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54章

作者:富春山居

當諸將從大明寺離開時,月亮已經高過了柳稍。就着一點燈光和月色行走在寺內的李自成,聽着松濤聲聲,身上也不由被晚風吹起了一陣寒意。

雖然他一言不發的順着燈光朝前走去,心裏卻已經開始擔憂起北方的建奴來了。天氣轉涼,秋收也完成了,這正是遊牧民族最喜歡開戰的季節。這個時節,氣候適中,農耕地區又剛好有了收穫,他們南下作戰時幾乎就不用考慮帶什麼糧食了。

正在書房內整理文件的陳圓圓,她和李自成各有一個書房,不過兩個書房都歸她管理。過去的李自成並不怎麼重視文牘,因此一切文書都是交給了牛金星來處理,這也就造成了牛金星在政府事務上一人獨大的局面。至於軍隊事務,順軍還是保留着當面討論的習慣,並不怎麼重視文書往來。

不過隨着李自成把牛金星等人送回了陝西,併成立了都元帥府後,李自成幾乎完全更改了自己過去的習慣,把文書當成了行政工作的重心。簡單的說,過去李自成想要辦什麼事,都是找個人過來臨時負責,但是現在則是把相關事務交給相關部門負責,並通過文書往來約束和催促這些部門履行責任。

其實過去農民軍的辦事效率和大明是差不多的,大明朝除了那些親民官外,朝廷上的重臣幾乎都是不幹本職工作,而是圍繞着皇帝爭奪辦事權力的。於是那些不幹事的清流官因爲名字整天出現在皇帝面前,反而比那些見不到皇帝的親民官要升遷迅速。

按照大明官場的話就是,你做事做的再好,也沒有簡在帝心的好。皇帝要是記不住你,你幹再多的工作也是無用功啊,皇帝要是記住了你的名字,哪怕你把事情辦砸了,還是有機會捲土重來的。

當然,找幾個人負責比督促部門幹活要簡單的多,畢竟皇帝可以用權力懲罰個人,但是很難有手段去威脅部門,因爲部門不是人,所以它並不害怕針對人做出的各種肉體上的處罰。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皇帝交給個人的權力可以輕易的收回來,但是交給部門的權力卻很難再收回來。

所以,試圖把所有權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上的皇帝,基本上都喜歡用人治,而不會強調法治。也許他們會喊一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是,他們總會不自覺的去踐踏法律以滿足自己的慾望。

某人倒不是不喜歡人治,只不過他更明白這個時代沒有一個人對他來說是可靠的,與其去相信人,倒不如去相信制度。和容易背叛的人相比,制度背叛他的可能性要小的多。畢竟,制度代表的是一個羣體,乃至一個階層的利益,這些人會比李自成更在意維護自己利益的制度有沒有遭到破壞。

比如凱申公的生平大敵去世後不到28天就被自己的同僚打倒了,但是他所建立的制度卻足足維持了40年。由此可見背叛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了,但是想要消滅一個制度卻要難的多。

都元帥府成立後所帶來的一系列變化,雖然後果現在還沒有完全表現出來,但是有一點無疑已經開始對大順的政權產生了作用,那就是文書數量的快速增長。現在一天內送來都元帥府的文書要比過去李自成在農民軍時期一年內收到的還要多。

特別是統計司收到的各種書面彙報,隨着大順政權在淮揚之間建立起初步的統治,統計司對於大順治下各縣展開的資料收集,讓陳圓圓的書房變得越來越大了。哪怕她已經把統計司的主要檔案庫放在了淮安,身邊只是攜帶了一部分關於揚州及江南等地的文書,今天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也沒有整理出一半來。

因此當她聽到李自成進入院子的動靜從書房內走出時,李自成看着她穿着圍裙包着頭巾的樣子,也不僅莞爾說道:“你這樣子到真是有些家庭主婦的模樣了。”

陳圓圓聽了這話打量了自己身上一眼,頓時逃了回去,過了一刻鐘才重新打扮好走了出來。已經坐在堂內喝茶的李自成,看着她笑着說道:“這又何必,一回你不還是要脫了去。”

