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47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但顧絳自己其實是很喜歡交朋友的,也喜歡四處去遊歷,這從他27歲不願困於舉業後的足跡就能看得出來,而他和王略相善,也是因爲對方性格豪爽對待朋友可謂全心全意,當然王略少時喪父的經歷也能引起他的共情。

再加上他此次北上也不是單純的遊玩訪友,還是需要這些朋友們的幫忙的,因此在粗略的翻看了一邊報紙和小冊子後,他就清了清嗓子說道:“本月初,我也看到了一份滿人發佈的文告,內有:深痛爾明朝嫡胤無遺,勢孤難立,用移我大清宅此北土。厲兵秣馬,必殲醜類,以靖萬邦。非有富天下之心,實爲救中國之計。

諮爾河北、河南、江淮諸勳舊大臣、節鉞將吏及布衣豪傑之懷忠慕義者,或世受國恩,或新膺主眷,或自矢從王,皆懷故國之悲,孰無雪恥之願?

…輔立其有不忘明室,賢藩,戮力同心,共保江左者,理亦宜然,予不汝禁。但當通和講好,不負本朝,彼懷繼絕之恩,此惇睦鄰之義。等語句。

滿人試圖聯合本朝義士豪傑圍攻大順之心已經是昭然若揭了。而餘以爲,大順頒發的報紙和小冊子,其實目的有二。

其一是爲了證明大明之亡非亡於大順,乃是亡於大明君臣,故大明和大順之間並無什麼君父之仇,而是天道循環罷了。就如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驅蒙人出中國,非叛蒙元也,而是順天應人也。永昌帝同樣以一介布衣推翻我大明,非叛我大明也,而是順天應人也。

其二是否認了滿人乃中國之女真之類,而是來自蠻夷之外的蠻夷之屬。故,滿人比蒙古更無入主中國之資格。由此又推出了,南都試圖聯奴而攻中國之人,不僅違背了太祖高皇帝驅胡的大義,更是墮落成了胡人的幫兇,率獸而食人也。

這兩點無可辯駁,駁則失道,那我們就真成了:民之蟊伲瑖艹稹A恕L煜氯酥粫驹陧樳@邊,而不會站在我們這邊。那麼這個天下就沒有大明什麼事了,而是順和滿人之爭。

這兩邊都是誅心之論,不論滿人還是永昌帝,在道義上都高出了南都一籌。南都談君父之仇就成了滿人的附庸,不談則又無以拒順軍南下。餘也不知該如何評論了。”

聽了顧絳這番話,在座的書生們一時都陷入了沉默,南都現在最大的大義就是君父之仇,但是扶着帝后梓宮南下的太子,卻令南都的大義搖搖欲墜了,因爲弘光帝和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不可能接受讓大行皇帝葬在孝陵之旁,那就是在提醒江南百姓,南京城內的是一羣逆臣。而不讓太子及帝后梓宮過江,更是戳破了南都所謂的聯奴報仇的謊言,弘光朝的聲譽已經迅速見底了。

哪怕是這些書生中還抓着君父之仇這面旗幟不放的人,此刻也無言對顧絳所言的這兩點進行反駁,因爲他們找不到立足點。現在依然忠侦洞竺鞯淖x書人,除了少數人外都是爲了堅持自己所主張的道義,這是崇禎末年一樁奇事。

和唐宋時的黨爭不同,大明皇室還沒有失德,所以大明的黨爭主要還是道德之爭而不是權力之爭。唐時的牛李黨爭期間,大唐皇室已經失德,所以兩派人馬爭奪主政權時並不需要考慮皇室對於百姓的號召力;至於宋時的新舊黨爭,則在於大宋皇室過於涉入鬥爭,導致皇權主導了一切。

而在崇禎末年,崇禎帝也沒有什麼失德之舉,也不曾利用黨爭去整人,除了他不會當皇帝外,其實崇禎帝幾乎就是讀書人口中所希望的皇帝樣子。因此,東林黨人只能從道德上攻擊自己的政治對手,把那些不認同自己的官員士紳都打成了閹黨。

