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6章

作者:富春山居

約莫在下午2點左右,李自成在營門前爲朱慈烺、陳名夏等送行,他拉着朱慈烺對着李喜說道:“我既以兄事烈皇,慈烺即我侄兒,你是我兒,他就是你弟弟。這一路上,你可千萬要照顧好弟弟,若有什麼閃失,別怪父親對你不客氣。”

李喜趕緊向李自成拱手說道:“孩兒定不負父親託付,照顧好…嗯,弟弟。”

李自成又轉頭向着披麻戴孝的朱慈烺說道:“李喜是我的兒子,你若當我是叔父,那麼就該尊其爲兄。”

在李自成的注視下,朱慈烺下意識的抬手向着李喜作揖道:“見過兄長。”

李喜見狀趕緊回禮,邊上的將領和官員們看着這一幕都說不出話來,不知該怎麼評價這一幕。李士淳不忍看着太子再受委屈,不由向着李自成高呼道:“陛下,天色已經不早,要想在今晚趕到撫寧,恐怕要儘早出發了。”

李自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邊雅雀無聲的文武官員,便示意邊上人把一匹溫順的母馬牽了過來,然後扶着朱慈烺上了馬,這才退後說道:“去吧,過些日子待朕回京,自當親自爲你父母發喪。”

朱慈烺騎着馬渾渾噩噩的離開了山海關大營,能夠爲父皇服孝並祭祀,對他來說就是目前唯一的目標。雖然李自成打下北京後也聲稱要爲父皇禮祭,但卻並沒有讓自己這個太子及弟弟們出面,甚至連宗室都沒讓出席,這樣的禮祭就頗有釣魚的意思了,因此這場三日祭祀最終並無什麼人來,祭祀完畢之後,父皇和母后的棺木也被隨意的放在了金水河邊,接着李自成就開始忙登基和東征事務,出殯一事也就沒人管了。

朱慈烺對於李自成的恨意,倒不是對方奪了大明江山,而是恨對方如此刻薄對待自己父母的遺軀。你奪了我家江山,好好把我父母下葬了都不行嗎?大抵就是這樣的怨恨。

不過現在麼,李自成親自爲父皇翻案,認爲父皇不是亡國之君,亡大明的是建奴的入侵和貪官污吏的對於百姓的壓迫,這話聽起來就讓他腹中消除了大半的怨氣了。

雖然私下裏,老師和身邊其他人不停的灌輸給他,大明的滅亡全賴農民造反,他父皇宵衣旰食的治理國家,結果都被這幫反俳o禍亂了天下。只是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的父皇這麼勤政愛民,爲什麼天下還有這麼多反倌兀�

只是這個問題他不好問自己的老師和那些文官,倒是昨日李自成的一番話讓他醒悟了過來。父皇勤政愛民是不假,但是下面的貪官污吏太壞,把老百姓都壓迫成了反伲@纔是大明滅亡的真相。

一想到大順軍圍攻京城時,父皇敲景陽鍾無人上朝護駕,大順軍入京城,在京官員紛紛出門迎接,到父皇禮祭時無人上香致祭的場景,朱慈烺就更加的相信,李自成昨天說的那番話了,都是貪官污吏害了我家啊。想到這裏,他不由回頭望去,看着遙遙站在營門前李自成,他不由真心實意的向着對方拱了拱手。

第十六章 回信

把這些不能打的宗室和文官帶走,還送走了一批不安分的降軍,李自成心裏總算是放鬆了些。和心存僥倖的本尊不同,現在的李自成很清楚的知道,吳三桂不可能再投降自己,或者說有真心想做大明忠臣的這種想法。