“粗俗。”陳圓圓在心裏對着李自成翻了個白眼,口中卻羞澀的回道:“臣妾是想讓陛下每時每刻都看到最好的自己,陛下卻這麼說臣妾,臣妾要傷心了。”

李自成沉默了數秒後,轉頭看着屋外的天空說道:“今晚的月色可真不錯。都說天下明月三分,二分在揚州,我今天倒是真信了。”

聽的李自成這麼一說,陳圓圓下意識的朝着庭院中看了一眼,一時不知想起了什麼,沉默了好久才嘆了口氣說道:“其實,秦淮河上的月亮更出色。不過如果天下太平的話,臣妾覺得不管什麼地方的月亮都一樣漂亮吧。”

李自成有些詫異的瞧了一眼她,方纔斟酌的說道:“太平,這種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不過若是有機會的話,朕倒是真想去看看秦淮河上的月色到底有多麼迷人了。”

陳圓圓轉過頭來眨了眨眼睛,便岔開了話題說道:“陛下讓臣妾整理的資料,臣妾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要不,臣妾這就給你彙報一下吧?”

李自成果然收起了其他心思,對着陳圓圓說道:“好,那你說說吧。揚州城裏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陳圓圓先去隔壁書房內拿了一本裝訂起來的小冊子,然後在李自成身邊坐下後翻開小冊子念道:“揚州城分爲新舊城兩個部分,新城…整個揚州府下轄10縣,萬曆六年統計的人口是81.7萬,不過這一數字應當不包括不納稅的奴僕和官紳豪族隱沒的佃戶。

根據我們的調查估算,揚州城牆以內的人口約爲20萬,城牆以外的城廂部分有常住居民17萬,流動的客商及船伕、鹽丁約3萬,合計40萬上下。不過,最近一年裏,從河南、山東遷移來的人口又有4到5萬,總的人口約爲45萬… ”

李自成一邊品着清香的松蘿茶,一邊傾聽着陳圓圓對於揚州城情況的介紹。從山東南逃的人員,多半是爲了躲避1642年清軍入關對山東的入侵,從河南南逃的人員則是爲了躲避農民軍,1642-1643年正是農民軍在河南同官軍決戰的一年,許昌、開封、歸德這些過去沒有被農民軍攻下的城市,都在這一年裏被攻克,這直接導致了大量河南士紳的逃離。

事實上這些士紳並不是爲了躲避農民軍,而是爲了避開奴變。河南在明初時因爲多年戰亂而地曠人稀,於是朱元璋就把大量軍隊留在了河南進行屯田。這一舉措在明初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使得河南很快從戰亂中恢復了過來。

但是到了明朝的中後期,宗室的藩田加上衛所的屯田,把河南大部分土地都佔光了,於是當地百姓不得不投身大戶爲奴。而河南的士紳因爲大多出自軍戶,這些世襲軍官佔據了衛所的屯田成爲了地方上的大地主,然後就開始培養子弟讀書。到了大明末期,家族中讀書出色的就走科舉之路,不能讀書的則繼承了世襲軍職,於是在地方上就完全把持了地方事務。

於是河南地方上的社會矛盾就變得異常尖銳,因爲這些軍戶出身的縉紳不僅掌握了地方上的話語權,還能動用衛所兵鎮壓亂民,於是行事就越發的肆無忌憚,甚至能夠爲了爭奪土地而幹出放火燒村的惡行。

特別是崇禎中後期因爲農民軍起義,朝廷的威信日益下滑,河南士紳爲了保護地方建立了各自的民團後,就越發成爲了地方上橫行的土皇帝。就連大明的官員都看不下去了,認爲中原的農民軍之所以剿滅不盡,就是有這些劣紳在不斷的爲農民軍輸送兵員。

在河南巡撫高名衡的彈劾下,崇禎終於下令處置了被稱之爲河南四大凶的四大劣紳,睢州褚太初、寧陵苗思順、虞城範良彥、南陽曹某。這四大劣紳家中豢養千餘奴僕,這些奴僕經常橫行州府,在與別人談話之時,一旦被惹怒就要殺人,甚至還強取別人家的田宅,強娶別人家的女人,這樣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

