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5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山上的郝小泉正安排人員打掃戰場,主要是把屍體清理到一邊,然後把傷員擡出來醫治,不管是自己人還是高傑軍的。雖然揚州鄉兵有些不能理解爲什麼要救助高伲琼樮妰纱吻瑴Q利落的擊潰了高傑軍,讓他們陡然對順軍生起了敬畏之心,自然不敢違抗順軍的命令。

對於杜永和派人送來的口信,郝小泉沒有立刻表示拒絕,反而詢問了山下李成棟軍中都有哪些將領,然後便讓其帶話回去,表示自己是慶陽軍的,不知道李成棟軍中有沒有慶陽人。對於兩家罷戰一事,則回覆說李軍應當先放開蜀崗通道,否則就不是真心想要罷戰。

對於郝小泉的回話,杜永和向李成棟是這麼說的:“看起來順軍對於我軍其實沒啥仇怨,只是想要我軍讓開道路而已…”

李成棟沉吟了許久後說道:“讓開道路,說的是很輕巧,但是我們讓開了道路還能去哪?去了瓜州,不還是要被順軍當成敵人的麼。不去瓜州,北上、西進都是順軍的地盤,他們必然是不肯給我們讓道的,到時候不還是要打?”

杜永和看了看左右,不由小聲的說道:“要不,我們乾脆就向永昌帝投降了吧。早降,也比去了瓜州後被迫投降要強的多啊…”

第167章 揚州五

李成棟這次倒是沒有斥責杜永和,僅僅是數百順軍,還是下馬作戰的火銃兵,他們居然都沒能佔據上風,等到順軍大隊人馬抵達,他們還怎麼打下去?現在主動投降和到時候瀕臨絕境再投降,可不是一回事。

只是,李成棟心裏又有些猶豫不決,他們和其他明軍不同,是有着背叛李自成的前科的,再加上高傑對李自成做的事,他很是擔心投降後李自成會遷怒自己。到時候,下面的人得到了大順的優待,而他自己卻無端掉了腦袋,豈不是冤哉。

就在李成棟站在樹蔭下躊躇不決時,卻見有哨探從北面騎馬而來,李成棟頓時吩咐身邊的親兵把那名哨探帶到自己面前來,想知道他帶來了什麼消息。

卻見這名哨探三步並兩步的跑到他面前就勢跪在地上,然後急匆匆的向他彙報道:“大帥不好了,蜀崗大營投降了。”

不提邊上聽到消息的部將們一片譁然,就連李成棟也差點被這個消息給震倒了。他上前幾步走到這名哨探的面前,睜大眼睛咬牙切齒的提聲喝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的清楚一些,要是敢胡說八道,看老子不一刀砍了你。”

哨探吞了一口口水溼潤了下喉嚨,纔有些嘶啞的說道:“是李參將之珍投敵了。順軍佔了李參將把守的東寨,然後就調轉了寨中的大炮轟擊大營,我軍頓時潰敗,西邊兩寨於是也投降了順軍,營中其他將領就勸說吳副將投降,吳副將抽空讓小的出營向大帥稟告。”

“幹他孃的李之珍,這就把兄弟們給賣了啊…”一旁的將領們頓時就罵罵咧咧了起來,但是卻沒有一個說要打回去解救大營的。

李成棟臉色鐵青,也懶得理會這些部下們心裏的想法,再次向這名哨探詢問道:“那麼順軍到底有多少人?”

