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57章

作者:富春山居

鄭芝龍想了想說道:“造大船和他們競爭,我國人力物力充沛,這些小國不可能競爭的過我國的。”

但是站在他身邊的兒子鄭森卻終於忍不住插嘴道:“朝鮮、越南同我國有陸地相連,顯然是以陸上軍隊進逼,讓他們把海上貿易拿出來共同分享,纔是最快的方式。有了朝鮮和越南的海上力量,再去進攻日本,則三國的海上力量就會成爲我國的力量了。放棄我國的長處,以自己的短處去同別人的長處競爭,就算是君子也不會爲之。”

鄭芝龍有些詫異的瞧了兒子一眼,他一直以爲這個兒子讀書都有些讀傻了,但是聽了這番話後他才意識到,也許自己是有些小瞧這個長子了。

李自成讚許的看了一眼鄭森,果然國姓爺就是國姓爺,不是那種迂腐的讀書人。鄭森在父親和李自成的注視下,臉上頓時有些發熱的加了一句,“餘的意思是,法蘭西人一定會這麼想,那些紅毛夷在東方做不成生意就燒殺搶掠,實在和強盜沒什麼分別。因此,法蘭西人要是打的過自己的鄰居,一定不會想着造船和鄰居競爭的。”

李自成收回了視線,轉向地圖上的法國繼續說道:“我國的生絲、大黃、瓷器和西洋的大黃、印度的棉布,在歐洲都可以換取一倍以上的利潤。因此,當我們主動和法國進行溝通,並和其達成瓜分中歐貿易的協議,那麼法國人就會主動的替我們打擊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甚至是英國人。

當荷蘭及西班牙的本土受到法國的威脅時,他們在亞洲的力量,在美洲的力量就會被削弱,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可以付出較小的代價去擊敗荷蘭人和西班牙人。

此外,對於我國的經濟來說,現在的海外貿易也已經到了一個停滯期,想要推動海外貿易的進一步發展,那麼就要尋找一個新的產業作爲增長點。朕以爲這個新產業就是茶,因爲歐洲人的飲食習慣類似於蒙古人,喜好肉食和奶,他們又嗜好糖,既然如此他們就一定會喜歡上茶。

但是現在,我們同歐洲的貿易中,茶的佔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整個蒙古人口也不過幾百萬,他們一年能消耗的茶葉就已經能夠維持我國的馬匹供應了,一個比蒙古人口大上10倍的歐洲,若是能夠被開拓爲一個茶葉銷售的新市場,那麼這個市場規模一定會超過現在我國出口的生絲價值…”

鄭芝龍頓時心動了,一個比蒙古茶市更大規模的歐洲茶市,這顯然是一個寶藏麼。哪怕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參與海上貿易的他,這一刻也不由考慮要不要組織一支船隊去歐洲看看了。不過他還是壓抑着自己有些興奮的情緒,想要聽聽李自成到底還有什麼了不得的想法。

果然,李自成又把手指挪到了法國下方的一片地區說道:“如果法國人能夠征服了西班牙人,那麼我們就可以建議他們佔領埃及,埃及北面的這片大海,歐洲人叫它地中海,埃及下方這片狹長的海域,就是把兩片大陸隔離開的海域,歐洲人稱之爲紅海。

如果能夠把地中海和紅海用一條人工吆勇撏ㄆ饋恚屈N至少可以節約中歐之間近三分之一的里程。如果法國能夠掘開這條吆觼K佔有之,那麼這條吆訉於ǚ▏拇髧A。爲了獲得我國的支持,法國一定會選擇同我國保持友好同盟關係的。這就是中法結盟的基礎。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派出一支船隊抵達歐洲,告訴法國人這個計劃而已。朕打算以大順的名義派出使者前往梵蒂岡,向天主教會的現任教宗表示問候。但朕缺乏前往歐洲的遠航船隻及航海人員。”

