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更何況,爲了一己之聲名,而陷同伴、鄉里、家族於不顧,這又算得了什麼大義?爾等難道不知,若是陛下今日窮究你們的作爲,鹽城的百姓今日就要被你們給害了。你們口中的大義可真是,令人驚悚,我是不敢贊同的了。
多說無益,各位這就請吧。”
就在吳一清預備轉身回返時,宋曹突然快步走來,拿出了一兩碎銀說道:“剛剛永昌帝說還要罰銀一兩,請吳先生收下吧。”
吳一清接過銀子,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進了會場。此時會場內因爲路振飛提出的新建議開始了表決,最終以超過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通過。之前因爲鹽城代表們引發的會議危機,算是藉着這個議題掩蓋了過去。
李自成也終於坐了回去,繼續主持着今日的議事。因爲這段插曲,之後的會議討論反而變得迅速了起來,各位議員不再斤斤計較於某些繁文縟節,而是選擇了隨大流。
顧絳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雖然宋呂等人的突然發難讓他爲難了一段時間,當時不知道該站起來支持他們,還是裝作不認識他們。不過李自成採取用議事會制定的規則對他們進行了懲罰,就解決了他所面臨的這個難題。
原本宋呂挑起的是大明忠義之士和大順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但是在李自成的操作下卻變成了幾人違反議事堂規定的小小錯誤。
有了這個臺階可下,不要說顧絳,就是和宋呂同來的那些鹽城諸生也有一大半沒站起來。既然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爲了罰錢站出來對抗李自成也太可笑了,更何況這些諸生也不滿意宋呂等人的突然發難,完全把他們和鹽城父老當成了附庸了。
接下來的議事會流程,對於顧絳來說還是相當有意思的,雖然討論的都是關於淮安本地的事務,涉及到對於順軍的支持比較空泛,因爲議員們更熟悉本地百姓需要什麼。而這正是顧絳想要的地方自治權力的目的,改善地方的民生問題。
到了中午時,一些議員離開了藩府,但是顧絳發覺另外一些議員並沒有離去,反而走去了另外一所院子。王略便告訴他,“議事會爲各位議員提供一頓正餐,當然,你也可以回家喫。伙食的標準是兩菜一湯,雖然有些簡陋,不過食物還是收拾的很乾淨的。”
顧絳見狀就拉住了王略,表示今日中午就在食堂解決了。讓顧絳有些意外的是,議事堂還有一個專門設立的議員圖書室,可以讓議員們在餐後消遣。這圖書室內的圖書種類還不少,且有着外國圖書及最新的報紙。
看着圖書室內成排的書架,顧絳總算有些理解爲什麼有這麼多議員要留下喫食堂了,和議事會提供的午餐相比,這纔是令人垂涎的精神大餐啊。
顧絳在圖書室內流連忘返的時候,李自成也正招待着來自揚州的幾位代表,他向着這些揚州派出的代表真盏恼f道:“早上各位看到的議事會,就是朕希望在揚州組建的機構。
朕能夠了解揚州百姓對於外來軍隊的不安,所以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朕不會要求軍隊入城。而揚州的民事也可以交給議事會來決斷,你們還要其他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出來。
但是,揚州城內的武裝人員必須要接受整編,揚州的律法必須採用我大順制定的律法…”
第151章 議事會四