然後從萬曆末一直到天啓初年一直掌權的東林黨人製造出了一個連執政集團都難以抗衡的閹黨集團,簡單的說,如果東林黨人不能保持自己的道德高地,那麼他們的作爲其實就是李林甫再現,且他們還沒有李林甫有貢獻。

在東林黨人的影響下,江南士林就走進了一個誤區,把氣節和道義放在了壓倒一切的高度,甚至都不能理智的考慮一下如何做些實事去挽救這個國家了。而反過來,當這些讀書人丟掉了氣節和道義之後,也就開始破罐子破摔,無所顧忌的爲權勢服務了,因爲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在大明士人看來,舍君子之外都是小人,沒有中間人士。

因此,讓這些讀書人指着李自成大罵一通然後被殺頭,也不會缺乏人去做。但是要讓他們毀滅自己的道義,卻是很少人肯站出來的。

哪怕是剛剛在堂內最爲慷慨激昂的厲豫、司石磐、宋呂三人,此時也只能默默無言的坐着不出聲了。顧絳當然不是來幫李自成打擊這些愛國志士的熱忱的,因此看到堂內的氣氛過於安靜時,他又趕緊說道:“當然,報紙上的這些話未必就是永昌帝的意思,也許是他身邊人的謩潱腿缥乙膊幌嘈牛瑵M人能寫出那樣的文告一樣。”

聽到這話,司石磐突然出聲說道:“倒是聽說永昌帝身邊有個統計司,倒是蒐羅了一些北地的文人,不過也沒有聽說其中有什麼出色的人物。倒是主持這個統計司的女子,據說是秦淮名妓陳圓圓,寧人兄可曾經聽說這位女子嗎?”

顧絳只是露出了一個驚愕的表情,就否定道:“陳圓圓倒是見過幾面,不過餘不以爲其有這樣大的氣魄。評述太祖、神宗和大行皇帝,豈是一介女流能完成的,不是說她沒有這樣的智力,而是光把實錄讀上一遍,她都沒有這樣的機會…”

第148章 議事會一

顧絳說的話很實在,文人之中也是要分等級的,貧寒之家出身的士子,能夠通讀四書五經已經算是不錯的,事實上要深入的研究五經,就不是一介寒門能夠自學的,因爲學習五經不瞭解古代歷史文獻是不可能的,而不知道背景就只能記個字面意思,難以理解文字中的真實含義。

所以五經只能是家學,只有通過一代代人不斷努力的註釋考據,才能讓後代獲益,寒門士子如果不能投訪名師,就不能通一經。

至於四書,也是虧朱熹公開了四書集註,才能讓寒門子弟能夠藉此自學。不是說朱熹的四書集註完美無瑕了,才被大明士人所推崇,而是朱熹是第一個公開了自己的研究,使之傳播最廣,學習的人多了也就成爲了科舉考試的標準,因爲科舉不是爲了推崇世家的學問,而是爲了皇帝挑選治國人才的,所以學習人數越多的四書註釋,自然也就成爲了朝廷選拔人才的標準。

如陳圓圓這樣的青樓名妓,學一學琴棋書畫,用上十年時間也差不多可以出頭了,但是想要治史,沒有一個家學淵博的家族支持,不投入二三十年的苦功,你連歷史的脈絡都未必能夠理清楚。

大順現在頒發的小冊子,看似只有十幾頁內容,文字也湴椎暮埽呐率谴宸蛴迡D也能聽得懂,但是這裏面蘊含的知識量,就算是顧絳也要歎爲觀止的。從周召共和、陳勝吳廣起義,再到太祖高皇帝的北伐檄文,然後轉到大順的起義,其中的義理是一脈相承的。

也就是說,他們要是否定了大順的起義就是否定了太祖驅逐蒙元的功業,那麼大明也就失去了天命所歸的大義。因此看似文字湵〉男宰颖翅幔瑓s是一座望之彌高的歷史大山,這也就是諸多書生看過小冊子之後會改變對大順態度的根源,因爲他們在學問上首先被打敗了。