說到這裏,李自成停頓了下來轉頭看向了鄭芝龍。在李自成的注視下,鄭芝龍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兩人互相對視了數息後,鄭芝龍才恍然大悟的說道:“沒有問題,我鄭氏可以挑選出前往歐洲的船隻。不知陛下打算什麼時候讓這支代表團起行?”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朕已經讓人準備各種帶往歐洲的禮品了,這一次除了拜訪教宗、法國國王外,朕打算讓人同歐洲各國都接觸一下,順便正式向西班牙人提交通牒,就關於萬曆三十一年和崇禎十二年在馬尼拉兩次屠殺華人的事件要求道歉並賠償,如果西班牙人置若罔聞的話,這就是正式的宣戰書…”

鄭森突然出聲問道:“餘可以參加這支代表團嗎?”

“陛下面前豈能如此放肆,你要再胡亂插嘴就出去。”鄭芝龍立刻把兒子訓斥了一通,然後轉向李自成道歉並說道:“爲什麼要向西班牙人發出這樣的通牒?這豈不是打草驚蛇了嗎?”

李自成平和的說道:“朕剛剛已經說過了,西班牙這個國家已經打了將近一百年的仗了,荷蘭、英國、葡萄牙、法國,還有一些其他國家。雖然西班牙人依賴美洲的資源,使得他們能夠支持到現在。

但是,這個國家差不多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這一點可以從萬曆三十一年和崇禎十二年兩次大屠殺的馬尼拉社會形勢可以看的出來,這兩次大屠殺之前華人在當地的經濟都已經開始動搖了西班牙人在當地的經濟掌控權了。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因爲美洲白銀輸向馬尼拉的數量變少了,所以西班牙人試圖劫掠華人的財富以維持殖民地的財政。

也就是說,維持西班牙王國的財源,美洲殖民地的金銀礦開採已經過了鼎盛期。雖然現在每年美洲殖民地開採出的金銀礦還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但是對於一個戰爭開支不斷上升的國家而言,西班牙人和我國一樣都面臨着國庫空虛的問題。

所以,即便我們現在向西班牙人宣戰,西班牙人也都我們無可奈何。但是,我們的宣戰將會得到反對西班牙人的歐洲各國的歡迎,從而可以參與到對西班牙王國敗亡時的戰利品瓜分中去,既然有好處而沒有壞處,那麼爲什麼不宣戰?

有了這樣一個正式通牒,我們不僅可以合法的攻打馬尼拉,還能合法的對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發起襲擊。並且,這也是最快讓法國人認同我們的方式。我希望能夠趕在11月底或12月中旬之前出發,這樣我們就不會錯過季風期。”

鄭芝龍不得不承認,李自成說的相當有道理。假如美洲真的有這麼多金銀礦的話,那麼倒是真的很值得以這樣正式的方式向他們宣戰。他沉思了片刻後點頭應承道:“臣回去後就立刻安排人手,確保能在11月底出行。”

李自成於是把目光從歐洲收回,又指着日本說道:“既然我們已經各自表明了立場,那麼今年的對日貿易也就不要錯過了。這個月到下個月初,是否能夠派出一趟船隊前往日本?”

鄭芝龍鬆了口氣說道:“若是能夠從長江口出發,倒也問題不大。只是,想要獲得生絲還是有些麻煩,今年因爲北京淪陷的關係,各地絲商都拒絕賒貨,而那些海商也不願意拿出銀子來全額付款,這樣的風險太大了…”

李自成忽略了鄭芝龍言語中的言不由衷,鄭氏今年寧可荒廢一季貿易,顯然是爲了把力量留在手上應對國內的變局。他神情輕鬆的表示,“朕倒是可以幫助你們解決貨源的問題,不過,朕希望你的船能夠幫忙試探一下濟州島的防禦問題…”

第181章 揚州十九

鄭芝龍能夠理解李自成試探濟州島的用意,但他有些懷疑的問道:“在這個時候去刺激朝鮮王國,是不是急躁了些?現在難道不是應該拉攏朝鮮人去進攻遼東的時候嗎?”