爲了和另一位士紳張兵科爭奪田地放火燒村子的,正是睢州褚太初。但是這樣大的事情出來之後,地方官員卻不敢過問,可見這些劣紳在地方上的淫威了。

正是拜這些劣紳的壓迫,幾次敗給官軍的農民軍在河南總能源源不斷的獲得兵員,最終擊敗了官軍。而農民軍的勝利也震駭到了這些土豪劣紳,他們擔心自家的奴僕投入順軍後回來報復自己,於是便帶着家人逃到了淮安,接着又來到了揚州。

對於這些人,李自成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感,不過他也對着陳圓圓說道:“雖說人離鄉賤,這些土豪劣紳離開了家鄉之後就沒什麼力量了。但是,他們對於大順的痛恨是不可能這麼輕易的消失的,統計司應當找人打入這些人當中去監視他們,不要讓他們掌握了輿論,在揚州百姓中散佈對於大順的謠言。

如果有機會,還是要把這些人送回老家去,不能讓他們聚集在一起,成爲一個反大順的羣體。那麼揚州本地的商業又是如何?”

陳圓圓答應了一聲,然後低頭翻看了手中的小冊子一會,又接着向李自成說道:“本地商業以三宗產業爲大頭。第一是鹽業…第二是竹木業…第三是糧食販賣…”

第171章 揚州九

“…果然是千古風流北固山啊。”站在多景樓上的鄭芝龍看着江對岸揚州隱約可見的文峯塔,一時也不由爲這長江萬里畫卷展開的景緻而傾倒。

只不過他終究不是讀書人,憋了半天也只能感嘆了這麼一句。此時多景樓中早就被清空,站在他身邊的都是鄭氏海商團體的自己人,因此也沒有人會笑話他。

鄭芝龍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個時候發這樣的感慨並無多大意義,因爲他並不是和曹操對峙長江兩岸的孫權,且身邊這些部下們也聽不懂。

唔,也許還有人懂的,鄭芝龍轉頭撇了一眼站在身邊的長子,但是看着長子一絲不苟的樣子,他也還是意興闌珊了。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過於剛直了,完全沒有一點圓滑世故,過去想着送他進入士林之中,這性格卻也是合適的,畢竟大明的清流最喜歡硬骨頭。

可是現在的天下中,這樣的性格卻又是不討好的,就是海商團體中不喜他這個兒子的人也不少,比如他的心腹中軍施福就覺得,他這個長子專心和讀書人交往就好,海商的事實在不足以道。

雖然鄭芝龍曾經當過東南海盜十八芝的首領,但那不過是顏思齊突然暴斃,腥藫谋怀⒑湍桓方耍磐屏怂麪懯最I,並不是大家真的服氣他。這也是他之後要投降朝廷,因爲只有藉助朝廷的勢力,他才能剿滅曾經的同黨,爲此他不惜放棄了顏思齊開拓的臺灣事業,將之送給了荷蘭人,從而避免了顏黨藉助臺灣基地背棄自己。

而在剿滅東南海上羣盜時,施大瑄的武力,其弟施福的謩潱冀o了他很大的幫助。可以說鄭氏的海上勢力,最能打的就是施家兄弟麾下的部隊,對於施福的建議,鄭芝龍也不能不慎重考慮。

其實鄭芝龍心裏也清楚,施家兄弟不滿的不是長子的性格,而是長子身上的血脈,因爲他不是顏氏所出。施大瑄還是忠侦额佀箭R的,所以希望他能夠立顏氏之子爲繼承人。

鄭芝龍在這個問題上是有所猶豫的,他雖然信任施家兄弟,但卻也不願意對方干涉自己的家事,何況他對於長子還是有所愧疚的,因此才把長子送來了南京,並找了門路拜在了錢謙益門下,希望能夠藉助這位江南士林的領袖的名望壓制住鄭氏海商內部的矛盾。

可是,誰又能想得到,這花團謇C的大明居然亡了。老實說,最近這些年南方老百姓的日子是不好過,但是常在廣東、福建、浙江一帶往來的鄭芝龍,絲毫沒有感受到大明有亡國的跡象,士紳們的日子一樣過的很舒坦,地方上雖然受了災,但還能依賴地方的力量扛過去。哪怕那些災民被有心人煽動起來造反,也很快就被官兵剿滅了。

因此,鄭芝龍一直都認爲,北方的農民暴亂不過是一羣沒飯喫的災民求活之舉,只要朝廷能夠賑濟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然後再誅殺了爲首的野心家,那麼北方的民亂就會和南方一樣很快平息下去,畢竟老百姓手無寸鐵的,能有什麼戰鬥力?