在滿清優勢兵力的壓迫下,吳三桂最終還是要跪的,因此把這樣一批大明宗室和降臣放在前線,除了給滿清送去大義的名分外,就是在阻礙自己逃命的速度了。

先把這些累贅弄回北京去,接下來他選擇的餘地就大的多了,哪怕真的被滿清和吳三桂聯手擊敗,對方也不可能迅速獲得號召北方士紳的旗幟。

反過來,他要是能成功回到北京,再帶着太子南下,倒是有了一件護身神牌。南方士紳號召官民進攻自己,不外乎保衛家鄉和爲大明天子復仇兩個口號,只要太子能夠在自己身邊,後面這個口號一般就用不上了。

盤算到這裏,李自成也就不再去考慮南方士紳的看法,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拖延滿清和吳三桂的聯手。只要滿清抵達時,沒有立刻聯合關寧軍向大順軍發起進攻,那麼他們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達成進攻的先後次序,畢竟吳三桂現在還沒有把手上實力都交出去的念頭,否則他也就不會半路反悔背叛大順了。

就在李自成站在那裏想着下一步該怎麼打算的時候,宋獻策快步走到了他身邊小聲報告道:“陛下,孫友白已經全部老實交代了。這建奴內部,似乎也不是一塊鐵板啊。”

李自成趕緊轉身對他說道:“奧,這廝在什麼地方,把他帶到大帳,朕要好好問一問他。”

宋獻策跟在了李自成的背後說道:“臣已有筆錄,陛下可先過目,臣這就去把他帶到陛下面前…”

一刻鐘後,在李自成的大帳內,坐在大案後的李自成已經看完了手上的筆錄,孫友白終究只是一個剛剛投降滿人的大明副守備,如果不是靠着其關寧軍的身份,也得不到滿洲內部的情報。

投降滿洲的遼東明軍太多,現在在滿清那邊已經形成了一個自己的小圈子,這些投降的明軍將領依舊是要拉幫結派的,還要搞清楚幾個愛新覺羅王爺之間的矛盾,否則跟錯了人是要掉腦袋的。

比如,孫友白敢把瓜爾佳.圖賴的點出來,就是因爲圖賴是保小皇帝福臨的一派,而他自己跟的則是攝政王多爾袞一派。因此,兩人即便都被放回去,圖賴也不能拿他怎麼樣,因爲多爾袞和關寧軍的同僚會護着他。

也正是因爲他被派到了瓜爾佳.圖賴的手下,所以才能知道更多的,兩黃旗和兩白旗爲了皇位爭鬥的內幕。因爲,要求他盯着圖賴的人,曾經簡單的跟他說過爲什麼九王爺要他盯着圖賴。事實上孫友白認爲,盯着圖賴的未必只有他一人,九王爺肯定還派了其他人盯着圖賴,防止他圖植卉墶�

李自成放下了手中的筆錄,看着老實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孫友白問道:“你說,當日商議何人爲皇帝的時候,正黃旗將領曾經向多爾袞兄弟拔刀相向,多爾袞才決定退讓一步,讓福臨登基的?這話確實嗎?”

孫友白低着頭老實回道:“確實,兩黃旗私下就在流傳,並說索尼、譚泰、圖賴、鞏阿岱、錫翰、鄂拜六位大人不愧是先帝的忠臣,還說兩黃旗上下同心,一定要力保福臨當皇帝,以報先帝之厚恩…”

李自成摸着自己的大鬍子思考了片刻,不由哂笑的說道:“這恐怕是兩黃旗自己故意流傳出來的,好嚇阻多爾袞兄弟不要試圖用暴力奪取皇位。這麼看來,這兩白旗和兩黃旗倒也真的是勢如水火了。”

孫友白低頭不敢接話,李自成看了看左右說道:“去給孫守備拿張椅子來,讓他坐着和朕說話吧,你們可真是沒眼力價。”

隨着帳內的親兵匆匆拿來一張馬紮,讓孫友白坐下,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的李自成這才接着說道:“既然你能夠老實的回話,朕也不爲難你。我聽說多爾袞也快到山海關了,這樣,你替朕給他傳個話。”

