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邊上一人則反駁道:“銅礦哪那麼好找?海外的銅礦要真這麼好找,早就有人去開採了。那些南方的海商們常年往南洋跑,還不是要從國內帶銅錢過去,沒聽說帶銅塊回來的。日本倒是聽說有大銅山,就是未必肯給我們開採啊,倭寇太兇,都元帥府未必打的過。”
又一人幽幽說道:“倭寇再兇,在朝鮮時也不是被我們打敗了。問題是都元帥府究竟能不能造出西洋夾板船來,要是能夠把幾十門紅衣大炮裝到船上,倭寇總不能從天上飛過來…”
看到下廳議員的情緒終於被自己調動了起來,李自成終於停下開始喝茶了。接下來,只要讓這些貪婪的議員投錢到兩淮鹽業公司裏,那麼淮安就不可能叛變自己了,誰會叛變自己的債務人呢?
第154章 議事會七
坐在李自成身邊的路振飛心情非常的複雜,雖然他不是那種君子恥於言利的代表,但是他也同樣不贊成這樣赤裸裸的把利益擺在檯面上進行討論的方式。
特別是看到這些議員們討論起這個鹽業公司的前景時的眉飛色舞,簡直比之前討論如何抵抗建奴南下還要積極,這就讓他更加覺得人心的敗壞了。
他忍不住就對着身邊還在觀察議員們的李自成說道:“海外土邦也有仰慕中華的君子,陛下現在這麼做,難道就不怕這些仰慕中華的海外君子對中國失望,然後背棄中國嗎?”
李自成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一臉詫異的說道:“自從萬曆皇帝把逃回中國的潘和五等人送給西班牙人治罪,又在西班牙人屠殺呂宋華人後,以呂宋久相商賈,不殊吾民,不忍加誅…中國四民,商賈最賤,豈以賤民興動兵革爲理由,放棄了對於西班牙人進行討伐後,海外就已經沒有什麼仰慕中華的君子了。
而現在這樣的局勢,不讓這些有錢人把錢拿出來給窮人找一條活路,要麼就殺光養不活的窮人恢復社會秩序,要麼就得讓有錢人把自己的財產交出來和窮人共產,否則戰亂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這片土地上的產出能夠養活所有人爲止。
還是說,路先生你還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像東林黨那樣,勸說老百姓在家乖乖餓死,不要擾亂社會秩序的主意就不要提了,朕已經證明了,這條路走不通。”
路振飛沉默了,面對一個不講道德的上位者,空談道德顯然是無濟於事的,他自然不會做這樣徒勞無功的事情。反倒是坐在他身邊的王爕,因爲不在局內反而有些看懂了李自成的思路,他在路振飛耳邊低聲說道:“劉澤清部、登萊軍、劉良佐部,裏面很多人打仗不行,但是禍害老百姓倒是很有一手。
把他們留在軍中就壞了軍中的紀律,放到地方上又是禍亂之源,又沒有一直關押他們的理由,倒不如藉助這個機會把這些人派到海外去。不管他們如何肆虐海外土邦,又或是被海外土邦給撲殺了,對於大順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就在李自成身邊的官員們低頭接耳的時候,看到下面議員對自己的提議討論的也差不多了,李自成這纔拿起木槌敲了一下,接着說道:“安靜一下,各位議員,朕的話還沒有說完。
剛剛我們談的是如何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提高勞動者的工資問題。接下來我們繼續說一說,如何提供給城市居民更好的環境,讓勞動者在淮安享受到其他地方無法享受到的城市公共服務,從而降低他們的日常開支,讓他們更樂於在淮安安居樂業。
朕之前講過,人的基本需求無非就是衣食住行,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還是埋頭黃土的農夫,他們都需要解決自己的衣食住行問題。
那麼我們深入到一個人的衣食住行中去就會發現,鄉村中的農夫們喜歡一切都自己製造,除了自己不能製造的食鹽、鐵器、瓷器、蔗糖等物品,需要他們從市集上去交換回來。
而城市中一個人的衣食住行卻並不是如此,他們通過自己的工作去換取工食銀,然後再用工食銀去市場上購買食物、衣服或布匹,出行要僱傭船和車,甚至於連他們在城市裏的住房都是租來的。
也就是說,對於一個城市居民來說,賺錢和花錢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主要活動。和鄉村中每十天一集相比,城市居民幾乎每天都要逛一逛集市,簡單的說就是花錢。
