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因此,朱慈烺也許覺得現在的日子過的不錯,要不要跑去南京和叔父爭奪皇帝位置,是個可以考慮的問題。但是對於陳名夏這些復社成員來說,已經沒有退路了。只有把弘光帝徹底掀翻,讓太子坐上那個位置,他們才能保全自己的名望和家族。
坐在邊上的魯王一聲不吭,直到李自成向他詢問,他纔開口含糊的說道:“福藩登基確實沒什麼道理,不過太子說的不錯,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確定大行皇帝的山陵位置。小藩覺得,到底該怎麼辦,還是應該陛下做主。”
李自成多瞧了魯王一眼,方纔對着三人說道:“朕看,要不要談還是讓南都來決定,我們派人把這兩條傳給南都,看看他們是什麼反應再說,你們看怎麼樣?”
對於李自成的投石問路之舉,三人都沒什麼意見,不過等李自成問起該派誰去南都通知弘光朝廷時,陳名夏建議讓李士淳去,朱慈烺反對,李自成建議派個宗室去傳話比較隆重一些,魯王立刻說靖國中尉朱帥璀口才便給,非常適合當這個使者。
於是,最終便定下讓朱帥璀作爲正使前往南京傳話。就在李自成同朱慈烺等人談話的時候,王爕也正同路振飛進行着一場私下談話,他憂心忡忡的向路振飛說道:“城市建設管理委員會成立還不到三天,人心已經開始轉向大順了。這樣下去,即便太子坐鎮於淮安,本地百姓恐怕也不會再投向大明的懷抱了。”
路振飛並不懷疑王爕所擔憂的事,因爲他很清楚這三日內發生了什麼,城市建設管理委員會成立之後立刻就提出了數個市民所關注的民生問題,比如疏通城內的河道、修整城內的街巷路面和穩定淮安的糧食價格等,這些和市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工程得到了市民的支持。
而讓淮安百姓親近大順的主要原因,還在於永昌帝在議事會中提出的關於讓淮安城繁榮起來的演講。雖然對外公佈的演講內容刪除了一些對外貿易的言論,但是李自成所提出的各項改革主張,都同淮安未來息息相關,加上城市建設管理委員會建立帶來的城市建設項目,讓淮安百姓認爲這些改革的內容也許都能實現的期待。
如果說之前大順用建奴在關內的劫掠屠殺事件激發了淮安百姓的同仇敵愾之情緒,那麼現在這個讓淮安繁榮起來的主張,讓淮安百姓開始真正接受了大順在本地的統治,因爲這讓他們開始憧憬未來的美好生活,覺得日子開始過的有盼頭了。
路振飛能夠感受到淮安百姓的這種變化,作爲主政過淮安一地的官員,他很清楚淮安百姓其實並不好鬥,好鬥的都是從淮河北岸過來的鹽丁和苦力,本地人其實都喜歡安逸的生活。
雖然他曾經利用農民軍要沒收士紳們的財產傳聞恐嚇了本地士紳,讓這些士紳不得不出錢辦起了民團,但是這些民團中真正有戰鬥力的,還是那些鹽丁和漕軍,至於本地的農民其實很容易就被亂兵嚇唬住。幾個亂兵跑到村子裏,打着某某總兵的名字來徵糧,然後乘機姦淫婦人,居然沒有村民敢上前阻止,一直要到民團被叫來,幾十個村民纔有膽量跟在後面圍追堵截這些亂兵。
李自成抵達淮安後不急於對本地民嗅缂Z徵丁,反而和本地的士紳討論起了如何重建淮安城的社會秩序,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打消了淮安百姓對於農民軍的警惕之心。而現在提出的繁榮計劃,更是進一步吸引了淮安百姓,讓他們覺得長久以來的戰亂似乎很快就要結束了一樣。
在人心思安的氣氛下,大順的統治秩序自然就在淮安扎下了根。因此面對王爕的擔憂,路振飛只能苦笑的回道:“人心如此,我們更加不能妄動了,否則只是牽連了太子而已。”
王爕沉默了數息後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着,我們應當在淮安百姓面前戳破永昌帝的真面目,我絕不相信,一個偈拙尤灰材茏兂陕}人了。”
站在樹蔭下的路振飛挑了挑眉毛,對着王爕說道:“你打算如何戳破永昌帝的真面目?”