孫友白趕緊畢恭畢敬的答應道:“小人必將陛下的話語,一字不落的帶給九王。”

李自成讓其他親兵出帳守護,只留下了宋獻策,這纔對孫友白諔┑恼f道:“正月二十七日,貴國曾經以福臨的名義給朕寫過一封信,看來這封信應當是多爾袞的意思。

信中說:茲者致書,欲與諸公協滞Γ瑏K取中原,倘混一區宇,富貴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

朕之前一直忙於軍務,所以無暇給多爾袞回信。那麼你就替我帶給口信給他:朕其實早就想要和九王共商富貴大計了。中國之大,豈是我一介布衣能夠佔據的。朕非大明太祖,手下也無徐達、常遇春這樣的名帥猛將,想要混一天下,何其難哉。

朕今年三十有九,膝下尚無子息,就算打下了天下,又能讓誰去繼承呢?依照朕的心願,其實能夠據有陝西,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奈何朕手下這些部下們,個個都想要開國之功,故朕不得不誓師東征,有賴上天垂愛,朕輕師而直入京城,受膺天命,以撫方夏。

然,有故明遼東總兵吳三桂、山海關總兵高第,不識天命,不明人心,爲一己之私而欲讓中夏同貴國再起爭端,朕深厭之,故提師東征,欲擒拿此二獠,以消彌兩國之兵災,而永以爲好也。

只是朕提兵于山海關之前,卻忽聞九王已然帶兵南下。朕有疑惑問於九王,九王是助我大順滅吳三桂、高第兩逆臣呢?還是聽信了兩逆臣之胡言亂語,而欲同我大順開戰呢?”

李自成藉口吳三桂橫隔大順軍和清軍之間,爲免爲其所攔截書信,因此就讓孫友白記在了腦子裏。孫友白的腦子還是不錯的,加上爲了活命,他的記憶力比平日裏還提升了許多。讓孫友白複述了一遍後,李自成感到滿意的點頭對宋獻策說道:“與他一匹馬,送到九門口,就讓他自歸吧。”

宋獻策這邊剛答應了一聲,李自成又漫不經心的對着欣喜若狂的孫友白說道:“見了九王之後,順便問問他,他是想要死圖賴回去,還是活圖賴回去。這也算是朕給九王的小禮物。”

孫友白喃喃不敢出聲應下,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揮手讓宋獻策帶着孫友白出去了。片刻後,宋獻策孤身返回了大帳,對坐在大案後的李自成急急說道:“陛下,圖賴不可殺,要不然豈不是便宜了多爾袞。下臣以爲,還是應當放他回去,也好牽制一下多爾袞。”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這麼放回去,恐怕是沒有什麼效果的。這些建奴起於微弱,比其他民族更加明白,只有凝成一個堅固的團體,他們才能依賴於團體的庇護下佔據東北這片富饒土地,從而讓個人活下去。

圖賴雖然被多爾袞排擠,故意派他來執行這種危險的任務,但是圖賴卻依舊盡心盡力的去完成了。這就說明,他把滿人的利益看的比自己的性命更高。對付這樣的人,用什麼離間計是沒什麼效果的,因爲他們有着所謂的大局觀。

除非我們能夠證明,他們所謂的大局其實是讓整個民族陷入更大的災難中去,否則他們就不會放棄自己的信仰。”

宋獻策聽了這番話後,不由也深有感觸的說道:“確實,我大明人口億兆,兵力十倍於建奴,錢糧百倍於建奴,但是對上建奴卻次次敗退,終究還是各軍各懷心思,不能同心協力啊。建奴能崛起於東北,並非出於僥倖。”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則又改口道:“滿人終究不過是個野蠻民族,雖然他們學習中原文化,但是終究改變不了自己的本性。那就是部族的利益要大過民族的利益。