至於關外的建奴,蠻夷就是蠻夷,哪怕破關幾次也不可能得到關內百姓士紳支持的。因此劫掠之後便只能退出關外,只要朝廷能夠先平息民亂,然後修養生息一段時間,邊患也就會慢慢平息下去了。畢竟當初土木堡之變,連大明皇帝都被蒙古人俘虜了,最終蒙古人不還是被趕出去了麼。

所以,當他聽說北京被亂民,不,大順軍攻破,崇禎帝殉國的消息後,完全是感到不可思議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果北方都這麼危急了,皇帝爲什麼不南下?而北方的大順軍都圍住京師了,南方的士子們還在大張旗鼓的召開文會,豪門望族們還在修園子,完全是一片太平時節的做派。他們平日裏口口聲聲的忠孝呢?難道都餵了狗了嗎?

雖然在聽聞京師之變後,鄭芝龍立刻派出了自家的海船幫助朝廷增強了長江的防衛,光靠朝廷的鎮江水師估計只能抓抓私鹽販子。只有鄭家裝有西洋大炮的大鳥船,才能真正的控制住長江江面。

但是,弘光帝登基後朝堂內的政治鬥爭,讓他大感失望。大順軍和建奴在北方交戰,只要分出勝負就會南下,連他這個地方武將都能看的明白的,可朝堂內的那些大人們卻視若無睹,還在埋頭於權力鬥爭之中,甚至不惜扶起了四鎮,簡直是把朝廷的威望丟在了地上踐踏。

而看到四鎮在江北的所作所爲,鄭芝龍一邊感到弘光朝未必能持續多久,一邊也有了不如自己回福建去經營的意圖。既然跋扈的四鎮可以要挾朝廷,難道他鄭氏就沒有這個力量嗎?

只是正打算退回福建的鄭芝龍,卻又聽到了李自成輕易取下江淮之地,並得到了左良玉、黃得功支持的消息。再收到李自成派人送來的世界地圖後,他終於猶豫了,決定留下來看看形勢再說。

結果這一看,就看出了朝廷的虛弱和順軍的強大,劉良佐、劉澤清的投降,淮安對於李自成的歸順,而高傑軍還在和揚州人及黃得功部對峙,朝廷卻束手無策,連派一位重臣過江去調解高鎮同黃鎮及揚州人的矛盾都做不到,這樣的朝廷豈有不完之理?

到了這個時候,鄭芝龍就不願意再和南京虛與委蛇下去了,和拿着太子文攻武衛的李自成相比,弘光帝也實在太遜色了些。到了這個時候,弘光朝的滅亡就是一個時間問題了,哪怕高傑軍過了江也一樣。從江南士紳這些天對鎮江水師的犒勞來看,高傑軍過江的話,只會讓江南士紳進一步加快倒向太子而已,更何況現在左良玉還沒動呢。

看着長江對岸的揚州城方向,鄭芝龍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阿輝,準備一下吧,明日一早弄一隻船,我過江一趟。”

鄭芝龍的決定讓身邊的人都感到了愕然,鄭鴻逵向着他勸說道:“大哥,現在過江未免冒險了。先不說高傑軍之前被我們打沉了兩條船,正恨我們入骨,你要是落在他們手上可沒什麼好。再說了,順軍現在擺出了架勢卻不進攻高鎮,看起來他們也沒把握一定贏啊。這個時候去見永昌帝,未免太早。”

鄭彩也跟着說道:“永昌帝能送來海圖,說明他對於海上貿易應該是支持的。但是我們現在投靠他未免早了些,永昌帝現在夾在南北之間,若是一個不好就是身死名滅的下場,還是應當等等再說。”

聽着這些部下們的建議,鄭芝龍注意到還有兩人沒有出聲,他轉了轉眼珠後問道:“阿輝,大木,你們是什麼想法?”