我們在座的議員,有些在鄉下有着大莊園,他雖然住在城市中,但是他的生活其實和在鄉村中沒啥區別。爲什麼沒區別,因爲他在城裏消費的物資,幾乎都是鄉下莊園裏送來的,和這座城市的市場不發生什麼關係。
朕不是要批判這種現象,朕只是拿來舉個例子。即,你想住在城市中享受鄉村的悠閒生活,首先你要有一所足夠大的莊園,大到什麼程度,你日常所需的普通物資都可以讓莊園生產並送來。在你享用着來自鄉下莊園的產物時,爲你在城市中的衣食住行產生的額外費用,都是由你自己承擔,因此你自然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服務費用。
但是對於城市中的大部分居民來說,他們沒有這樣一個可以供給給自己的鄉下莊園,他們的衣食住行就不得不通過市場去解決。而爲了解決這些城市居民衣食住行的額外費用,其實就是城市居民需要支出的被服務的費用。
我們如果再細緻的分析一下,統計司有這方面的調查報告,各位議員有興趣可以向統計司購買,朕就不說過程了,因爲太繁瑣。
所以朕就說一個結論,大多數城市居民所支付的服務費用都是高於他們所享受到的服務的,比如因爲咻斮M用過高導致從鄉下或外地邅淼募Z食、蔬菜及其他生活日用品的額外溢價,這部分溢價被轉嫁到了城市居民身上。
因爲教育和醫療設施的設置不合理,導致許多城市居民要花費比正常價格更高的水準去購買自己所需要的服務。城市治安問題引發了經濟活動的不暢通,直接提高了城市居民的生存成本,等等。
但是,如果由政府領頭對於城市各方面進行組織建設,就能夠極大的降低城市居民的服務支出,甚至能以更低的價格享受到更好的服務,朕把這種基於提高城市居民生活水平的城市建設稱之爲城市的公共服務,而這種公共服務也是百姓納稅的意義所在。
以朕的看法,一座城市之所以能稱之爲城市,是因爲這座城市的居民能夠享受到,由學校、醫院、警察局、市政廳、郵局,這些城市管理部門所提供的公共服務,而不是因爲它有一堵城牆。
淮安城的條件固然要比其他北方城市好的多,但是它依然不能稱之爲一個完整的城市,因爲它的城市管理並不完善。朝廷委任的知府、知縣只關注於每年的田賦徵收和刑事案件的數量,鄉紳們雖然能發起一些水利修繕、道路橋樑的建設,但是他們並不關心底層的百姓的生存狀況…”
經過了這些天來的層層鋪墊,在座的淮安議員們這才真正把李自成的話語聽入耳,覺得他對於淮安城的這些批評是真的爲了淮安好,而不是抱有其他目的。而李自成也不是在空口說白話,他說了一大堆淮安城市的不足之後,才轉而提道:“都元帥府前些天罰了一筆款子,朕以爲這筆款子正好先用在淮安城的建設上,朕建議各位議員推選出一個淮安城市建設管理委員會,專門負責對於這筆款項的使用落實。
爲了讓大家確實的知道,這筆罰款有多少,又用在了什麼地方,朕會在大順時報上把罰款的來源刊登出來。而委員會審批的項目,資金使用情況也將刊登在大明時報上,接受淮安百姓的監督…”
一些議員們對於李自成說的這筆錢很感興趣,能夠花朝廷的錢建設地方,這可不是常有的事;一些議員則對公開資金使用情況表示期待,他們希望這些錢能夠真的用在項目上而不是進入了某些人的腰包;還有些議員則感到了坐臥不安,因爲罰款中有他們的貢獻。
湖心寺一會,參加會議的淮安士紳豪商都繳納了罰金,但是大多數人都是不服氣的,認爲自己沒有挨罰的理由,因此他們把李自成的罰款描繪成了勒索好處。
雖然這種私下的詆譭並不能給李自成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至少李自成的名聲在百姓中還是有所下降了,畢竟說李自成壞話的都是鄉里有名望的人,大家自然是信自己人,而不是信外來者。
但是當李自成宣佈把這筆錢用在淮安的城市建設上,並公佈這些罰款的來源後,他們之前在民間散佈的詆譭言論就真成了抹黑了。拿到了李自成好處的淮安百姓,恐怕是再難以相信李自成勒索他們的傳言了,甚至於還會鄙夷他們。因爲站在一個好人對面的,肯定是壞人。
百姓這種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之前被他們用在了對付李自成的伎倆上,現在他們恐怕就要爲此服從代價了。當他們的名字出現在這張罰款名單上,估計今後在鄉里就要名聲掃地了。
李自成才懶得理會這些議員們的心懷鬼胎,他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宣佈今日的會議討論到此結束,告訴各位議員可以溝通一下,明日一早正式推選淮安建設管理委員會,然後由委員會來主導淮安城市建設的討論。
李自成從議事堂的邊門離開,突然身後有兩名年青的士子追了上來,他示意李來亨帶兩人過來,向兩人詢問道:“你們是誰?有什麼事要向朕反應?”