和李自成坐在一起喫飯的是揚州推官湯來賀和揚州鄉紳王傅龍,他們是受右僉都御史,督理淮揚鹽法軍餉黃家瑞、城防副使馬鳴騄所託,來向李自成洽談和平接收揚州城的問題的。
揚州人之所以會背叛弘光朝廷轉向大順,說實在話就是被高傑部禍害慘了。高傑部從山西逃到南方時,就是一路劫掠過來的,從徐州、泗州到揚州,被時人稱:殺人則積屍盈野,污淫則辱及幼女。面對這樣一支獸軍,抵達揚州後想要入城,揚州人自然是寧可罷市關城,也不肯放他們進城的。
而被拒之門外的高傑軍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於是攻擊揚州城廂,殺掠了許多平民。而這只是高傑軍第一次屠揚州,等到四鎮擁戴福藩登基,劉澤清從弘光朝廷那裏弄來了徵收淮安、揚州的任命,而高傑不忿也從弘光朝廷手中弄來了把家屬安置於揚州城的詔書。
於是劉澤清和高傑爲了爭奪揚州的歸屬,縱容兵馬相鬥,劉澤清不敵便搶劫了一把揚州城廂然後退回了淮安,高傑因爲揚州百姓不肯服從朝廷的詔書,再次進攻揚州。高傑軍把守揚州各門,凡是查出是城內百姓的就殺之,居住在城外的則截右耳,這是對揚州的第二次屠殺。
到了這個時候,揚州人對於高傑的憤恨已經溢於言表,特別是以城防副使馬鳴騄爲代表的本地士紳們,不僅組織團練守城,還組織團練出城截殺高傑軍。之後高傑軍因爲大順軍的南下和黃得功的倒戈,這才收斂了行徑,表示願意和揚州百姓和平共處。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揚州百姓已經不可能再相信高傑軍了。李自成攜太子南下,又這麼快拿下了淮安城,揚州百姓就生起了尋求大順庇護的呼聲。這個時候,李自成又派萬壽祺南下說服揚州巡撫黃家瑞,兩人本是好友。
黃家瑞雖然主張效忠大明的,但是弘光帝的所爲太令人失望,在李自成舉兵南下時,南都內部依舊爭鬥不休,甚至都派不出一個重臣過江坐鎮揚州壓制四鎮之間的惡鬥。到了這個時候,他也失去了對抗大順的信心,轉而把希望寄託於太子身上,希望李自成能夠說話算話把太子送到南都,然後重建大明。
在黃家瑞的默許下,在馬鳴騄的積極推動下,於是湯來賀和王傅龍就成爲了揚州的代表,一是和李自成談一談條件,二是邀請順軍南下。
湯來賀衡量了李自成提出的要求,也不能不承認這要求已經相當寬大了。而王傅龍在經歷了上午旁聽議事會的召開方式後,作爲一名鄉紳他覺得這個新玩意挺好,如果議事會能夠保護地方上的利益,那麼他們這些地方鄉紳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至於上午李自成對於官員鄉紳的指責,他沒感受到什麼壓力,因爲他並不指望借用議事會去幹涉什麼國家大政。那些年輕的士子確實是衝動了一些,試圖在議事會內反對李自成。但是他們忘記了一件事,這個議事會是李自成創造出來的,不是大明的遺產,所以在議事會上指責李自成,首先就已經背離了大明,他們應當站在門外抵制議事會這樣的新玩意纔對。
既然兩人站在各自的立場上都接受了大順給出的條件,那麼接下來的談話就很輕鬆了。李自成承諾不會在揚州百姓沒有邀請的情況下讓軍隊進入揚州城,並把民事權力交給揚州議事會,而兩人也答應把揚州城的權力交給大順,並同意讓揚州城內的武力接受順軍的整編。
對於兩人詢問,順軍何時南下的問題,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淮安這邊還有些事情沒有辦好,至少也要等慈烺抵達淮安,讓他坐鎮於此,朕纔好安心南下。”
對於李自成的回答,湯來賀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爲太子不過是李自成手中的一面旗幟,李自成不可能給予太子太多出頭露面的機會,以免民心轉向太子。畢竟大明朝已經延續了近300年,去掉了崇禎朝的天災人禍,其實大明的百姓生活的還是可以的,特別是江南一地更是享受了大明朝最大的好處。