王爕冷靜的說道:“永昌帝不管再怎麼掩飾,他來淮安也是爲了軍隊籌集錢糧的。就算他把湖心寺向士紳勒索的那一筆財物吐了出來,但他不也是明碼標價,要求那些樂捐不到1000兩的商紳補足欠額,才肯從報紙上抹黑他們的名字嗎?光是這一筆補交的費用,也超過了10萬兩,這筆錢可是真的落入了都元帥府沒再出來。”
路振飛聽到這裏也頗感無語,雖然李自成放棄了追贓助餉的政策,但是在向士紳要錢的手段上卻越來越高明瞭。淮安百姓都想知道被大順罰款的士紳鹽商都是那些人,但是交了罰款的士紳鹽商卻一點都不想敗壞自己的名聲,特別是在超過1000兩的人名被抹去後,那些交了不足1000兩的士紳鹽商,頓時就成爲了惺钢摹�
如淮安這樣商旅雲集的地方,那些經營着鹽業和其他產業的士紳商人,特別珍惜自己的名聲。在這樣的時代,名聲一旦壞了,不僅生意上要受到損失,就是子女的婚事都要受到影響。一個家族在地方上生存,沒有口碑,沒有姻親的互相幫忙,很快就會衰敗下去。
因此在都元帥府放出風聲後,大家只好乖乖的去交錢了。因爲都元帥府在報紙上刊登名字,且抹去超過千兩罰款以上的人名,從某個角度來看,被登報的人不僅被都元帥府盯上了,且家底似乎也不厚實,這讓其他人怎麼和他做生意和結婚姻呢?更何況,大家現在還等待着向鹽業公司投入股金,在這個時候得罪都元帥府,顯然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就在路振飛思考的時候,王爕又接着說道:“對於淮安百姓來說,其實最迫切的想要解決的問題,還是黃、淮、呷拥乃紗栴}。我計算過,想要對洪澤湖的堤壩、閘門徹底的修整一遍,以緩解每年春夏季節的黃河、淮河的大水氾濫問題,那麼至少要數十萬兩。
只要在議事會上當邢蛴啦厶岢鲞@個問題,他必然是要退縮的。永昌帝從劉澤清及府庫查抄到的錢糧,總數不會超過200萬兩,如今大戰在即,他怎麼可能拿出一半來修繕水利呢?如此,百姓自然就知道,永昌帝不過是誇誇其談,並非是真心關心他們。”
路振飛沉默了許久,方纔緩緩向王爕說道:“要是永昌帝接受了你的建議,該怎麼辦?”