左邊的年青士子抬頭搶先說道:“是外臣想要請教陛下一個問題,這位是外臣的朋友王起田,他只是想要叫外臣回去。”
李自成打量了一下兩人,發覺右邊那人雖然臉色有些發白卻還是保持着鎮靜,於是便對着左邊的士子問道:“奧,那你是什麼人,想要對朕請教什麼問題?”
左邊的年青士人對着李自成作揖行禮後回道:“外臣是崑山人士,姓顧名絳,字寧人。外臣就是想要請教陛下,陛下今日說了這麼多關於利益的東西,爲何隻字不提仁義?若無仁義,如何能夠固結人心對抗夷狄?這些人能夠因爲利益支持陛下,自然也能因爲利益倒向夷狄啊。”
第155章 君主之害
一個沒聽說過的名字,不過人長得還是不錯的,李自成腦子裏閃過了對顧絳的第一印象,不過他很快就揚起了嘴角嘲諷的說道:“既然你問出了這樣的問題,那麼朕也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天下最沒有資格談仁義的是誰嗎?”
王略和李來亨還在想是誰,顧絳已經隱隱猜到了李自成說的是誰,但他還是有些不確定,因爲以李自成現在的身份顯然不應該這麼說。看着顧絳緘默不言,李自成便自問自答的說出了答案,“就是皇帝啊。一個把天下當成私產的人,有什麼資格談仁義?”
李來亨似乎有些明白了,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而一旁的王略和顧絳則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如果說這話的不是李自成,或者說不是已經登基的大順天子,那麼兩人連思考都不會有,而是要直接指斥李自成過於狂妄自大了,君父也是他可以非議的嗎?
明末的士大夫,特別是江南的士大夫因爲外來文化的傳入,對於君主體制確實有了一些反思,對於閹黨的鬥爭,實際上就是一部分士大夫自我人格的覺醒,他們雖然不知該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新世界,但也已經認識到了君權對於人的自由個性的束縛。
只不過,士大夫們雖然有了一點自由思想的覺悟,可他們畢竟深受儒學的影響,因此對於君主政體並不能做出全盤否定的見解,只能把君主專制的惡歸納在了皇帝個人品德不足上。因此,王略和顧絳如果聽到有人罵崇禎或萬曆不稱君職時,還會欣然贊成,但是當李自成把一切罪惡都歸咎於君主制度本身時,兩人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過顧絳的接受能力顯然要比王略強,這個放棄舉業後轉向社會考察和尋找治療大明弊政良藥的崑山士子,顯然平日裏沒少考慮大明的政治體制,因此除了一開始被李自成的大膽言論給衝擊了一下,接下來他就覺得對方說的確實很有道理,也很合他的胃口。
雖然顧絳試圖尋找一劑治療大明痼疾的良藥,但他想救的是大明而不是大明的皇帝,因此在李自成沒有說破君主政體的惡之前,顧絳正試圖從朱熹的方鎮之學下手,用擴大地方自治的權力來糾正大明朝廷君昏臣暗的局面。
和王略聽了這話覺得自己所信奉的大義開始搖搖欲墜不同,苦苦尋找救國藥方的顧絳,只是喫驚了片刻就意識到這未嘗不是一條可行的道路。他想要擴大地方的自治權力,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要架空君主和朝廷,李自成不過是以直截了當的方式點明瞭君主纔是天下禍亂的根源,這正好給他的學說填上了一根脊樑骨。
顧絳醒悟過來之後,很快就向着李自成反問道:“既然如此,陛下又爲何要爭這個位置呢?”
