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52章

作者:富春山居

吳文獻也點頭稱讚道:“黃得功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就看天長軍遲遲不肯南下就知道,他們兩軍之間恐怕也未必那麼的互相信任。天長軍從西邊進入儀徵和黃得功部聯合,這個可能性不大,但我們也不可不防備,若是天長軍和黃得功部聯手夾擊我部,我們就陷入絕地了。”

殷之榮、楊大福則已經心怯的說道:“大帥,天長軍既然南下,我們留在此處也沒多大意義了,不如儘快南下,勸說節帥過江吧。”

吳文獻頓時反駁道:“一仗不打就撤,節帥會饒過我們嗎?更何況,眼下過不過江不是節帥能決定的,南岸水師不讓我們過江,難道我們還能飛過去?總要在這裏擋上幾日,給節帥一點求援的時間吧?”

杜永和卻冷冷的說道:“我們都在這裏駐紮了快半個月了,南都卻連個答覆都沒有,不是今日說明日,便是明日拖後日。南都那羣腐儒,難不成是想讓我們在北岸給他們拼命嗎?國家大事都是敗壞在這些文人手中的啊。”

殷之榮、楊大福等人都點頭稱是,吳文獻也只能閉上了嘴。他們這一部人馬和高傑軍其他人馬不同,原是河南官兵投降農民軍,然後又跟着李成棟背叛了李自成的。對於李自成的怨恨其實倒不大,對於大明朝廷卻是憤恨的緊。

瞧着李成棟的臉色,李之珍突然吞吞吐吐的說道:“其實我們同永昌皇帝也沒私仇啊,南都如此對待我等,難道我們還要給南都賣命嗎?”

李成棟抬頭看了一樣部下們沉默的神情,頓時對着李之珍怒斥道:“你是不是昏了頭了?天長軍剛剛南下,我們就屈膝求饒,你覺得永昌皇帝會放過我們嗎?你帶一隊人去東面觀察梅花嶺的動靜,若是順軍真的出現在梅花嶺,立刻回來報我…”

李成棟壓制住了部下蠢蠢欲動的心思,但是他心裏也知道,這仗真的很難再打下去了。他們要是有和李自成軍拼命的膽子,當初就不會從山西逃回來了。

更何況,李自成雖然從北京撤退,但是看其兩路大軍南下,輕易就幹掉了劉良佐、劉澤清部,還得到了黃得功、左良玉的支持,說明李自成軍的士氣並沒有因爲丟掉北京而敗壞。在揚州這樣人生地不熟,且南都還不肯讓他們渡江的局勢下,大家就更加不想打了。

只是,這麼多年的亂戰,也讓李成棟意識到一件事,他的安全和權力都是來自於手下的軍隊,只要還有一點機會,他都不會把軍隊交出去,否則他就真的要任人宰割了。

先守住蜀崗這座土山,順便試一試天長軍的戰力,然後再觀望局勢做出決定,這是李成棟最後下的決心。不過他的美好設想,到了下午就被一個消息給破壞了。突破李成棟前哨警戒線的兩路騎兵,分別從蜀崗東西兩側繞過,然後在揚州人的幫助下,輕易的驅逐了揚州西門外掃垢山上的百人不到的李成棟部。

然後七八百順軍騎兵和千餘揚州鄉兵在掃垢山上立寨,切斷了李成棟部往瓜州去的通道。掃垢山不過是一處十餘丈高的土坡而已,但是現在卻扼住了周邊的通道。李成棟部若是不能拿下這處山坡,就要遠遠的繞開,那麼就有可能遭到黃得功部的阻攔。

李成棟這才發覺,自己是想岔了。有了揚州人支持的天長軍纔是主軍,而他們不過是沒有根基的客軍。和揚州人結怨太深的他們,在和順軍交戰時,揚州人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第164章 揚州二

李成棟把逃回的把總狠狠的抽了一頓鞭子,然後召集了身邊的部將想要奪回掃垢山,但就在這個時候部下跑來向他彙報,順軍的騎兵在蜀崗北面的大道上出現了。

雖然北面大道上的順軍騎兵只有數百騎,但是卻釘住了李成棟軍的步伐。高傑軍因爲是從山西南逃的,因此軍中騾馬要比南軍多的多。

假設南軍軍中的騾馬是步兵人數的十分之一,那麼高傑軍至少是十分之三四,不過李成棟部不是高傑軍的核心部隊,所以騾馬的數量要少一些,總數3千4百多的兵額中,大約只有五百騎兵。