哨探回想了一下後說道:“大順走了之後,順軍的步隊就到了,加上之前的騎兵約千多人,不過小的從營中跑出來時,聽到北面有喧譁聲,似乎又有大隊人馬到了。小的以爲,眼下大營那邊的順軍至少有數千人。”

聽到順軍正源源不斷的抵達,哪怕是再遲鈍的將領也覺察到了不妙的前景。殷之榮忍不住出聲說道:“大帥,眼下可不是猶豫的時候。要麼走,要麼就…總之留在這裏什麼都不做,可是下下之策。”

楊大福、張道瀛等幾位將領也紛紛附和道:“是啊,大帥,應該下定決心了。”

“下定決心?”李成棟在心裏問了自己一聲,他此時腦子還是清楚的,部下讓他早下決心,是下投降的決心而不是逃跑的決心,因爲在大營被佔之後,他們逃回瓜州也沒啥意思了,因爲輜重和女人都沒了。更何況不能過長江的話,瓜州也是一個絕地。

李成棟意識到,如果就這麼不顧一切逃回瓜州,估計這些部下就算跟自己回去也要離心離德了,特別是那些陝西出身的部下,因爲誰也不會追隨一個囊中空空的主將。李成棟抬頭瞧了一眼面前的掃垢山,看着上面樹起的大順旗幟思考了許久,方纔狠狠的說道:“杜總兵,你派人上去和那個順軍將領談談條件,我們願意投降,但是我營中的婦孺、財物應當發還…”

當丁啓光、沈豹帶着援軍趕到掃垢山時,太陽已經落在了西面的遙遠山頂上,猶如一輪橘紅色的大燈弧?吹嚼畛蓷澆烤尤粵]有逃亡,還整齊的列隊于山腳下,兩人都頗感喫驚。直到對面一名順軍騎兵跑來傳話,他們才知道李成棟部不是要在這裏破釜沉舟,而是不願意繼續南逃了。

兩人商議了一下,便接受了李成棟部的投降,並派出人員點校李成棟部人馬,然後接管了掃垢山南側的石橋。此時高傑部的後勁營也察覺到了這裏的不隊,派出了一隊騎兵前來查看,不過看了一眼橋對面的情況後又迅速撤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左光先帶着一隊騎兵跑來了掃垢山,和李成棟及其部下交談安撫後,便要求李成棟部移駐回蜀崗大營,接着便控制住了揚州西郊。這一天高傑軍也派出了一軍在吆訉Π逗晚樮妼χ牛珌K沒有主動向順軍發起進攻。

此時的高傑軍中也已經開始混亂了,因爲誰也沒想到李成棟部會這麼快投降大順,這令高傑對其他非嫡系出身的將領也開始狐疑了起來。在這樣的局勢下,他當然不會貿然的派兵去進攻北面的順軍,因爲他並不知道誰是可靠的。

當然,外甥李本深和老部下胡茂禎還是可信的,但是其他人在這個緊要關頭可真不好說了。到了這個時候,高傑對於南都也差不多徹底失望了,因此對於軍中的監軍萬元吉和非本軍系統的瓜州駐軍張天祿部也開始提防了起來。

他現在既要提防黃得功部,又要擔心朝廷,自然就更加不想再開闢一處戰場了。順軍既然南下,又這麼輕易的逼迫李成棟投降,就說明南下順軍對於李成棟部是壓倒性的力量,否則以他對於李成棟的瞭解,這人是不會這麼輕易的投降的。

因此他只是下令讓高進庫在吆幽狭I監視揚州西郊順軍的動向,並沒有着急出兵反擊。高傑很快就感到慶幸了,因爲淮安方向的順軍主力也終於南下了,於9月6日抵達了揚州東面的江都縣。雖然這一路順軍沒有立刻向揚州南方發起進攻,但是高傑放在揚州南面的軍隊又怎麼敢輕易調動呢。

揚州地區的形勢進一步緊張了起來,高傑自己也覺得現在周邊就沒有一個可信的勢力。南都的馬士英說的是很好,但是江上嚴密的水師巡查,連普通商旅都不許過江了,這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過江麼。而監軍萬元吉雖然代表史可法招攬他,但是萬元吉卻連揚州城的百姓都說服不了,現在揚州人都投向李自成了,而史可法卻還在南京,這樣的招攬還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最讓高傑感到痛恨的還是黃得功和劉良佐,這兩人之前天天罵自己是伲Y果真的闖倌舷铝耍瑑扇藚s都跪的飛快,還一意與自己爲難,搞的他現在都無路可去了。西面是黃得功,北面是李自成,南面是鎮江水師,東面則是茫茫大海,真是困的他連翻個身都難。

