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相反,議事會的建立,反而削弱了他們這些大地主在縣內的話語權。都說秦以後中國就沒有了封建制,只有郡縣制,但這就是個笑話。在地主的土地上,地主就是佃戶的天,不管生產、徵稅、還是和相鄰村子爭奪水源等,沒有地主發話,誰敢擅自行動?
特別是那些帶着家口投允地主的奴僕,他們的人身自由和家人完全被地主操控,哪怕奴僕經商發了財,地主一張名片發給官府,也能把你拉到大堂上先打個幾十板子。至於帶走奴僕的子女充當府內的小廝和侍女,那就真的太普遍了。
然而就算是這些在佃戶面前耀武揚威的地主,內部也還是分成了許多階層的,其中有官身的大地主最受人敬仰。而那些小地主們,只能仰這些大地主的鼻息而已。縣內的攤派和加餉,幾乎都會避開這些有官身的大地主,落在那些小地主身上。
小地主只能通過巴結這些大地主,或者依附他們才能得到大地主向官府的說情,幫助他們減免一些加派。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地主也會慢慢的失血掉落階級,從而更加難以擺脫大地主的控制。
但是議事會的出現,卻給了這些中小地主,甚至是自耕農一個發聲的渠道。他們要求的不是朝廷徹底消除加派,而是要求平均加派,不能把所有的加派都落在自己這些人頭上。在議事會這個場合,中小地主或自耕農的代表,終於有了一個和大地主同等發言的機會。
於是,原本在縣內可以爲所欲爲的大地主們,就遭到了朝廷和中小地主們的圍攻。議事會成爲了中小地主反抗大地主特權的場所,而不是李自成所說的民主議事的場所。
但是宮偉鏐等一些縉紳們也承認,縉紳所享有的權力確實太大了,而縉紳們所承擔的責任卻實在是太小了。過去因爲沒有議事會這樣的機構,縣內的縉紳們都有各自的地盤,自然也不會去幹涉別人地盤上的事情,這也是地方上的潛規則。
可在議事會出現之後,態度較爲開明的縉紳也同意在一種公開公正的分配方式下重新均勻加派的錢糧。那些不開明的縉紳,自然會遭到大順鐵拳無情的打擊。簡單的說,議事會是李自成用來分辨是否願意和大順合作的地方士紳羣體的。那些不願意進入議事會的地方士紳,自然就成爲了大順的敵人或潛在的敵人。
宮偉鏐等士紳不得不進一步向李自成表態,他們是願意爲李自成服務的,以避免被順軍當成需要打擊的地方勢力。當然,宮偉鏐也承認,李自成在政務上也是有着獨到的見解的,並不是胡搞一氣。
比如這一次他帶回來的李自成簽發的命令,他就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有利於民械拿睢?吹剿M門,王與敕、沈文鬱、任文石等人也圍了上來,忍不住向他詢問道:“陛下怎麼說?”
宮偉鏐看着這些同僚用力的點了點頭說道:“陛下已經簽字,對於教育方面的改革,已經可以開始了。不過,陛下不同意把幾何原本等西學排除出教學和考試內容。
並且要求降低對於四書五經的考覈標準,特別是禁止出不符合夫子本意的難題、怪題、截搭題。另外,縣、府學一體改爲學年制度,三年學制,最遲畢業不能超過五年…”
揚州府儒學訓導任文石聽後不免有些不滿的說道:“降低了四書五經的考覈標準,那麼豈不是就等於是以幾何原本等西學作爲選拔標準了?這恐怕有違聖人之道吧?”