雖然還有幾人保持着對於大順的痛恨,但是已經從公仇變爲了私憤,難以獲得腥说恼J同了。只不過,在顧絳沒有到來之前,腥藖K沒有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所以大家還有爭論,但是被顧絳點透之後,大家也就沒什麼可爭論的了。

略過了陳圓圓,腥擞窒萑肓顺聊驙懰麄兊浆F在還沒能搞清楚自己的對手是誰,不知該如何發難。如果不能先把這個爲李自成出謩澆叩闹问反蠹医o駁倒,他們就很難撼動李自成在民忻媲皹淞⑵饋淼男滦蜗螅偛荒艽蠹遗艿嚼钭猿擅媲按罅R一通,就爲了出一口氣吧?那樣的代價也不是他們中的一些人願意承擔的。

顧絳見狀便說道:“這議事會已經開了幾天了?我們這些外地人也可以參加嗎?”

王略下意識的回道:“鹽城屬於淮安府,本就有權派出代表參加議事會,只不過因爲兩地相距較遠,陛下認爲可以暫時不通知鹽城縣派出代表。”

聽到這話,厲豫立刻跳起來說道:“我就說嗎,李自成就算是裝出了親民愛民的姿態,也終究不過是在欺騙世人而已。我們鹽城也是淮安府的一員,憑什麼不能派出代表參加議事會?”

司石磐和宋呂也出聲附和道:“對,淮安府的事務,我鹽城自然也有份發言,我們明日就要以鹽城代表的身份去參加議事會,看看他到底敢不敢把我們鹽城人趕出來…”

一干鹽城來的書生此時倒是團結一致了起來,認爲這個議事會既然是要商討淮安府的事務,那麼他們就不能不參加。一旁的幾位本地士子卻只有無語,剛剛這些鹽城的朋友還主張鹽城要服從大明不能投降曹操,這個時候倒變成曹操把鹽城開除出淮安府了,這變化未免有些快了。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也無心在王略家中逗留,一個個都跑去打聽該怎麼參加明日的議事會去了。於是剛剛還高朋滿座的大堂上,很快就剩下了王略和顧絳和一地的瓜果殘骸。

顧絳於是請王略安排了住所,然後夾着報紙和小冊子跟着僕人走了。當晚,顧絳和王略交談半宿,除了敘舊之外主要還是談論順軍抵達淮上的作爲及議事會的召開過程等事。第二日一早,顧絳和王略一起用過早餐,就坐着轎子前往了東門內的藩府。

在藩府前的街口,有士兵設卡登記,馬轎不能入內,顧絳和王略落轎後,只是簡單的登記了自己的姓名和到訪事由就可以入內了。兩人往巷內走了十幾步後,顧絳打量着周邊的情景不由對王略說道:“永昌帝倒也豁達,他自己住的地方門禁如此鬆弛,百姓想要見他也不是很難麼。”

王略笑了笑說道:“大順和我大明不同,我朝重規矩,而大順重製度,規矩因人而設,而制度不分貴賤,所以我朝官員重倫常,而大順則重法理。所以大明的百姓難以見官,因爲地位不等,而大順的百姓可以輕易見官,因爲無貴賤也。”

顧絳有些意外的看了朋友一眼後說道:“你似乎頗爲讚賞大順的制度?”