王爕思考了許久方纔回道:“沒有這樣的可能,除非永昌帝不要軍隊了,否則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把錢糧投在水利工程上…”
李自成把朱慈烺等人送走後,就看到魏學濂指揮着一羣士兵把一些器具抬進了自己的院子。他頓時走下了臺階觀看起了這些器具,魏學濂則在他邊上介紹並彙報道:“根據我們的測算,赤道周長的四千萬分之一和五尺除三的長度確實相當接近。
於是我們採取了五尺除三的長度,設爲陛下口中的一米,將一米除以100爲1釐米,除以1000爲1毫米,最終澆築了這三把金銀銅合鑄的米原器。
然後以米爲單位澆築了內淨空一米見方的青銅鼎,當水和這條線持平時,這個一米見方的水立方就應當是陛下口中的一噸質量了,然後將之分爲1000份,每份就是陛下所設定的1公斤,每公斤又等於1000克,我們現在所用的斤,應當在600克上下…”
李自成仔細的一一看過這些科學院及工匠努力製造出來的標準原器,這才自言自語的說道:“質量、長度、面積、體積,接下來就是測定密度和時間了。”
他直起身子,滿意的撫摸着面前的青銅鼎對着魏學濂說道:“雖然我們還不能一下讓民薪邮苓@些量具。但是,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標準量具去測定現在市面上的量器了。把舊制量器測定標準後,淘汰所有不合式的量器,有敢以不合式量器欺詐百姓的,以擾亂市場罪進行處罰。”
魏學濂思考了數息後說道:“眼下秋糧徵收在即,若是我們自己招募工匠製作標準量器,未必能夠趕上啊。”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可以讓清江船廠協助,先確保各縣有一套官方標準的量器,然後再向民間出售……”
第158章 治水
對於一直在議事會上保持沉默的王爕突然提出的治黃、治淮建議,李自成並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回頭讓李來亨拿來了一張長卷。
找了兩名衛兵張開了長卷後,站在長卷附近的人才發現,這是一張黃淮水系圖的半成品。李自成走到水系圖邊上對着天井另一頭的議員們說道:“王雷臣提出了一個很有建設性的議案。而朕也相信,位於黃河、淮河和吆咏唤犹幍幕窗踩嗣袷亲顮戧P注這個治水的議案的,因爲這和他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朕還在徐州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治理黃河的問題,因爲黃河改道南下,同樣給徐州人民帶去了相當大的苦痛。所以朕以爲,不管是治理黃河,還是治理淮河,都不是一地一省的問題,而是整條水系所覆蓋區域所有人民的事。
比如,黃河發源於青藏高原,然後過蘭州、寧夏,繞陝西一週進入河南,然後從開封轉向徐州、宿遷、淮陰,從雲梯關入海。如果讓淮安自己治理,也就管一管從三河口到雲梯關這一小段河道,但是這條河道治理的再好,也是治理不好黃淮水患的。
因爲這條河道原本是淮河的入海口,被黃河南下奪去了河道,所以淮河只能從洪澤湖轉向長江入海。也就是說,哪怕不考慮其他因素,黃河和淮河的水量也是超過了這段河道的排泄水量的,更不必提黃河從上游帶來的大量泥沙不斷抬高河道,使得內陸的水系更難通過這段河口進入大海了。
所以,淮安人民要治的不僅僅是身邊的黃河、吆雍秃闈珊紤]兩淮的水系治理,更要考慮黃河和淮河中上游的水系治理。
比如陝西、河南要對支系水流進行蓄水,既可以減緩泥沙被衝入河中,也能爲當地農業提供水源;淮河中上游則既要蓄水,又要考慮排水的通暢,從而解決水少則旱,水多者災的局面。
然後就是黃河和淮河的下游地區,我們不應當僅僅考慮排水的問題,也要考慮農業澆灌水源問題。比如把洪澤湖變成一個大水庫,然後在洪澤湖南端和大海之間開挖一道水渠,則既可以解決排水的問題,也能解決這一地區的農業灌溉用水問題…”
李自成講的自然不是自己的見解,而是歷史上解決淮河水患的實際辦法。當然,在他所處的時代,黃河已經改回北道,因此淮河下游要面臨的只是淮河問題,而現在則多了一條黃河。不過此時的淮河上游還有諸多湖泊,江漢地區尚未完全開發出來,因此淮河還能通過這些湖泊分散雨季的水量,從而減緩下游的排水壓力。