此時佔據了掃垢山的順軍騎兵至少超過了500,再加上揚州鄉兵的協助,李成棟也沒把握派出少數人馬就能把掃垢山奪回來。但他現在要是把營中大部分兵力調去攻打掃垢山,那麼北面順軍這支騎兵就可以輕易的攻破蜀崗大營,然後和掃垢山的順軍騎兵夾擊自己了。

雖然在數量上李成棟還佔有優勢,但是在野戰中騎兵纔是王。更何況被截斷了後路的部隊,再陷入兩面夾擊的困境,李成棟可不認爲他的部下們能夠戰鬥到最後一刻。

面對這個局勢,李成棟只能對着身邊的的部下們試探的問道:“或者,留下一部分人留下守着大營,我帶着主力拿下掃垢山,然後再回來接應?”

部將們一個個低頭看着地面不語,顯然他們並沒有人願意留下守衛大營。李成棟終於有些惱火的說道:“大營堵住了順軍南下的通道,順軍大隊人馬南下必然是要先奪取大營的。

我們要是主動放棄了這裏,南邊都是一片平地,我們還拿什麼擋住順軍的追擊?蜀崗到瓜州30餘里,就算到我軍的防區也要20裏,你們覺得自己能跑的過馬嗎?”

中軍杜永和仗着自己是李成棟的心腹,大着膽子說道:“或者,我們可以趁着順軍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全軍直接撤退?順軍此時剛剛佔據了掃垢山,應當會全力構築工事防備我軍進攻,一定不會想到我們直接撤退的。”

李成棟大爲惱火的看着杜永和駁斥道:“現在全軍撤退,就等於把家底全丟下了。你覺得我們逃回去之後,節帥會不會發物資給我們?再說了,下面的兄弟肯丟下財物和女人逃跑嗎?”

杜永和頓時閉上了嘴,雖然李成棟部的兵力不過三千四百多,但是每個士兵至少有一個夫子給自己挑家當,還有一二個被擄掠來的婦人洗衣做飯,大營中的非軍事人員至少就將近萬人。他想着讓戰兵逃亡,把這些非軍事人員丟給順軍,但顯然李成棟捨不得。

不僅李成棟捨不得,他身邊的同僚們也紛紛出聲反對了杜永和的主張。這些同僚們說了許多,但中心意思就是,這些財物和婦人可不是一時一地就能劫掠到的,而是下面的士兵從渡過黃河後就開始劫掠民胁欧e攢下來的,丟掉倒是簡單,但是今後還能再積攢回來嗎?若是不能,下面的士兵造反怎麼辦?

在腥似咦彀松嗟臓巿讨校瑓俏墨I終於忍不住站出來說道:“若是大帥能夠給末將留下800人,末將倒是可以努力支持到天黑。天黑之後,我們再撤往瓜州,也就安全多了。”

李成棟看了看其他人,又看了看吳文獻,只能對着這名心腹愛將說道:“也好,你只需要堅守到天黑,我自會派人回來接應你…”

李成棟隨即帶上了杜永和、殷之榮、楊大福等部將及2400馬步兵,他給吳文獻還多留了200人,生怕這位愛將頂不住順軍的衝擊。

掃垢山邊上就是宋代舊城的護城河,因此此地頗有山水野趣,不少揚州富豪嫌棄城中地方狹小,便在此處修建了許多園林別業,和城南郊的河下街鹽商宅邸,都是揚州城出了名的富豪住宅區。

同河下街附近多水不同,掃垢山一帶多柳樹和草地,是揚州城外難道可以走馬遊玩的地方。不過在高傑軍抵達揚州後,掃垢山一帶因爲能夠觀測到城牆上的情況,因此高傑軍就強行進駐了這裏。

哪怕這裏住着的是揚州城的官宦富豪,也難以抵擋這些亂軍的騷擾。和普通百姓相比,這些官宦和富豪的人身安全還是有保障的,只是損失一些財產和婢女而已。但是對於承平了200餘年的揚州人來說,高傑軍的殘暴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哪怕是嘉靖年間的倭寇之亂,也沒有讓揚州人這麼恐慌過。