李自成在心裏嘆了口氣,不過他臉上卻若無其事的回道:“不,和建奴的作戰是我們自己的事,一個不足百萬人口的小族我們都對付不了,還能指望藩國替我們出力消滅自己的敵人嗎?如果朝鮮真的有這樣的實力,那麼他們現在應該佔據遼東以窺中原了。

建奴的力量其實並不強大,真正的問題在於那些忘記了祖宗的漢奸太多。國家拿出了這麼多錢糧,甚至不惜在災民頭上收稅,都要保證遼東軍的需要,結果這支軍隊拿着國民的血汗和建奴在關外對峙,既不能擋住建奴破關劫掠,也不能捍衛京師的安全,現在倒是打起了借兵剿俚陌褢颍盟扑麄兊故浅闪舜竺鞯闹页剂恕�

老奴曾經有一句名言,他說伐明就如同砍大樹,必須要先去其枝葉,最後才能砍到樹幹。現在的建奴其實也同一棵樹木,想要砍到他,首先就要先清理那些依附他的勢力,比如蒙古、比如朝鮮、比如降軍。

這三者中朝鮮最弱,且於我有海道相通。我軍攻彼,建奴無從救起,則我軍不僅可以從朝鮮得到一筆資源,還能讓建奴去一臂助。朝鮮即建奴之糧道也,不先絕其糧道,如何能夠動搖建奴之作戰意志?

打痛了朝鮮,那些試圖站在建奴一邊攻擊中國的蠻夷也就會有所忌憚了。因爲他們會清醒過來,建奴以區區百萬人口想要進攻中國,那麼就沒法在其他地方抵抗我們的進攻了。則他們就會抽回力量先保護自己,不管他們能抽回多少力量,對於我們同建奴的戰爭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濟州島,位於朝鮮海峽下方,西北是朝鮮半島,東北是日本,佔據了這裏,我軍想要進攻朝鮮或是同日本貿易,都有了一個極好的前進基地。所以,不可不盡快拿回來。而朝鮮人不管做出什麼應對,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鄭芝龍看了地圖半天,也沒找出問題,只好說道:“這樣的話,至少也要等到明年轉了風向才能進攻濟州島了。只是,收回了濟州島之後,陛下打算如何管理這裏?”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港口可以歸你們管理,但是土地歸朝廷。不過,你們得要派駐一支艦隊駐紮在此處,配合我軍進攻朝鮮南部。”

鄭芝龍再次看了看地圖上濟州島的位置,終於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可以商量,不過駐軍的費用是不是朝廷出?”

李自成道:“朕會派人在濟州島設置海關,以關稅補貼軍需,不足部分再由朝廷補上。”

鄭芝龍立刻接受道:“那就沒有問題了。”

李自成於是又繼續說道:“那麼眼下要做的就剩下兩件事了,出兵臺灣和澳門。朕打算在這個月底前出兵攻打臺灣北部,然後再咭恢к婈犇舷路怄i澳門,你能派出多少船隻接應?”

鄭芝龍有些猝不及防,他下意識的反問道:“爲什麼這麼急?眼下江南都沒有安定下來呢。而且爲什麼要封鎖澳門?陛下不是說,葡萄牙人也是被西班牙人吞併了的亡國之人嗎?”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道:“葡萄牙人向朝廷隱瞞了他們向西班牙國王效忠的事實。所以,當我國向西班牙宣戰的時候,他們自然也就成了我們的敵人。

除非他們現在宣佈放棄對西班牙國王的效忠,並跟隨我們向西班牙王國宣戰,否則我國有權力沒收敵國財產,以用於賠償我國民屑皯馉庂M用之補充。

葡萄牙人在澳門有炮臺、軍隊和鑄炮廠,難道他們也同意我們在葡萄牙的國土上修建這些軍事據點嗎?我們保衛不了的國土,就不能算是我國的國土。澳門是中國的領土,那麼澳門自然也該由中國人來保衛,否則這塊地方豈不成了葡萄牙人的了。”

