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現在李自成什麼條件都不講,就想要讓揚州人承認皇帝說了算,這未免也太急迫了。至於少數服從多數,這個選擇雖然看上去很美,但是誰又敢在李自成面前說出支持的話語呢?哪怕是那些自詡道德君子的清流,也只是強調:聖天子垂拱而治。不會說我們人多,所以陛下要聽我們的,這也太狂妄自大了。
平山堂外的鄭芝龍此時卻聽的津津有味,他並不覺得少數服從多數有什麼問題。當然,這種討論問題的方式要在自己人中才能實行,對於自己人之外的其他人,當然是鄭氏說了算。
站在他身後的鄭森則皺起了眉頭,其實他這次跟着父親過江,除了想要認識一下這個顛覆了大明的偈字猓蚕肭魄祈樮姷降子惺颤N出奇之處,居然能夠擊敗整個大明北方的邊軍,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南兵除了戚家軍、廣西狼兵和四川白桿兵外,其他都是一羣只能抓抓盜俚呢浬踔吝B私鹽販子都不敢惹。
但是近百萬北兵還是能打的,除了對上建奴外,北兵對上蒙古人還是有着一些勝績的。所以,鄭森很好奇,這些被朝廷屢屢打敗的農民軍到底是怎樣反敗爲勝的。是靠着天命,還是有着一羣虎狼之兵。
可他真的沒想到,第一次見到李自成的時候,居然能夠從這個偈椎目谥新牭竭@樣一個問題。雖然他也不以爲,李自成想要的是少數服從多數這個選擇,但是能夠當着這麼人公佈這兩個選擇,至少說明李自成還是考慮過這兩個選項的。
只是腥说某聊瑏K沒有讓李自成滿意,他反而進一步向着議員們解釋道:“剛剛有些議員說,應當是君父說了算,還有許多議員保持着沉默,顯然是有所異議。
朕以爲,這種表明自己立場的態度正是討論問題的基本基礎,假如大家沒有各自的立場,那麼我們召開議事會還有什麼意義?討論問題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明確各自的立場,然後再尋求一個共識。
這個共識是怎麼得出來的?朕以爲既不能依賴禮儀,也不能依賴權力,我們應當遵循公理。假如你們有人讀過幾何原本的話,那麼就應該知道。
公理就是依據人類理性的不證自明的基本事實。只有在公理的基礎上,客觀規律才能咝邢氯ィ瑥亩⑵鹨粋�真理的世界。什麼是真理的世界,夫子所言的大同世界就是真理的世界。我大順所要追求的目標,就是完成夫子的理想。
所以,爲了建設大同世界,我們首先就要爲這個世界確定公理的基礎。議事會究竟應當是少數服從多數,還是由皇帝做最後決定。朕以爲我們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基本的事實,那就是:到底是人民養活了皇帝,還是皇帝養活了人民?”
這下,原本已經宣佈支持李自成的士紳們都驚訝的看向了他,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危險了,只要有點頭腦的士紳都能聽的出這個問題背後的隱喻。
那些揚州市民出身的代表們也繼續保持了沉默,雖然他們的政治嗅覺沒那些士紳們強,但是看到士紳們的表情後,他們自然也不會胡亂的回答這個問題。
看着這些議員們一個個如悶葫蘆一樣緊緊閉着嘴,平山堂內除了風吹竹林帶來的聲音,幾乎安靜的能聽到隔壁院子裏的唸經聲了。李自成同樣也皺起了眉頭,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些,一下子把這些人都嚇到了,可就沒人替大順做事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出聲說道:“當然是人民養活了皇帝,皇帝不耕不織,就連自己都養不活,如何還能去養活人民?”