所以,住在這裏的人家幾乎都遷進了揚州城,只留下了一些奴僕看守着宅邸。高傑軍之所以遭到揚州官紳的集體抵制,也正因爲高傑軍劫掠的對象不僅僅在普通百姓身上,連這些擁有着特權的官宦家庭也遭到了羞辱。

當順軍騎兵繞過蜀崗來到揚州城北的梅花嶺,一座挖掘護城河堆積起來的土山,揚州城防副使馬鳴騄便應約出城,帶着這數百騎兵從揚州城下繞道西門,並派出鄉兵作爲嚮導拿下了掃垢山,封鎖了掃垢山西面的通道。

在順軍驅逐了李成棟部在掃垢山的駐軍後,馬鳴騄不調派了千餘鄉兵協助順軍守備掃垢山,還把掃垢山看守宅邸的千餘奴僕也徵用了,令他們接受順軍的指派挖掘壕溝、製作拒馬和燒水、做飯、收集草料。

於是,當李成棟率軍花費了半個多時辰趕到掃垢山下時,他看到的不是一支精疲力竭的順軍騎兵,而是已經恢復了大半精力的騎兵。而在揚州鄉兵和這些別院奴僕的幫助下,通往掃垢山的緩坡上已經建起了一道柵欄、一道塹壕和一道土壘了。

帶着兩個騎兵團出擊揚州的順軍將領郝小泉,見到李成棟軍在山腳下開始佈陣後,便對着馬鳴騄說道:“馬大人,戰鬥馬上就要開始了。按照我軍的條例,非軍事人員要離開陣地,以防止干預作戰。”

馬鳴騄看了看山腳下李成棟的軍容,又看了看順軍的軍容,馬上就說道:“本官也是指揮過鄉兵和高僮鲬疬^的,不能算是什麼非軍事人員吧?”

郝小泉搖着頭說道:“蛇要是有兩個頭就不知道該往哪走了,我軍作戰時只能有一個聲音,還請馬大人帶着那些不願意參戰的人員撤回西門去吧。”

馬鳴騄看了看身邊頗有懼意的屬下,也只能點頭答應了郝小泉,並同意郝小泉對這裏的鄉兵和奴僕進行挑揀,把那些不能作戰的人員帶回西門去。

郝小泉隨即召集了鄉兵哨長以上的人員及那些奴僕們的臨時首領,他對着這些人開諄压恼f道:“想來你們也看見了,高傑軍已經抵達了山腳下,他們的人數要比我們多,因此我們需要一部分人主動留下來幫助我們作戰和救護傷員及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按照我軍的條例,我告知你們被我軍徵用的人員待遇:第一、在這場戰鬥中,你們將會享受和我軍將士同等的獎賞條例;第二、作爲你們接受我軍徵召的回報是,大順皇帝將會赦免你們之前犯下的刑事罪行,凡是爲他人奴僕的,此戰後即可獲得自由,若是犧牲於此戰中的,可以在近親中選擇一人獲得自由…”

郝小泉詳細的把接受徵召人員能夠獲得什麼樣的好處講了一遍,他並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政治宣講,從徐州出發南下宿州、臨淮,每到一地,順軍將領首先要做的就是政治宣傳。

告訴當地百姓,他們有什麼權利,告訴那些投展俦麄冇惺颤N權利,然後纔是研究如何作戰。如果說一開始,順軍的將士們對此還有些不以爲然,他們覺得自己打了這麼久的仗,從來都是刀子說了算,什麼時候是靠嘴皮子說了算的。

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了政治宣傳的好處。過去他們但凡到了一地,雖然也有三年免徵的宣傳口號,但是地方上的百姓並不會立刻的投向他們。那些看到順軍到來就主動前來投靠的百姓,幾乎都是有人從外地帶回了順軍的政策,從而自發的爲順軍做了宣傳,這才能在順軍到來之後,有百姓主動投靠過來。

這些地方大多是在受災深重的陝西、山西和河南、湖廣北部等地區,等到了順軍進入河北、山東這些靠着大吆由钸�過的去的地方,百姓就很少會主動向順軍投樟恕l妒琼樮姀谋本┏冯x之後,這些地區的百姓很快就背叛了順軍。