對於高傑的焦慮,妻子邢氏不由在私下勸說道:“要不然,就派人去探探李自成的口風,他不是幾次三番的對外說,只要願意放棄內戰一致對外的,他一概既往不咎的嗎。”

高傑心裏對着李自成還是有所膽怯的,他瞧着庭院中和婢女們玩耍的兒子,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若是其他人,我倒是沒啥可擔憂的。但是李自成這個人太過隱忍,他認定的事情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曹操、賀一龍他們就是看不清李自成的爲人,纔會死在他手中。我這條命倒是沒啥,反正這輩子也值了,但是元照怎辦?他還這麼小。”

邢氏木然了很久,不由問道:“南都那邊,難道連將士們的家眷都不能接收嗎?我們爲朝廷賣命,朝廷總不能讓我們絕後吧?”

高傑恨的咬牙切齒,但很快他又泄氣的說道:“終究是之前南下時軍中將士做的過火了,眼下江南士紳防備我們比防備闖俑醢 D憧茨切⿹P州人,寧可和李自成勾搭在一起,也不肯同我們和解,這就是報應啊。”

邢氏看了一眼丈夫,方纔安慰他道:“這事也不能怪到你身上,當日我軍從山西敗逃,軍中士氣全無,沿途州縣又不肯接濟糧餉,若是不讓軍士們劫掠百姓,恐怕我們連揚州都倒不了就要散夥了,就我們幾人離開軍隊南下,地方州縣只要出一隊捕快就拿下我們了,到時我們又向誰喊冤?劉良佐、黃得功這些人,可是很想拿我們的腦袋去領工的。”

坐在陰影中的高傑並沒有說話,只是瞧着庭院裏在陽光下奔跑的兒子發呆。過了許久他才說道:“要不然,我再去和萬元吉談談,他要是再拿不出一個解決辦法,我可也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在高傑同邢氏說話的時候,李自成正停留在邵伯鎮上游覽該鎮的城隍廟,當地士紳蔣春和、龔聯甲等人陪同在側。

“這城隍廟原爲明洪武三年建。當時是搜鹽所,後來搜鹽所移於儀徵,本鎮之人就捐資以遺址建廟祀城隍…”

李自成聽完了本地士紳的講解後,不以爲然的說道:“本鎮人口繁多,廟宇也很多,可就是沒有一所官學,雖然有幾所私塾,可終究不是正理。這城隍廟這麼大,不如分出幾間房子來建立一所官辦小學好了。和尚,你覺得怎麼樣?”

本地士紳一時失語,轉而看向了站在李自成身邊的大師,卻見南庵沉默了許久方纔說道:“陛下,城隍不歸佛門管。不過,建學終究是好事,不管是城隍,還是佛祖都會贊同的。”

李自成抬頭欣賞着用木頭雕刻出來的城隍老爺,從這尊木像倒是能看出本鎮人建這城隍廟是用了心了,簡直可以說是藝術品,而不是一座單純的宗教偶像。

他不慌不忙的接着說道:“都說江南多淫祀,朕這一路看下來,確實也是如此。佛教、道教不過是多了一些不肖子弟,天主教和伊斯蘭教需要的是規範教義,至於媽祖也能算是出海之人的美好期盼,但是其他的那些雜七雜八的宗教都是迷信和騙取錢財的邪教罷了。

朕打算建立一個宗教司,和尚你來擔任司長,替朕整頓這些淫祠及各教的不法勾當吧。恩,那些沒收的廟宇和田產,就用來修建官學校好了。你覺得如何?”