老奴和黃臺吉兩代梟雄,用八旗革掉了女真人的部族觀念,但是女真人卻又把本旗當成了部族來效忠。所以,圖賴雖然願意爲滿洲的大業不惜性命,但他未必願意爲了滿洲的大業犧牲兩黃旗的利益。

要想讓圖賴牽制多爾袞,恐怕就只能從兩黃旗和兩白旗的皇權之爭下手。你去把圖賴帶過來,且讓我試探試探他。”

當宋獻策帶着瓜爾佳.圖賴抵達大帳時,天色已近黃昏,李自成正令親兵殺了兩腔羊,一邊烤肉,一邊讓人做羊雜湯。

被解開了束縛的圖賴,也不客氣,接過一碗羊雜湯和一條烤好的羊腿就喫了起來。一旁的李來亨看到圖賴旁落無人的樣子都想發怒了,李自成卻不當一回事,繼續翻烤着面前的羊肉串。

烤全羊雖然看起來更香,但是在這樣的野外想要烤熟,沒有一兩個小時的烤制是不可能的。所以,圖賴喫的那條烤羊腿,其實是半生不熟,外面金黃,而裏面還帶有血絲。以前的李自成當然能夠喫這樣的烤肉,不過現在他軀體內的某人是喫不下的。

所以,李自成寧可自己慢慢烤小塊羊肉嫩裏脊,哪怕沒有孜然,撒點鹽末,味道也是相當不錯的。頃刻之間,圖賴就啃乾淨了一條羊腿,喝了兩碗羊雜湯。

李自成見狀,便把自己烤好的兩串羊肉遞過去問道:“還能喫嗎?”

圖賴看了眼李自成遞過來的羊肉串,又看了看親兵們在烤的全羊,不由有些嫌棄的說道:“再來一條前腿,這個塞牙縫都不夠…”

第十七章 明言

圖賴連啃了兩條羊腿,3碗羊雜湯,終於打起了飽嗝,面對李自成再讓人送來的烤羊腿,他終於抱拳行禮道:“多謝陛下讓某做個飽死鬼,某已經飽了,喫不下了。只能謝過陛下好意了。”

李自成把羊腿遞給了身後的李來亨,這纔對着圖賴說道:“人的胃口有大小,那麼清國的胃口又有多大呢?如今整個遼東和蒙古都已經歸入了清國的治下,貴國卻還出兵于山海關,莫非貴國還有吞併中國之志向?”

圖賴思考了一下,便直言不諱的說道:“我大清有遼東和蒙古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對於中國之地並無貪慾。但是陛下尚未盡收故明之地便東征山海關,我國上下就不能不擔憂陛下的志向了。爲防止陛下借東征爲名犯我疆域,我國才提兵于山海關外,非是要入侵中國是也。”

李自成並沒有出言戳破圖賴的謊言,指責對方明明是在三桂的邀請下才出兵南下,試圖奪取河北之地的。他若有所思的問道:“所以,貴國出兵山海關,不是爲了幫助吳三桂這個逆臣,而是防備我大順軍出關?”

圖賴毫不猶豫的說道:“是,我國同大順並無仇怨,倒是和大明有七大恨之仇。我國又怎麼會出兵助明呢?”

李自成見狀便鬆了口氣道:“如此一來,朕倒是明白貴國九王出兵的苦衷了。”

圖賴有些詫異的看着李自成,他真不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語能夠說服對方,因爲那不過是在強詞奪理而已。他們大清軍南下,自然是想要趁着明順交戰時奪取最大的好處。

按照太祖伐大樹的理論,滿洲想要戰勝中國,就必須不斷的削弱中國這顆大樹的枝幹,最終伐到這顆大樹。大順軍實質上也是中國這顆大樹的枝幹,還是當前最強壯的一根,大清自然不能讓大順輕易的奪取大明的天下。