鄭森聽了連連點頭,他覺得李自成說的這些話都對極了,比他過去的那些老師講的更有道理。那些老師整天講家國天下,卻從來不會去關注澳門和臺灣的駐軍,也不關心海外僑民的生死,他們只關心朝堂上有沒有正人君子,卻從來不講正人君子掌握了權力應該做什麼,大談皇帝不該干涉正人君子的行事,卻不談正人君子乾的事到底對不對。

鄭芝龍衡量了一下,雖然他和葡萄牙人交情不錯,他身邊的黑人衛隊都是在澳門購買的,他也是澳門商會的供貨商之一,從江南弄來的生絲等貨物,跑到澳門換取葡萄牙人帶來的檀香木和珍珠,同樣是一樁極好的生意。

不過,在聽完了李自成描繪的自由貿易體系之後,他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葡萄牙人,但還是決定要以國事爲重,朋友之誼也就先不談了。

況且,葡萄牙人當初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當初日本幕府宣佈禁絕天主教,他的女兒是天主教徒,於是便跟着葡萄牙人逃了回來,結果葡萄牙人說他女兒決定把自己獻給天主了,拒絕把女兒交給他。作爲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代理商,他當然聽說過修道院裏那些齷齪的勾當,主教和修女的笑話,正是新教徒們製造出來譏諷天主教的。

因此鄭芝龍不得不派出了艦隊封鎖了澳門三天,才讓這些葡萄牙人交出了女兒。想到這裏,他頓時沉下了臉點頭道:“陛下說的不錯,澳門終究還是我們中國的地方,不能讓那些洋和尚弄的烏煙瘴氣的,也應當好好教訓一下他們了。就是,陛下一下挑起三個地方的交戰,真的可以嗎?”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不是一下挑起三個地方的交戰。澳門就在廣東,只要理順了和南京的關係,廣東地方官員自然會協助我們的。至於臺灣,你剛剛不也說了,荷蘭人前年才攻下了西班牙人在臺灣北部的據點,那麼他們現在應該還沒有獲得當地土著的支持。

所以,我們現在去攻打臺灣北部,只是我們同荷蘭人之間的戰鬥,地方上的土著不會幫助他們的。另外,從長江口到臺灣北部,現在正好順風,荷蘭人則是逆風,因此我們打了臺灣北部,荷蘭人只能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出兵支援臺灣,朕以爲我們那時至少已經在臺灣北部佔住腳了。因此眼下是最適當的時候。

至於朝鮮,朝鮮的水軍難道還能阻止我們靠近濟州島嗎?當我們的軍隊登陸濟州島後,還有什麼力量能抵抗我們?朝鮮和大明一樣,有用的兵馬都放在了北方和南方,但是不會放在濟州島,就如我們在海南島上也沒有多少力量的…”

談到這樣的程度,雙方之間也就很有默契的不再談及其他話題了。鄭芝龍很清楚,只要李自成能夠擊退建奴南下的軍隊,那麼鄭氏商團必然是要同對方合作的,其實就是投眨驙戇@個計劃給了海商們足夠的空間發展,哪怕他不接受,其他人也一定會選擇投向李自成的。商人總是很實際的,你要是能夠帶他們出海發財,大家就會支持你,要是不能,那麼你就會被拋棄了。

李自成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如果這樣的計劃還打動不了鄭芝龍,對方還非要一個總督、巡撫什麼的官職,說明這就是一個不值得交談的蠢人了。而對於大順來說,也無需要求鄭芝龍更多東西,只要鄭芝龍答應配合攻打臺灣、澳門和濟州島,那麼他的力量也就用盡了。

此時南方對於大順有威脅的也就兩股勢力,福建鄭氏商團和武昌的左良玉集團,李自成不會費盡心機的去獲得他們的承諾,因爲這個時代信守承諾的武人都已經死光了。他需要的是把這些力量調動起來,使之無暇威脅到自己就夠了。

去掉了鄭芝龍這股勢力,然後是南京和高傑部,之後是左良玉,搞定了這些人後,他也該返回徐州同建奴開戰了。兩人這場談話一直延續到室內亮起了燈光,李自成這才感覺到自己也是飢腸轆轆,於是邀請鄭芝龍父子一起用餐。

鄭芝龍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邀請,他同李自成談的相當的盡興,想着以後也許就要向對方稱臣了,現在自然就該拉一拉關係了。

當鄭芝龍和李自成坐在一起小酌的時候,又有一行人趁着夜色偷偷在瓜州下游登陸了北岸。雖然有着奴僕揹着自己過了灘塗踏上了江堤,但是素來愛潔的周鑣看着四周黑黝黝的環境,終究還是一臉的沮喪的問道:“就不能點一盞燈引路嗎?”