雖說蘇松一地因爲重賦一直對朝廷很有看法,國初開始這裏的田賦就比其他地區高了三倍。但是作爲大明商品經濟最爲發達的地區,特別是大明承認了白銀作爲貨幣後,江南地區就開始抽各地的血了,北方受害尤其嚴重。
江南2000多文兌換一兩白銀,但是在陝西、山西等地還是800文兌換一兩白銀。哪怕江南的錢是私鑄小錢,只能2文抵1文,一兩白銀在江南也比在北方能多兌換200文。
這就意味着,看起來以白銀計價的商品南北是統一的,但是換算成百姓使用的銅錢,南方每販賣一兩貨物到北方,哪怕是平價賣出也要價值1兩2錢5分。北方的白銀自然就源源不斷的流入到南方去了,而這些白銀實質上是朝廷的貨幣政策出了問題,並不是江南經濟的合理收益。
於是,朝廷對天下徵收的遼餉,最終都便宜了江南的商人。而對於江南百姓來說朝廷最大的惡,其實還是白糧之役,把南方的糧食叩奖本@一路上的支出要比咻數募Z食本身高出八九倍,哪怕是官宦之家輪到一次都有可能破家。
但是現在北京既然已經淪陷了,往北方咻斾罴Z的任務也就中斷了,大家身上的負擔減輕了,自然也就想起了大明朝的好處,至少大明的士紳們覺得,萬曆朝的時候自家過的還是不錯的。再加上崇禎帝這麼剛烈的殉國了,哪怕是農民軍的將領們都有些同情這位大明皇帝了,何況是那些還懷念大明的百姓呢。
因此,湯來賀覺得自己這次北上能否接近太子,還真是一個不能預測的問題。但是看着李自成如此輕鬆的談起太子的到來,並表示要讓太子坐鎮淮安自己才能安心南下,他又有些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了。於是帶着這種疑惑,湯來賀和李自成結束了午餐會面。
下午李自成抵達會場,不過他並沒有開始下午的會議議程,而是先對上午各組議員的發言進行了一次總結:“…從早上各組議員的發言來看,顯然大家對於宣傳工作、錢糧的籌集工作、百姓的組織工作等問題都有了一個詳盡的探討。
那麼朕想要對上午的發言做一個系統性的總結,首先,不管是宣傳、籌集錢糧、組織百姓,都需要一個興旺發達的淮安城。
因爲沒有筆墨紙張我們就不能印刷報紙和小冊子,不對普通市民採取識字教育,他們就看不懂報紙和小冊子的內容,也不明白朝廷頒發的政策和他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而想要籌集錢糧,就要先發展淮安城的經濟,假如淮安城是一座貧困的城市,那麼它還有什麼力量爲軍隊提供錢糧物資呢?
同樣,要把百姓組織起來,一要靠讀書人,二要有錢糧。我們不可能讓一羣文盲去組織百姓,因爲他們自己就不明白什麼是組織,組織百姓的意義是什麼。我們也不可能讓老百姓餓着肚子,或是自帶乾糧爲朝廷服務,雖然我們是爲了保衛他們的利益,但是老百姓已經繳納過賦稅了,他們沒有理由還要再出一份。
所以,朕以爲,在完成以上工作之前,我們也應當開始考慮如何讓淮安繁榮起來的任務。”
大堂內的議員們有些迷惑,很快就有議員起身問道:“陛下,難道現在的淮安還不夠繁榮嗎?雖然把河下比作揚州是有些誇張了,但是河下至少也能抵得上三分之一個揚州了吧。”
雖然這些議員們並不願意在李自成面前表露自家的財產,但是對於捍衛一下淮安的榮譽還是很感興趣的,畢竟這種榮譽往往會關係到朝廷對某地的重視。如淮安、揚州這樣靠着鹽、漕發展起來的城市,其實是很受朝廷的政策影響的。也只有蘇州和松江這樣以手工業爲主的城市,纔會對朝廷愛理不理。
對於各位議員的看法,李自成敲了一下木槌後搖着頭說道:“不管是揚州,還是淮安,在我看來都是一種虛幻的富貴。因爲這兩座城市去掉了朝廷給予的壟斷權力後,你們覺得還會剩下什麼?”