李自成鬆了口氣,給站在人羣中的何兌吉使了個眼色,這位統計司的幹事立刻拉着身邊的宮夢仁、任文石、荊沐等人說道:“這位仁兄說的是啊,確實是人民養活了皇帝…”
在他的逼迫下,他身邊的這幾人也不得不附和了幾聲,有了這樣幾人出聲附和,頓時就有不少出身寒門的議員們跟着出聲了。只要有人帶頭出了聲,其實這些市民出身的代表還是贊成人民養活皇帝的說法的,因爲這就是事實麼。
當然,在尊卑等級的社會中,講出這樣的事實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沒有人帶頭他們也不會講出事實。畢竟在倫常秩序下,爲尊者諱、親親相隱,其實就剝奪了人們說真話的權利,講假話可以被視爲懂得人情世故,講真話則被指責爲不懂做人,這就是一個虛僞的人才能生存的很好的世界。
因此大家在紛紛出聲支持的同時,也忍不住朝着最先出聲的方向看去,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有勇氣,在永昌帝面前說這樣的真話。只是當他們轉頭看去,才發現說話的人並不在平山堂內,而是站在平山堂外的臺階上。
鄭芝龍有些無可奈何的看着身邊的長子,剛剛大聲回答永昌皇帝的正是他的長子鄭森,到了這個時候他也無法隱瞞自己的身份了。於是在腥说哪抗庵行挪阶呱狭似脚_,向着李自成大禮參拜,口中說道:“福建鄭一官攜子鄭森,拜見陛下。犬子無狀,驚擾了陛下和諸君的討論,這都是一官管教不嚴,還請陛下治罪。”
李自成下意識瞧了一眼鄭芝龍身後的年青人,發覺此人膚色黝黑,濃眉大眼,確實有着一副不怒自威的樣貌。原來國姓爺就長這樣子,某人心裏轉了這樣一個念頭,卻迅速上前扶起了鄭芝龍說道:“一官兄弟不必多禮,今日並不算是議事會的正式會議,不過是朕和這些議員們見面而已,令郎插一句沒啥罪不罪的…”
第174章 揚州十二
李自成同鄭芝龍寒暄了幾句,讓父子兩人坐在一旁旁聽會議,而他則轉過身來對着議員們繼續說道:“如果是皇帝養活了人民,那麼自然是皇帝說了算,主權在君;若是人民養活了皇帝,自然是人民說了算,皇帝不過是人民所推選出來治理國家的人,若是治理的不好自然就該下臺換人,這就是主權在民…”
聽到這裏,鄭元勳、宗萬國、馬鳴騄、湯來賀、王傅龍等官紳們終於明白了過來,永昌帝之所以冒這樣的大不韙,還是爲了重申大順取代大明的合法性。
大順攻破了北京城,自然可以用五德終始說來證明自己取代大明的合法性,但是大順在北京期間並沒有建立起一個基本的政權形式,且很快就被吳三桂聯合滿清從北京逼迫了出來。從這一段經歷來看,說明大順並非承繼大明的有德之朝,否則就不能解釋順軍這麼快從北京撤離。
同時,大順在北京期間的作爲也破壞了原本已經想要投靠新朝的士紳階層的信任,讓他們覺得投靠新朝並不能保住自己的家業,那麼還不如繼續忠沾竺鳡懞茫辽僭诖竺鞯捏w制下,他們的家業還是能夠保住的。
雖然李自成從北京撤離時頒發了全新理念的文告,這些文告摒棄了替天行道的言詞和試圖承繼大明的五德終始說理論。農民起義軍高喊的替天行道,並不是要建立一個新秩序,而是要殺盡貪官污吏,這是一種水滸傳式的小農理想,認爲皇帝是好的,壞的只是貪官污吏,因此殺光這些貪官污吏,天下就會太平了。
但事實上,農民軍在誅殺貪官污吏時,往往會變成對一切有產者的拷掠和殺戮。因爲大多數農民軍並無分辨敵友的能力,整齊劃一的把有產者當成壞蛋就容易處理了。於是,農民軍最終也就成爲了一切有產者的敵人,雖然有些投靠農民軍的士紳地主獲得了保護,但是相對於整個天下的有產者,這些人只能算是少數人。
因此,當農民軍衝入京城之後對於那些舊官僚士紳依舊採取了拷掠手段之後,天下的有產者就很難再下定決心投靠李自成了,因爲投降了也不一定安全,那麼還不如抵抗到底。