同樣剛剛從奴僕和護衛身上下來的阮大鋮、龐天壽,聽了這話都不由一陣膩歪,兩人一個是閹黨,一個是太監,自然不會對周鑣這個清流有什麼好感。兩人都暗暗想着,這都什麼時候還要點燈,要是被高傑兵看到了,大夥可就玩完了。

不過龐天壽終究和東林黨沒啥仇怨,他又不是魏忠賢的人,於是好心勸說了一句,“周郎中還是忍耐一下吧,眼下情況未明,不能亂動。我們可都是重任在身之人,不可不謹慎啊。”

阮大鋮則冷笑了一聲道:“就算被發現了,周郎中也無礙,畢竟他有個好弟弟,想來高鎮也不會爲難他。我和老龐你下場估計就落不了什麼好了。人家有恃無恐,自然是不怕點燈的。”

周鑣在一旁整理的衣服,也懶得回應阮大鋮這個閹佟F鋵嵥F在也是難以回應對方,因爲在沒有見到弟弟周鍾之前,現在說什麼都是錯的。常州周氏正處於一個十字路口上,走錯一步就要萬劫不復,他如何還有心情同阮大鋮鬥嘴。

第182章 揚州二十

大橋鎮南湖北開元寺內,於大雄寶殿的西配殿中,以阮大鋮、龐天壽、周鑣爲首的南京使團終於見到了來接待自己的人,但是他們看到走進配殿內的領頭人物的服飾時,三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情,這明顯就是一位大明宗室麼。

人羣中的周鍾看到對面的堂兄,先是微微對其頷首致意,然後就站出來爲身邊的人介紹道:“這位是魯王殿下,這位是陳百史先生,這位是李韞玉從事…”

周鑣見狀也跟着介紹了和自己同行的使團成員,並同阮大鋮、龐天壽向着魯王先行了禮。魯王朱以海簡單的回了一禮,便不客氣的走向配殿內的上首椅子坐了下來,並向着腥擞行┎荒偷恼f道:“這些虛禮就不要玩了,都趕緊坐下把該辦的事情辦了吧,難不成大家還要在這裏過夜不成?”

周鑣等三人前晚在田野中走了大半個時辰才找到順軍的夜巡隊伍,然後就被安置到了這開遠寺中,但又不許他們外出,直到今天纔看到來和自己交談的對象,卻又是在地位上壓着他們一頭的宗藩。

雖說過江之前三人都約定過,在李自成面前不能丟了南都的臉面,就算不能以上位者的姿態訓斥這些偃耍辽僖矐斒购牍獾弁钭猿善降认啻@還是因爲李自成手中拿捏着太子,他們纔不得不放低自己的身段來和這些偃私簧娴摹�

但是現在看着魯王身邊的那把椅子,三人互相望了望,誰也不敢上去同魯王平起平坐啊。之前一直以正使自居的阮大鋮,這個時候卻低着頭走到了西側的第三把椅子坐了下來,龐天壽見狀也跟了過去在第二把椅子上安靜的坐了下來。

站在殿內中間的周鑣,在魯王和腥说囊暰�中堅持了不到一刻,終於還是走向了西側的第一把椅子,而不是魯王身邊的座椅。看着南京三人都老實的坐在了自己下手的位置,魯王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對着三人問道:“福藩爲什麼不親自過江?大行皇帝的梓宮和太子都在江北,他爲什麼不過來親迎?