李自成歪着頭看了顧絳數息,這才坦然說道:“因爲我比其他人更諏崳也粫孀∪嗣竦淖欤会嵴乙涣t人民代表來爲自己歌功頌德。我很清楚,皇帝就是壓迫人民的存在,正因爲如此,朕當這個皇帝至少會比其他人更適合,因爲朕至少知道敬畏人民,而那羣人不會。”
顧絳的脖子有些僵硬了,他就算不轉頭也知道李自成說到那羣人的時候,目光看向的是議事堂。李自成說完看着兩位追上來的士子一臉的僵硬神情,也只能搖着頭說道:“看看這個世道,朕說兩句實話,你們就接受不了了,還非要追上來找朕問這些無聊的問題。既然你們沒有問題了,那麼就這樣吧。”
看到李自成轉身想走,身體有些僵硬的顧絳咬了咬牙,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陛下認爲皇帝這麼壞,爲什麼不乾脆廢除了皇帝,全面復興周召共和之制呢?”
李自成轉回身體,對着顧絳上下認真的打量了一眼,方纔略帶讚許的說道:“能夠問出這樣的問題,倒是有些見識了。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興趣來都元帥府做事?”
顧絳沉默了數秒後說道:“如果陛下的回答能讓寧人有所啓發,那麼寧人倒是很想在陛下身邊,看看陛下想要建立的那個大順,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大順。”
李自成微微一笑,把頭抬起朝着議事堂的方向點了點,這才意味深長的說道:“不是朕要這個皇帝,而是他們需要這個皇帝…”
跟着李自成走進內院小門後,李來亨忍不住出聲向着李自成問道:“陛下,那羣人不是直接面對百姓的嗎?如果他們沒有道德的話,就算都元帥府頒發了再好的命令,也會被他們改的面目全非的吧?”
走在前面的李自成沒有停下腳步,口中則不假思索的說道:“不要說朕,就算是他們自己都無法保證自己的道德。依賴土地去束縛農民,然後讓那些農民把大部分的勞動果實貢獻給自己,這就是地主的生存之道。在這樣的生存之道上,你怎麼能說服老虎不喫肉改喫素?讓農民多喫一口,地主可就不是少喫一口的事了。”
李來亨沉默着跟着李自成走了十幾步,方纔充滿迷惑的問道:“難道就沒辦法治這些地主鄉紳了嗎?如果一起都和以前一樣,那麼多人不是白死了嗎?”
李自成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頭看着李來亨許久,他這時纔想起來,農民軍中還有許多如李來亨這樣的孤兒,他們有些人也許連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子都記不得了,但是對於壓迫自家的地主鄉紳們卻始終保持着痛恨,這也是大順追贓助餉政策能夠得到軍隊大多數人支持的根源。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李來亨的肩膀,對着這個臉上還帶有幾分稚氣的年輕人說道:“地主階級終究是要消亡的,所以我們沒有必要去考慮提高一個必定要消亡的階級的道德水準。我們要考慮的,是如何讓一個更有活力的階級取代他們。”
李來亨聽的似懂非懂,但還是向着李自成點頭說道:“臣願意跟着陛下一起去消滅那些地主…”
和顧絳一起從藩府回來,王略回自己的小院換了一身衣服,坐下喝了一壺茶和妻子閒聊了一會後,心裏總歸是靜不下來,於是又起身走去了顧絳的院子,想和這位老友說說話。
結果他剛走進院子,就看到顧絳站在院子的空地上正燒着什麼,他一時好奇便走上前去瞄了一眼,然後便有些驚慌失措的去奪顧絳手中的紙張,口中還喊道:“寧人你瘋了?這不是你打算上書朝廷的策論嗎?你來的時候還興致勃勃的和我說,這是你這些年來四處考察各地情況,才寫出的心血,你把它們燒了,這是做什麼?”