王爕提出治水建議的時候,在座的議員們雖然樂見其成,可並不覺得能夠治理好黃河和淮河,因爲從大明開國開始治理黃河,直到潘季馴纔算是把黃河中下游河道固定下來,但也依然避免不了下游年年發大水的問題。
實際情況正如李自成所言,原本是淮河獨流入海的通道現在卻被黃河給佔了,黃河堵的淮河入江不說,上游稍稍雨量大一些,黃河下游就開始溢入洪澤湖,如果洪澤湖不能容納黃河和淮河的水量,那麼就只能朝着裏下河泄洪了。
說是朝着裏下河泄水歸海,實質上就是把吆右詵|的濱海低窪地當成了泄洪區,其中鹽城百姓最受其害,因爲鹽城的地勢最低,洪澤湖一泄水,則鹽城就要被淹。因此,淮安百姓是真的想治好黃淮水利,但是官員士紳們都覺得不可能,因爲沒有出路的大水不歸海就要淹沒淮安城了。
而淮安城之外的百姓,則即希望治水又害怕治水,希望治水是爲了除去水患,害怕治水是擔心官府把這當成了盤剝小民的機會。
但是現在李自成所提出的治水思路,則給出了一個整體解決黃淮水患的方向,而作爲大順天子,李自成提出的治水思路顯然是有着很大的實現可能的,這就不能不引起各議員的關注了。特別是那些鹽城的議員,雖然他們沒有跟着宋呂等人離開,但也覺得這個淮安議事會其實很無聊,因爲那些淮安議員只顧着淮安百姓的利益,對於鹽城百姓的利益幾乎都是附帶提出,他們的人數也不足以通過一個議案,因此他們只剩下了舉手的功能。
可現在李自成提出的這個治水思路,鹽城百姓的受益就很大了,這就由不得他們不關心起來,否則傳回鹽城去,他們這些自稱是鹽城百姓代表的代表,非給鄉里罵的狗血噴頭不可。
於是,在李自成說完之後,鹽城的議員就起身要求上前看一看圖紙,李自成欣然同意了他的請求,結果就引發了更多議員的請求,直到李自成宣佈議員分批上來觀看,纔算解決了這些議員之間的爭執。
不過這樣一來,提出治水的王爕就被上來看水系圖的議員們擠到了一側。一時之間,大家都把心思放在瞭如何治理整個黃淮咚瞪希皇呛唵蔚男迬椎赖虊位蜷l門的工程上了。
當議員們都看過了水系圖之後,李自成這才向着議員們說道:“朕聽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治理黃淮咚担瑳]有人是不行的,沒有一羣擁有治水知識的人就更加進行不下去了。
因此爲了治水,我們就需要培養出這樣一羣治水的人才來,然後讓他們去探查測量各水系,從而制定出一個整體的治理計劃來。正好湖心寺犯了律法,朕看那個地方也夠大,正可藉助寺中建築開設一所水利學校,專門教授治水的學問。諸位議員以爲如何?”
李自成的提議得到了議員們的贊成,畢竟喫虧的只是和尚而已,他們的信仰還不足以讓他們站出來捍衛湖心寺。
李自成於是又提出了第二個建議:“不管上游修建水庫蓄水,或是種植樹木保持水土,或是中下游截彎取直河道,都不可避免的讓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損,但治水是爲了保護大多數人的利益。所以朕以爲,少數人的利益不能凌駕於多數人的利益之上,但是少數人的利益也當得到保護。”
對於這個建議,不少議員有些聽不大明白,於是向着李自成提出了詢問,李自成於是解釋道:“朕的意思就是,因爲治水需要徵用的私人土地,法律應當給予支持。不過國家也不能白白徵用私人土地,因此應當給予適當的補償。”
這個問題對於那些有地的議員來說其實比較難選擇,治水對於淮安百姓來說自然是一種利好,但要是讓自己受到損失的話,他們也是要好好想一想的。但是對於那些鹽城來的年輕士子來說,李自成的主張一點問題都沒有,治水如果不能徵用私人土地,那還治個屁水。
更何況,過去大明朝廷治水就是把水往鹽城方向泄洪而已。這麼一看,徵用一部分私人土地以保住另一部分私人土地,實在再正確都沒有了,而且不是還給補充了麼,他們自然是舉手贊成的。有了這些鹽城士子的帶頭,很快猶豫不決的議員們就成了少數派,最終他們也還是在旁人的圍觀下舉手贊成了。
李自成於是又提出了第三個主張,“想要治理黃河、淮河、吆铀担@顯然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國家可以調撥一部分資金出來,但是相對於整個治水工程的規模,顯然這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朕以爲,因爲治水獲得收益的耕地應當承擔一部分治水的費用。其他且不說,就是從洪澤湖南端修一條入海水道,這將惠及兩岸上百萬畝的農田,這些農田的主人難道不應當爲此支出一部分收益支援水利建設嗎?得益者應當出力,這是天公地道的事麼。”