下廳的議員們頓時沉默不語了,除了少數大地主外,大多數議員不是和鹽業有關就是和漕哂嘘P,李自成說的很正確,沒有了朝廷給予的壟斷權力,淮安和揚州就只剩下了一處處的園林而已。商人們依賴鹽、漕兩事聚斂了大量的財富,而這兩座城市的百姓又通過爲這些商人提供服務換取養家餬口的錢糧,假如朝廷截斷了他們對於鹽、漕的壟斷,那麼這兩座城市的百姓就要四散而去了,因爲商人們養不起他們了。
說句難聽一些的,淮安好歹還有個造船廠,揚州最大的產業都是圍繞着富豪們貼身服務的,從喫喝文玩到女人,沒有了這些富豪們的消費,尋常百姓如何消費的起?比如揚州最出名的鹽菜,不是指加多了鹽的菜,而是鹽商們所追求的美食,一餐之費常常是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這讓普通人如何消費的起?
李自成接着又說道:“淮安這座城市是依賴鹽、漕發展起來的,但是讓朕感到詫異的是,本地居然還有百姓喫不起官鹽而購買私鹽的。而漕丁、造船的工匠們,衣不裹體,食不果腹,更是成爲了常態。
朕記得唐代有個詩人,他寫了一首詩,內容是: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現在看看淮安這座城市,朕覺得,你們很危險啊。
給這座城市創造了財富的勞動者連溫飽都解決不了,而某些人還在炫耀自家一餐之費數十金,購買歌妓都是按隊而不是個計算的。朕很好奇,你們不覺得自己正坐在一座火山口上嗎?如果火山爆發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第152章 議事會五
看着李自成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這樣一番話語,底下的議員們這時纔想起,和他們坐在一起討論事情的不是可以用輿論相逼的前朝官吏,而是造反上位的大順天子。
這兩天李自成和他們坐在一起按照大家制定的規則討論事務,都讓他們差點忘記了李自成其實並不受這些規則的束縛,只要他願意。
在一羣代表的暗示下,閻修齡只能硬着頭皮起身向李自成說道:“草民等愚鈍,不及陛下深诌h慮,還請陛下示下,草民等願意竭盡所能。”
閻修齡只說竭盡所能,而不講服從命令,這就說明這些議員對自己還是有所保留的,李自成心裏是這樣猜想着的。不過他倒也不意外議員們有這樣的反應,這些封建士紳和靠着封建專制發家的鹽商要是真能一心一意爲自己效力纔是怪事。
他瞧了一眼廳內的腥耍吹剿麄円粋�個正襟危坐的樣子,心裏不由一曬,然後接着說道:“朕以爲,一座城市的繁榮基礎還是在於人的聚集數量,因爲人是一切社會財富的創造者,沒有人就不會有財富可言,哪怕淮安地底下埋藏着一座金礦,要是沒有人把它們挖出來,也就是一堆土石而已。
財富,是人對一切有益於人類並能被人類佔有的物品的總和。也就是說,不能有益於人類和不能被人類佔有的物品就不能稱之爲財富。
沒有人所創造的財富,或者說沒有淮安人創造出的大量財富,那麼都元帥府就不能在這裏抽取大量的錢糧去供應軍隊。由此可見,我們的首要目標就是要讓淮安能夠留住人,如何留住人?那就得先提高淮安百姓的生存和生活條件。
簡單的說,就是讓人在淮安能夠生存下去,讓人能夠看到在淮安未來生活的希望。再簡單一些就是,讓人能夠在淮安安居樂業。
什麼是安居樂業?無非就是滿足人的四個基本需求,衣食住行。如何去滿足人的四個基本需求,首先就是提高勞動者的工資,其次是擴大工作崗位,然後就是提高城市的公共服務以降低勞動者在這座城市的生活支出。
就拿鹽業來說,大明實施的鹽引制度,只能讓少數窩商得利,鹽戶和百姓都是受害者,鹽戶一年辛苦下來也就是混個溫飽,而百姓卻喫着高價鹽和淡食,這合理嗎?”