特別是徐州以南以西地區,這裏的百姓幾乎都依附於地方士紳,很少有背棄士紳來投順軍的,除了那些被地方望族壓迫的受不了的小地主。

而在都元帥府推出了各項條令,把對於百姓、官兵的個人權利當成宣傳的第一目標後,這些地方鐵板一塊的地方勢力終於瓦解了。在明白了都元帥府給予的普通百姓、官兵的權利之後,大多數百姓都放棄了爲本地士紳賣命的想法。

因爲這些士紳欺騙他們去和大順軍交戰,除了道德上的宣講外,主要還是嚇唬百姓,順軍到來必然會劫掠本地,大家要是不起來抗爭,你的家人不僅要被順軍侵害,你的家產也要被順軍搶光了。順軍宣傳給予百姓權利的保護,便撕破了士紳們的欺騙,百姓自然也就失去了抵抗順軍的念頭。

至於那些地方上的官兵們,順軍承諾足額髮餉,並逐步解決他們的欠餉問題,大多數官兵就立刻向順軍靠攏了。楊自修、曹英不過帶着300多馬步兵到處巡講了一遍,鳳陽、廬州、安慶三府的官兵就立刻換上了大順的旗幟。

第165章 揚州三

當聽到順軍向那些奴僕承諾,如果立功可以脫離奴籍時,馬鳴騄是想出聲阻止的。在大明朝,奴婢乃是縉紳們的私產,就和士紳的優免權力一樣是動不得的。

特別是在南方,因爲縉紳不僅投資田地,還投資商業,於是對於奴婢的需求比北方更爲迫切。畢竟北方士紳家中的奴婢還是爲了服侍自己,在種田一事上還用不着那麼多奴婢,但是南方的土地兼併比北方要厲害的多,且江南的商品經濟也比北方發達。

比如徐霞客家中就是開棉布作坊的,購買的婢女日夜織布,所以他纔有錢四處遊歷。在南方,奴婢不僅僅是財產,還是能夠爲主家源源不斷賺錢的財產。所以,江南士紳對於奴僕的控制是相當嚴厲的,而奴僕對於主家的怨恨也是溢於言表。

順軍動了這些士紳家的奴僕,其實就和動了他們的特權待遇沒啥區別。不過,看着山下正在整軍的高傑軍,馬鳴騄終於還是沒有出聲攔阻。和區區幾個奴僕相比,保住揚州城纔是第一位的。

而且,順軍不是大明官軍,也不可能會聽他一說就放棄。老實說,永昌帝雖然對江淮士紳頗爲優待,但是馬鳴騄到現在也沒搞清楚,永昌帝到底想要的是什麼。他可不會指望,永昌帝什麼都不要,免費的保護揚州城。

就那麼囂張跋扈的高傑軍對於永昌帝都那麼的驚恐,自從聽說永昌帝帶着大軍南下後,高傑軍對於揚州城的態度纔有所轉變,不再試圖非要揚州人開城。也許那些普通的揚州市民會覺得永昌帝是個活菩薩,可馬鳴騄這樣的官員是不會那麼天真的。

而在馬鳴騄的沉默之中,那些揚州鄉兵和被徵用的大戶奴僕也聽完了郝小泉的宣告,很快他們就躍躍欲試了起來。鄉兵們本就和高傑軍有仇,因此聽了順軍給出的待遇不過是迳咸砘ǎ虼酥挥�2成人膽怯的打了退堂鼓,而那些未經訓練的奴僕們,聽說能夠脫離奴籍後倒是有4成人決定留下來參戰了。

看着留下來的8百鄉兵和4百多奴僕,馬鳴騄在走之前忍不住向郝小泉問道:“這位將軍,你確定讓本官把這些人帶回去?其實他們留在這裏壯一壯聲勢也是不錯的。”

郝小泉搖着頭說道:“我們不是強盜,如果是強盜的話,人越多越好,因爲打不贏可以跑路。我們現在是官軍,我們要守衛這個地方,就不能讓那些意志不堅定的人動搖軍中其他人的士氣。與其讓他們在戰鬥中逃亡,倒不如讓他們現在就走。