南都的那幫大臣是喫米的?還是喫屎的?他們口口聲聲講的忠孝節義,就是背叛大行皇帝和大行皇帝冊立的太子,爲了一己之私扶立旁枝嗎?”

阮大鋮、龐天壽坐在椅子上如同木偶一般,任由魯王斥罵而無一語反抗,因爲魯王今日佔了理,乃是爲大行皇帝和太子出頭,他們不管說什麼都是錯誤的,只會爲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但是周鑣卻有些忍受不了了,因爲魯王字裏行間都把迎立福藩的罪過算在江南官紳身上,矛頭直指東林黨人,他此時要是一言不發的話,就等於是默認了魯王的指責是正確的了。

因此趁着魯王停頓的一個空隙,周鑣立刻插話辯解道:“當日北方大亂,大行皇帝和太子下落不明,南方人心浮動,吾等也是爲了安定人心才推舉福藩監國的,並不存在什麼密帧_�請殿下明察。”

朱以海皺了皺眉頭,覺得這人真是好不知趣,之前太子下落不明,他們推舉福藩監國也就算了,但是現在太子都已經帶着大行皇帝的梓宮到了淮安了,南都的大臣們還不改弦易轍過來擁戴太子,還在那裏磨磨蹭蹭的推託扯皮,派了這幾個阿貓阿狗過來求見永昌帝,這顯然是在搞拖延的把戲麼。

作爲大明的宗藩,朱以海當然是希望大明能夠長存下去的,但就福藩登基後乾的那些混賬事,怎麼看都不是什麼中興之君,這當然要他滾蛋了。至少有着李自成支持的太子登基,還能讓大順和大明之間隔江而治,這樣他就不用面對亡國之恨了。

所以,北方的宗室們意見是一致的,就是福王必須下臺,把帝位交還給太子,而他們作爲太子的支持者,還能在南方重建宗藩。就福藩這個德性,既控制不了軍鎮,又壓制不住南方士紳,他們想要在南方重建宗藩,幾乎是沒什麼可能了,因爲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容納他們了。

因此,對於周鑣的出聲抗辯,朱以海是相當不滿的,我們姓朱的討論家產該誰來繼承,也是你們這些奴僕能胡亂插嘴的?

不過就在魯王想要發脾氣的時候,周鍾趕緊出聲爲堂兄解了圍,“既然是爲了安定人心才立的監國,爲何又這麼着急的推舉福藩登基?難道說僅僅相隔了十五天,你們就已經知道大行皇帝和太子及永王、定王的下落了?”

周鑣一時語塞,過了片刻才推脫道:“實是馬總督和四鎮、找獠冗M上進書所爲…”

他這話一說,不僅堂弟周鐘的臉色變了,就連坐在他邊上的阮大鋮、龐天壽都忍不住了,阮大鋮當即挑起來對着周鑣破口大罵道:“南京城當日就被史可法、高宏圖、張慎言、呂大器、姜曰廣這些正人君子把控,又有着長江天險以爲壕溝,說什麼四鎮進逼,你們當日可曾經有人下令關城門了嗎?

若是長江如此輕易可渡,南京可以長驅直入,如何今日高傑軍卻連條舢板都過不了江?你們這些東林黨人簡直就是無恥之尤,沒事就讓君父聽你們的,有事你們就說大家要聽君父的,好事都特麼是你們乾的,壞事都是別人的。這是君子所爲?還是僞君子所爲?”

朱以海和李嗣宬看的目瞪口呆,他們都還沒有對周鑣的言論進行駁斥呢,這對面就開始窩裏反了?這個時候,還是周鍾和陳名夏出面爲周鑣借了圍。陳名夏認爲不如先暫停會議,先喫了中飯再說。魯王看了看周鑣和阮大鋮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覺得現在也沒法往下談了,於是就答應了下來。

散會期間,阮大鋮神情鬱郁的走去了寺廟的後花園內,一邊在林木之間的小徑上散着步,一邊思考着自己這些人的未來。剛剛他在配殿內的情緒爆發,一半是爲了阻止周鑣揭開自己這邊的老底,要是讓順軍知道他們自己內部已經四分五裂,順軍還要同他們談什麼呢?一半則是對東林黨人的長期不滿情緒的爆發。