南庵思考了片刻之後,還是從了李自成,他不做這個事,恐怕那些洋和尚就要上位了,這是佛門決不能容忍的。

第168章 揚州六

9月8日,李自成的船隊抵達了揚州北門外保障湖,隨入駐保障湖西北角的大明寺內。保障湖後世有個很響亮的名字叫瘦西湖,其實它就是宋代揚州城的護城河,到了明初這裏又成爲了調節吆铀康男钏兀缘妹U虾�

明末的保障湖水面還是很寬闊的,湖中很多地方都是成片的荷塘,此時雖然已經沒有了荷花,但是大部分荷葉還保持着綠意,看上去還是頗有夏天的意味的。

大明寺初建於南朝劉宋孝武帝大明年間,萬曆年間,揚州知府吳秀重建大明寺和平山堂,到了崇禎十二年漕御史楊仁願再次重修。因此現在的大明寺不僅地方空曠且景緻可愛,倒是能夠容納的下李自成攜來的都元帥府各機構和一部分軍隊。

隨着李自成所部人馬到來,江都的張鼐部、揚州西郊的左光先部,就通過駐紮在揚州北郊的李自成親軍聯繫了起來,揚州城及瓜州到儀徵之間的高傑軍都被包圍了在內。

抵達揚州的當日,揚州士紳就派出代表在保障湖的碼頭迎接了李自成,不過下了船的李自成只是同這些揚州士紳代表閒聊了幾句,並沒有就揚州的地位問題發表什麼言論,這讓揚州士紳們頗爲意外。

從高傑軍劫掠揚州郊外開始,這些揚州士紳過去所習慣的社會秩序就不復存在了,幾乎每個有點勢力的軍閥都想把揚州控制在自己的手心裏。揚州人要是提出抗議,這些軍閥就擺出一副要打要殺的架勢,事實上軍閥們並不是虛張聲勢,高傑和劉澤清對郊外村莊的劫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因此,揚州百姓決定迎李自成南下時,已經做好了被李自成漫天要價的心理準備,雖然大順軍的軍紀要比大明官軍好得多,但是大順軍同樣是人,是人就要喫飯,李自成不可能拿西北風餵養這支軍隊,對於富庶的揚州城來說,不拿錢出來給養大順軍是不可能的。

只是,之前順軍沒有南下之前,都元帥府對於揚州百姓還是多以撫慰爲主,表示揚州百姓想要什麼都可以談。但是現在李自成真的南下抵達了揚州城後,卻又開始同這些揚州百姓的代表們保持距離了,這讓揚州城內的官紳們有些無所適從了。

因此當晚揚州士紳們就聚集在了馬鳴騄的衙門裏,向着陪同李自成南下的推官湯來賀、鄉紳王傅龍提出了疑問,詢問這兩位揚州城的代表在淮安是和都元帥府怎麼談的。

王傅龍爲自己辯解道:“餘和湯推官此次前往淮安,完全是照着同各位商定的條件去談的,陛下聽了我們提出的意見也沒表示不同意啊。我記得,陛下當時是這樣回覆我們的:揚州百姓的意願就是朕的意願,只要是揚州百姓提出的意見沒有損害到他人和國家的利益,那麼朕沒什麼可反對的。”

鄉紳吳仁趾就疑惑的問道:“既然都已經講好了條件,那麼陛下爲什麼今日又不接受我等的好意,非要住到大明寺去?大明寺的環境雖然清幽,但是什麼享受都沒有啊。而且陛下也拒絕了我們派遣女使去服侍他的好意。這是不信任我們嗎?”

王傅龍一時語塞,邊上的湯來賀終於開口說道:“陛下不是不接受我們的好意,而是認爲我們今日派出的代表並不能代表全體揚州百姓。因此,他希望揚州百姓能夠派出真正的代表去覲見自己。”

湯推官的話,就像是往水塘裏丟了一顆石頭,這下房間內突然就變得沸反盈天了。在場的幾十名士紳們大爲不滿的反問,爲什麼他們不能算是揚州百姓的代表?揚州城能夠從高傑軍、劉澤清軍等手中保全下來,難道不正是他們四處奔走並出錢糧招募鄉兵的結果嗎?