陳輝謹慎的說道:“末將覺得,眼下江北大戰在即,就算軍門過了江也未必能見到永昌帝。倒不如再等一等,等永昌帝拿下高傑後再說。北兵在陸上雖強,但是在水上還是我們南人說了算的。”

在父親的注視下,鄭森看着長江堅定的說道:“父親受的是大明之恩,太子尚在,如何能夠去見李自成?這個時候父親過江也不合適,倒不如讓我過江一趟,去見見李自成到底有何能爲。”

“你要是能改改你的脾氣,我倒是能讓你去。不過現在麼,我可不想少個兒子。”鄭芝龍看着兒子心裏默默的吐了一句槽。

不過他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顯露出來,只是風輕雲淡的對着部下們說道:“我們都拖了朝廷使者2日了,再不送他們過江,恐怕朝廷就要起疑心了。這裏畢竟不是福建,我們沒有同朝廷翻臉的底氣。

看着這些朝廷使者吞吞吐吐的樣子,又不肯在瓜州、儀徵上岸,反倒要去下游過江,顯然不是去給高傑調停的。那麼他們必然是去見永昌帝的。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見永昌帝要說什麼,但是高傑算是被朝廷給賣了。若是永昌帝的氣度再大一些,估計這一仗都不用打了。所以,現在過江去見永昌帝,還有得談。等朝廷使者過了江,我們的找馕疵饩陀行┎蛔懔恕�

若是李自成真要逼得弘光退位,扶太子登基,整個南方的形勢都要爲之一變了。福建終究是區區一隅之地,地狹人稠,連米糧都需要從外地呷耄魺o海貿是無法養活這一省之人的。但是海上貿易不過是生絲和瓷器,生絲出自江南,瓷器出自景德鎮,若是不能得到新帝認可,福建海上的商人們難道還會支持我們嗎?”

這下,鄭芝龍身邊的部下們都不說話了。鄭氏海商團體其實就是一個依賴貿易聯繫起來的團體,並沒有那麼緊密的組織度。鄭氏領頭組建的陸海十商,以仁義禮智信和金木水火土立號,陸商籌集貨源,海商出海貿易,然後大家按照投資比例分得利益。

鄭芝龍更像是一位召集人而不是海商們的主人,因此海商們服從鄭氏的命令,是因爲他能夠維持這個商團的咿D,而不是無條件的效忠。這也是朝廷雖然把鄭芝龍的部下們分散到了沿海各地守汛,但卻並沒有拆開這個團體,因爲這個團體不是依賴於上下級關係存在的,而是建立在共同的商業利益上的。

只要陸海十商這個商業網絡還能存在下去,那麼大家就有了一個共同的利益需要維護,自然就不會擔心誰出賣誰,因爲出賣別人就是出賣自己。現在鄭芝龍要過江去見見永昌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爲了維護大家的商業利益,實在是沒有阻止的理由。而且永昌帝既然指名把海圖送到鄭芝龍手中,其他人去見永昌帝,顯然就是一種冒犯了。

第172章 揚州十

鄭芝龍趁着清晨江邊沒有什麼人的時間,乘坐着1艘官船前往了瓜州下游,等到船隻渡過了江心後他才發現,長子鄭森換上了護衛的衣服偷偷上了船,本不想帶上他的鄭芝龍,這下也無可奈何的帶着他登上了岸,但是告誡他對外不要對外暴露身份,只做一名普通的護衛。

之前順軍已經同鎮江的鄭氏水師取得了聯繫,隨着張鼐南下後,更是佔住了江都以下的長江沿岸,因此鄭芝龍上岸後很快就被帶往了張鼐的大營,歇息了一天後又被送去了揚州城西北面的大明寺,也就是李自成的本營所在,此時剛好是李自成抵達揚州的第四天。

過江時鄭芝龍攜帶了近30名護衛,張鼐藉口留下了20餘人在大營中,於是抵達大明寺時,包括鄭芝龍父子在內就剩下了八人。長江以北,鄭芝龍過去從未踏足過,因此這趟北行對他來說也頗有新奇感,不過他並不覺得揚州的風景會比江南更好,大明寺的風景更是不能和南安老家的山水相比。