至於五德終始說,能夠把藍色當成水德的農民軍搞這種被上層階級壟斷了數千年的統治階級的理論,簡直就是把自己的腦袋放在了閘刀下,然後把開關交給了士紳們。在這一領域中,所有農民軍將領加起來都不及一個翰林院坐冷板凳的老翰林瞭解的多。
大順底蘊之不足,在撤出北京後就全都暴露了出來,這也就是河北前明官兵很快就投降滿人的原因,因爲大順的政權合法性實在不夠。但是隨着今日李自成的這樣一番言論,加上之前大順報紙上刊登出來的一系列文章,李自成終於補上了這個短板。
在李自成過去的一系列言論中,農民軍起義是反抗暴政,這是從周召共和到太祖創建大明的歷史傳承,由於有着豐富的歷史事實作爲論據,這一政治理論已經開始獲得了不少民械睦斫猓貏e是那些年輕讀書人的支持。
現在李自成又把大順的執政權力和主權在民綁住了一起,不僅呼應上了農民起義的合理性,還進一步加強了反抗暴政的道義性。於是,李自成現在已經不需要舊的儒學者們爲其鼓吹天命了,只要反抗暴政和主權在民的政治理念傳播出去,那麼代表人民的李自成就自然成爲了中國之主,並不需要再得到誰的認可。
對於這些士紳們來說,這無疑是相當糟糕的一件事。但是他們現在卻無法從理論上駁倒李自成,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們站出來反對李自成,首先就會把自己放在了人民的對立面上,人民不會支持他們,反而會迫不及待的消滅他們。
李自成並不在意在場揚州士紳們的臉色,當一個由民型七x的議事會成立之後,揚州士紳們就從揚州民械拇碜儬懥藫P州一部分民械拇恚麄兒蛽P州人之間已經不再是共進退的關係了。因此他還有什麼必要去擔心這些士紳?接下來就是進一步分化這些士紳和揚州市民之間的關係,從而抓住揚州民械男摹�
李自成停頓了一下,環顧了堂內一圈視線後,才鄭重的接着說道:“若是主權在民,那麼代表人民的議事會就有權決定關於這個國家的大小事宜,而朝廷不過是議事會決定的執行者。
當然作爲全體國民的總代表,朕將會代表全體國民監督朝廷和議事會,防止某些羣體或某一階層獨佔權力,侵佔國家和其他階層的利益。
既然剛剛各位議員對主權在民的主張還有爭論,那麼朕建議,我們開始一次不記名的投票。即揚州議事會究竟是支持主權在君還是支持主權在民的。”
站在何兌吉身邊的宮夢仁有些不安的小聲說道:“陛下是不是過於激進了?盤古開天闢地之後,清者上升爲天,濁者下沉爲地,這是千古不變之至理。現在說主權在民,讓民羞x舉代表決定國家大事,天下豈不要亂套了?”
任文石之前雖然不敢站出來第一個高呼“是人民養活了皇帝”,但是在鄭森喊出了這一句後,他卻也立刻出聲附和了,此時心裏還懊惱不已,如果不是剛剛猶豫了一下,這下被永昌皇帝記住的可不就是自己了麼。
聽到宮夢仁這話,他頓時小聲搶白道:“難道現在天下還不夠亂嗎?過去不都一直是君子治國,而民兄荒苣鎭眄樖艿膯幔课铱幢菹抡f的纔是真理。
古人都說過: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所以天意就是民意,陛下既然是天子,自然就應該聽從民意。大人們的品德太高,實在是不適合治理民生,小民的事情還是讓小民自己處理吧。”
宮夢仁不悅的看了任文石一眼,但終究沒有出言駁斥對方。他是宮偉鏐之子,本身就是官宦子弟,自然對李自成的主權在民說感到不痛快,而任文石不過是商人家庭出身的文人,他自然是希望擴大議事會的權力的,這樣即便考不上進士,能弄個議員也足以保護自家的產業了。
看着兩人有些冷場,一旁的荊沐不由做起了和事老說道:“大家現在都是自己人,何必自相爭鬥呢。何干事,你說是不是?”
何兌吉瞧了這幾名揚州人一眼,心裏不由有些好笑的想着,老子可是統計司裏掛了號的反伲銈兒臀抑v自己人,這是也想造大順的反了嗎?