對於這些士紳表露出來的不滿,湯來賀只是閉目養神,完全沒有出聲理會,似乎剛剛激怒了士紳們的並不是自己一樣。就在這個時候,馬鳴騄終於出聲叫停了士紳們的嚷嚷,作爲衙門的主人和本土士紳的領袖,大家還是要給這位馬副使一個面子的。

馬鳴騄看了腥艘谎郏樕想m然有些不快,但還是告誡道:“高傑部的李成棟軍,也是以勇猛著稱的了,但是順軍一到他就投降了,爲什麼?因爲李成棟軍圍攻只有數百人的順軍,連連遭受挫敗,連自己的大營都丟了。

根據那些在場參戰的鄉兵所言,這一仗並不是李成棟軍派出的都是老弱軍士才受挫的,而是順軍實在太強,數百人作戰時行如一人,故所向披靡。我們的鄉兵首領對我說,順軍非人力可當,若是換了鄉兵同順軍對陣,恐怕失敗的還要更慘一些。

一個高傑就已經讓我們難以抵擋了,難道諸位還打算得罪實力更強的永昌陛下嗎?更何況,現在太子和永昌陛下一體,永昌陛下並非沒有強行接管揚州的名義,若是永昌陛下打着太子的名義入城,到時候百姓未必會去阻擋,我等豈不成了反對太子的罪臣?”

馬鳴騄雖然籍貫漢中,但他家是幾代在揚州經營鹽業的陝商,同本地士紳交往很深,因此能夠成爲本地士紳的領袖。此時馬鳴騄的話雖然不怎麼入耳,但還是讓一干士紳都冷靜了下來。

高傑軍在揚州郊外的肆虐,對揚州帶來的一大影響就是,原本熱衷於功名或個人享受的揚州士紳豪商開始團結了起來,以對抗藩鎮對地方上的掠奪和控制。而這種對於地方事務的參與,也極大的刺激了這些士紳的權力慾望,使得他們開始產生,揚州是揚州人的揚州的想法。

派出湯賀來、王傅龍前往淮安拜見李自成,這些揚州士紳們的本意就不是讓李自成來接管揚州,而是希望李自成能夠幫助他們驅逐高傑軍這樣的藩鎮,他們也願意向李自成支付一筆錢糧,作爲順軍保護揚州的費用。

之前李自成的寬容姿態,還是給了這些士紳們一種錯覺,認爲他們已經同李自成達成了某種協議。但是今次李自成抵達揚州表現出的態度,卻並沒有承認協議的意思,心中失落的士紳們纔會聚集在這裏質問兩名代表。

不過馬鳴騄的出聲告誡,終於讓這些士紳有所清醒了過來,揚州終究還是朝廷的揚州,雖然此前因爲朝廷沒有真正的確立起來,所以給了他們控制揚州城的機會。可現在李自成既然攜太子南下,這也就意味着大順的朝廷是真立起來了,這個時候在李自成面前索要揚州的自立權力,無疑就是在同朝廷做對了。

壓制住了這些士紳後,馬鳴騄才向着湯賀來問道:“永昌陛下,究竟要什麼樣的代表?”

湯賀來想了想便說道:“淮安城有72坊,每一坊都推選出了一名代表參加議事會。又淮安有漕軍和鹽丁兩大羣體…”

認真聽完了湯賀來的介紹後,有士紳不由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麼個代表法,我還以爲是什麼代表呢。可這每一坊公推,最終不還是得推選最有勢力和最名望的縉紳麼,難道不還是落在我們頭上?頗有脫了褲子放屁的意思。”

馬鳴騄則皺起了眉頭說道:“讓百姓公推代表?這恐怕是開了個壞頭。日後百姓要是按照今日的先例,推舉出代表和官府進行談判,那還成什麼體統?”