既然剛剛第二條都通過了,這第三條自然也不會有什麼人反對。不過站在一旁的路振飛則臉色微微一變,他比其他人想的更深一些,聽完了李自成的第三條建議後,立刻就想起了都元帥府正在推動的攤丁入畝政策,攤丁入畝實施的最大障礙其實還是計算分攤丁銀的畝數。
不過現在假借水利修繕的名義,李自成已經拿到了重新丈量田畝的權力。有收益的田地分攤水的澆灌費用,那麼他們自然就難以逃脫攤丁入畝的政策。他下意識的瞧了一眼站在身邊發呆的王爕,心裏不由想着,這位的試探之舉反而成了李自成進一步控制淮安的藉口,想必他心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局面的了。
就在這個時候,李自成突然轉頭向王爕說道:“王雷臣,既然你是首先提出治水意見的,那麼組建黃淮咚趾突窗菜麑W校的任務就交給了你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沉默的和李自成對視了許久,王爕終於低下頭向着李自成作揖說動:“如果陛下能夠分派一部分錢糧給臣,那麼臣願意勉勵一試。”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學校開辦,一開始5萬兩應該夠了,加上野外考察及測量,朕暫且支給你10萬兩。不過朕希望年底之前,學校和水利局能夠建立起來。這個有沒有問題?”
王爕簡短而有力的回道:“沒有。”
李自成於是回頭對着議員們說道:“治水的問題就在這裏告一段落,我們接下來談一談第二個問題。揚州城派出了使者願意歸屬我大順,所以不日朕就要南下了,在南下之前,朕想就一些問題進行解決,或是和慈烺交接一下…”
第159章 幾件事
當議事會結束之後,跟着李自成離開的朱慈烺在進入了二門後,終於大着膽子向李自成說道:“陛下,餘主持議事會是不是不合適,餘都聽不懂他們討論的東西,他們要是來問餘的態度,餘也不知道該向着誰啊?”
李自成停下了腳步,轉頭看着朱慈烺,看着他低下了頭去,方纔一本正經的說道:“主持議事會有什麼難的,只要互相尊重就好了。”
朱慈烺有些疑惑的回道:“互相尊重?”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他們爭吵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結論是否符合人民的需要。抓住了這一點後,只要你和議員們保持互相尊重就可以了。簡單的說,雙方的觀點要是一致,那麼你就該尊重議員們的看法,要是雙方的觀點不一致,那麼就讓議員尊重你的決定就好。這就是互相尊重。”
認真聽着的朱慈烺點着頭,不過很快他就覺得似乎有些不對,他抬頭看着李自成有些遲疑的問道:“這就是互相尊重?”
李自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後,意味深長的說道:“首先你的要先找到自己前進的道路,不要輕易讓別人左右你要走的方向。至於現在,你只要多聽聽他們的爭論理由,然後選擇在適當的時機進行投票就好,不要輕易的發表自己的看法,這對現在的你還早了些。”
李自成和朱慈烺交代了幾句後就轉身離去了,朱慈烺看着李自成的背影消失,這才懷着一種複雜的心情回去了自己的院子。正在寫東西的李士淳看到心事重重的朱慈烺,不由停下筆,向他詢問了一聲。
聽朱慈烺複述了一遍李自成的話語後,李士淳沉默了數息後點頭說道:“陛下這些話倒是好意,殿下你現在確實不大適合對外發表什麼言論。
福藩如今已經入繼大統,殿下又託庇於永昌帝,大行皇帝又未入土,殿下現在說什麼都有可能被人扭曲,從而成爲攻擊殿下的匕首。殿下唯沉默不語,思慕大行皇帝的往昔,纔是自保自存之道。”
朱慈烺對着老師恭敬的行禮接受了意見,但就在他想要回房間去換一身衣服時,卻又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向着老師躊躇的問道:“老師,我們真的要去南都嗎?”