心裏想歸這樣想,但是此時的何兌吉對於大順和大明的感情,已經沒有在家鄉時那麼的愛憎分明瞭。他對於大明的熱愛,實質上還是因爲從小讀的四書五經,想要當一個忠臣孝子罷了。但是在被李自成戳破,他的忠心不過被士紳們所利用後,他對於士紳的不滿頓時超過了對於大明的愛。
事實上最令他難受的一件事還是,他對於大明如此熱愛,但是朝廷其實並不在乎他;而那些士紳在大明、大順,甚至是滿人之間左右逢源,朝廷卻依然把他們當成了國之柱石。看清了這一現實後,他對於大明的熱愛幾乎就破滅了,而大順這邊反抗壓迫和人民做主的政治理念,則深深的打動了他。
哪怕他再怎麼把大順看成是一羣大明的背叛者,他心裏也不能不承認,一切是朝廷先背叛了自己的國民,擅自徵收三餉造成的。和大明的君臣父子倫理相比,大順所主張的保衛人民利益,顯然更容易引發他的情緒共鳴,因爲他覺得自己也是人民中的一員。
輕輕咳嗽了幾聲,何兌吉才小聲對着這幾位同僚說道:“荊書生說的不錯,既然大家都在統計司裏掛了名字,就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之間還是保持一致爲好。至於你們兩人所爭論的,我覺得真沒什麼可爭的,主權在君對陛下好,還是主權在民對陛下好?這不是一目瞭然的事嗎,陛下放棄有利於自己的主張,肯讓揚州代表進行選擇,這種氣量都要被批評,那麼今後還有哪個皇帝肯放棄自己權力的?”
雖然看似在勸說兩人,但是何兌吉最後一句反問還是暴露了自己的立場。於是宮夢仁、任文石兩人終於安靜了下來,等待着紙墨好進行投票。
鄭芝龍父子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幕也是若有所思,鄭芝龍很清楚自己的到來是一個意外,順軍應當沒有可能知道他今天來的,而這些揚州人的代表在三日前就開始選舉了,所以眼前的這一幕並不是做給他看的戲文,而是李自成的真實想法。
鄭芝龍對於主權在民的說法頗有興趣,但他更加在意的是李自成剛剛表現出的氣度,和這樣氣度宏大的人物打交道,他覺得自己在福建的力量說不定能夠再進一步,也不用再提心吊膽的防備朝廷在自己後面捅刀子了。
站在父親身後的鄭森則對李自成提出的各種政治理論很感興趣,雖然他拜在江南文壇領袖錢謙益門下,但是入門也就半年而已,真的沒學到多少東西。當然錢謙益也不是那種收了好處不辦事的貪鄙文人,雖然沒有給鄭森上過多少課程,但是作爲一名研究歷史的專家,錢謙益也還是認真向他講過不少歷史故事的,這些故事的核心麼,還是忠臣孝子。
雖然僅僅是聽了一些歷史故事,但是鄭森卻並不感到厭煩,反而開始喜歡起歷史來了。只是,錢謙益所講的歷史,和李自成所講的政治理念,後者無疑要更加的振奮人心。因此,鄭森就變得有些迷茫了。
第175章 揚州十三
一場平山堂會,讓來時還興致勃勃的鄭元勳,下山時已經變得沉默不語了。蜀崗西峯秋日色彩斑斕的秋葉之美,此時也沒能讓他多關注一刻。跟在他身後的兄弟鄭元化,也不敢出聲打攪他的思索。
鄭元勳、鄭元化的家宅都在城南,因此從大明寺回去,最好還是坐船。不過在保障湖碼頭前,鄭元勳看到了不少熟人,他終於收回了神思,走上前對着一人打招呼道:“佐平這是要回城麼?不如就坐我的船吧。”
正等着隨從找船的湯來賀聞聲轉過身來,看到是鄭氏兄弟,倒也並不拒絕對方的好意,於是向着他拱手回禮道:“原來是超宗兄,那就叨嘮兄長一段路了。”
雖然鄭元勳比湯來賀年長几歲,但是湯來賀的科名卻比他早,不過最爲重要的是,湯來賀乃是臨川湯氏出身,就是那個寫出了臨川四夢的湯顯祖的族人。臨川湯氏是真正的科甲名門,族中子弟累代都有進士出身,不是剛剛由商轉儒的鄭家可比的。
雖然他和侄子都中了崇禎十六年的進士,但是鄭家在官場上沒人啊。這也是他沒有出門做官,待在家中看護家業的原因。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出門做官也是一件風險極大的事,比如那些被分配到甘肅、四川當官的進士,現在幾乎都不能確定生死了。
只有像湯來賀這樣科甲門第出身的進士,纔不用擔心被分配到偏遠之地去當縣令,也不用擔心年限到了上頭不會提拔自己。因此,雖然大家都是進士出身,但是人和人之間還是不同的,鄭元勳對於湯來賀還是傾心結交,以圖將來的。
對於湯來賀而言,頂頭上司同鄭家的不合,他並不想參和,但是他也不會爲了馬鳴騄而特意避開鄭元勳。對於他而言,馬鳴騄和鄭元勳其實都沒啥區別,如果不是因爲戰亂的緣故,他們都不會成爲他前路上的絆腳石。
因此在鄭元勳的邀請下,他也就不客氣的坐上了鄭氏的家船,同那些在湖上攬客的小船相比,鄭氏的家船還是即寬敞又穩當的,船上還有好茶飲用,真是何樂而不爲。
當船伕用竹竿撐着岸邊盪開船隻後,坐在船艙內的鄭元勳這才向着湯來賀旁敲側擊的詢問道:“不知佐平你對今天的平山堂會是怎麼看的?”