湯賀來瞧了一眼馬鳴騄,張口說道:“馬大人,咱們還是先顧眼下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若是等到永昌陛下親自插手揚州議事會的選舉,恐怕麻煩就更多了。”

有士紳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點頭附和道:“湯推官說的不錯,既然永昌陛下是這個意思,我們趕緊推選出代表組建了議事會去同陛下商議,總好過僵持在這裏吧。再說了,要是讓百姓公推代表,也是於我有利一些,至少那些徽商是得不到多少百姓的支持的。”

原本還想說什麼的馬鳴騄,聽到這最後一句也不由沉默了下來。確實,在鹽業中新近崛起的徽商,仗着有錢大肆營建園林,並把揚州瘦馬這一行當給發揚光大了。過去陝商和晉商雖然在揚州經營鹽業,但本質上還是做着比較規矩的生意,可是徽商進入這一行業後就開始用金錢和女色大肆拉攏官員,並敗壞了開中法,直接導致了作風保守的陝商和晉商在鹽業中的勢力衰退。

比如鄭元勳兄弟,作爲徽商的領袖,公然資助高傑軍,以此換取了高傑軍對於河下街的保護。徽商的這些行爲,不僅激怒了在揚州經營鹽業的陝商和晉商,同樣也讓揚州本地百姓感到不滿,認爲他們不僅賺走了揚州的錢,還敗壞了揚州的風氣。

只不過,在迎李自成南下這件事中,不管馬鳴騄如何排擠徽商,總不能把對方全然拒之門外。如果能夠藉助揚州百姓的推選,把徽商大部分人排除出議事會,那麼他也不會拒絕。

於此同時,在大明寺安頓下來的李自成,也正在接見左光先等西路軍部下和劉良佐、李成棟等降將。在大明寺內的一處偏殿內,數十軍將分東西兩側對坐,李自成居於北側。

左光先代表西路軍向李自成彙報了本軍從徐州出發以來的行程和戰績,雖然之前已經有戰報發給都元帥府,不過這一次左光先的彙報就更加完善了一些。

聽完了左光先的彙報之後,李自成便對着在座的將領說道:“西路軍的戰績,之前都元帥府已經有所獎懲,因此朕也就不再多言。今天我們就先把李成棟這支部隊的處理情況討論一下吧…”

第169章 揚州七

雖然李成棟就坐在下方,但是李自成卻絲毫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妥。某人對於李成棟的這個名字的印象,是和嘉定三屠聯繫在一起的。在網上論戰時,對付小粉紅最好的進攻武器就是討論滿人南下的民族融合史觀了。

脫離了無產階級立場的民族政策,本質上就是投降主義,基本上和大明士紳聯奴平寇的階級立場是一致的。爲了捍衛士紳地主的利益,聯合外敵剿滅農民起義軍,這就是地主階級的統一戰線。再繼續發展下去,到了清末就會出現“寧與外敵,不與家奴”的滿人奴隸主的反動言論了。

對於士紳地主的反動統一戰線,顯然果粉的民族主義還是要進步一些的。所以李自成能夠接受李成棟投降,但不是爲了避免鬥爭而接受其投降,而是爲了減少犧牲採取和平改造李成棟軍,才接受對方的投降。

因此李自成不會認爲,只要李成棟投降了,這支軍隊之前犯的罪就消失了,他們劫掠來的人口和財物就變的合法了。如果是這樣的統一政策,那麼先當強盜後招安纔是軍閥們利益化最大的道路。

當然,對於封建地主階級的總代表來說,這樣的統一戰線也是可行的,畢竟百姓能算人嗎?沒有統戰價值的百姓不過是牛馬而已。只要李成棟能夠投降自己,不過是多了一個壓迫百姓的幫手,自然是可以寬恕他和部下的罪行的。