一些本地議員紛紛出聲支持道:“確實不合理,我們兩淮出產的鹽,結果好處都歸了外地鹽商,我們自己反倒是要買高價鹽喫,這真是太沒道理了。”
鹽商出身的代表試着反駁一兩句,結果很快就被本地出身的議員給壓制了下去,在這個時候人多有時候就是真理。這些鹽商出身的議員甚至都不敢罵髒話,倒不是他們出不起銀子,實在是反對他們的人數有些多。
過去這裏的大部分議員,沒有特殊情況是見不到知府以上的官員的,但那些大鹽商們卻是官員們的座上客,他們在淮安城內外修建起來的園林,主要目的還是爲了招待經過淮安的官員的。否則一個杜光紹家的園林又怎麼能夠住下這麼多藩王宗室,因爲這些園林在修建的時候就已經考慮了招待外客的需要。
當然,鹽商們看得上眼並願意往來的,不是現任官員、退職官紳就是有可能當官的文壇領袖,對於本地那些連舉人都很難通過的生員或是無望進士的舉人,就只能是點頭之交了。
但是這些生員或不出仕的舉人往往在鄉間還是比較有影響力的,因爲他們不能當官就只能教書或包攬訴訟了,因此和百姓之間的交往要比那些官紳密切的多。也因爲如此,這些生員或老舉人往往很輕易的就被推選爲第一屆淮安議事會的代表了。
在不涉及自身或本地利益的情況下,這些本地議員自然不會站出來和鹽商爲敵,誰也不願意平白給自己樹立一個敵人。但是對於涉及到地方利益的問題上,這些議員們還是能夠同心協力的對付鹽商的,希望藉助這個機會從鹽商身上拔幾根毛下來照顧地方上的百姓。
看到議員之間的對立,李自成心裏有着一種成就感,他們要是不掐起來,下面的改革還真進行不下去了,因爲本地老百姓不會那麼輕易的相信他這個外來人的。
他用手中握着的木槌狠狠的敲打了一下桌面,看着議員們大聲喊道:“都安靜,都安靜,鹽業上的改革是肯定要進行的,大明鹽政的弊端,除了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天下那個百姓說不清楚。
改革鹽政,讓百姓喫得起鹽,提高鹽戶的收入,讓更多人分享食鹽貿易的盈利,這就是改革鹽政的意義。還有誰不清楚,不清楚可以站起來對朕說,無需私下爭論。這是我大順的國政,不是一兩個人的反對就可以改變朕的決心的。”
這下都不需要其他人使眼色了,閻修齡自己就站了起來,緊張的向李自成問道:“小民斗膽請教陛下,這鹽政改革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前朝頒發的鹽引還算不算誰?”
李自成就知道這些鹽商會着急上火,開中法敗壞之後,大明的鹽利被控制着鹽引的囤戶給壟斷了。所謂囤戶就是靠着從朝廷手中獲得的鹽引壟斷鹽場的食鹽出貨量,而作爲一個封建王朝,是沒有控制慾望這一說法的,所以大明朝搞砸了寶鈔之後,又搞砸了鹽引,最終大明財政也就被困在田賦中出不來了。
當皇帝把鹽引當成不要錢的寶鈔用來賞賜後,到了萬曆末期大明的鹽政就已經敗壞的沒法看了。比如兩淮鹽場一年產量是70餘萬引,每引570斤,這是大明從國初時制定的定額。
也就是說,哪怕天上掉了隕石砸沉了兩淮鹽場,你也得交出這些定額給朝廷。爲什麼會這麼死板?因爲朱元璋在開國時已經制定了萬世不易的規矩,只要照着這套規矩咝邢氯ィ屈N大明就可以永遠存在下去。爲什麼不能改這套規矩,因爲每一處稅收都規定了去處,你要是收不上這一處稅收,就有地方要捱餓了,朝廷就只能挪借,就會產生虧空,然後製造出更多的漏洞,國事就越發的敗壞。
所以,當大明皇帝把鹽引當成不要錢的紙片四處賞賜後,鹽引也就真的快要成爲廢紙了。萬曆四十五年,兩淮積壓位清的鹽引高達200餘萬引,差不多是兩淮鹽場三年的產出。在這樣的情況下,袁世振向朝廷提出了改革鹽法。
不過他的改革也只能修補漏洞,而不能把朱元璋建立的規矩推到從來。因此他推出的綱鹽法,試圖用十年時間清理積欠下的鹽引,最終不過就是製造了新的積欠而已。到了崇禎十七年,兩淮鹽場積欠的鹽引超過了250萬引,且因爲鹽戶逃亡的關係,每年70萬引的產量,現在只剩下了37.32萬引。
可以說,兩淮鹽業對於朝廷來說已經成爲了一個包袱,過去一年66萬兩的鹽課,現在大約能上繳7萬兩左右,而朝廷對於鹽商的欠債,則超過了百萬兩。
想到這裏,李自成倒是很平靜的回道:“我想你們首先應該明白兩件事,第一,向你們出售鹽引的那個朝廷是大明;第二這個朝廷預先徵收的鹽課並沒有用在賑濟北方災民身上,而是用來支付了鎮壓起義農民的官軍軍餉了。那麼朕倒是很想問問,換了你們是朕,要不要認這個賬?”