就在他思索着李自成到底在盤算什麼時,卻聽對方又接着說道:“早就聽說了,去年貴國大汗歸天,爲了汗位,八旗幾至於內鬥。雖說最終以大汗幼子福臨繼位,九王得攝政王而結束了這場爭端,但是看來八旗內部還是矛盾重重,九王這纔要出動大軍南下,藉助戰爭消除內部的反對派啊。

這麼一看,九王駐兵于山海關外可不會觀望不前,必然是要與我大順做上一場的。畢竟只有拿下了北京,九王纔有理由把關外的滿人盡皆遷至河北,則八旗上下就不能再反抗九王的命令了。這是仿效董卓遷漢室於長安之故事啊。”

圖賴原本還想出言反駁李自成,但是他心中一尋思董卓遷都的故事,頓時就生不出爲九王辯護的意思了。三國演義這本書,滿人上下幾乎都讀過,因爲這本書是被滿人當成用兵教材的,裏面又有故事情節,又有致裕浅_m合讀書不多的滿人。

之前圖賴沒有把九王這次出兵和董卓故事聯繫起來,那是因爲大清南下入侵大明已經成爲了一種習慣,就好像是農人秋天去收割莊稼一樣,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思維。畢竟過去大清軍南下劫掠都是好處多多而損失甚小,因此連盛京的小孩都知道,家裏沒了用度時,就會叫嚷着去搶大明去。

但是現在被李自成這一點破,他就不得不承認,九王這次南征盡起國中男丁,未必只是想要同大順爭奪北京,而確實是有了打贏大順軍後就勢進駐河北的念頭。

因爲真要和大順軍打,實在沒必要動員這麼龐大的兵力,九王既然號稱要趁着順明相鬥得漁翁得利,自然應該集中騎兵主力快速南下,而不是帶着這麼多老弱步兵上陣。事實上行軍之時,九王也把老弱放在了後邊,把騎兵集中在了前方,這才能夠如此迅速的抵達山海關附近。

由此可見,九王確實沒打算讓那些老弱族人上陣。這樣一來,倒是又反襯出了李自成一語切中其中的情弊了。圖賴不自覺的看了一眼李自成,聽說了大順軍在北京拷掠故明官僚時,他一度鄙夷的認爲李自成終究脫不了盜匪習氣,大順確實不該得大明的天命,故不管自己對於九王有多麼提防,他還是認爲九王盡起國中大軍南下,還是出於公心的。

但是對方僅僅憑藉着隻言片語的消息,就猜測到了九王出兵的真實用意,這讓他不由對李自成重新看待了起來,果然能夠以一介布衣而攻下北京的,確實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圖賴也對此前北京傳來的各種詆譭順軍的消息開始懷疑了起來。

想到這裏,他終於嘆了口氣老實的向李自成說道:“陛下不必對一個將死之人說這些,陛下想用這樣的言詞動搖外臣,但外臣並不是馬超,而九王也非韓遂,外臣不會中了陛下的離間計的。”

聽着圖賴開始用三國故事和自己交談,李自成覺得對方這話有些言不由衷了,如果他真的不相信自己的言論,也不會有時間回想三國故事,而是直言不諱的反駁自己了。更何況,他說的全是大實話。

看着圖賴失去了剛剛被帶上來時的那股無畏之氣,開始有些神情恍惚的樣子,李自成於是又接着說道:“朕和你說這些,可不是爲了離間貴國上下,而是不想受到池魚之禍。”

覺得圖賴似乎沒聽懂自己說的這個成語,李自成就解釋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貴國內鬥,爲何要讓我大順受到損失?我原本是想要和貴國交好,如宋遼一樣簽訂盟約,從此兩國百姓安居樂業,北方再不復有刀兵之聲。

但是九王現在藉着同我開戰的機會,試圖清理國中政敵,我不管他是否是想要更進一步,這就是在藐視朕了。朕起兵一十五載,非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太平皇帝,兩國若是開戰,便只有至死方休。不是清滅我大順,便是我大順滅你滿清,中間絕無第二條路可行。