看到好友要來搶自己手中的紙張,顧絳乾脆就把手中的文稿一股腦丟進了火中,然後走到了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爲自己倒了一杯涼茶,這才輕鬆的說道:“燒了它們,倒是感覺自己身上去了一層枷鎖。
我當初四處走訪,總覺得這大明已經病的很重了,所以纔想着寫一些東西建白於朝廷。卻不料,文字未成而北京已經淪陷。之後弘光帝於南都登基,於是又想着把這些文字送於新朝看一看,也好爲新帝出出主意。
呵呵,《軍制論》、《形勢論》、《田功論》、《錢法論》,真是好大的口氣啊。然而今日受教於永昌帝一席話,我才知道自己就是個庸醫啊,大明的病不在表而在裏,我卻指望內病外治。這些湵∥淖秩绻唤o了南都,也只是誤了南都的大臣,白白浪費了他們的精力啊。
永昌帝說的是正確的,想要救大明,首先就得限制住君主的權力。因爲,天下爲主,君爲客。如果不能把天下人之利和君主的利分開,那麼不管擬定什麼有利於天下人的政策,最終都會毀於君主的私心。如此,這四論又對大明有何意義?”
王略忙了半天也就救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文稿,他瞧了瞧手中的殘稿,雖然覺得老友說的對,但也還是不捨得把這些文字丟進火堆裏。在他看來,顧絳說的也許是有道理的,但是這些文字也還是寶貴的,畢竟他就寫不出這些經國濟世的文章。
他拿着殘稿走到石桌的一側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過瞧着顧絳的目光,他趕緊把桌上的殘稿挪到了另一側,並警告道:“寧人兄你既不要了,這是我從火中搶出來的,自然就是我的東西了。”
看着王略警惕的樣子,顧絳笑了笑,順手拿起了瓷壺爲其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這才長吐了一口氣說道:“你要就留着吧,自己看看就行,不要往外傳了。今日我覺得自己大有所得,這四論看起來確實寫的幼稚了,實在不值一提。”
王略安心的喝了幾口茶水,然後又好奇的問道:“你真的打算去都元帥府做事?那麼南都那邊怎麼辦?還是說,你打算效忠太子了?”
顧絳抬頭瞧了一眼天空,和崑山卻也沒什麼區別,天都是一樣的蔚藍。沉思了片刻之後,他才低下頭說道:“效忠什麼的,並不着急。我現在就想看看,這個議事會究竟能發揮出多大的作用?永昌帝究竟打算創立一個什麼樣的大順?要不然,我們奔走半天也不過是恢復了一個和過去沒差別的大明,再遇到天災人禍時,這個大明也一樣是要亡的…”
第156章 淮安人的心情
8月29日,太子朱慈烺帶着帝后梓宮、文華殿屬臣及護衛數千人組成的水陸隊伍抵達了清江浦,第二日中午抵達了淮安北門。
上萬百姓穿着素服於北門外迎接帝后梓宮及太子,看着這些夾道迎接自己的百姓,朱慈烺頓時大受感動的對身邊的姐姐說道:“淮安人還是記得父皇的。”
代表李自成去清江浦迎接朱慈烺的魯王朱以海,聽到兩姐弟的天真談話,也只能保持沉默。躲藏在死人堆中逃脫了被清軍俘虜命叩闹煲院#@然要比年少的兩姐弟要成熟一些。畢竟爲了躲避農民軍,他不得不南逃到魯南一帶,接觸了過去在王府不曾接觸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他不認爲李自成真的有恢復大明的想法,但是他也承認李自成對待太子及宗室並不如傳聞中的那麼刻薄,畢竟老福王在傳說中可是被農民軍做成了福祿宴的。而現在,在李自成軍中的太子及長公主居然還能保持如此樂觀的態度,說明他們確實被優待而不是被關押軟禁的。
這些淮安百姓出城迎接帝后梓宮,臉上只有哀色沒有戚聲,順軍也只派出了少數人維持着秩序,說明他們已經接受了大順的統治,對於大行皇帝只有痛惜之意,並沒有懷念大明的想法。這就是魯王觀察人羣的心得。
不過他看了看抱頭痛哭的姐弟,終究還是保持了沉默。在這樣的時局下,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更何況在他流亡的日子裏,他所見過的那些所謂大明忠臣義士,其實還不如永昌帝光明磊落。