說起來,他阮大鋮也是東林黨人之一,可是當初東林黨的魁首卻想打破潛規則,把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交給另一個親近的人,這才導致他一時激憤找了魏忠賢拿回了自己的位置。不過他也就是爲了出一口氣而已,那個官拿到手他幹了沒一個月就告假回鄉閒居了。

可就因爲這點事,東林黨人不僅把他開除了出去,還同他糾纏了十幾年,哪怕他出資給東林黨人,也沒能挽回東林黨人對他的看法。到了今日,東林黨人攻擊他都已經成爲了一種日常活動了,就好像江南士人日常集會中的一種活動,集會上不罵他幾句,就不能證明自己是正人君子一言。

東林黨人的這種步步進逼,也使得阮大鋮有些自暴自棄了,在馬士英扶立弘光帝登基之後,他就一度萌發了要給東林黨人一個狠狠的報復的打算。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實施這個打算,李自成卻帶着太子南下了,這令整個弘光朝廷都陷入了混亂之中,感到自身難保馬士英也就無暇和他炙隳切┑K事的東林黨人了。

站在樹林中,看着灑落林中斑斑點點的陽光,阮大鋮也不由仰天長嘆道:“世事唯艱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卻傳入了他的耳朵,“圓海先生何故嘆氣啊?”

阮大鋮頓時轉身向着身後望去,看到另一條小路上站着一位年青人,他分辨了一下後問道:“你是剛剛在殿內的李從事?”

李嗣宬向着阮大鋮深深作了一揖後說道:“德州李韞玉見過圓海先生。先生的《燕子箋》,在下可是愛不釋手,能得見先生,也是在下的幸事了。”

阮大鋮雖然沒有聽說過李嗣宬的名頭,不過他能夠感受到對方想要結交自己的意思,他自然不會拒絕一位來自順軍這邊士子的好意。於是也忙不迭的回禮說道:“不敢稱先生,不過是年長了幾歲,叫我一聲前輩也就是了。不知小友這是?”

李嗣宬走到了阮大鋮的面前,注視着他微笑的說道:“在下其實還是統計司的一員,是能夠常見到陛下的,我看圓海先生是個真性情的人,不免就想要向圓海先生請教一下,這南京城內的真實情況了,不知圓海先生可否爲我解惑呢?”

短短的數個呼吸間,阮大鋮的心裏不知轉過了多少念頭,但是他最終還是呵呵一笑對着李嗣宬問道:“不知李從事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在李自成的主力南下之後,駐紮在瓜州的高傑部不僅沒有集結兵力反撲蜀崗,反而沿着吆觼阎闷鹆朔谰�,唯恐李自成的主力一到就會進攻自己。但他們並沒有等來順軍狂風暴雨般的進攻,揚州-瓜州-儀徵這一三角地區反而安寧了下來。

只是,此時前線越是安寧,對於高傑軍來說壓力也就越大。因爲時間拖得越久,士兵們就越知道自己這方不僅沒有援軍,連過江的機會都沒有。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已經成爲了一支孤軍。

也許軍中那些高級將領因爲感恩或畏懼,還會聽命於高傑同順軍死戰,但是底層的士兵們顯然不這麼看。特別是順軍並沒有對被俘的李成棟部大開殺戒,意味着投降順軍還有一絲生機時,他們就更加不願意拼死一戰了。

於是高傑軍中的中級軍官們,開始收到了下級官兵們的詢問,他們會不會投降永昌帝,或者什麼情況下可以談投降。

第183章 揚州二十一

程量入踏上吆哟a頭,看着通往東門的長街上依舊是行人如織的模樣,心裏頓時放下了不少擔憂。站在他身旁的年輕隨從,也是大大的喘了口氣說道:“往日裏聽着就煩,今日聽着這吵鬧的聲音,卻真是順耳。爺,看來揚州沒什麼大礙了啊。”

程量入不說話,只是回頭往身後瞧了一眼,吆訉γ娌贿h處就樹立着大順的旗幟,看着旗幟下偶然經過的軍將,顯然揚州並不像看起來這麼平靜。他伸手壓了壓頭上的帽子,然後對着身後的人說道:“小五,你僱人把東西挑回家去,我帶着小六先走一步了。”

站在臺階上正看着船家把行李搬上岸的年青人沉穩的點頭應了一聲道:“大爺自己去吧,小五自己料理的了。要不要幫大爺叫一抬滑竿過來?”