所以朕想要放你回去,讓你給九王帶個口信。莫要爲了一己之私,而令兩國百姓塗炭。若是九王真有同我大順和好之意,那麼大家便以長城爲界。

九王若肯助我剿滅吳三桂這個逆臣,山海關內人口、財物都歸清國,朕只要關城。九王若是不肯助我,也請向後退一退,朕當自取山海關。若九王一心一意想要同我大順爲敵,朕最多先退去北京,但來日朕必去遼東探訪九王。”

圖賴尋思了一下,纔想明白李自成口中的山海關就是榆關,他沉吟許久後回道:“陛下期待兩國和平之找猓獬家讶恢印H淮耸驴址峭獬寄軌蛑醚缘模羰潜菹抡娴南胍艢w外臣,外臣絕不敢隱瞞陛下之殷殷心意。”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今日已經晚了,李來亨,給他找個舒適一點的帳篷,明日一早再送他們去九門口。”

當李來亨把圖賴帶走後,宋獻策才走了過來,在李自成耳邊小聲彙報道:“左營馬世耀5千步兵已經準備妥當,臣已告知,調其駐薊州看護糧道,將士並無疑心。若是陛下沒有其他旨意,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就要離營了。”

李自成點了點頭,並招呼着宋獻策道:“軍師辛苦了一日,也坐下喫點吧。朕沒什麼旨意了。”

宋獻策接過李自成遞給自己的羊肉串,只是楞了一下,便坐在一旁安靜的喫了起來,邊上的親兵還給他舀了一碗羊雜湯。沒過多久,李來亨就回來向李自成稟告道:“已將圖賴安置好,在他帳外也設了崗哨。只是臣離開時,圖賴還提出了一個請求,說是請給他的侍衛們送一些飲食。”

李自成滿不在乎的說道:“那就把圖賴的侍衛都關到一起吧,給他們一碗稀粥喝,一碗稀粥,明白了嗎?”

李來亨想了想,點頭答應着下去了。此時坐在李自成身邊的宋獻策,終於忍不住向着他說道:“陛下既然已經決定放人,何不優待一二,也可讓圖賴知道陛下的厚意。”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瞭解滿洲人,朕若是連圖賴的侍衛都要厚待,圖賴不會覺得這是朕的仁厚,而會認爲朕軟弱可欺。這樣一來,他也許就會忍不住支持九王先和朕打上一場,然後再回頭收拾吳三桂了。”

抬頭看了看漫天的繁星,李自成又幽幽的說道:“滿清和關寧軍都是欺軟怕硬的主,你不展現的強硬一些,他們就真敢上來咬你一口。只不過,滿清是真正的狼,而關寧軍只是養不熟的狗。要想不被狼和狗一起撲上來撕咬,就要讓它們覺得對面至少是一頭熊…”

李自成和宋獻策談話的時候,多爾袞所率領的主力卻在距離山海關百里之外的廣寧前屯衛紮營了。足足五六萬騎兵,把方圓數里的地方都變成了一座小城了。昨日多爾袞接到了吳三桂的又一封求援信,說順軍已經抵達山海關前了,因此多爾袞率領主力於今日凌晨一早出發,原本是想着要在晚上抵達山海關附近的。

但是白天行軍時,他又接到了圖賴派人送來的信件,說是順軍從一片石、九門口撤離了,似乎是和吳三桂言和了。這讓他不得不擔憂了起來,在廣寧前屯衛便停下大軍紮營,然後派人前往打聽山海關究竟有沒有打起來。

第十八章 不安

4月22日清晨,放下心思熟睡的圖賴被順軍士兵叫醒,並帶到了李自成面前,兩人用了小米粥和麪餅、拌菜,又說了會話,李自成便讓人送圖賴回九門口,但是隻給了他一人匹馬,他的侍衛們都令步行尾隨其後。