更何況,我已經給他們選擇的機會了,願意留下來參戰的人,自然就不應該拒絕戰鬥,違背契約的人就要受到懲罰。這樣我軍執行起軍紀來,也就沒有什麼可非議的了。馬大人,請你帶着他們離開吧,接下來這裏就要成爲戰場了,戰場上我可不會留什麼情面的。”

在郝小泉的強硬姿態下,馬鳴騄終於帶着那些不願參戰的鄉兵和奴僕離開了。這邊郝小泉也立刻分派了任務,他把800名鄉兵分爲甲乙丙丁四隊,又把奴僕分爲戊己庚三隊,他所率領的6個騎兵中隊分爲兩個部分,3箇中隊下馬作戰,3箇中隊作爲預備隊。

順軍在掃垢山設立的柵欄、壕溝和土壘,其實是在兩座園林的外牆之間,這一通道的寬度大約爲400尺上下,通道中間是一條35尺寬的石階步道,通道和圍牆之間是樹木、草坪和排水溝,圍牆的高度爲一丈三尺左右。

上掃垢山當然不止這一條通道,只不過通往西北方向的平緩大道就這一條,其他方向不是過於陡峭、狹窄了,便是靠近河道難以展開隊形。而這條通道下方往南去就是一條跨過吆拥氖瘶颍羰遣蛔哌@座石橋,高傑軍就要往西去5、6裏外才能找到過河的橋樑了。這是揚州通往儀徵的吆樱用鎸掗煟铀采睿胍苯盂徦^河是沒什麼可能的了。

郝小泉讓甲隊和一箇中隊守在當道的土壘後,讓另一箇中隊分爲兩部帶着乙丙兩隊進入通道兩側人家守住圍牆,還有一箇中隊帶着丁隊防守身後的其他通道。把奴僕三隊分爲救援、搬摺仓萌牐蛔约簞t坐鎮於掃垢山的山頂,帶着三中隊騎兵作爲後援。

山下的李成棟此時也終於整理好了隊伍,他令楊大福帶500人監視揚州城,令殷之榮帶着300人從北面進攻掃垢山,令李建捷、張月各帶50人進攻通道兩側的莊園,令董方策帶300人從通道正面進攻,自己則同杜永和在山下壓陣。

從山腳到通道上樹立起的木柵欄的距離不會超過半里,而高度大約爲4到5丈的樣子,這個坡度已經相當緩和了。因此負責正面進攻的董方策一點都不着急,他把部下分爲三隊,前隊和中隊靠的很近,但是中隊和後隊則差了30步的樣子。

前隊和中隊走的快一些,後隊雖然的慢一些但要更加的整齊一些。前隊剛開始上山時是10人一排的縱隊,但是漸漸的就張開成了50人兩排的橫隊,而跟在前隊後方的中隊則變成了三排橫隊,只有後隊始終保持着隊形。

站在後隊之前的董方策原本以爲,當前隊接近柵欄附近的時候就應該受到守軍的攻擊了。畢竟這可是再好不過的射擊機會,在他們破壞柵欄之前,守軍至少能夠射擊兩輪。

守軍在山道上打下的木柵欄其實並不高,也就到一個人的腰部樣子,且中間的縫隙也是有寬有窄,寬的地方甚至能夠直接側着身子過去。看着這個簡陋的木柵欄,董方策覺得守軍應當還來不及加固防禦,纔會弄成現在這樣不三不四的樣子。

因此他很快就對部下法令,讓中隊射箭掩護前隊拆毀木柵欄。很快守軍也回擊以弓箭,但是看着輕箭從前隊頭上掠過,他終於滿臉喜色的說道:“原來只是些弓箭兵,那麼只要衝過去就可以驅散他們了。”

說話間,前隊終於拆出了幾道口子,而更前方也傳來了鳥銃射擊的聲音。董方策終於忍耐不住的向身後的部下說道:“趁着鳥銃射過一次了,趕緊衝上去殺散鳥銃兵…”

在董方策的激勵下,他身後的步隊頓時在藤牌手的掩護下越過了中隊、前隊,分成左中右三路衝入了拆出來的三處一兩丈寬的缺口。

另一邊,守在土壘後的順軍騎兵中隊的中隊長,一直對着身邊的部下喊道:“冷靜一些,冷靜一些,沒有我的命令都不要動。不要抬頭,拋射的箭沒那麼容易擊穿你們的頭盔…第一小隊盯着左邊的缺口,第二小隊盯着右邊的缺口,第三小隊繼續盯着正面…開火。”