湯來賀注視着鄭元勳好一會,方纔不溫不火的說道:“雖然場面是亂了些,可最終不是得出了一個共識嗎?說起來,這樣快刀斬亂麻的做事手段,也只有永昌帝才能爲之了。不知超宗兄以爲呢?”
鄭元勳一時沒想好該怎麼回話,不過坐在他身邊的弟弟鄭元化卻點着頭說道:“確實,陛下這一手反客爲主用的是極好的。自從父親去後,我好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壓力了,這簡直就是把人心玩弄於鼓掌之上。今日這共識一出,以後議事會里就是揚州人打揚州人,大家都等着陛下來做仲裁了。所謂代表揚州人向陛下提出要求,內部都統一不了,還能提出什麼要求?”
原本還在互相試探的鄭元勳、湯來賀,被鄭元化這兩句話一說,都默默的閉上了嘴。因爲兩人發覺鄭元化一語中的,點明瞭今日永昌帝挑起主權在民問題的討論,這一問題通過之後,揚州人還怎麼向永昌帝提出要求?權力不都在人民身上麼,因此永昌帝也就無所謂給予揚州人什麼承諾了。
如此一來,之前代表揚州人,認爲自己能夠代表揚州人說話的士紳們,馬上就要先面對下面各階層代表提出的要求了。這些階層的代表們提出的各項要求,也確實不怎麼關永昌帝的事,除了消滅高傑軍恢復城外的治安這條外,大多數人的切身利益都是和本地的士紳、鹽商們相關的。
於是想要利用揚州百姓向李自成施壓的揚州士紳們,現在反而要先承受來自底層民械膲毫α恕R驙懤钭猿傻谋響B,使得這些底層民胁粫傧嘈攀抢钭猿刹活娨饨邮芩麄兊囊螅屈N之前把自己當成揚州人代表的士紳們,自然就該先對他們做出一定的讓步了,比如提高工資和平抑物價。
在被高傑和劉澤清連續對郊外的村子襲擊之後,揚州城內底層民芯拖萑肓死Э嘀校麄冎械脑S多人都是通過爲鹽商、木商服務才能維持生活,但是在高傑、劉澤清圍困了揚州城後,城內的很多人就不得不歇業了,只能靠着積蓄過日子。
揚州城是一座大城,光是城牆內的居民就超過了20萬,加上城牆外的四廂,居民至少也要超過45萬人,按照每人每日1升米的標準,一日就要消耗四五千石大米。脫殼的大米不易保存,因此揚州城內雖然有糧倉,但是儲備的還是稻穀,每日都需要到城外的水磨坊去碾米。之前因爲高傑軍的緣故,城外的磨坊都用不了了,於是米價高企,不少人只能自己買谷回去人工舂米,這可真是一個累死人的活計。
因此,儘快讓揚州城恢復正常的生活,降低米價恢復工作,就成爲了底層民凶钇惹械囊蟆5沁@兩個問題的關鍵是,揚州的鹽商希望就兩淮鹽業改革進行重新探討,因爲這事是李自成和淮安鹽商們定下的,他們都沒有機會發表意見,對此很多鹽商都表示了反對這個鹽業公司的成立。
雖然聽起來這鹽業公司將來很有前途,但問題就在於將來二字。淮安鹽商之所以支持建立兩淮鹽業公司,因爲他們在兩淮鹽場中的影響力真不大,他們能夠控制的也就淮北三鹽場。淮北三鹽場雖然今年來發展不錯,但是加起來也就二三十萬引的產量,而淮南各鹽場因爲黃河入海的問題大受干擾,但至少還有20個鹽場是能正常工作的,一年正鹽60萬引,餘鹽也有二三十萬引。
因此,李自成和淮安鹽商們就兩淮鹽業改革問題進行探討時,淮安鹽商們幾乎連表面上的抗拒都沒有,就順從了李自成的提議。因爲,他們藉助這個機會搶佔了原本該屬於揚州鹽商的利益。從仰揚州鹽商的鼻息,到和揚州鹽商分庭抗禮,甚至公司成立之後還不定有沒有揚州鹽商說話的份呢,淮安鹽商能不支持李自成?