一晚上都在爲昂邦章京圖賴擔憂的十多位侍衛們,昨晚看到順軍待他們如此苛刻,十餘人只得分一碗稀粥,再無其他食物,倒是清水不限量。這些侍衛們都以爲,這是圖賴不肯向順偻督担抛屗麄兪艿搅诉@樣苛刻的待遇。

作爲滿洲八旗最爲精銳的擺牙喇兵,到了這個時候也就認命了,他們一個個都是戰場上殺人無算的老兵,今次既然跟着圖賴落入了順軍的陷阱,只能嘆息自己命卟粷挂膊粫龀鍪颤N求饒的舉動。

一來和身邊這些順軍的言語未必相通,二來身邊還有夥伴盯着呢。既然單獨關押的時候沒有求饒,這個時候就更加不會求饒了,免得求饒不成,風傳出去還害了家人。

只是他們原本已經做好了等死的心理建設,可是沒想到天亮之後居然沒事,順軍還放他們回去了。按照順軍的說法,清國和大順之間本來沒有仇怨,畢竟大順才建立不到一年,雙方過去都沒有交戰過,因此大順皇帝考慮到兩國今後的和平相處,這一次就饒他們一次,不過清軍若繼續向大順挑釁的話,下次他們可就沒有這樣的優待了。

順軍這話聽到這羣滿洲人耳中倒也能夠聽的進去,畢竟現在並沒有什麼國族的觀念,只有國家的概念。太祖以七大恨告天地要討伐的是明國而不是大順,從這一點來講,清軍入關進攻大順其實是沒有道理的。而對於大順軍的將士們來說,他們也不認爲清軍入關劫掠大明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我們本來不就是要造大明的反的麼。

於是乎,順軍這邊的將士認爲把這些滿人放回去並沒什麼感情上受不住的,倒是認爲陛下說的對,我們大順和你們清國本來沒有仇怨,你們這次想要干涉我們攻打逆臣吳三桂,自然是你們的不對。這次放你們一馬,下次再來就對你們不客氣了。

而滿人這邊突然就覺得昨晚的委屈是白委屈了,最倒黴的還是那兩個被順軍在抓捕中戳死的同僚。是啊,他們原本就不用躲起來,大大方方的來求見永昌皇帝,然後對方不還得客客氣氣的把他們給放了麼,爲什麼要弄得現在這麼難看。圖賴大人,正是害人不湣�

特別是在他們重新見到圖賴之後,發覺對方根本就沒受到什麼虐待,紅光滿面精神抖數模@然昨晚是受到了特殊的優待。可是爲什麼順軍只是優待圖賴一人,卻讓他們又冷又餓的在草地上過了一宿。雖然4月下旬山海關的天氣已經轉暖,但是晚上的冷風還是相當難捱的,特別是餓着肚子的時候。

昨晚聚在一起的侍衛們,有膽子大的就冒出了一種大膽的想法,“我們沒投降順軍,所以就沒有得到順軍的優待。那麼圖賴昨晚和順軍說了什麼?”

走了6、7裏地出去,順軍大營已經看不到之後,護送他們的順軍指了指九門口的方向,便向着圖賴告辭離去了。這個時候,侍衛塞爾特忍不住就向着身邊的阿里馬說道:“這些南蠻子對於大人可真夠客氣的,我們可真是白白擔心了一宿。”

阿里馬的脾氣更爲暴躁,甚至都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的回道:“大人本事高,在什麼地方都混的開,我們這些沒本事的,可不就得忍飢挨餓。他孃的不走了,歇歇腳再說,一天多就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鐵人也扛不住啊。前面還有十多里地呢,這不要走到下午去…”

隨着阿里馬賭氣坐在了地上,一羣人頓時都停了下來,這下想裝作聽不到的圖賴也只能下馬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不理會自己的阿里馬,又看了看周邊這些目光遊移的侍衛們,心裏也是一肚子說不出的鬱悶。