當三路敵軍衝入木柵欄的缺口,最前方的藤牌手都已經能夠看清臉的時候,這位中隊長終於下達了開火的命令。站在通道土壘兩側的揚州鄉兵的首領李隆、徐純仁看着高傑軍的士兵衝到面前時,整個人都快差點衝出去了,聽到開火的命令,兩人不管不顧的就下令自己的部下全力射擊了。

其實揚州鄉兵並不缺乏火器,只不過相比起官造的火器,他們更願意用弓箭。倒不是說火器的威力不大,而是用弓箭更加安全一些,因爲官造的火器會炸膛。所以使用火器的揚州鄉兵都會減少火藥裝量,加上大明官員總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鳥銃一定要打得遠,這樣在敵軍跑到鳥銃手前時可以多放兩槍。

但實際上卻是,減少裝藥和遠距離射擊,使得大明的鳥銃兵真的只能打一打鳥,完全不能打死拿着藤牌和穿着雙重甲的死兵前鋒。特別是,像揚州鄉兵這樣沒有經歷過大戰的土兵,基本上就是把作戰當成了躲在城牆後面放槍,只要放了就好了,並不追求擊中和擊殺率。

因此高傑軍對於南方的鳥銃和弓箭有一種謎一樣的自信,只有衝到面前了就能贏。事實上他們也確實贏了很多事次,一路從黃河打到了長江邊。雖然對上大順軍他們還是有些恐懼的,但是大順的騎兵居然把自己困在了山上,因此這些高傑軍的士兵們倒是不怕和地上的騎兵交手的。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大順軍這次派出的騎兵中有一半是裝備着火槍的。和只能發射三錢重鉛子,且裝藥還不到一錢半的鳥銃相比,他們手上的減重型火繩槍能夠裝藥3.5錢,射擊7.56錢重鉛彈。雖然不能如重型火槍那樣,能夠在300尺內擊穿雙層甲,但是在100尺內擊穿雙層甲還是沒有問題的。

更別提,現在雙方的距離已經差不多只剩下30尺了。和邊上揚州鄉兵發射鳥銃時的輕鬆感覺不同,大順軍的火槍兵發射時整個人的身體都要向後退去的,如果不是他們手中的槍支木把更長一些,能夠緊緊的抵住肩膀,這一槍肯定要飛到天上去。

不過和中了鳥銃鉛子還能繼續衝鋒的士兵相比,那些被順軍火槍鉛彈擊中的士兵,很快就倒下了。順軍一個小隊有25把火槍,排成密集縱隊衝鋒的高傑軍,一下就被這突然的一擊打蒙了。就好像一條蛇正快速前進的時候,一把鐵鍬突然就拍在了蛇頭上,然後蛇就頓時不動了。

左右兩邊衝鋒的高傑軍士兵突然就發現面前空了,原本應該站在前面突擊的重甲步兵幾乎全倒下了,他們下意識的就朝着中間的隊伍靠攏了,因爲中間的小隊前面還有藤牌和重甲步兵擋在前面,但是在這個時候,中間正面又響起了一陣排槍的聲音,然後是兩側傳來的更大的爆炸聲。

順軍在正面的火繩槍和側面的虎蹲炮對聚集在中間的高傑軍形成了一次交叉射擊,雖然最前面的高傑軍藤牌兵已經站上了土壘,他的藤牌都已經能打擊到對面順軍的槍口了,但依然沒能阻擋住對面順軍的射擊,比他身後同胞更慘的是,至少4到5發鉛彈穿過藤牌打在了他的身體上,頓時把他重重的推回了壕溝裏。

兩次槍炮射擊,把董方策部下中最精銳的重甲前鋒幹掉了50多,這種能夠穿重甲的死兵,他手上也就五六十,也就是說這一次進攻就把他手上的核心力量給打殘了。董方策還不清楚前面發生了什麼,敗退下來的部下已經裹挾着他跑回山下去了。

第166章 揚州四

鄉兵首領李隆、徐純仁將高傑軍追趕出了木柵欄外數十步,方纔在順軍的喝止下收兵退回。返回土壘之後,兩人真心找獾南蛑笓]作戰的順軍校尉行禮說道:“我等和高僮鲬鸲啻危从幸淮乌A得如此輕易,大人指揮若定,有古之名將的風範啊。”

這名校尉有些詫異的回道:“這有什麼難指揮的?把敵人放近了再打,一切行動聽指揮,這兩點都做不到,還能叫做軍隊嗎?

