500萬兩公債,臣不是要反對,而是覺得未必能夠讓人掏錢買這麼多。”
李自成並沒有直接向着阮大鋮施壓,而是對着他豎起第四根手指說道:“大明之亡,亡在萬曆。正是因爲萬曆皇帝廢除了張居正改革,才使得大明走向了滅亡之路,所以今日之大明必須要重啓萬曆新政。
萬曆新政的核心是經濟制度上的變革,但是還不夠徹底。所以,今次南京應當宣佈從政治和經濟上對大明進行全方面的變革,以救亡圖存。
在政治上,朕希望南京能夠支持地方設立議事會,使國家大事能夠付諸公論;在經濟上,要推動攤丁入畝、火耗歸功,減少稅關,建立系統的徵稅機構,並開展貨幣重鑄。
當前大明雖然沒有以律法規定銀本位,但實際上實施的就是銀本位,而民間所使用的錢本位,因爲貨幣發行數量不足和銀錢比價的快速波動,已經使得銅錢本位趨向於崩潰。
所以,想要讓江南的經濟穩定的發展下去,貨幣改鑄一事勢在必行。銅錢本位現在已經不適合江南的經濟規模了,以銅做的錢去購買銅,對於現在容易獲得的銅來說,無疑就是在鼓勵私鑄。因此,銅錢只能作爲一種表示銀錢價值的輔幣,從而讓民蟹艞墯уX鑄器的慾望,然後便是加大對於私鑄錢的打擊,從而減少私鑄銅錢的數量,維持足值得國家定製的銅錢在市場上流通。
除了貨幣改鑄外,南方各省還有一個疑難問題,就是拖欠賦稅。朕聽說,無錫一個縣拖欠的田賦就高達幾十萬石,有些拖欠的款項甚至是嘉靖朝遺留下來的。這個問題不解決,之後引發越來越多的拖欠,最終導致整個朝廷財政收入的崩潰…”
聽到這裏,阮大鋮不得不出聲爲江南士紳辯解道:“其實江南拖欠錢糧也是迫不得已,本朝開國之處,蘇松之地的田賦就高出了其他地區的三倍,之後京城遷往北方,原本輸送到南京的田賦又要輸送到北京,光是這一項增加的咻斮M用,就比正稅多了數倍。
而即便是有所拖欠,以完糧八分計算,江南地區繳納的田賦也遠高於其他各省的總額了。當然,臣不是說拖欠朝廷錢糧這事是對的,但是江南地區的田賦過重實際上是主因。”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江南田賦過重可以減,如何減少可以在議事會成立之後,雙方進行討論協商。但是拖欠的問題不能永遠拖欠下去,否則就是在損害朝廷的權威。假如朝廷對於地方的徵稅權力得不到保證,那麼朝廷還能在這一地區發佈什麼樣的命令?
朕的意思是,把南方拖欠的錢糧和貨幣改鑄需要的經費統合在一起,朕粗略的算了一下,大約在1500-2000萬兩之間,這筆費用也可以發行一筆公債,以此換取所有拖欠錢糧的消滅。然後接下來,南京就可以同議事會重新商定各省的田賦和商稅,都元帥府很樂意幫助南京設計和發行公債,並建立議事會。
朕的意思是,這些公債應當攤派給各地的縉紳和大戶,從而換取他們能夠參與議員選舉的資格。另外,那些拒絕購買公債的縉紳、大戶,應當開革他們的官身,並禁止他們三代以內參加科舉考試和參與任何同朝廷有關的商業活動。”
阮大鋮感覺自己背上溼漉漉的,他也是被李自成的話語給震懾到了,也難怪李自成要和他單獨談話了,這些話確實不能公開說,否則不要說江南,就是北方的士紳也受不了啊。
他心裏有些明白了過來,永昌帝這是要他和馬士英做一把刀子,在江南士紳身上砍上一刀。雖然阮大鋮對東林、復社諸人恨之入骨,但是要對着整個江南士紳羣體砍上這一刀,這一刻他又覺得有些心虛了,畢竟他自己也算是江南士紳階層的一份子。
但既然永昌帝已經對他坦盏竭@個份上了,他也不能就此一言不發的不表態啊,猶豫了許久後他向着李自成回應道:“開革官身和禁止他們三代以內參加科舉考試,這是不是太嚴厲了?”