宮偉鏐心裏也認同任文石的看法,但是他口中卻說道:“學校改制的目的是爲了培養實用人才,若是不學習幾何原本等學問,就沒辦法興修水利和製造機器,況且學校考試不是科舉考試,科舉考試依舊保持原樣,這是陛下最大的讓步了。”
一旁的王與敕也出聲爲宮偉鏐助陣說道:“陛下說的極是,一味的提高四書五經的考試難度,而不去追求四書五經中的道理,這也是捨本求末之舉。我以爲,宮參政並沒有什麼錯。”
出身于山東新城王氏的王與敕,雖然家學淵博,但是現在的問題卻在於南北士人之爭。北方連年戰亂,加上各種天災,可以說本就在教育上落後的北方,在這個時間段上更是難以和一直風平浪靜的南方比教育人數和教育質量了。
降低四書五經的考試難度,等於給了北方士人一個機會。否則以南方受教育的比例,哪怕是這揚州城內,能夠看得懂報紙的人數就超過了二成,蘇州、常熟等地的識字人口據說可以達到三四成。從質量上來看,南方的秀才在北方至少能考上舉人。
更何況,南方的讀書人家庭普遍富裕,他們往往都有着遊學的經歷。而這種遊學不僅極大的增廣了見聞,更重要的是能夠獲得名師的指點,而北方士子大多沒有這個條件。雖說像王與敕這樣的家族,並不擔心自己的後代出不了人才,但是如果朝堂上都是南方人,就算你一個北人當了官也未必能當的久啊。
因此,雖然李自成把幾何原本加入到了學校的教學內容,但是在教育問題上王與敕也只能支持李自成了。和多一門西學相比,把四書五經考試的難度降低下來纔是最爲重要的。
出身於淮安平橋書香門第的沈文鬱,仔細考慮了一下,也決定贊成當下這個通過的方案。他向着幾位同僚說道:“在各縣至少建立一座五年制的小學校,這至少是一個很好的開端。朝廷每年爲這所小學補貼200兩銀子,初步預算是40萬兩,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文教盛事。
僅僅因爲在小學中增添了數學和幾何原本的教學,就要出言抵制的話,那麼我們這些讀書人也未免太過狹隘了。教化,乃是夫子所倡導的第一要務,難道我們可以因爲自己的好惡而推翻夫子的觀點嗎?”
能夠坐在這裏辦公的人,早就已經被挑選過數次了,那種冥頑不靈死活不肯妥協的頑固派根本不會出現在都元帥府的屬官中。能坐在這間辦公房內的人,都是很明確自己的利益是什麼的人,因此幾人各自發表看法之後,那些反對者也終於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於是,都元帥府於永昌元年頒發的教育令,很快就形成了文字刊登在了報紙上。
第187章 新政二
陳圓圓一邊看着窗外明媚的秋日,一邊在心裏哀嘆着,這樣的日子自己爲什麼要待在這裏工作,這樣的天氣應當約幾個小姐妹上山欣賞秋色纔對。想到這裏,她不由就懷念起了當日在秦淮河上同薪忝镁蹠嬀频臉啡ち恕�
“咳咳,發什麼呆呢。這江南的年布匹生產量和外銷量你算好了沒有?還有蘇州一年的米市大致要賣出多少大米,從外地進了多少…”
李自成正絮絮叨叨的安排着陳圓圓的工作,這邊陳圓圓終於氣惱的丟下筆躺在了椅子上恨恨的說道:“不幹了,爲什麼連計算的活也要我幹,我又不是算盤。天天待在房間裏寫這個算那個,就沒有一天閒着的,我和磨坊裏的驢有什麼區別?”
李自成下意識的接道:“驢不會寫字啊。”
陳圓圓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李自成:“啥?你剛說什麼來着?”
李自成終於醒悟了過來,他立刻走到了陳圓圓身後,討好的爲她按着肩膀說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比驢,不,你就不該和它比。我不可能摟着驢睡覺,是吧?”
陳圓圓覺得,這句話也不是什麼好話,不過看在李自成爲自己按摩的舉動上,她還是忽略了這句話包含的小問題。發一點小脾氣倒是沒什麼,總不能真的和李自成大吵一架吧。
感受到肩膀上的疲乏漸漸散去,陳圓圓的心情終於又好起來了,她不由向李自成請教道:“你有這麼多大事要忙,爲什麼還要關注這些商賈之事?這樣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去做,也沒問題吧?”