某人雖然覺得人民是需要壓迫的,但他還是承認人民是人而不是會說話的牛馬。畢竟資本主義除了剝削剩餘價值之外,還是需要一個銷售市場的。因此資本主義承認,人的基本權利是存在的,畢竟只有一個擁有自由的人才能自由的勞動和消費。

不過很顯然,坐在這裏的大部分將領是不大能夠理解李自成的想法的。這些將領都是生活在一個農業經濟的時代,小農經濟的封閉性加上儒家道德的無恥下流,使得他們並不承認家族、同鄉、師生關係之外,還存在一個民族的紐帶。

畢竟小農社會中,隔壁村子的人都相當於是外國了,而儒家的親親相隱又使得血脈聯繫要大於社會公德。簡單的說,哪怕家裏人是個強盜,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按照儒家的道德觀,你也應當站在家裏人這邊,而不是站在受害者那邊。所以鄉村之中發生的糾紛,從來不是講理的,而是講家裏有幾個兄弟。只要我揍得過你,我家自然就是正確的。

有人花了一輩子去糾正這個錯誤,提出了“那裏有壓迫,那裏就有反抗”,總算在農村清除了一些儒家的遺毒。但是,某些背叛者卻重新樹立起了儒家惡臭的旗幟,主張再怎麼受壓迫都不能反抗,否則就是破壞和諧社會的惡毒之人。

就比如左光先,李成棟的投降讓他還是感到興奮的,因爲這支部隊的戰鬥力還是不錯的,至少要比劉良佐的部下強的多,如果能夠讓這支部隊爲自己所用,那麼無疑是大大的增強了他手中的實力。對於高傑軍從河南一路劫掠到揚州的行動,左光先雖然覺得有些過分了,但以爲還是可以讓李成棟帶功立罪的。

因此對於李自成提出對李成棟軍處置的討論,他一時也無法提出什麼意見。雖然還沒有把李成棟納入麾下,但他已經在潛意識裏當成了自己的部下,自然就不好提出什麼維護的話語了。他雖然想要壯大自己手裏的力量,但也沒有愚蠢的要去挑戰順軍中的主流。

對於順軍來說,任何遲於郟縣之戰才加入的明軍投降將領都是不可靠的,因爲在郟縣之戰後順軍已經沒有什麼對手了,而左光先正是之後才投降的順軍。

在唐通和建奴私通,白廣恩等邊軍將領向建奴投降之後,順軍將領對於他們這些前明軍降將是越發不信任了。而在這個時候,李自成還能啓用他獨領一軍,左光先自然是想表現一下的。但是他也很清楚,他要是表現的過於想要發展自己的勢力的話,必然會被農民軍將領所猜忌的。

不過,即便左光先不爲李成棟說話,其他人也覺得可以拿李成棟做千金馬骨,可以對這支軍隊優待以進一步渙散高傑軍的軍心。只是劉良佐在這個時候卻跳出來了,他對高傑軍本就沒什麼好感,再投降晚了之後連軍隊的控制權都喪失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自然不樂見高傑軍投降,從而騎到自己頭上。

因此他起身義正言辭的說道:“既然軍議會議容許說話,那麼我就要說上兩句了。是,李成棟所部在我軍抵達之前沒有南逃,而是選擇了向我軍投降,固然是有功勞的。

但是,都元帥府頒發的條例上可是寫的明明白白的,獎賞和懲罰不能抵消,獎功罰過是軍律的基礎,有敢亂軍律者,當凶h其罪。

高傑軍從河北南逃,從徐州一路殺到揚州,難道李成棟所部就沒有沾染過百姓的鮮血嗎?在李成棟軍的大營內,那些婦人和夫子,還有軍士所攜帶的財物,難道還不能算是證據嗎?