王略略一沉吟後回道:“因爲如我等這樣的民戶可以活的簡單一些,不必蠅營狗苟於官府。”

顧絳頓時也不說話了,雖然他和王略相知,但是兩人的地位上還是有些差異的。作爲崑山顧氏一員,他不需要考慮官府的問題,要考慮的是族內和崑山其他大戶子弟同自己的矛盾,因爲顧氏是官宦門第。

而王略家中雖然有錢,但始終都是一個民戶,他不僅不要考慮本地大戶和自家的矛盾,還要擔心官府把那些官戶應當負擔的勞役和錢糧分派到自家頭上,因此不能不交好官府。因此在這個問題上,王略支持大順也是常理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了七八十步就看到了一處敞開的大門,站在大門前再次登記的人羣中,很快就有人向他們打起了招呼,正是昨日在王略家做客的那些鹽城朋友。

在大門處登記完畢,領取了一個竹製號牌後,顧絳就跟着諸人進了大門。顧絳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手中的竹牌,根據發牌人的說明,他手中的這塊號牌只能在前院行走,若是踏足其他院落就要被拿下等候保人來保了,因此千萬不要亂跑,給自己和別人找麻煩。

進入大門後就能看到一個大操場,和一般的府邸不同,作爲衛署這裏只有儀門沒有影壁,所以看起來格外的空曠。過了儀門向左手而去,就是議事堂了,而右手邊則是一處軍營。順着人流進入到議事堂內,顧絳、王略和一羣相熟的書生坐在了一起,也沒有什麼固定的位置,反正是先到先坐,因此一羣人優先搶佔了前兩排中間的座位。

就在顧絳和身邊的人正說話間,只聽到右前方打雲板三聲,接着一羣人從右側的便門魚貫而入,然後走到了天井對面的上廳坐了下來。坐席中間一名大漢身穿藍色箭衣,頭上空空如也,只留着短髮的,想來應當就是永昌帝了。

面對永昌帝這個造型,顧絳也是有些駭然,這實在是太不講禮儀了。但是他發現,身邊的淮安府代表們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就在他疑惑時,就聽到王略爲他和鹽城的朋友解釋道:“據說從北京撤離時,永昌帝拜別京城百姓時斷髮明志,言不復北京終不蓄髮,所以各位不要太過驚訝。”

一旁的司石磐恍然大悟的說道:“我說呢,怎麼順軍中有這麼多剃了光頭的和尚,原來是跟着永昌帝學的,不過有這樣的志氣,倒也不能說是壞事…”

坐在了上廳的李自成看到今日的議員似乎多了不少,不由向着身邊的路振飛問道:“今日的議員怎麼多起來了?不是說有不少議員告假了嗎?”

路振飛不動聲色的回道:“奧,鹽城等幾縣也派出了代表要參加會議,按照淮安議事會組建的規則,臣沒有理由拒絕他們。”

“奧。”李自成點了點頭就坐正了身體,然後拿起木槌敲了三下後高聲說道:“淮安議事會第一屆第五次會議正式開始,現在請值日議員上前點名,覈實今日到會議員。”

李自成放下木槌靠在了椅背上,一名二十七八的年青士人便捧着一份登記冊走到了天井前,對着冊子一邊唱名一邊勾選了起來。一刻鐘後,唱名的年青士人向着上廳彙報道:“議事會共有議員216人,實到186人,請事假14人,請病假13人,還有3人無故缺勤。完畢”

李自成拿起木槌敲了三下後說道:“安靜,安靜。議事會是爲百姓服務的機構,各位議員來這裏不是爲了發表自己的個人意見,而是爲推選你們的百姓發出聲音。請病假朕可以理解,但是什麼樣的事假可以比百姓的事情更爲重要?無故缺勤,朕就更加不能理解了,百姓推選你們過來當代表,你們就是這樣辜負百姓的期盼的嗎?

朕建議,今日議事的第一項,就議事會的紀律進行討論,這裏不是菜市場,議員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朕以爲,無故缺勤的議員應當取消其代表資格,請事假的議員如果不能提供確實必須請假的理由,也應當取消其代表資格…”

議員張華山請求發言得到准許後起身說道:“無故缺勤是不對,不過之前陛下也沒有制定過這樣的規則,臣以爲應當從今日之後開始實施,至於今日三位缺勤的應該處以罰銀和申飭,而不是直接開除。請事假的議員也該容許他們改過自新…”

第149章 議事會二

顧絳和鹽城的士子們有些目瞪口呆的聽着和李自成討價還價的議員,結果就是李自成選擇了表決議員們提出的幾項紀律,然後表示形成決定。

顧絳有些不可思議的向身邊的王略說道:“這看起來就像是僕婦在菜市場買菜,雙方討價還價的過程,國家大事能夠如此兒戲嗎?朝廷的威儀又何在?”