李自成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做到了她身邊,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示意陳圓圓也給自己捏幾下,這纔開口說道:“我擔心交給別人去算,他們會瞎算一通報上來,那樣的數據可就沒什麼參考性了。
軍國之事,錢糧就是第一要務,我要是連各地的錢糧數字都搞不清楚,還拿什麼去同外邊的人談大事?大家就坐在一起侃大山嗎?這第一次計算好了,然後再讓他們去算,我心裏就有底了。否則他們給什麼數字,我都得信。
滿人既然已經入關,再加上九邊明軍紛紛投降滿人,這就意味着我們和北面的交戰恐怕不是一兩年內能結束的。我東路軍官兵幾乎超過了50萬,而西路軍也有40萬,這90餘萬人加上他們的家屬,總數估計超過300萬人。
只說糧食,一人一日一升,一年就要3.6石,300萬人就要1080萬石;一人一年1.5匹布就是135萬匹布;還要再加上銀兩年俸軍餉,那麼一年就要1千多萬兩。
眼下北方都已經殘破了,能收上一點糧食的,也就陝西、湖廣北部和淮安到揚州這一路,光靠這些地方的產出和滿人去打,滿人沒到大順就先破產了。
一個沒有被戰火波及的長江以南地區,對於我大順來說就是救命的稻草。假如我們不能從江南找出足夠的錢糧來,這場戰爭不用打就輸掉了。因爲餓着肚子的軍隊是沒法打仗的,他們也不會接受任何要他們去拼命的命令。
所以,我們要從江南獲得足夠的戰爭資源,不僅僅在於糧食和布匹,還有鐵、木、竹等物料和很多的人力。但是我們又不能提出超出南方各省能夠負擔的錢糧,否則江南就會先混亂起來了,這顯然也是不符合我們的利益的。”
陳圓圓終算理解了李自成讓她算這些賬目的用意,她嘆了口氣說道:“蘇州雖然有江南最大的米市場,但是它的米主要還是來源於江西、湖廣、太平府和寧國府等地。楓橋米市爲蘇州最大的米糧市場,年銷售米糧近千萬石,八成來自長江上游,佔了整個蘇州米市的八成。
這些米糧除了供應蘇州府城和各縣人口的日常飲食,還有一個重要用途就是釀酒,一年要用掉數百萬石。上游各地的大米叱隽浚拇ㄒ驙憫饋y已經停止外呒Z食了;湖廣產米地區主要在長江以南,年上千萬石可輸出;江西約四五百萬石可外撸惶礁蛯巼鹊匾灿猩习偃f石可外摺�
這麼一算,關鍵還在於湖廣啊,要是不能打通前往湖廣的商路,陛下的米糧缺口就難以解決。若是沒有了湖廣這一千多萬石稻米輸出,江南各地也只能勉強度日,恐怕是難以爲陛下籌集軍糧了。”
李自成沉吟了半天后說道:“確實,左良玉是問題的關鍵。眼下,還真只能先哄着他了。大橋鎮那邊怎麼樣了?”
陳圓圓無可奈何的說道:“還是老樣子,大家都僵持着,陳名夏他們力主福藩一定要先退位,才能談其他問題;那邊則主張要先談其他問題,然後再帶結果回去交給弘光帝看過,再談退位問題。妾身覺得,他們可以談上一整年都不會有什麼進展了。”
李自成撇了撇嘴道:“看來南京派來的也是一羣不能做主的人。那個阮圓海接觸的怎麼樣了?他對我們的招攬有興趣嗎?”
陳圓圓遲疑了一下才說道:“陛下真的要用這個人嗎?阮大鬍子雖然豪爽,但是和東林結怨已深。若是陛下用了他,妾身擔心今後江南士林恐怕就難以爲陛下所用了。”
李自成瞧着窗外清澈的藍天,呵呵一笑後說道:“我就是不用阮圓海,那些江南的讀書人也未必會爲朕所用。說到底,他們是君子,而朕終究是佟�
只不過現在形勢使然,他們中的一些人才不得不屈從於朕。不過這些人也沒多少真才實學,太平時節讓他們吟詩作對點綴一下盛世還成,現在朕要的是真正能夠做事的人,他們要是連阮圓海都鬥不過,朕招攬他們不是浪費米糧嗎?”