程量入搖着頭道:“不用了,過了東關就到家了,正想活動一下腿腳,這兩天坐船都覺得身體有些生鏽了。”

和小五交代完後,程量入便帶着小六順着面前直通揚州東城門的長街走了下去。這條長街約有2裏,路面都用條石鋪就,雖然之前剛剛下了場雨,但是街面上卻沒什麼積水,因爲在道路兩邊還有兩條明溝,把雨水排入到了吆又腥ァ�

當然,因爲這條路修建了也快百年以上了,所以哪怕是曾經平整的條石頂部也出現了小如黃豆,大如拳頭的空洞,因此這些石頭上的洞穴裏還是積着水的,一腳踩上去還是會濺溼褲腳或袍服的。過去,揚州人都會小心翼翼的避開這些積水的地方,但是今日路上的行人卻都是形色匆匆,絲毫沒有去注意腳下。

從這些行人身上,程量入還是發覺了和年初時有所不同的地方,顯然之前一段時間的戰亂還是給揚州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到這裏,他不由再一次停下腳步朝着吆訓|面瞄了一眼,雖然什麼都沒有發現,但是程量入還是覺得有些迷惑,順軍就在吆訉γ妫瑩P州城爲什麼敢開門?

他掃視了一眼街面,沿街的商鋪至少開了一半以上,門口人最多的還是油米鋪、鹹魚行和竹木行。這些東西都必須要從外地邅恚瑳]有順軍的首肯顯然是開不了門的。顯然,揚州城的日常生活正在恢復,順軍的軍紀確實和傳聞中的一樣好啊。

觀望了一陣後,程量入繼續往東城門走去,在路上他還發現了一個開張的包子鋪,看着有些眼饞的小六,他乾脆讓其去買幾個包子回來墊一墊肚子。他自己則信步走入街邊開着的布店,向着櫃檯裏的夥計問道:“現在的布價是個什麼價錢?有蕪湖的毛青嗎?”

夥計趕緊從櫃檯走出,向着程量入介紹了一下自己店內的五六種布匹,並說道:“蕪湖的毛青現在還沒有,不過10月到11月份應當會有。客官你要的話,可以留個地址,到時小的給你送上門去。”

程量入有些好奇的問道:“你這裏既然沒有,爲何能打包票,10月11月必定有?眼下長江不是被封鎖了嗎?”

夥計於是轉過身從櫃檯上拿出了一張紙,對着他說道:“客官您看,這報紙上寫了啊。都元帥府說了,今年長江沿岸並沒有鬧什麼大災,至少是個中平之年,因此只要長江航道恢復通行,湖廣、江西等地的大米就會呦聛怼�

都元帥府也正在和南京進行和平談判,爭取以和平方式解決大明帝位的歸屬問題,因此揚州及南京、鎮江百姓不必過於擔憂。也無需囤積糧食和柴草,都元帥府將會盡快督促南京放開航道,以保證長江下游的糧食、燃料供應。

永昌皇帝保證,9月底,不超過10月初,能夠和平解決問題。所以,蕪湖的布匹,10月11月份必然會邅淼摹!�

程量入一臉愕然的看着這所謂的報紙,如果不是上面印着都元帥府覈定印刷的字樣,他都覺得這簡直就是捉弄人的玩意了。因爲,誰會把這樣重要的消息印刷在紙上公開散播呢?這些消息,哪怕早知道一天都能給商人帶來大量的利益了。

他遲疑的看着夥計問道:“你真的相信這報紙上登的消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