李士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道:“是永昌帝對你說了什麼嗎?”
朱慈烺搖着頭情緒有些低落的回道:“陛下到是沒說什麼,只是吾心裏有些亂。過江之後,老師總不能和吾一起入宮去,到時吾身邊就都是陌生人了,吾有些害怕。”
李士淳頓時沉默了,太子的擔心其實說明他已經有些成熟起來了。如果是在數月之前,太子恐怕不僅不會擔心,反而會迫不及待希望前往南都的宮中吧。畢竟,宮城之內的生活纔是他最熟悉的生活,宮牆之外的生活是充滿了意外的。
可是這南下的一路中,見識了宮牆外生活的太子,應當開始瞭解宮牆內的安全其實是虛幻的,只有在宮牆外他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命摺_@種意識自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李自成無意識的言傳身教。
這可真是一個奇妙的情景,原本應當是太子仇敵的角色,現在卻成爲了太子的人生導師。不過李士淳也不得不承認,李自成確實教會了太子不少東西,而不是把太子當成了一件奇貨可居的貨物。這也使得太子對於李自成的情感頗爲糾葛,既有怨憤,卻又有依賴感。
而他也真沒什麼把握,在弘光帝退位歸藩之後,南京城內就都變成擁戴太子的忠臣了。說句難聽的,擁戴福藩入統,這是南都大臣和南京守備太監犯下的不可饒恕的政治錯誤。想想奪門之變,于謙如此功高卻依舊被砍了腦袋,不就是因爲介入了帝位更替的問題麼。
沒有私心的于謙都是這個下場,南都那些滿腹門戶私計的大臣和太監,難道真的不擔心太子成年後找他們算後賬?太子有所擔憂,只能說明太子已經成熟了,不會盲目的認爲大明的臣民會無條件的效忠自己,只是因爲他是太子。
李士淳沉吟了許久後說道:“殿下不必太過擔憂,這個事我們再籌劃籌劃,總不能讓殿下你一人住進南都宮中去…”
另一頭回到了自己辦公的地方的李自成,很快就招來了蔣臣、張家玉、周之夔、席本楨四人。目前這四人掌管着淮安地區的民政事務,既然他準備帶着軍隊南下,自然是要和這幾位助手討論一下自己離開後的一些政務。
“朕預備9月3日南下,招你們四人過來就是把朕南下之後的幾件事先理一理。第一件事是蔣臣負責的中央銀行組建和貨幣重鑄計劃,現在銀行的儲備銀兩已經有了,隨着鹽業公司的招募股份,很快還會有大筆的資金存入中央銀行。
朕預備以都元帥府的名義下令:今後超過100兩的商業交易都要通過銀行開設賬號交易;對於輸出黃金及金器徵收25%的出口稅;並對出海船隻實施強制保險措施;從而儘可能的保存銀行內的儲備金。
其次就是貨幣重鑄計劃,目前市場上的金銀銅比例是1:10:640;但是天啓前800文制錢的含銅量是72.8兩,超過了1:64的銀銅比例市價。所以,現在天啓之前的好錢市場上很難看到,最爲流行的還是崇禎錢和私鑄錢,大致1兩白銀換60-62兩銅之間。
不過因爲戰亂的關係,銀價繼續上漲,江南1兩白銀兌換2400文錢的時價已經突破了3000文。銀銅之間的比例已經失調,都元帥府沒有那麼多銅去鑄新錢,也不願意讓那些儲備白銀的商紳獲利。所以只能改鑄貨幣。
從目前來看,用銅錢來代表銅的價值,很容易受到銅銀比例市場波動的干擾,這對於百姓很是不利。所以我們必須放棄銅錢計價,但是用白銀計價的話,都元帥府現在雖然儲備了一定的白銀,可是白銀產地在海外不在中國,也就意味着我們沒法穩定白銀的價值。
所以就只能把貨幣的價值錨定在黃金上。但是,我們手中的黃金數量還不夠,所以我們需要在一定時間內收購足夠的黃金,在這段時間內需要暫時以白銀爲法定貨幣,我希望這個一定時間最好不要超過三年。”
席本楨聽到這裏頓時回應道:“臣已經收到了家中的來信,就銀行招募股份一事,進行的還是順利的。此次陛下南下,蘇州那邊也會派出幾位代表過江,就銀行組建一事請教陛下,不知陛下?”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可以,朕在揚州等着他們。那麼貨幣改鑄的問題,財政部有結論沒有?”