陳圓圓畢竟不是柳如是、董小宛這些同東林黨走的近的姐妹,否則她當初也就不用被強召去北京了。阮圓海和復社四君子,在她心裏其實是差不多的,最多也就偏向一些自己的姐妹而已,畢竟她所結交的手帕交都幾乎是仰慕復社諸君子的。
因此出於對姐妹們的感受,她勸了李自成一句,既然李自成下定了決心,她也就老實的說道:“阮圓海倒是一說就通,他說自己願意爲陛下出力,但是希望陛下能夠給馬士英一條出路。這幾日,我們從他口中瞭解了許多關於南京的情報,從人事到南京駐軍和城防,他都是知無不言。”
李自成頓時笑着說道:“阮圓海對於朋友之誼倒是看重的很。也罷,你讓人把他請來大明寺,明日朕想和他談一談…”
就在兩人正談着的時候,李來亨突然來到了門外,但又在門外徘徊不敢進來。李自成瞄到了他的身影后就把他叫了進來,向他詢問在門前徘徊什麼。
李來亨這才吞吞吐吐的向他說道:“那個女人過來了,想要求見陛下。”
李自成一頭霧水的追問道:“什麼女人?朕來揚州這麼久都沒有離開過幾次大明寺,怎麼可能有女人認識朕?”
李來亨哼哧了半天,在李自成不耐煩的注視下才吐露道:“就是邢夫人過來了。”
“那個邢夫人…我靠,是那個邢夫人過來了?就她一個人來的?”李自成有些震驚的追問了一句,在得到了李來亨肯定的回答後,他頓時陷入了沉思,想要搞清楚邢娘子孤身一人跑來到底想做什麼。
不過他很快就放棄了,轉頭向陳圓圓問道:“我們已經派出多少人前往高傑軍中了?”
陳圓圓道:“也就一兩百人,不過再過幾日就會有更多人完成培訓,那個時候就能再派出兩三百人了。我們得在李成棟軍中挑人,否則就難以混入高傑軍中的各部。時間還是不夠啊。”
李自成想了想,終於起身轉過來對着陳圓圓問道:“你膽子夠不夠大?”
陳圓圓默默的看着李自成數息,方纔開口回道:“妾身膽子雖然不大,但是陛下有令,妾身是無所畏懼的。”
李自成對着她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替朕去見她,告訴她兩事。於私,我和她之間並沒有什麼可談的,因此相見不如不見;於公,我想見的人也不是她。所以,你替我把她送回到吆影伞�
當李自成吩咐陳圓圓去同邢夫人見面時,高傑方纔發覺自己的夫人不見了,這讓他有些心焦了起來。在他的追問下,夫人身邊的侍女才戰戰兢兢的拿出了一封信給他,並表示這是夫人留給他的。
看完信件後,高傑頓時大怒,正試圖出城前往北營點兵,去救出自己的妻子時,李本深卻突然出現跪在地上攔住了他說道:“請舅舅不要壞了舅母的大事,舅母臨行前叮囑過外甥,和她的一命相比,眼下這數萬將士的性命更爲要緊,而他們正是舅舅的立身之本。舅母還說,請舅舅再想一想元爵。”
高傑楞在那裏許久,最終長嘆一聲丟下馬鞭,轉頭走回了內室。
第188章 新政三
高傑一個人坐在房內,直到外面天色漸漸黑暗了下來,他也沒有任何動作。院內的僕人和婢女也無一人敢過來爲其點燈,畢竟夫人不在的時候,沒人可以制止高傑發泄怒火。
李本深和聞訊趕來的胡茂禎守在了大廳,兩人也是對視無言的坐着。看着高傑一個下午沒有從內宅出來,胡茂禎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夫人還是魯莽了,有什麼事不應該先和大帥商議之後再行動麼。”
李本深不得不出聲爲舅母辯解道:“若是大帥預聞此事,豈不是讓永昌帝小瞧了舅舅,恐怕永昌帝更加不會寬恕我軍了。
而且現在軍中人心浮動,舅母說必要讓大家先知道永昌帝是個什麼人,才能安定住這數萬人心,否則,不用等開戰,我軍士氣也要垮了。”
作爲替高傑主持日常軍務的胡茂禎自然知道李本深說的是實情,隨着一些李成棟部官兵從北面逃回,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讓士兵們知道順軍並沒有大開殺戒,只是要求他們釋放營中被擄來的婦孺壯丁後,大多數士兵都認爲這個條件是可以接受的,畢竟被順軍打敗之後,這些人丁財物也不可能留下。