當然了,你們的武器甲具都不齊全,倒也是難以和那些裝備精良的敵軍正面交戰的。我部下所穿甲冑鐵盔,一套16兩,這杆火槍造價6兩,再加上其他軍械、馬匹,一個人的裝備算下來就需要48兩。

除了最先衝上來的步甲,身上的裝備還能和我軍將士持平,他們後面那些穿着破爛棉甲的步兵,憑什麼能打贏我們?”

李隆、徐純仁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了,不過他們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確實這位順軍校尉說的不錯啊,他們手中的鳥銃造價才2兩多,如果扣掉偷工減料的份額,大約還不到2兩,而一張尋常步弓也就一兩上下,但是對面衝在前面的死兵,身上的甲冑加藤牌價值肯定超過了10幾兩,想要用廉價的鳥銃和弓箭一下殺死對方,顯然是不太可能的。

就在揚州鄉兵們開始思考武器造價和勝利之間的關聯時,山下的李成棟對於這一次的失敗也是感到匪夷所思。雖然他預料第一次的進攻是不太可能取得成功的,這次進攻就是爲了試探一下山上順軍的虛實而已,但是董方策居然敗的如此難看,他是始料未及的。

他提着馬鞭怒不可遏的指着跪在地上的董方策呵斥道:“這就是你帶的兵?一個照面就被人趕下來了。我們過去難道沒有和順軍交過手嗎?什麼時候打過這麼爛的仗?你是不是想要故意擾亂我軍的軍心?”

跪在地上的董方策臉色煞白的爲自己辯解道:“大帥,冤枉啊。末將都把身邊的親兵派到前頭去了,本想着一次突破順軍的土壘。但是順軍火器確實猛烈,一個照面就幹掉了我部的前鋒勇士,後軍爲之驚恐不已,纔不得已退下的,非是末將不肯盡力啊。”

站在邊上的中軍杜永和瞧了一眼同僚的臉色後,終於還是站出來爲董方策求情道:“回大帥,董遊擊部下退回來的,確實都是尋常步甲,其部所轄之精兵並無幾人逃回。看來,此次順軍出動的乃是精銳,非是尋常騎兵。”

李成棟陰沉着臉瞧了瞧身邊的部下,終於開口說道:“既然杜總兵給他求情,我就再給他一個機會。元胤、張友德,你們帶着本部兵馬跟着董遊擊,督促他衝鋒。再敢臨陣脫逃,當即就地正法。”

董方策心頭一沉,抬頭向着上司杜永和看去,卻見杜永和已經扭過了頭去,他心知自己是沒法躲過這一劫了,只能慘然向李成棟抱拳行禮道:“職若此次不能破陣,必不敢生還。”

杜永和等人默默的看着董方策起身離去,這些人都是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自然知道李成棟剛剛的命令是什麼意思。失去了核心力量的董方策部,想要突破順軍的陣地是不大可能的,但是這些人卻可以吸引順軍的火器力量。火器威力越大,裝填就越困難,所以只要用人去引發對面火器的第一輪設計,那麼躲在他們身後的精兵就可以接近敵陣了,近戰無能就是火器兵最大的缺陷。

董方策的部下對董方策帶回的命令頓時譁然了起來,過去他們都是抓百姓或俘虜去消耗守城敵人的弓箭或火器,因此他們很快就理解了這道命令實質上就是要他們去當肉盾牌。

只是,已經下定了決心的李成棟並不縱容這些反抗自己命令的軍士。在他看來,平日裏他縱容這些軍士劫掠百姓、姦淫婦人,現在就是他們該回報自己的時候了。於是李元胤、張友德所帶人馬立刻圍住了董方策的部下,並當即誅殺了幾個叫囂的最爲厲害的軍士,董部頓時安靜了下來。