但是這個時候他知道自己也確實不能朝着阿里馬這個莽漢發怒,雖然他領有正黃旗4個牛錄,阿里馬就是他領有的牛錄屬丁。但是,現在的章京和牛錄之間的關係已經相當的淡薄了,遠不及太祖時期那麼的密切。

努爾哈赤創建八旗制度時,各牛錄都是部族轉化而來,因此各牛錄屬丁對於族長轉化來的牛錄額真、各種章京,都保持着部族時期的效忠。

但是隨着八旗來源的不斷擴大,特別是抓生女真、轉化蒙古人進入滿洲八旗稀釋各牛錄中的部族,使得八旗內部的血脈、氏族聯繫漸漸淡薄,對於旗這一軍政單位的效忠度倒是越來越高了。

特別是在太宗時期,通過不停的調換和重新編制,進一步摧毀了八旗內部的部族關係,建立起了旗丁對於旗主的效忠關係,各額真、章京官對於旗民的影響力,還不及牛錄額真這一直接對於旗民進行管理的直接管理者。

像阿里馬這樣,兄弟三人在一牛錄中都是擺牙喇的,他們對於本牛錄額真的敬畏都要比他這個領有該牛錄的昂邦章京多一些。因爲圖賴只能在戰時指揮他們,平時根本管不到他們,甚至於旗主發話的話,都可以把阿里馬兄弟調到別人手下去作戰。

因爲一個牛錄的擺牙喇名額只有10個,都是本牛錄中武藝最精湛的。太祖時期,一個牛錄以300戶爲額,戰時可抽甲丁100到150人。在太宗改編之後,牛錄的總數雖然增加了,但是牛錄內的甲兵數量其實是下降的,現在一牛錄能夠抽甲兵60-70已經算是很強大的牛錄了。

按照標準,一牛錄能夠出10名擺牙喇,40名披甲兵,就已經算是合格。不過,松宕髴鹬幔S多牛錄的擺牙喇已經放低標準,上過幾次戰場的披甲兵也可以用來充入擺牙喇了。實在是擺牙喇負擔的前鋒和護衛兩種職責,對於這些精兵的消耗是非常大的。

松宕髴痣m然讓滿清得了許多大明的降兵,但是八旗最精銳的擺牙喇兵也消耗了不少。對於親王貝勒們來說,擺牙喇兵不僅僅保障了他們在戰場上的安全,同樣也是實力的表示。如果不是兩黃旗的擺牙喇兵比兩白旗的多,當日在瀋陽宮中對峙時,多爾袞兄弟就不會服軟。

因此,在旗主的心目中,某些武藝高強的擺牙喇兵,甚至比那些額真、章京更爲看重。因爲前者真的能在關鍵時刻救自己的命。

當然,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領有兩黃旗的旗主福臨太過幼小,他們這些受過太宗恩德的兩黃旗臣子自然不用擔心日後福臨不記得自己,但是對於阿里馬這樣的擺牙喇兵來說,他們現在的努力就有可能是白忙活了,因爲論功的不是福臨,而是攝政王多爾袞。

圖賴能夠感受到,兩黃旗底層將士的茫然和不滿,這些人既擔心自己在沙場的賣命被攝政王給掩蓋了,又擔心兩白旗會藉着戰爭的機會敲打兩黃旗,過去太宗在時可沒少敲打兩白旗,甚至連對方的兩黃旗旗號都搶過來了。

圖賴收回了視線,只能哄着這些身邊的近衛道;“休息一下也好,還不知道順軍釋放我們是不是使詐呢。不過我們也不能白白的坐在這裏浪費時間。塞爾特,你騎馬去九門口找一找鄂碩,讓他帶一批馬過來接我們。其他人也別坐着了,去看看附近有沒有活水,並弄些樹枝過來,真要有野獸出現,我們總不能赤手空拳的去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