在確保了投降之後大家性命無憂這一點的基礎上,中高級的軍官們又指望順軍能夠保留他們現在的官職地位了。到了這個時候,大家想的已經不是和永昌帝作戰,而是如何同永昌帝商議出一個更好的投降條件了。
於是高傑軍對於儀徵方向的黃得功部劍拔弩張,雖然大規模的攻防戰沒有爆發,但是50人以下的小規模戰鬥卻一直不斷。但是對於揚州城方向的順軍,則顯得格外剋制,高傑軍不僅沒有襲擊順軍的巡邏部隊,甚至連順軍控制下的民居都不去騷擾了。
事實上,根據身邊親衛的瞭解,一些防線上的軍隊甚至和對面的順軍盤起了關係,畢竟高傑軍中的主力是陝西人和河南人,而順軍的主力也是這兩個地方的人。作爲從農民軍中背叛出去的高傑軍,其實下面的不少軍將和順軍的將領還是認識或聽說過的。就感情上而言,高傑部對於順軍的親近感,要比四鎮中的其他三鎮更近一些。
只不過,高傑軍作爲一支背叛了農民軍的叛軍,在心裏上更爲擔憂順軍會和自己算舊賬,所以之前同農民軍之間的戰鬥表現的更爲積極一些。但是這種積極性並不是出自底層將士的意願,而是來自高傑以下的各級軍官輸入給這些底層將士的思想:我們同永昌帝有仇,永昌帝也許會放過其他明軍,但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不過在李成棟部逃回的官兵帶回了截然不同的信息後,因爲恐懼而不能向順軍投降的情緒頓時被消解了。而之前他們爲朝廷而戰的理念,也在南逃途中對百姓的劫掠化爲了烏有。南京讓鎮江水師封鎖江面,不許他們過江,雖然表面上不少人都感到了不滿,不過在私下裏大家也覺得憑藉自己在揚州城附近的作爲,南京擔心他們也是正常的。
也正是因爲感受到了被南北敵對的情緒,高傑軍上下才不得不繼續跟隨着高傑,因爲他們知道一旦在這舉目皆敵的長江邊瓦解,那麼大家就都沒了活路。高傑軍畢竟是從亂世中生存下來的,他們也許沒什麼政治理想,但是對於抱團才能活下去這點認識還是有的。
但是現在順軍給出的投降條件,讓不少人意識到不抱團也能活下去,頓時就有人開始動搖了,懷疑自己還是否有必要一條路走到黑了。以他們這一路南下的劫掠,再加上南京給予的封賞,有些人其實已經不大想在軍中幹下去了,他們更想回家鄉買幾塊田地過日子去。
就算是高傑身邊的那些將領們,眼下也失去了奮鬥目標。過去他們指望着朝廷,但是在崇禎帝殉國,弘光帝又對他們如此提防的情況下,這些將領覺得這個朝廷看起來已經不大行了,真要論起來,恐怕大順或永昌帝手中的太子都比南京朝廷更有收拾天下的氣象,至於北面的滿洲,此時大家還沒想這麼遠,不認爲他們是爭天下的一員。
因此,哪怕是後知邢夫人前往順軍大營的胡茂禎,也不得不認爲這是眼下的一步好棋。若是永昌帝能夠寬恕邢夫人,那麼自然也就能寬恕高傑父子,大家也就能公開的討論一下何時投降的問題。若是永昌帝不能寬恕邢夫人,那麼大帥也能以此拒絕大家投降順軍的請求,集結兵力和順軍或黃得功部拼命了。
眼下也只有拼命,才能讓本軍爭取最後一絲生機了。畢竟在順軍遮蔽了北方,南京斷絕了長江航線後,本軍已經無路可走了。
胡茂禎和李本深說了兩句就住了嘴,因爲他也覺得眼下說什麼都不合適,終究還是要等順軍那邊傳回消息,或者大帥重新振作起來,他們才能討論下面該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李本深正想要出去呵斥時,卻被胡茂禎攔了下來。他側耳傾聽了數息後,終於浮起了笑容說道:“外邊再喊:夫人回來了。我們一起去看看。”
內宅中的高傑聽到管家的彙報也終於走了出來,終於在大廳內看到了妻子,他也不顧旁人的側目,圍繞着妻子打量了一圈,才安心的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邢夫人看了一眼大廳內的腥耍@纔對着丈夫說道:“妾身自然是沒事的。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吧,我要同大帥說說話。”
胡茂禎和李本深雖然很想留下聽聽邢夫人到底帶回了什麼消息,但看着高傑的臉色,他們還是知趣的告退了。等到旁人離開之後,高傑才吞吞吐吐的問道:“那個人說了什麼?”