李自成不以爲然的說道:“這些縉紳大戶,在青樓裏花上幾百兩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讓他們出錢捍衛自己的特權,卻還要推三阻四的,那麼他們就不要特權了吧。
今次推行這批公債,目的不是爲了斂財,而是要分清楚,那些人是支持大順和大明聯手的,那些人不是。不是的人,自然也就該讓出位置,讓支持我們的人上臺。
大順和大明並存的狀況不會持久,現在就是一個過渡時期,朕現在要的是支持者,不是什麼道德君子。再說了,只想要好處卻不肯承擔一丁點責任的道德君子,真的有道德?”
阮大鋮默然良久,方纔低聲說道:“臣擔心江南士紳不肯服從南京發出的命令,從而引發江南的動盪,這未必有利於陛下。”
李自成更是呵呵笑了數聲後說道:“我們打下了呂宋島後,有足夠的土地安置這些叛亂者。你告訴馬士英不要怕,實在不行,朕可以借兵給他。有些軍隊和建奴打估計不行,但是鎮壓一下那些江南士紳之家的叛亂,還是很行的。
另外,阮先生明日可以和朕一起去梅花嶺,看看議事會到底是怎麼用的。只要你們能夠用好議事會這個機構,士紳又算得了什麼呢?說到底,士紳最大的看家本事,不就是依仗着朝廷的權威去壓制小民,然後再煽動民意挾持朝廷的大臣們麼。
只要朝廷和民姓驹谝粋�立場上,相對於人民而言數量稀少的士紳,還能掀起什麼風浪?若是馬士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麼朕就要重新考慮一下,南京對朕究竟有沒有用處了。”
阮大鋮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此時纔想起來,在李自成面前他們根本沒有還價的餘地,因爲李自成能選擇的不止他們。
第195章 新政十
梅花嶺其實是萬曆二十年揚州太守吳秀清理北門外古城河的淤泥堆積起來的土山,之後吳秀在這座淤泥山上遍植梅花,於是形成了揚州城外一處新的景觀。每到早春時節,嶺上梅花盛開,香氣四溢,自然就遮蓋掉了淤泥的臭味。
不過這座淤泥山到崇禎十七年時已經有五十二年曆史,當初淤泥散發出的臭味自然早就聞不到了,而多年的沉降下,這座淤泥山也漸漸堅實了起來,成爲了揚州廣儲門外一處低矮的山丘。經過多年來的整治,這裏成爲了一處揚州人賞梅和觀賞保障湖風光的勝景之所在。
於是山上不僅修建了上山的石道,還有一處極大的平臺,足以容納數千人聚會。在李自成下達了在梅花嶺集會後,不僅揚州的議事會成員來到了此處,就連一些揚州市民也跟着上山,想要聽聽永昌皇帝和這些議員們究竟要說些什麼。
在上山的石道上,每隔十步就有順軍將士站在一旁維持秩序,不過現在揚州人倒是不怎麼畏懼這些順軍將士了。這一個多月裏,順軍以自己的良好軍紀贏得了揚州人的信任,確保了物資供給和制定了能夠實施下去的軍律後,哪怕是劉澤清的部下們,現在也能安分守己的遵照順軍的紀律生活了。
過去大明朝廷對於自家軍隊的態度,要麼當成不花錢的工匠來使用,要麼當成罪犯來提防,所以朝廷官員對於剋扣這些軍隊的軍餉和對他們採取各種侮辱性的懲罰,完全沒有任何愧疚和擔憂的意思。
至於統兵將領,採用的還是漢代流傳下來的十七條禁律五十四斬,但是又不能保證士兵每日的伙食標準和軍餉發放。於是到了明末,明軍士兵的怨氣普遍很大,能夠逃亡的都參加了農民軍,逃不掉的也不願意爲欠餉的朝廷賣力。