不過進入大明寺後,看到這一路大順將士的軍容,鄭芝龍還是心生凜然的。他雖然也是帶兵之人,但是他很清楚鄭氏下面的那羣水手,其實打不了什麼陸地戰。

在海上那些水手還能拼命,因爲他們無路可退。大海上失去了船隻的水手比死亡更難受,也許海盜不會直接殺死你,會把你流放到海島上,可如果沒有過路船只經過解救,被流放者很難在海島上生存下去。

作爲半海盜半海商團體的鄭氏商團,比其他人更知道海上流放的殘忍之處,給了你生存的希望,卻把你丟在了一個幾乎沒有生存機會的荒島上,最終讓你絕望而死。而這種流放已經很仁慈了,碰到那種殘酷的海盜,會直接逼迫船上的人跳海,然後開走船隻。

因此船上的水手幾乎都是粗魯和不守規矩的,因爲誰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趟的出海會不會是最後一趟,他們自然就無可能去遵守岸上那些好人制定的規則了。於是到了陸地上時,這些水手們的作戰也是混亂的,欺負一下老百姓和衛所兵還行,想要和順軍這樣的正規軍打,鄭芝龍覺得簡直就是送菜了。

光是看順軍在江岸及大明寺的巡邏衛兵的態度,就已經把鄭氏水師給比下去了。哪怕是守着長江這樣重要的防線,鄭氏水師的水手們也還是要時時偷懶的。哪怕鄭芝龍見到自己的哨兵躲在一旁聊天抽菸,也只是視若無睹的走過去,因爲大明官軍就是這個風氣。

而鄭氏的這些前海盜們就更加不喜歡被約束了,因爲他們不僅僅是水師官兵,同時還有着自己的海上生意。簡單的說,他們其實並不能算是鄭氏的僱員,而應當是鄭氏商團的股東。真正能夠無條件服從鄭芝龍命令的,只有他身邊的黑人衛隊。這些被其從澳門購來的黑人奴隸對於鄭芝龍給予他們的待遇很滿意,因此成爲了鄭芝龍手中最忠盏男l隊。

在鄭芝龍站在大雄寶殿前的庭院裏等候着的時候,一名年輕的大順將校帶着幾名衛兵從西面的院子裏走了出來,他在鄭芝龍等人面前站定後打量了一眼腥耍嚼u平靜的說道:“你們就是鎮江水師派來的使者?正使是誰?通上名來。”

鄭芝龍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回道:“在下是福建鄭一官,倒不是鎮江水師派出的使者。是永昌陛下想要見我,我才渡江而來的。不知永昌陛下何時能夠召見我等?”

李來亨看了看他,方纔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南安伯當面,今日您來的不巧,剛剛選出的揚州議事會代表們正面見陛下。或者我帶南安伯去一旁的院子休息,等陛下和代表們見完面後再通知您,您覺得如何?”

鄭芝龍有些好奇的問道:“議事會?難道是同澳門那些佛郎機人組建的議事會是一個意思嗎?”

李來亨遲疑了一下後說道:“我沒有聽說過澳門議事會的傳聞,不知道那些佛郎機人組建的議事會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揚州議事會,就是揚州人選出的代表,就地方事務進行自治及同朝廷進行溝通的一個機構。如果南安伯你好奇的話,可以去旁聽,只要你不擾亂會場秩序。”

“還能旁聽?”鄭芝龍更加感到意外了,他很快就點頭應承道:“如果可以旁聽,那麼就請帶我過去吧。我很樂意聽一聽,永昌皇帝同揚州代表們的交流。”

李自成和揚州議事會代表見面的地方就在大雄寶殿的西側,通過一道院門後就看了一處爬滿了綠色藤蔓的木架子,人走在下方,一陣風吹來,什麼熱氣都被吹走了。

過了這處陰涼的藤蔓通道,就看到了一處庭院,角落裏是幾叢芭蕉樹,然後是一座四面敞開的大廳,大廳正面闊五間,上面掛着一塊“平山堂”的匾額。大廳建在一處石頭砌築的高臺上,臺前圍着欄杆,欄下是一處深池,池中栽種着上千竹子,綠蔭苒苒,因風搖曳,非常的透氣。

李來亨還向着鄭芝龍介紹了道:“這處高臺可以直接看到長江,江南岸的諸山看起來在腳下一樣,所以才取名以平山堂…”