永昌帝至少是一直打着造反的旗幟的,而那些大明忠臣一會把他這個宗室當成奇貨可居,一會又把他當成了惹禍的根源,實在是反覆無常。就這點而言,在李自成手下生活反倒簡單多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人家都已經畫好紅線了。
雖然剛投李自成不久,但是朱以海已經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至少要比之前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強,而身邊對他居心叵測的人也少了很多。畢竟他只是魯王,太子要比他有價值的多,所以只要太子沒事,他就安全的很。
想到這裏,他也就不願去刺破太子心裏想象的美好畫面了,純是損人不利己的作爲麼。城門外站立的路振飛及淮安官員、鄉紳們,看着代表着大行皇帝的靈車緩緩前來,一時都情不自禁的跪在地上嚎啕痛哭了起來,原本只是站在道旁默哀的百姓們,這時纔跟隨着哭泣了起來。
顧絳和王略跪在道旁,雖然也是淚流滿面,但是卻沒有發出什麼悲聲。這兩日裏,通讀了永昌帝所發佈的各項文告後,主要是山海關之後的各種文告,讓顧絳覺得大明的滅亡實在不是什麼奸邪作亂的結果,而是這個王朝已經壽終正寢,人力難以挽回了。
而他也更進一步確認了,李自成背後應當有一個真正的執筆人,應當是某個李自成進入北京時投降大順的大儒。
因爲在李自成進入北京之前,大順頒發的文告雖然辭藻華麗,但是內容卻還是王朝輪替的東西,以順代明是天意,主張五德終始說。
雖有“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等語句,但是並沒有脫離君臣綱常的範疇。其意還是要維持三綱五常的倫理,以此建立大順的。
雖然李自成發表的文告強調了大順是維護綱常社會的,但是大順軍的追贓助餉政策卻違背了這一文告,讓天下士紳找到了對李自成發難的兩個藉口,一個是言而無信,一個則是得國不正。言而無信就不用說了,這個得國不正,正是出於李自成文告中試圖維護綱常倫理的言論,既然綱常倫理是萬世不移的真理,那麼你李自成起來造反當皇帝,就違背了這一真理。你能這樣幹,其他人爲什麼不可以?
所以,當李自成入京後繼續對官員士紳實施追贓時,各地本就痛恨農民軍的士紳們就立刻掀起了反對大順的輿論造勢。說到底,也是看穿了李自成沒有建國的綱領,只會照着大明的樣子規劃大順,而如果只是如此,那麼誰不比李自成更有資格恢復一個真正的大明?爲什麼還要讓一個逆賮懋敾实郏�
但是從山海關返回之後,李自成發佈的文告開始和之前截然不同了。不止是文告的字句開始口語化,以求讓市井小民也能聽懂,文告的內容也摒棄了之前試圖恢復大明倫常秩序的主張,而是把自己變成了民欣娴拇匀耍暦Q大順乃是人民的大順,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社稷。
這些文告頓時拉住了一批對於大明失望的讀書人的心,也讓深受大明制度之苦的百姓開始期待大順能夠解除他們的痛苦。可以說,這些文告纔算是真正奠定了大順的統治基礎。而之前的大順,不過是一羣造反的農民和一羣對大明不抱希望的讀書人,建起了一個鬆散的聯合體。
之所以顧絳會認爲這是一個鬆散的聯合體,就是在於李自成頒發的文告和大順軍的行動完全對不上,也就說明讀書人和農民軍之間並沒有真正融合,從而形成一個共同的利益集團。從這點上來說,山海關前農民軍的撤退其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因爲這樣一個內部不統一的軍政團體,是難以和目標一致的滿清進行決戰的。
從北京到淮安,李自成這一路發表的文告,就一直在強化大順是人民的大順這一概念,這也就使得那些打着君父之仇的士紳們失去了百姓的支持。因爲君父之仇可以用來刺激百姓一時的情緒,但是決不能讓百姓餓着肚子去同大順軍作戰。
就像大順軍每到一地就喊着三年免徵,百姓雖然歡欣雀躍,但是也不會爲此而跟着大順去打仗。因爲三年免徵並不能改善底層百姓的苦痛,他們一樣是要向田主交租的。只有少數地區採取了分給農民土地的政策,纔算是獲得了當地農民的真心支持。