王略一開始也不是很能接受這種議事的方式,但是現在的他卻也覺得這樣討論的方式也不錯,於是就對着顧絳回道:“坐着至少比站着或跪着強,討價還價總比強買強賣好。寧人兄你過去不是說過,朝廷的權力太大,而地方上的權力太小,實非長治久安之道。

所謂:人君之於天下,不能以獨治也。獨治之而刑繁矣,兄沃檀胍印?たh制和封建制折中之後,這不正是你所想要的既能增強地方自治,而又不使野心者控制地方事務的可行辦法嗎?我以爲,三代之時,君王也是如此和鄉老坐下商討國家大事的吧。”

顧絳頓時說不出話來了,王略說的正是他過去所提出的一些想法。作爲崑山大戶子弟,他最爲深切感受到的切身問題就是,地方官員沒有長遠打算,不願意做事。這使得他頗爲贊同朱子的方鎮之說,認爲應當給予地方官員更多的權力,並延長他們的任期,從而給他們做事的時間。

否則的話,一任縣官的任期只有2到3年,他們唯一能做的政事只有追徵田賦或是修一下學校,至於需要動用大量人力物力的水利或交通項目是沒有人問津的。因爲這種項目容易得罪士紳,自己還得不到什麼好處,項目出成果的時候是下一任官員的政績。

但是對於這些地方上的大戶來說,水利項目和交通項目只能由地方官員出面領頭規劃,否則就只能小打小鬧,因爲這種大的項目必然是有人受益有人受損的。光是爲了籌集項目的投入資金就需要大家一起出錢,但是受益的卻不是全體出錢的人,甚至還需要同鄰縣進行合作,這都不是那個地方大戶能夠一家承擔的項目。

所以擴大地方的自治權力,這是地方大戶天然的呼聲,因爲他們是直接受益者。就算是王略也不會反對現在的議事會模式,因爲他至少可以在這個場合瞭解地方政務並表達自己的意見,而不是事後被攤派錢糧時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望着面前發生的這一幕,顧絳也不能不承認,議事會規範了地方士紳管理地方的權力,並給予了那些平民出身的地主和豪商一個說話的機會,現在他們不必依附於那個豪門望族,也能試着保護自己的利益了。

坐在上廳的李自成並沒有關注下廳的一些議員在聊什麼,老實說議會這玩意其實並不適合中國人,因爲總有些議員覺得自己應該比其他議員擁有更多的權力,甚至想要讓另外一些議員無條件的支持自己。光是爲了糾正這些議員的想法,他已經增加了十幾條議事時的規定了。

如果不是因爲他需要這個議事會去牽制當地的官紳,他其實也不想坐在這裏和這些議員們討論這些繁瑣的事務。和之前所建立的地方議事會不同,大順並無多餘的人力完全控制淮安,並且他還需要淮安爲揚州等南方地區做一個榜樣,因此不能不給予這個地方議事會以更多的自治權力。

而地方議事會的自治權力界限應當止步在什麼地方,也需要他親自在場確認,這就是他不得不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裏的原因。也只有他在現場,那些官紳出身的議員,纔不敢明目張膽的壓制那些平民出身的議員,不給他們說話的權力。

比如坐在他身邊的路振飛和更遠一些的王爕,這兩位主政淮安的前大明官員,前者希望讓議事會控制在官紳手中,後者則認爲議事會只能作爲一個諮詢機構,而不是給官府下達什麼決定。他要是真的放手議事會,估計過兩天這裏就成爲官僚俱樂部了。