最後,明軍將領只能用劫掠百姓來刺激這些士兵們的作戰慾望,於是之前在營中的嚴厲管制,到了地方上平亂時就成爲士兵發泄不滿的機會。和農民劫掠百姓財物只是爲了生存不同,這些官軍殺戮平民完全就是在發泄對於朝廷的不滿了。
但是到了李自成的治下,某人直接廢除了五十四斬,非戰時犯下的過錯,除非出營殺人或強姦了婦女,其他最高處罰也就是仗責,而且平時判處死刑時還需要挑選三名士兵代表出來進行投票表決,否則還判決不了死刑。不過在戰時違法軍紀和臨陣逃亡的,軍法官可以直接處死,而無需審判。
實際上,經過某人的修改後,現在順軍的軍規也要比之前李自成制定的軍規溫和多了。之前李自成採用的軍律,也是來自那些邊軍帶來的五十四斬的變種,甚至還對城市抵抗的平民規定了投降時間,否則就要屠殺幾分之幾。
倒不是說某人一時心軟纔會修改這些軍律,而是某人覺得現在的順軍和農民軍時期已經不同了。過去農民軍有着大量饑民作爲兵力補充,這些饑民只要有一口吃的,再嚴厲的軍律也會接受。
但是在攻破了北京城,並接收了大批的明軍後,這樣嚴厲的軍律其實已經不大合適順軍了,因爲順軍已經不是爲了求生存而戰了。
在崇禎殉國之後,農民軍將士已經感受不到死亡的威脅了。在這些農民軍將士眼中,他們和朱明皇室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不把大明推翻,這個朝廷就不會放過他們這些造反者。但是對上了滿清,他們就沒有這種急迫感了,覺得大家並不是生死之敵,畢竟之前都是對抗大明的友軍。
而那些投降了順軍的前明軍,他們投靠順軍是爲了向新朝之主效忠,爲自己在新朝佔據一個好位置,並沒有給自己身上套上枷鎖的意思。在明末的戰亂時期,這些存活下來的明軍早就膩味了之前大明朝廷給他們制定的嚴厲軍規,他們現在已經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順軍想要把嚴厲的軍律再套到他們頭上,他們自然會不滿。
這一點從滿清入關後,邊關明軍紛紛倒戈就能看出來。順軍試圖把這些明軍納入農民軍的軍律之中,結果還是失敗了,這些明軍並不願意受到順軍的約束,因此他們還是轉向了許諾給他們優待的滿人。
面對這個局面,某人自然不能如李自成那樣一路頭鐵的撞下去,但也不打算讓這些投降明軍繼續自己散漫的作風,所以才取消了諸多死刑和插箭遊營這種侮辱性極大的懲罰方式。事實上,五十四斬只對那些新兵有震懾力,對於那些老兵來說,五十四斬只會激發他們的不滿。
因此,哪怕是農民軍中也很少在平時實施對士兵的死刑判決。某人對於這點倒是很看的開,既然是無法實施的律法,那麼就應該廢除掉,設置能夠實施下去的律法。否則看似嚴厲的軍律就成爲了一張廢紙,又如何震懾那些將士呢?哪怕是再輕的懲罰,也好過犯錯不受罰。
除此之外,就是大批遣散投降明軍,特別是那些剛剛加入軍隊沒幾年的壯丁。和民國一樣,明軍中有大量壯丁是被強來進軍隊的,一開始啊是爲了讓他們挑呶镔Y,之後就成爲了補充兵力的來源。
這些壯丁根本就不想爲任何人作戰,而且倒很容易成爲那些投降將領用以換取編制、軍餉的工具。某人寧可把這些心思不定的壯丁遣散,然後再重新招募一批士兵,這些被招募的士兵必然會向着都元帥府,從而稀釋了那些投降明軍將領在軍中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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