蔣臣這纔出聲說道:“臣等以十足成紋爲標準銀錠,每一兩設爲十錢,或百分,或千釐,鑄造一錢、二錢、五錢含銅銀幣三種,10分、5分、2分、1分四種銅幣;銅幣的原料可以通過銷燬私錢可得,以目前的銅錢市值來看,用白銀兌換銅錢比直接購買銅料要更划算一些。不過,爲長久計,還是需要一個穩定的銅料來源,目前銅的產地,國內並不多,不過臣聽說日銅較爲便宜,可以我國之生絲、茶葉、瓷器換取。”
李自成想了想便說道:“朕這次南下同南都交涉妥當,就會安排前往日本的貿易商船隊了。日銅進口不會有太大問題,不過現在還是以收購銅錢爲主。不僅要進行貨幣改鑄,朕也需要調撥銅料出來鑄造大炮,這事應當儘快入手。”
蔣臣應了一聲後又說道:“至於紙鈔的印刷問題,得到了淮安工匠的支持後,眼下問題也不是很大了。就是紙鈔的防僞問題,現在進展還不是很大。若是有人僞造紙鈔的話,銀行的損失會很大的。”
李自成伸手按着太陽穴思考了數秒後說道:“那就暫時不擴大紙鈔的使用範圍,除了淮安和徐州、揚州三地外,其他地方暫不推廣紙鈔。你們繼續研究如何能夠更好的防僞技術。朕再調一隊人馬給你,專門追查鑄造僞幣的人或團體,凡是僞造貨幣超過100兩的,死刑。
另外,朕打算在此次秋糧徵收中使用一部分紙鈔,讓百姓熟悉一下紙鈔先。過去徵收秋糧,都是糧長押撸苏Z外還有繳納損耗和自負哔M。這一次朕希望,糧食局能夠下鄉用紙鈔收購糧食,然後讓糧長用紙鈔繳納賦稅。這樣既可以固定了田賦和附加稅,也可以讓百姓知道使用紙鈔的好處。張參政你覺得如何?”
張家玉想了想說道:“陛下的想法雖好,但最好還是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願意採用老辦法交稅的就用老辦法,願意試一試新辦法的就試一試新辦法。臣再找幾個大戶作爲表率,那麼百姓就不會那麼的牴觸使用紙鈔了。現在的局勢下,百姓心裏估計還是喜歡一切照舊最好,我們貿然推動新政,只會遭到百姓的狐疑。”
李自成微微頷首,隨即又對着席本楨說道:“現在的氣溫下降的很快啊,前幾日還是暮夏,現在卻已經有深秋的感覺了。軍隊的秋衣必須要預備起來了,蘇松一代的布匹今年價格如何?”