邢夫人收起了臉上的微笑,走到一旁的茶壺爲自己倒了一杯水,一氣喝下後才說道:“我都沒見到他,是他身邊的妾室接待的我。”
高傑這才放下了患得患失的心理,對着妻子有些愕然的問道:“李自成見都沒見你,就把你給送回來了?那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要讓我們全家死在一起的意思嗎?”
跑了一天口乾舌燥的邢夫人,聽了高傑這話頓時被茶水嗆的猛烈咳嗽了起來,高傑立刻走上去爲妻子拍着背部。好一會才緩過來的邢氏,這才白了一眼丈夫後沒好氣的說道:“你到底在想什麼?李自成真要這麼想,不會等我們投降之後再處置我們一家,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高傑還是感到不解,於是問道:“那他這麼做,到底是想要什麼?不會是想要我甘心臣服於他吧?”
邢氏卻冷哼了一聲道:“李自成這個人一向好高蜻h,性子又執拗,認定了的事九牛都拉不回。他現在是把自己當成天子了,覺得天下事都沒有那張龍椅重要,所以才能放下我們的事。估計,這是把我們當成了千金市馬骨的那副馬骨了,假如他能容下我們,天下還有誰容不下的?”
高傑沉默了許久後才向妻子指明道:“可他現在確實是大順天子。”
邢氏:“…”
另一頭,讓陳圓圓去接送邢夫人後,李自成也踱出了自己的書房,走去了另一處院子。當他走到院子的正房階下,正聽着裏面傳來了鄭芝龍的聲音:“…濟州島、琉球、臺灣、呂宋、婆羅洲、馬六甲,這一連串地區的港口聯繫起來,就會成爲一處防禦圈,把我國北到遼東半島,南至海南島的沿海地區屏蔽起來,海外之敵不能攻破這一防禦圈,就不能威脅到我國的沿海地區…”
李自成微微一笑,果然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幹。他對於海上防禦的看法,完全是來自於後世的地理知識,但是對於鄭芝龍這樣的海上商人來說,只要有人幫他點明瞭這個世界的大致情況,那麼他就會根據自己的認知,建立起一個更加有操作性的方案,而不是如某人的嘴上談兵。
當李自成走上臺階進入房間,正在房內討論海上防禦事務的官員們就紛紛起身向着他問候了起來,鄭芝龍也毫不遲疑的跟着做了一個臣下之禮,看起來他似乎開始習慣了順軍中使用的禮節。
李自成和房內的腥艘姸Y之後,便微笑的問道:“朕剛剛在門外,聽你們討論的很是熱烈,是不是對於海上控制區域的計劃有了頭緒了?”