雖然淮安鹽商和揚州鹽商都是外地人居多,主要是陝西、山西、安徽三地的客商,但是大家真沒這麼念鄉里之情。淮安的安徽商人寧可站在淮安的陝、晉商人一邊,也不支持住在揚州的老鄉。同樣,和揚州徽商斗的不可開交的揚州陝、晉商人,此時也一樣瞧着淮安的老鄉們不順眼。
在高傑和劉澤清洗劫了揚州城郊後,揚州的鹽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亂世裏用官方和金錢的力量,是很難讓這些手裏有兵的軍閥聽命於自己的。因此在高傑赤裸裸的亮出了武力後,揚州鹽商發覺自己送給對方的銀子算是餵了狗了,而南都的皇帝大臣們居然也默不作聲,任由高傑對着揚州人予取予求。
因此面對李自成軍南下,揚州鹽商們終於放軟了身段,不想再同擁有武力的勢力硬扛下去了,同時他們也做好了出血的準備。但是李自成這一刀太狠,完全是要斷他們的根了,由不得這些鹽商們不弄點小動作,試圖用揚州百姓的悲慘遭遇去打動他。
現在的問題就是,他們還沒有完全行動起來,這個預志鸵呀洷焕钭猿赡胨榱恕Q巯滤麄冊倮^續不肯恢復鹽叩脑挘@些爲淮南鹽業工作的人員大概會很快投入到李自成的懷抱,從而完全把他們趕出兩淮鹽業貿易了。有了那些淮安鹽商,加上這些急着需要工作養家餬口的民校钭猿删退惆阉麄兯υ谝贿叄材芑謴突茨消}吡恕�
鄭元勳心裏也是嘆了口氣,要是父親現在還在的話,說不定還真能想出一些別的辦法。不過這樣的亂世,商人真的能夠抵擋得住武人的刀槍嗎?
湯來賀同樣陷入了沉思,在淮安時他並沒有覺得李自成帶給自己什麼壓力,而且他參加了淮安的議事會之後,也覺得這個來自西方的議論政事的機構,看起來確實能夠起到讓高層和底層民羞M行溝通的樣子,這對於國家來說也確實是件好事。
作爲名門子弟,其他人還在讀書時,湯來賀已經通過家族中的書信瞭解各地的民情和叔伯們治理地方的手段了。和那些寒門子弟進入官場後需要自行摸索如何做官的過程不同,湯來賀在沒有考中進士之前已經對地方官員的施政方式有所瞭解了。這就意味着,從踏上仕途開始,他就比同年們走的順當多了。
然而這個看似美好的議事會,在揚州這裏卻成爲了李自成敲打揚州士紳的犀利工具,這是湯來賀萬萬沒有想到的。從今天這場平山堂之會來看,如果揚州士紳不能同來自底層百姓代表達成妥協,那麼揚州城將很快向李自成敞開大門了,這是高傑數萬人馬都沒能做到的事。
而這還只是一個開始,確定了主權在民的立場後,李自成就成爲了百姓的保護者,這也就意味着之後各地士紳們對於李自成的反對,實質上都變成了對於主權在民這一政治理念的反對。
也許當前的士紳百姓還是尊崇孔子和綱常倫理的社會秩序的,大家還能以此來抵抗一下主權在民的政治理念。但是,民羞�能維持多久這樣的觀點?
主權在民,本質上就是讓民杏袡鄥⑴c國家政策制定的討論,民须y道能夠一直反對有利於自己的政治主張?如果當民卸紖⑴c到國家政策制定的討論當中來,那麼士紳還有什麼值得被優待的特殊之處?士紳,本就是以輔佐皇帝治理天下,才獲得皇帝給予的特殊優待,若是主權在民,皇帝就沒必要再優待士紳了。
第176章 揚州十四
“…朕倒是可以許諾把福建、廣東都給你,不過這肯定是謊話了。”李自成正說着,看着鄭芝龍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由有些詫異的問道:“一官兄弟,你不是真信了吧?”