陛下既然已經賞賜了李成棟的陣前投罩Γ匀痪筒辉摲胚^他屠戮百姓的罪。臣的主張就是這個。”

劉良佐施施然的坐回了位置,全然不在意滿目怒火瞪着自己後項的李成棟。李成棟雖然怒氣滿腹,其他人指責他,他也就忍住了,但是劉良佐也配這麼說他嗎?劉的部下也就殺人比他們少一些而已。

不過當李成棟的目光轉向上首的李自成時,碰上了對方有些漠然的視線,他心頭的怒火頓時被一盆冰水給澆滅了。劉良佐終究不能定他的罪,但要是他在李自成面前表現出桀驁不馴,恐怕對方就未必會容忍他了。

劉良佐這番話,倒是讓一些認爲可以寬恕李成棟的將領沉默了下去,因爲他搬出的是李自成頒發的軍律,指責他就變成了對永昌皇帝的不滿,大家自然不會那麼傻乎乎的去觸這個黴頭。再說了,現在還不清楚李自成對於高傑軍到底是什麼想法,大家也想通過對李成棟的處置來明確李自成的態度,之後的事情就好辦了。

在袑⒈3殖聊臅r候,塔天寶笑着出聲說道:“這劉將軍倒是有幾分文官的口才了,倒是把我們這些不讀書的粗人給點醒了。陛下,臣覺得劉總兵說的還是有理的,獎勵歸獎勵,懲罰歸懲罰。不過眼下北面正是大戰將臨之際,我們在南方總不能和高傑糾纏下去,若是能夠讓高傑全軍而降,也算是救人無數。因此臣請陛下法外開恩,饒他們一回…”

隨着塔天寶的表態,諸將也終於一一明確了自己的態度,除了幾位軍法官站在劉良佐一邊,其他人都主張對李成棟部小懲而大誡。

聽完了腥说恼f辭後,李自成思考再三,終於開口說道:“軍律既然已經定下,那就應該執行下去,除非軍議府通過修改的提案。

不過,你們說的也不無道理,那些無辜的受害者已經死了,我們得先爲活着的人考慮。爲了死人而放棄活人,這顯然也是有違我大順的立國之基的。

朕可以同意你們的意見,不追究投降官兵之前犯下的罪,但是他們得先認罪,因爲朕不能赦免一個認爲自己沒有罪的人。

第一、李成棟部的官兵必須寫出自己劫掠及傷害百姓的陳述書,並表示懺悔,朕才能以都元帥府的名義赦免他們。

第二、根據他們各自的陳述,應當交出劫掠的人口及財物,都元帥府負責送這些受害者回家,並對他們進行賠償。

第三、既然朕赦免了他們,那麼他們過去所犯下的惡就成爲了國家行爲。朕會統治民政府,對所有的受害者家屬進行國家賠償。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那麼朕今日就再重申一次,我大順是民兄箜槪銈兩砩洗┑模谥薪赖模饺昭Y用的,包括你們上陣時使用的馬匹、甲冑、軍械,都來自於民械慕o養。沒有民欣U納的稅賦,那麼就不可能有我們的存在。

試圖用民薪o養我們的軍械去殺戮民校@是自毀根基。就連建奴都知道,沒有百姓就沒有君主,有了百姓纔有君主。所以,不要讓大順變得還不如野蠻人。朕給你們的機會也只有這一次,今後不管誰敢殺戮我大順百姓,朕必要他的腦袋…”

某人也不是對這些將領們虛言恐嚇,而是心平氣和的下了一份通牒。哪怕是塔天寶這樣在農民軍中資歷較深的將領也緊緊的閉上了嘴,他資歷雖然有但排名還在五營二十二將之外,這次能夠被李自成帶出南下也是意外之喜。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一次李自成帶出南下的將領大多是農民軍中的中層及一些投降的明軍將領,而不是過去一直圍繞着李自成的老營骨幹。這對於這些中層將領和投降的明軍將領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們終於有了在李自成面前立功的機會。只要還想在大順軍中進步的,自然不會對李自成的告誡置若罔聞。

第170章 揚州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