李自成抵達徐州後開始推行的土地改革及攤丁入畝、火耗歸公等政策,纔是真正的贏得了當地百姓對於大順的支持,因爲當地百姓切實從大順手中獲得了好處。哪怕是支持大明的顧絳,看了這些文告之後,也覺得大順確實更應該獲得百姓的支持,因爲大順真正是在改善底層百姓的生活,試圖減輕他們的苦痛。而不是一味拉攏士紳,以維護皇權的統治。
這種建國方針上的改變,顯然不是那些試圖重建倫常秩序的普通讀書人能弄的出來的。而這樣的文告也確實表現出了一個新王朝的新氣象,也就開始讓一些人真正開始正視明順交替這件事,而不是困在舊的大明秩序中不能自拔。
比如王略這樣的淮安士子,雖然對大明依然保有一種留戀,但這種留戀更像是對自己童年生活的一種懷念,而不是對於現在生活的不滿。畢竟,崇禎時期的大明可沒人會懷念,大家懷念的都是萬曆時期的大明,那個時候的大明,平民還是生活的不錯的。
現在的大順雖然還很難同萬曆時期相比,但至少已經給地方上帶來了一種新的秩序,和之前被亂兵劫掠,連一些大戶人家都避免不了女眷被亂兵侮辱的生活相比,在大順的統治下,至少他們還能得到基本的社會治安,這就已經很不錯了。
因此,淮安的百姓以一種哀而不傷的心情把太子和帝后的梓宮接入了淮安城中,並沒有鬧出什麼亂子。當太子被迎入藩府,不,現在已經掛上了都元帥府和淮安議事堂的招牌,百姓們也就安靜的散去了,沒人試圖跳出來搗亂。
站在二堂的堂上,李自成見到了被魯王、陳名夏、李士淳等人圍繞着進入院子的朱慈烺,看到李自成站在臺階上,朱慈烺下意識的就停下對着他行了禮,跟着他身邊的諸人也順勢跟着太子行了一禮。
李自成雙手虛虛一扶,便對着院子裏的腥苏f道:“坤興公主去後院見一見陳圓圓吧,有什麼需要的就找她安排了。李士淳,你去前院看看,選個搭設祭棚的地方,慈烺、陳名夏、魯王上來和朕坐一坐,其他人跟着李來亨,先把住處安頓下來吧。”
隨着李自成的一聲令下,庭院內簇擁着太子而來的數十官紳也就散去了,朱慈烺和姐姐告別後,就走上了臺階進入了堂內。
二堂本就是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因此地方並不算大,不過也更富有生活氣息。李自成讓幾人坐下,問了問朱慈烺一路上的行程,這才說起了正事。
“我軍此次南下還是比較順利的,不僅順利接收了淮安、寶應、高郵等地,另外一路也拿下了鳳陽府,廬州、安慶也聞風歸順。除了高傑所佔據的揚州部分地區和左良玉所控制的黃州府,江北之地已經沒有對抗我大順的明軍力量了。
所以現在我們就要考慮一下和南都的相處關係了。究竟是一鼓作氣過江拿下南都呢?還是先坐下和南都談一談再說?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朱慈烺立刻回道:“只要叔父同意讓父皇下葬到孝陵邊上,其他我沒意見。”
陳名夏見狀立刻補充道:“福藩應當先退位歸藩,否則大家沒法坐下來談…”
第157章 物理單位
陳名夏不得不急眼,好不容易纔把太子的班底湊起來,如果福王繼續當他的弘光帝,那麼他在江南的親友豈不是就成了弘光帝的眼中釘。
自從東林黨人先壞了規矩,對已經告老還鄉的政敵落井下石後,大明末年的政治鬥爭就開始變得血腥起來了。佔了上風時不肯放過政敵,處於下風時則要擔心政敵對自己趕盡殺絕。
比如,阮大鋮不過是藉助魏忠賢的力量反擊了想要破壞規矩的東林黨領袖,實際上他也是東林黨人中的一員,且藉助魏忠賢得到的官位,他也只幹了一個月就辭職告退了。
但就是這麼一點小事,東林黨人就一直耿耿於懷,不僅把他開除出了東林黨,並且就算是他求饒給周延儒出錢買官,嗯,清正廉明的東林黨人爲了重回朝堂,並不介意花錢和宮內的太監們溝通,這可真有意思,東林黨人花着閹黨的錢向太監買官,卻還能義正詞嚴的對阮大鋮大加批判。
就東林黨人的這種作風,誰在臺上都想一棍子打死他們,以除後患啊。陳名夏是復社中人,和東林黨人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而福王本就和東林黨人有仇,現在他又站在太子這邊,指望弘光帝坐在帝位上不報復他的親朋好友,這就是指望老朱家出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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