隨着各位議員表決完成,李自成宣佈今日會議到此爲止,讓各位議員先就自己提出的問題討論出結果來再和自己會面,於是在各位議員三三兩兩下山之後,平臺上就剩下了李自成、鄭芝龍幾人,李自成便就在平臺上和鄭芝龍交談了起來。
鄭芝龍雖然很想直接切入正題,他冒險來揚州就是想要看看李自成能拿出什麼條件來招攬自己,從而決定鄭氏商團的立場。在南京使者沒有抵達之前,他覺得李自成應當會給自己出一個好價錢的。
不過顯然,李自成看起來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急迫,坐下後沒有着急詢問他的來意,反而同他談起了關於海外貿易的一些瑣事。在鄭芝龍看來,李自成問的確實是一些瑣事,因爲他對於日本人和荷蘭人、大小佛郎機人的飲食穿着和日常喜好的興趣,比他們所具有的武備力量更爲在意。
老實說,若是在十年以前,鄭芝龍回答這些問題都不用思考,因爲他每天都在同這些人打交道,並且還常常親自出海貿易。但是在今天,鄭芝龍卻常常需要想上一段時間,才能回答李自成提出的這些問題。
最後爲了避免李自成繼續糾纏於這些小事,鄭芝龍表示自己有幾個從澳門購買的崑崙奴,能說漢話也較爲聰明伶俐,他可以送給李自成,以後李自成可以慢慢問這些海外風俗,這些崑崙奴來自大食國以西之地,輾轉來到澳門,所經歷的地方和故事相當的有趣。
李自成聽後纔算放過了鄭芝龍,不再繼續追問這些海外風俗。於是鄭芝龍乘機轉換了話題,詢問起他對於福建等地對外貿易是如何看的,並暗示福建海商大多希望能夠維持現狀。
對於鄭芝龍的暗示,李自成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爲從剛剛的交談中他發覺鄭芝龍已經失去了對於海外事物的那種好奇心,他只是關注大順能否繼續讓他控制廈門的對外貿易。
一個失去了拼搏精神的海上商人,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廈門和泉州安海的鄭家老宅就成爲了鄭芝龍的死穴。前者是鄭芝龍的財源,後者是其的安樂窩。大順在海上也許拿鄭家沒啥辦法,但是從陸地上打過去,鄭芝龍也一樣是束手無策。
當然,和已經掉了牙的鄭芝龍不同,站在鄭芝龍身後的鄭森卻是一隻不折不扣的小老虎,某人可是記得一個典故,這位國姓爺爲了表明自己的抗清決心,一把火把鄭芝龍經營了十多年的安海老宅給燒了,這可是一位真正的狠人。
所以李自成思考良久之後,就對鄭芝龍說了幾句真心話。而另一邊的鄭芝龍,此時也正陷入了尷尬之中,因爲他覺得這是一場交易,所以他對於李自成的出價當然是認真看待的,李自成說要把福建和廣東都給他,這樣的好事他怎麼能不信。
而且他打心裏覺得這交易沒啥問題,因爲大順在長江以南根本就沒有立足之地,所以李自成把福建和廣東給他,實質上不過是把大明的福建和廣東給了他,從而換取他向大順投铡_@一來一去,大順什麼損失都沒有,還白白得了福建和廣東兩省,日後還能以福建、廣東爲基地收取江南、西南各省,可謂是無本萬利。
這就是鄭芝龍作爲一個商人的想法,但是李自成這突如其來的一語,打破了他的幻夢,他心裏是很氣憤的,但表面上卻還要裝出自己並沒有落入李自成圈套的樣子回道:“當,當然不會當真。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胃口,能夠繼續保衛福州、廈門的安寧,我就很滿足了。至於福建、廣東兩省,我才德湵。瑢嵲诓荒芙邮苓@樣的重擔…”
看破了鄭芝龍的底牌後,李自成自然能夠小小的調戲一下對方,因爲相比起得到什麼,對方現在更害怕的是失去什麼。這大約就是中國傳統商人的最大弊病了,在貧窮的時候他們並不害怕冒險,但是等得到了地位和財富之後,他們就開始選擇保守了。
這種心態上的轉變,使得中國傳統商人習慣於“以末致富,以本守之”,“本”就是科舉仕途,就是賺了錢後要培養家族中的讀書人,讓他們去做官,否則你就是賺了再多的錢也守不住。