掩着口打了一個哈欠之後,李自成拿着木槌敲了敲桌面,然後宣佈道:“嗯,第一項討論案通過,現在開始第二項會議進程,各議員分組就之前幾日的討論結果進行彙報,首先是第一分組的議員代表上前彙報討論結果…”

第一分組的代表張致中正欲走上前去,突然一個聲音冒了出來,打斷了會場的秩序,“等一等,我們鹽城的代表要發言。”

顧絳和王略轉頭看去,發覺是宋呂站了起來,王略下意識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他覺得有些不妙,因爲宋呂正是昨日在他家中觀點最爲偏激的一人。

果然,不待李自成同意,宋呂已經指着他怒斥道:“爾乃無君無父的逆伲泻蚊婺孔谏项^主持議事,豈不知沐猴而冠之語嗎?我們鹽城乃大明之鹽城,豈能從佟�

顧絳有些愕然的瞧向了鹽城諸生,發覺除了一兩人面色如常外,其他人都是臉色煞白,顯然他們也不知道宋呂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當面指斥李自成。

宋呂指着李自成痛罵時,唯恐會被邊上的士兵打斷,因此語速極快,邊上的諸生想要阻止也無從阻起,只能僵硬的坐在那裏聽天由命了。

坐在李自成邊上的路振飛看着宋呂絲毫沒有什麼愉悅的心情,和李自成的幾次談話之後,他知道和李自成的爭鬥已經不是簡單的江山之爭,而是道統之爭。宋呂這樣的毛頭小夥子只圖口頭痛快,卻把這裏就坐的傾向於大明的士紳都給坑了,要是李自成藉機興起大案,他這些天就是白忙活了。

路振飛不停的注視着李自成,想着要如何把這樁禍事解決掉。只是李自成看起來卻完全不爲所動,相反他還打了個手勢阻止了想要上前抓人的親衛。

當宋呂停下之後,李自成才懶洋洋的開口問道:“你剛剛說你們鹽城上下不願從我大順,你有鹽城百姓的授權書嗎?”

李自成的反應有些出乎宋呂的預料,不過他不甘示弱的回道:“我不知道什麼授權書,但是我大明忠義之士豈能從伲俊�

宋呂的話音未落,坐在他邊上的司石磐和厲豫也站了起來,表示自己是支持宋呂的。其他鹽城諸生則一臉的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站起來。

李自成等了一會,便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然後大聲呼道:“今天的值日議員是誰,爲什麼剛剛不出面阻止?”

吳一清只能站起回道:“剛剛沒來得及反應?按照議事紀律,臣認罰。”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問道:“那麼這三人擾亂會場紀律,應該受到什麼處罰?”

吳一清心裏提着的石頭算是落下了,他趕緊回道:“在會場上出聲咒罵的代表,自己承認沒有經過鹽城百姓授權發表了不當言論,應當免去其代表資格,另外兩位站出來支持他的代表也應免去代表資格。另外根據議事紀律,他對陛下采取了人身攻擊,每個詞語罰銀一兩,應當是罰銀35兩。”

李自成頓時不舒服了,他盯着吳一清說道:“他剛剛罵了這麼久就罰35兩?你有沒有算錯?”

吳一清不慌不忙的把宋呂罵人的話複述了一遍,居然一字不差,李自成不得不接受了他的主張,不過他還是對着宋呂說道:“你是選擇交罰款,還是選擇以工代罰?”

宋呂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自成說道:“我爲什麼要交罰款?難道我還罵錯嗎?”