閻修齡的臉色頓時變的煞白,不僅是他,坐在他身邊的那些議員也都搖搖欲墜,看起來就要昏過去一樣。雖然他們還是有錢的,但是這樣一筆財物要是化爲烏有,他們心裏還是很難接受的。但是,也沒有那個議員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告訴李自成,雖然大明朝廷用了鹽課去鎮壓農民軍,但是這賬大順還得認,那就是真的不知死活了。
不過李自成並不打算賴賬,因爲賴賬只能消滅過去的債務,大順拿不到什麼好處,至於未來的利益,不投入大量的資金進行改造兩淮鹽場,大順想要拿到未來的利益至少也要十幾年之後,但他現在最優先的目標是讓大順活下去,所以他還是要同這些手中擁有着大量資本的鹽商合作的。
於是在腥顺聊臅r候,李自成又接着說道:“但是,鹽業是國家經濟重要的組成部分,鹽不僅僅是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它也是生產部門所需要的原材料。不管是食品加工業,還是紡織、製革業,食鹽都是不可或缺的。
而現在,兩淮鹽場從明初的30場變爲了現在的29場,因爲黃河帶來泥沙對淮南沿海淤積的影響,實際能夠生產的只有20多場。以這樣的現狀,顯然是不能滿足國家的經濟發展要求的。
所以,朕打算改革兩淮鹽場,由官方和私人共同出資建立鹽業公司,各省的食鹽專賣權將轉入鹽業公司,朝廷不再發行鹽引,只負責徵稅和保障公司的專賣權,公司交給股東授權的董事會經營,出資者按照股份比例享受分紅,以確保鹽業利益均享,而不是被少數人把持兩淮鹽業。
當然,朕不是做善事的,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入股新的鹽業公司的。我大順保護私人的合法財產,因此從國家正規渠道購入的鹽引,都元帥府將會承認,但是那些來歷不明的鹽引,將會被廢除。
接下來3個月,持有兩淮鹽場鹽引的商人,需要到都元帥府下的財政部進行登記覈實。確定後的鹽引將會被轉爲鹽業公債,都元帥府年付利息3%。你們也可以用這些公債入股兩淮鹽業公司,但只允許用公債支付不超過30%的股票價值…”
第153章 議事會六
在座的議員還在消化着李自成拋出的兩淮鹽業公司的消息時,李自成卻又繼續說道:“鹽政改革的事,其實並不應該放在這裏談,財政部之後會聯繫各鹽商進行座談,討論鹽業公司的細節問題的。
朕之所以在議事會提到鹽政改革,是因爲鹽政改革同淮安的繁榮有關係。剛剛朕已經說過,淮安首先要繁榮起來才能爲前線的大順軍隊提供更多的錢糧和物資。那麼如何讓淮安繁榮起來,自然是離不開淮安現在的鹽、漕及農業。
淮河兩岸雖然因爲黃河奪淮而水災連連,但是此地的農業條件也還是比北方要好的多。只要我們能夠把黃、淮、叩乃藿ê茫屈N淮安就能恢復到歷史上魚米之鄉的盛況。
那麼反過來,淮安的農業發展也就促進了養殖業的發展,雞鴨豬這些牲畜就可以在淮安大批的飼養了。而處理這些牲畜的儲藏時,必然是要加鹽的。如果我們不改革鹽政,那麼農戶又拿什麼去加工這些牲畜呢?過於昂貴的食鹽將會使得加工後的肉類製品在市場上無人問津。
而除了陸地上的農業、畜牧業需要食鹽作爲食品加工原料,海上捕魚的漁夫們也同樣需要用鹽來處理捕獲的魚類,好帶回岸上進行銷售。