在李元胤、張友德的監督下,董方策帶着近200名部下再次向着順軍把守的山道攻去。似乎也是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董方策親自拿着一把打刀走到了部隊前面,一路上爲部下們打氣道:“該死的揚州佬居然勾結闖伲任覀冓s跑了這些闖倬腿ハ戳藫P州城郭內的民居收回一點利息。上面的闖僖簿蛶装偃硕眩覀円幻鼡Q一命,最後也是我們贏…”

在董方策的鼓舞下,他的部下終於鼓動起了一些魯莽之氣,七嘴八舌的喊着要同順軍拼命去。和上一次的進攻相比,這一次董部幾乎沒有排出什麼陣型,大家都是一窩蜂的往前走,顯然他們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上天,誰能活下去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面對高傑軍再次來襲的混亂隊形,這一次順軍在前指揮的校尉沒有選擇放近了齊射,而是將揚州鄉兵分爲兩隊,順軍分爲三隊,採取了輪換射擊的方式。這種前後排交替射擊的方式,雖然不能一次性傾注大量的彈丸,但是貴在持久。

躲在部下中的董方策聽到守軍的槍聲比之前稀疏,就立刻讓親兵壓着普通軍士開始衝擊木柵欄後的満就翂荆斔牟肯聯p失了大半時,董方策的親兵也終於突破了一段土壘,打破了順軍的防禦圈子。

看着順軍開始脫離土壘後撤,董方策頓時大喜的對後方的友軍喊道:“順軍逃了,逃了,大家趕緊跟上啊。”

李元胤、張友德雖然不敢相信如此輕易就擊破了順軍的土壘,但還是指揮着部下衝上去接應了。當李元胤、張友德帶着部下翻過土壘時,卻突然感受到地面在震動。兩人抬頭向前看去,頓時心膽俱裂的對着部下喊道:“結陣,結陣…”

但是,他們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步。因爲快速進攻失去了隊形的高傑軍根本擋不住居高臨下衝鋒的順軍騎兵,撤退的順軍士兵分離於兩側,騎兵從正中直衝而下,就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一樣。董方策部軍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這隊騎兵的衝鋒下迅速垮塌了。他們這次乾脆連手上的武器都不要了,就這麼雙手空空的轉身就跑,生怕被衝的馬蹄捲到地上去。

李元胤、張友德的部下,還沒有見到順軍就被友軍給衝散了,這個時候,兩側院牆上突然冒出了一羣人頭,或是用弓箭、火器射擊,甚至是用磚塊向這些高傑軍的軍士投擲,於是李元胤、張友德的部下們也開始轉身逃亡。

騎兵拿着馬刀追趕逃亡士兵無疑是最舒服的一件事,於是李元胤、張友德兩人也敗退了下來,而董方策則消失了,兩人在山下攔住敗退下來的士兵問了好一陣,纔有人表示,似乎看到董遊擊被馬蹄給踩中了。

兩次進攻失敗,損失了近300餘兵力,這下李成棟也失去了斥責部將的興趣。殷之榮和楊大福互相打了個眼色,再一次勸說起了李成棟道:“大帥,天色已經不早了,今日再打下去也無意義了。不如我們守住山下的通道,然後等到了晚上把蜀崗大營的人馬撤下來吧。就算損失一些人和財物,好歹也能保住大部分的人和財物啊。”

李成棟也有些猶豫不決了起來,他看着掃垢山上的順軍陣地,忍不住向着中軍杜永和問道:“你覺得我們再攻一次,能攻下來嗎?”

杜永和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說道:“下面兄弟的士氣已經低落了,這個時候再逼他們進攻,恐怕不是什麼好事。而且,我們就算拿下了掃垢山,也改變不了大局啊。”

李成棟默然了,杜永和這話雖然誅心,但道理是不錯的。順軍能不能守住掃垢山其實是無關大局的,而他們現在拼命也只是想要少損失一點,可要是本軍困於瓜州的大局沒有改變,他們現在能夠保留住的東西,到最後還是保留不住的。

李成棟的態度終於軟化了下來,對着杜永和說道:“你找人去問問,山上的是哪一位兄弟,說不定我們過去還是老相識。問問他們想要什麼,才能讓兩家各自安好,不用再爭鬥下去。”

杜永和雖然不覺得山上的順軍將領會把他們當成老兄弟,但是能夠讓李成棟打消繼續攻擊下去的慾望,總還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