一名軍官對着李自成點頭回複道:“是的,在南安伯的建議下,我們少走了許多彎路。現在,對於建立整個東北亞到東南亞海域控制權的問題,我們的理解更加的深刻了…”
在這名軍官向李自成彙報的時候,鄭芝龍也在重新審視自己這幾天的所得。原本他過江來,其實就是和李自成接觸一下,看看李自成對於他們這支福建海上力量能開出一個什麼價錢。
但是他沒有預料到的是,李自成先是以一個龐大的海上貿易計劃吸引住了他,然後又讓他幫助順軍這邊就控制東亞海上區域提出了諸多看法。
一開始鄭芝龍還是想要有所保留的,畢竟對於這個時代的海上商人來說,關於航路的消息都是商業機密。但是面對順軍這種全新的參煮w系,鄭芝龍很快就發覺,合作要比對抗划算。因爲藉助了這些順軍的參謧儯部梢岳盟麄兊挠嬎隳芰φ献约旱暮I狭α縼阎茫瑥亩〉米顑灥呐渲谩�
於是在短短几日內,鄭芝龍就和這些年輕的參謧兇虺闪艘黄踔炼纪浟俗约菏窃诶钭猿傻能娭小�
第189章 新政四
當李自成和鄭芝龍及一羣軍官研究海上事務的時候,和他們相隔數個院子的一處院子內,張鳳翔、路振飛、張家玉、邱俊孫、宗灝等都元帥府顧問官,正在討論關於田賦和江南的糧價問題。
李自成自從設置了都元帥府後,就把願意爲大順政權服務的讀書人分爲了三類,一類是經過考察能夠負擔一些政務工作的人員,他們都被安插進入了民政府內;
一類是順軍從北往南撤退時從地方上搜羅來的讀書人,這些人大多爲童生、生員,並不算是大明的堅定支持者,但又沒什麼政務上的經驗,因此被安排了抄寫和宣傳的工作。
最後一類是大明的在職官員或在鄉縉紳,他們在大明朝已經有了地位和權力,和順軍的合作也多半是貌合神離,但是他們在政務上的經驗卻又是順軍所需要的,於是李自成又設立了顧問官來安排這些合作者。
當然,還有另外一類讀書人,他們不願意和順軍合作,或是暫時看不出政治傾向,李自成就丟給了太子管理的文華殿,讓他們去整理文史資料去了。
隨着李自成的不斷南下,都元帥府的文職官員也分佈在了徐州、淮安和揚州三地,在李自成身邊的顧問官也慢慢重要了起來,因爲李自成現在確實也沒什麼人可用。他下令讓各地籌建議事會,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爲了減少都元帥府行政上的壓力,把一部分權力交給了地方。
畢竟任命幾個官員不過是一張告身的問題,可是這些官員到了地方後到底會不會站在大順這邊就兩說了。更何況,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地方士紳都開始建立民團了,他們對於外來的官員還剩下多少敬畏,真的是很難說,比如遵化、薊州、宣府兵變,都是當地士紳聯合起來對大順任命的地方官進行的叛亂行動。
真心忠侦洞箜樀墓賳T派到地方上去,有可能就會白白犧牲了,不忠盏墓賳T則又變成了地方上叛亂的首領,因此還不如讓地方上自建議事會管理自己,然後視乎這些議事會同都元帥府的交涉再進行委任官員,從而把都元帥府對地方上的管理轉化爲對議事會的管理,和地方上數萬百姓相比,議事會內幾十上百議員總容易管理一些的。
都元帥府在地方上組建的議事會,同樣也震懾了地方上的豪族。從這些豪族的角度看,這議事會就像是保甲,一人犯事,整個議事會都要遭殃。
比如過去地方上某幾個豪門大族試圖反叛大順,其他人完全可以裝作看不見,順軍到地方上平亂自然也不能亂抓人。但是現在,議事會內各議員除非都支持反叛大順,否則就要被迫站在順軍這邊鎮壓叛亂,否則就等於是在縱容反叛,畢竟議事會是有自治權的。
於是在建立了地方上的議事會後,雖然大順政權對地方上的控制減弱了,但是地方上的穩定性卻上升了。因爲除了整個縣的叛亂外,縣內的小股盜匪已經不需要順軍出手了,議事會就能集結力量消滅這些小股盜匪。
當都元帥府從繁重的地方行政事務中脫離出來之後,無疑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制度建設上。李自成在政治上發表的一系列宣言,使得大順政權變成了一個以民爲本的政體,於是原先許多大明的制度也就無法延續下去了,畢竟大明的制度是圍繞着皇權設計的。
哪怕並不甘心爲李自成所用的大明官員和縉紳們,對於李自成宣佈取消某些皇權所授予的特權,也是表示支持的。比如沒收宗藩土地、取消大明宗藩徵收商稅和無償獲得鹽引的惡政等。對於山東和河南縉紳來說,在沒收宗藩土地和取消大明宗藩徵收商稅的權力上,自然是舉雙手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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