當然,朕指的是出發前往遠海去捕魚,比如在大小琉球、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周邊,或者是日本列島以北的地區。那些地方不僅有着大量的魚類,還有着體型龐大的鯨魚,和普通魚類相比,一頭普通鯨魚能夠抵得上500頭肉豬,它身上還有着極好的皮革,可以用來取代牛皮。
像這樣的遠離大陸的捕魚,船隻肯定要大,一次出海就要半年以上,所以它們出海時要帶上足夠的食鹽用於加工,這就拓寬了食鹽銷售的市場。今日兩淮鹽場缺乏的不是什麼生產力,而是一個穩定的增長空間,否則我們就別想讓那些私鹽販子絕跡。
這就是必須要改革鹽政的需要,因爲我們發展遠洋捕撈業和農業、畜牧業需要更多的食鹽。而遠洋捕撈業和近海捕魚業並不是一個概念,它需要大量資本的投入,普通漁戶根本難以支持長達半年以上的在外航行,風險也太大。
這樣一來,就有了投資的機會,各位議員好好想一想吧。兩斤鹹魚1分銀子,1500石的漁船一年出海兩次,以八成載重計算,也有1600兩銀子的收入了,扣掉船隻折舊300,出航成本300,人工500,盈利還有500,分給船東300兩,這投資回報率也有18-20%了。
這還只是咻d回來的鹹魚的收入,據朕瞭解,朝鮮、日本的食鹽要比我們貴的多,如果漁船能夠多帶一些食鹽去那邊出售給朝鮮、日本的漁民,盈利搞不好能夠提升一倍…”
如果說之前大家對於李自成的繁榮計劃還是將信將疑,這個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心動的問道:“陛下,這漁船還能向海外出售食鹽的嗎?都元帥府連這個都允許?”
李自成面不改色的回道:“都元帥府只管收稅和監督鹽業生產,國內的食鹽銷售區要不要改,這得財政部和各鹽商洽談之後再定。但是對於國外的食鹽銷售,在都元帥府沒有下達禁令之前,朕認爲就是合法的。不過朕要先說明一點,鹽業公司向漁船出售的食鹽是不加稅的,因此如果漁船沒有把食鹽用於加工捕獲的魚類,那麼再其歸國之後要主動申報並納稅。
另外,漁船在海外銷售食鹽時還應當尊重當地的法律,當然,都元帥府認爲自由貿易是大勢所趨,所以在時機成熟時,都元帥府會同海外各地區聯繫,建立一個自由貿易協議,以保護我國的海外貿易。當然,都元帥府只保護納過稅的合法貿易行爲。”
雖然李自成強調要合法,但是聽到了下面的議員耳中,就變成了只要向都元帥府交過稅就合法了。不要說那些躍躍欲試的本地士紳代表,就連原本對於鹽業改革有所牴觸的鹽商代表面,現在也重新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因爲明末的天災和戰亂,中原損失了大量的人口,也令咻敇I大受打擊,這也就導致了兩淮鹽業進入了一個衰退期。雖然這種衰退目前並沒有影響到各鹽商的生活,但是看不到戰亂結束,鹽商們終究還是很擔憂自己的生意的。
而大明的鹽政是國家控制的壟斷生意,朝廷只會思考如何從鹽商身上榨取更多的金錢和確保百姓買足一定的份額。大明朝的食鹽專賣不僅僅是針對生產和銷售環節,連百姓一年喫多少鹽也是要管的,畢竟朱元璋已經規定好了百姓一年喫多少鹽,才定下了大明食鹽的產量的。
這種食鹽生產、銷售的體制讓鹽商們既感到滿意,又感到不滿意。滿意的是,只要能夠和官員打好關係,那麼拿到了食鹽的鹽商就能穩賺不賠。不滿意的是,一旦和官員交惡,排在你身後的鹽引都拿到鹽了,你卻死活拿不到,這就擺明虧錢了。