第160章 幾件事二
席本楨對李自成仔細的解說道:“萬曆末期,整個江南八府的棉布產量約超過5000萬匹,本地消費6-7成,咄獾�1500-2000萬匹。
天啓之後,還是能夠維持這個數量的,但是到了崇禎三年以後,江南的棉布外銷量就開始下降,連帶着布匹數量、棉田數量都有所下降了。
去年江南大旱,今年百姓種植棉花的數量就更少了,但是今年戰亂已經完全封住了江南向北、向西的通道,因此雖然棉布的數量大跌,但是因爲沒有外地客商來收購,棉布的價格始終走低。
今年花價每百斤2000文,去籽每斤80文,20兩重的棉布一匹值320文,不過有些農戶300文到310文也是肯賣的。若是折算成銀兩,比往年大約便宜了近3成。我兄長在松江開的棉布行,以320文收平常貨色,以600文收精品,上門的織戶已經擠的水泄不通了。
因此按照臣的判斷,等到今年新棉紡織的布匹上市,布價跌破300文是肯定的。過了9月再收布,應當可以節約不少資金。”
李自成瞧了一眼其他人,隨即向着張家玉問道:“張參政,你怎麼看?”
張家玉沉默了數息後張口說道:“眼下雖於我有利,但恐日後江南百姓怨我,頗有得不償失之感。”
李自成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張參政的想法正合朕意,此時損江南民力,不是明智之舉。棉布終究是江南的一大支柱產業,若是太過打壓,明年後年沒人願意種植棉花和紡織棉布了怎麼辦?北方現在的糧食產量,可沒多餘土地種植棉花,且北人也不善於織布,打壓了江南棉布的生產,最終我們就得花更高的價格去購買棉布。
席參議,你以都元帥府的名義,向蘇松的布商訂購布匹,就以320文和600文確定中品和上品棉布的價格,數量不限,但他們要接受都元帥府發出的期票,短時間內我們沒法以現銀結算訂單。不過作爲回報,凡是接受了都元帥府發出的期票的商人,都可以接受我大順的保護,他們可以走長江、漢江航道進入陝西,並前往草原及西域貿易。大順接受他們用期票支付沿路的關稅…”
席本楨沒有說話,不過張家玉和周之夔都立刻向李自成提出了異議,認爲允許商人出邊貿易會導致草原各族增強實力,並從商人口中瞭解到內地的虛實,這是在建奴之外又爲將來埋下一個禍根。
李自成則不以爲然的說道:“今日蒙古各族對於內地的虛實瞭解,難道還會強於蒙元時期嗎?如何明太祖、明成祖時期,瞭解內地虛實的蒙人不能入侵內地,之後對蠻夷嚴防死守的大明曆代皇帝,卻頭疼於邊寇?這是大樹內部腐朽了,纔會引來外部的啄木鳥,而不是先有外部的啄木鳥,大樹才折斷的。
讓商人把內地的物產送往草原和更遠的地方銷售,即可以養活內地的小民,又能拉進邊疆各族和內地的關係,這纔是國家統一之道。強行把邊疆、內地分離開去,只會讓邊疆民族更加敵視內地百姓,最終便宜了那些野心家而已。
若大明不是放棄了三衛、河套,蒙人又如何能夠重回漠南?不是東北空曠無人,建奴又如何能夠佔了中國的土地繁衍並反叛我們?強行在邊疆建立一道牆,然後把民嘘P在家裏當農民,不過就是想着千年萬年的江山傳承而已,以一家之私而壞萬民之業,朕不爲也。”
張家玉和周之夔被李自成說的啞口無言,這邊蔣臣和席本楨則一起出聲稱讚皇帝英明。前者支持的是藉助這個機會推廣銀行和紙鈔,後者則是爲了洞庭商人的前途。
以今年的局勢,洞庭商人已經沒有什麼生意可做,這就意味着要白養一大幫人手。與其養着這麼多人喫白飯,倒不如和都元帥府合作,雖然暫時拿不到現銀,但如果能夠重開陝西和草原、西域商道,那麼這就是一幢長遠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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