不過鄭芝龍此時倒是無心關注平山堂的風景,雖然這裏的風景是不錯,但還是不及北固山看北岸的視野更開闊。他此時已經把心思放在了那些坐在高臺上開會的人身上了。

站在高臺中間同各位代表說話的李自成並沒有注意到鄭芝龍幾人的到來,因爲圍着他的揚州代表足足有200多人,確切的說是232人。顯然揚州人對於推選代表的積極性要比淮安人高的多,不過李自成倒也能夠理解,畢竟淮安並沒有遭遇到被官軍殺戮的威脅,只是損失了一些財物和失去了幾個女子的清白而已,但是揚州這邊可是真正面對了一場生死抉擇。

而且,淮安之前有路振飛主持大局,城內外建起了許多民團,因此劉澤清、高傑南下路過時並沒有採取什麼刺激淮安人的動作。但是揚州這邊畢竟多年承平,除了嘉靖年間的防倭起過一些亂子,其他時候甚至連殺人案都很少聽說。

再說了,淮安那邊都還在朝廷控制之中,揚州人一開始也不相信大明的官軍居然已經敗壞到了這種地步,於是並沒有做好足夠的防備,這也就使得高傑軍在城外開始劫掠殺人的時候,揚州人除了逃進城外,就沒有想起要做什麼反抗。

等到弘光帝登基,把江北地區分給四鎮之後,揚州人才開始真正的組織了起來,以對抗試圖想要進駐揚州城的高傑和劉澤清部。在這樣的一亂一治中,揚州人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朝廷和官軍都是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其實只有揚州人自己,這也是揚州百姓大多支持前揚州知府馬鳴騄的原因,因爲這位前知府拒絕向劉鎮和高鎮開城。

在大順打下北京的時候,馬鳴騄其實已經升職了,只是他一直沒有去上任而已。等到李自成打下北京的消息傳來,又傳來吳三桂和滿清聯手入關剿伲袄钭猿蓙G下北京南下的消息傳來,馬鳴騄也就放棄升職留在了揚州城內。

這個時候去兵荒馬亂的外地當官,還不如待在家鄉做一個有名望的鄉賢呢。在外地,馬鳴騄最多也就能調動幾十個差役,和那些本地動輒數十上百家奴的士紳相比,他說的命令很難說會有幾人服從,畢竟朝廷的威信已經伊于胡底了。

但是在揚州城內,他都不用去動員城外莊上的佃戶,光是家中的奴僕組織一下都有七八十人了。更何況,他家遷移到揚州已有數代,揚州比漢中更像自家的家園,就連揚州百姓都不會把他家視爲外人,留在這裏自然要更安全一些。

正因爲在高傑、劉澤清這些藩鎮的壓迫下,揚州百姓很快就認識到,他們自己不團結起來,恐怕是難以抵擋住這些亂軍的襲擊的。因此,哪怕李自成沒有提出這個擴大代表的建議,揚州百姓中的少數人已經意識到,他們想要爭取自己的利益,就不能讓士紳們去代表自己。

揚州百姓的這種認識,純粹是喫一塹長一智。如如鄭元勳這些外地鹽商只顧着自己的生意,絲毫不顧老百姓的死活。曾經鄭元勳就公然鼓吹,讓高傑軍進入揚州城是南京朝廷的意思,大家應當忍耐一下才對。但是許多老百姓心裏很清楚,鄭元勳是高傑的座上賓,再怎麼忍耐也輪不到他家忍耐。真正要忍耐的,還是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

而從高傑南逃抵達揚州,到弘光帝登基冊封四鎮開始,揚州城郊外遭到了軍隊的洗劫,城內則是許多商家因爲高傑對於揚州的圍攻而封住了長江出口,在物資沒法流通的情況下不得不歇業。商家一歇業,不僅使得許多手工業者失去了工作,也讓市民日感物資匱乏。

此次揚州人如此之快的投向李自成,也是抱着大順軍南下後可以徹底解決高傑軍的想法。同時揚州人也希望,在李自成軍南下之後,能夠重開吆雍竭和長江航撸@樣依賴漕吆望}業的揚州就能重新恢復生機了。