所以,剛剛李自成說要實施鹽政改革,採取股份制公司的方式經營鹽場和銷售,把積存鹽引轉爲公債時,鹽商出身的議員雖然反對,但是心裏其實並不堅決。假如李自成真的能夠保證利益均沾,那麼雖然他們會損失一部分利益,但也少了給官員的上貢份額,公司化之後肯定不需要他們自己個人給官員上貢了。
但是,如果新的鹽業公司還能通過遠洋捕撈漁船向海外出售食鹽的話,那麼無疑是大有可爲的。朝鮮和日本的人口加起來至少也相當於江南一半的人口了,哪怕只有一半人喫兩淮的鹽,這就等於是多出了一個江西省的樣子。
“這鹽業公司看起來還是有些搞頭的啊。”一名議員對着閻修齡身邊的議員說道。這位鬍子有些花白的議員也微微頷首說道:“那要看這什麼公司怎麼入股了。不過說起來,兩淮鹽場積欠的鹽引250餘萬引,至少有150萬引在揚州,那些揚州的鹽商要是參合進來,他們豈不是又壓倒我們了?”
他周邊的議員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上首的李自成又給了他們打了一記強心針,“…爲了更好的保障遠洋捕撈業的發展,都元帥府決定給予兩淮鹽業公司在海外租賃、購買土地設立鹽場的權力。比如在濟州島、琉球、臺灣諸島等地,也有着適合曬鹽的灘塗,都元帥府將會出面向這些地區政府租借、購買土地,然後以合適的價格轉租或出售給兩淮鹽業公司。
考慮到某些地區沒有灘塗草場,兩淮鹽業公司可根據需要向都元帥府申請,在相關地區購買草場、林地或是開挖煤炭,都元帥府將會積極的給予協助。”
廳內的議員們頓時譁然了起來,這兩淮鹽業公司頓時從都元帥府想要從鹽商口袋裏掏錢的新衙門,變成了一個充滿了希望的聚寶盆了。有議員站起來向着李自成小心翼翼的問道:“那麼這些土地的售價是怎麼確定的?海外各邦要是拒絕出售土地該怎麼辦?”
李自成想了想說道:“說到這個,就要提到另外一個行業了,就是造船業。淮安的造船業雖然不錯,但是造的船隻還是太過單薄,不適合在海上航行。
因此朕打算大力投資淮安的造船產業,並仿照西洋夾板船建造能夠裝上紅衣大炮的堅固戰船。這些戰船將會保衛都元帥府在海上的利益,根據建奴帶給大明的教訓,那些拒絕和都元帥府進行友好交往的海外各土邦,顯然就是都元帥府的敵人。
所以,只要兩淮鹽業公司繳納足夠多的稅金,那麼它的利益就是都元帥府的利益。而你們繳納的稅金就會變成堅船利炮去保護你們的生意。朕以爲,這就是雙贏。
而遠洋捕撈業和軍艦製造,又會給淮安船廠提供更多的崗位,從而帶動淮安的手工業發展,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材、麻料、布料、桐油、石灰和鋼鐵,這又能夠促進淮安和長江、淮河流域各經濟區的交流,從而爲淮安帶來大量的物資和錢糧。
至於說海外的土地購買,這取決於都元帥府的軍艦數量,倒是和你們關係不大。都元帥府在兩淮鹽業公司中是有股份的,所以不會給予太高的價格。不過,公司購買的土地上如果出現金銀礦,則必須要上交20%的稅收,並將黃金出售給財政部,其他礦產給予30年的免稅期,不遵守以上條款,都元帥府將不會承認公司的開礦權…”
閻修齡身邊的議員已經有些呆住了,有人情不自禁的說道:“金銀礦也能開採?那麼入股鹽業公司豈不是穩賺不賠?哪怕找不到金銀礦,弄個銅礦也發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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