不過調戲一下也就算了,真把鄭芝龍身後的鄭森逼急了,對於大順來說也沒啥好處。因此,在鄭芝龍自我解嘲時,李自成打斷了他坦詹脊恼f道:“朕其實並不認爲你的才能不足以管理兩省,但是你的德卻真是難以服小!�
這話說的鄭芝龍臉色的變了,他臉上頓時失去了笑容說道:“陛下這是嘲諷一官當過賳幔俊�
李自成這才終於感受到,鄭芝龍身上的那股兇狠之意,這纔像個當過海盜的人麼,他一邊在心裏默默對自己吐槽,一邊則不慌不忙的對着鄭芝龍說道:“當過海盜不是問題,朕不也是士紳口中的伲愫碗抟粯樱疾皇亲灶娮鲑的,要不是朝廷嚴禁海外貿易,你們這些海商又何必去當海盜?所以,這是朝廷的政策問題,不能一概而論。”
聽了這話,鄭芝龍的臉色纔好看了些,他微微頷首說道:“確實,陛下說的極是。我福建地狹人稠,不讓我們下海,就是不讓我們福建人活麼。過去幾年福建大旱,如果不是依賴海貿和移民臺灣屯墾,不知要死多少小民。”
聽完了鄭芝龍爲自己的辯解言論,李自成這才接着說道:“你既然接受朝廷招安,成爲了福建總兵,自然應當知道,保衛中國百姓乃是你的職責。
移民臺灣屯墾這是好事,那麼那些移民臺灣的福建百姓就不是中國百姓了嗎?你身爲福建總兵,豈能眼睜睜的讓他們接受荷蘭人的盤剝?臺灣,這是中國之領土,三國時期就已經被吳國管轄了。你身爲福建總兵就沒有守土保民的責任?
朕聽說,臺灣不僅僅有荷蘭人,還有大佛郎機人,大佛郎機人佔據呂宋羣島之後,於萬曆三十一年在馬尼拉屠殺我國僑民數萬,於崇禎十二年又在馬尼拉屠殺我國僑民數萬。此我國之大敵也,和建奴一樣不可寬恕。
你身爲福建總兵,馬尼拉確實管不到,難道連臺灣都管不到嗎?朕說你德不足以服校驮陟洞恕3龊V生者以福建廣東兩省民芯佣啵慵热粵]有能力沒有想法去保衛兩省僑民,如何能讓兩省百姓服從於你?”
原本直視李自成的鄭森,聽了這些話後默默的轉移了視線,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發燒。作爲一個在海外出生的僑民,鄭森對於海外僑民的感情同國內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對於李自成的質問他下意識就覺得這確實是父親的錯誤。
而鄭芝龍對於李自成提出的這個質疑,則半是羞愧半是覺得委屈。作爲一個大明人,他不可能不受到大明主流價值觀的影響,什麼是大明的主流價值觀,按照萬曆三十一年馬尼拉大屠殺後,萬曆皇帝對這些死難僑民的評價,就是背叛祖宗廬墓出海的都是死無足惜之人,所以大明不會向馬尼拉的大佛郎機人追責。
但是作爲一名海商,他同樣是不能承認出海的都是背棄了祖宗的罪人這一說法。因爲這就等於是公開承認,他們這些海商並不受大明的保護,那麼他們在海外的貿易也會遭到更多的襲擊。再加上巴達維亞的荷蘭人和馬尼拉的大佛郎機人、澳門的小佛郎機人,都是大明海商的主要貿易伙伴,他也很難對這些夷人發起什麼戰爭聲討,因爲他的同伴們就難以支持他。
沉吟了許久之後,鄭芝龍終於嘆息了一聲爲自己辯解道:“我雖然是福建總兵,但是能夠管制的也就是福建沿海而已,朝廷對於我們這些招安的海盜還是不放心的。如果不是朝廷實在養不起這許多人,當初我們招安時朝廷就想要讓我們上岸回家,不得再出洋去。
之後,雖然朝廷對我等經商事務有所放鬆,但也還是要求我等把子女家眷遷回大陸,不許在海外安家的。陛下你認爲臺灣是中國領土,但是朝廷連澎湖羣島都不想要,何況是臺灣島。
那些官員,擔心開發了臺灣後會被指派出海管理海外民校詠K不願意讓小民去開發臺灣,還振振有詞的說:把小民遷移到海外,久之必爲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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