於是在李自成要求揚州議事會的代表應當覆蓋揚州城內各階層後,許多揚州人就把當選代表看成了向永昌帝訴苦的機會。這也正是鄭芝龍走近平山堂看到的情景,一大羣人圍着一個穿着藍衣的人,七嘴八舌的說着自己的訴求。

這種亂的像碼頭魚市場的情景,鄭芝龍倒是不少見,只是沒想過會在這裏見。澳門的議事會雖然是一羣西洋夷人組成的,可也沒亂到這樣的程度。震驚,迷惑的情緒,瞬間閃過了鄭芝龍的心裏。

第173章 揚州十一

其實李自成比鄭芝龍更加震驚,德州、濟寧、徐州議事會就不說了,在順軍的直接控制下,這些地方的議員們還是相當聽話的,而淮安議事會雖然是保持着一定的獨立性,但是以生員爲主的代表們還是比較單純的,基本上把道理講明白了,淮安的議員們也就接受了。

但是,揚州議事會的議員們,讓李自成第一次見識到了一個人口超過40萬的城市,會出現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物。和淮安那些單純的議員相比,揚州人推選出來的代表們顯然背景要複雜的多。

他們中既有想要向大順靠攏的上層精英,也有依然把自己視爲大明臣子的士紳,但更多的還是對國事漠不關心,只是想要保持自己現有生活的人。

同這些揚州人的代表們交談了半個多時辰之後,李自成發自內心的感受到,這就是一羣小市民麼。嗯,雖然現在是17世紀,但是他們的思想和21世紀的城市居民沒啥本質區別。

對於崇禎殉國這件事,雖然他們並不掩飾自己對這位大明天子的同情心,但也沒打算要爲了大行皇帝和李自成拼個你死我活。他們對於高傑軍在揚州郊外的亂殺人感到了義憤填膺,但是在李自成面前更爲關心的卻是什麼時候能夠讓揚州城恢復正常,好讓柴米油鹽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降下來。

雖然,李自成覺得這樣的議事會成員,顯然是不可能達成一個反對自己的堅定團體的。但他也沒想過要成爲這些議員們的保姆,替他們解決這樣那樣的問題,他要真這麼一個個問題的討論下去,僅僅是討論這些問題估計都可以讓他今年不用離開揚州了。

這對於李自成來說顯然是不可能的,他來這裏最大的任務就是安定揚州的人心,在大順軍和滿清作戰的期間,後方不要出什麼亂子。他不是來治理揚州城的,就算現在天下太平了,他也無可能自己親自處理這麼多地方上的問題,他是大順皇帝又不是揚州知府。

因此聽了近三分之一代表的發言後,李自成終於打斷了代表們的發言,向着這些代表們認真的說道:“各位代表提出的意見都非常的踏實,每一件都和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朕很喜歡這樣真實的提議。議事會,議事會,顧名思義,就是爲了解決實際問題才建立的公共議政場所。

但是,朕聽了各位代表們的發言後,卻發現了一個問題。朕覺得,如果不把這個問題解決掉,那麼我們就無法達成一個共識,沒有共識的話,那麼我們的討論的各項問題如何能夠達成一致?你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你,怎麼辦?我們總要有個解決分歧的辦法。

朕以爲,解決分歧的辦法無非就是兩條路,一是皇帝說了算,一是少數服從多數。各位代表們,你們覺得那條路纔是正確的?”

李自成的問題頓時讓在場的議員們都混亂了起來,雖然有宗萬國、李宗孔這樣的士紳旗幟鮮明的表示,議事會的最終決斷應當由皇帝做主,但是其他人並不願意出聲附和。

李自成雖然是大順天子,但現在揚州城在名義上是投向了大明太子的,雖說大家很清楚,此時投向太子就是投降李自成。可是李自成還沒有向他們做出什麼承諾呢,他們怎麼可以就這麼幹脆的承認李自成是自己的新君主了。

宗萬國的兒子宗灝在北京就投降了大順,李宗孔則希望向大順靠攏,這些士紳可以說都已經在新朝找好了位置,自然是要支持李自成的。但是其他人可沒有得到大順的特別優待,至少也要李自成對他們做出一些保證,才能讓他們接受李自成的統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