一旁的吳一清立刻打斷了他說道:“議事會是各方百姓代表討論公事的地方,你既然沒有得到鹽城百姓的授權,那麼你剛剛的行爲就是個人行爲,按照議事會之前討論的決定,這就是擾亂會場秩序。不是陛下要罰你,是議事會要罰你。如果你沒有錢繳納罰款,那麼按照規定,議事會可以決定罰你去勞役以抵消罰款,35兩夠你幹兩年勞役了。”

和三人交好的宋曹趕緊起身說道:“我們認罰,認罰。”

誰也不會身上帶着這麼多銀子,因此鹽城諸生還一起湊了湊,倒是讓他們藉機脫離了表態的麻煩。不過宋呂等三人則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空氣中,有些進退不得的尷尬,因爲不僅淮安的代表們對他們露出了不滿的神情,連自己的同伴也避開了他們的眼神。

吳一清接過了宋曹遞來的錢袋,也不多說什麼,就示意宋呂三人跟自己出去。厲豫終究還是不服氣,他看着似乎打發了幾個蒼蠅似的李自成,一時心中怒火就迸發了出來,站定向李自成喊道:“就算你有唾面自乾的本事,今日宋君的怒斥也會傳遍天下,讓天下人知道你乃逆僖病!�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這個也值1兩,另外你們這些大明的讀書人都不讀《大誥》的嗎?耆民奏有司善惡第四十五條,…若城市鄉村,有等起滅詞訟,把持官府或撥置官吏害民者,若有此等,許四鄰及闔郡人民,指實赴京面奏,以憑祛除,以安吾民。嗚呼!君子目朕之言,勿坐視縱容奸惡患民。故囑。

朕和烈皇有私仇嗎?朕只是執行了太祖高皇帝的遺囑,安民而已。既無私仇,何來逆?你們這些讀書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明的忠臣,卻置太祖的聖諭於不顧,到底誰纔是逆伲�

國事之壞,就是壞在你們這些不明是非的讀書人身上。上要欺天,下要虐民,還口口聲聲自己是忠臣,那麼朕倒要問一問你們了,你們到底忠侦墩l?”

第150章 議事會三

李自成長身而起,掃視了一眼堂內的形蛔h員一眼,然後加大了聲音呵斥道:“有些人,打着烈皇的旗幟反對太祖高皇帝,這是自己做逆俨徽f,還要拖烈皇下水,讓烈皇當背叛了太祖高皇帝的亡國之君,這纔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朕說的不是這幾個書生,他們連書都沒讀通,有什麼權力禍國殃民?不過就是一羣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而已。真正的逆僭谀模烤驮诔弥希谀銈冞@些士紳之中。

朕設立議事堂,不是給你們這些逆侔缪葜页夹⒆拥模墙o真正想要爲百姓做事的人一個機會。我大順不是士紳皇帝的大順,乃是大順百姓的大順,如果你們今後還想着繼續像大明朝那樣,打着皇帝的旗幟去肆虐百姓,那麼現在就可以從這裏離開了。

不管你們是北上投建奴,還是南下投僞帝,朕都不會阻止,因爲道不同,不相爲帧k奁鸨疵鳎吹木褪悄銈冞@羣逆伲领读一剩贿^是被你們這些逆儆夼目蓱z蟲,生前被你們欺瞞,死後還要被你們拖出來背鍋,真是好一羣忠臣孝子。”

不管是宋呂、厲豫、司石磐,還是鹽城諸生和顧絳都是一片茫然,他們已經分不清楚到底誰纔是逆倭恕K麄円沧⒁獾剑磉呑诺幕窗泊韨兪冀K保持着沉默,顯然他們並不打算否認李自成的說法,並不是因爲邊上有大順的士兵,而是真的的認可了這種意見。

路振飛、王爕及淮安的官員們,同樣是臉色難看,但是誰也不會這個時候站出來反駁李自成,不管他們有什麼道理的,打着烈皇的招牌反對太祖高皇帝這條罪名是怎麼也推卸不了的,與其給自己身上抹黑,還不如保持沉默爲上策。

眼下這些投仗拥墓賳T士紳和大順之間的合作,只能叫合作而不是投眨驙懘蠹覍洞箜樳�是有所保留的。但並不是說大順就不可以動他們了,只要證明他們並不是實心投靠太子,那麼誰還能阻擋握有刀把子的李自成?

所以,在議事會召開之後,官員和士紳都在拼命的淡化大明和大順之間的歷史糾葛,因爲在李自成搞出了造反有理的小冊子後,越是強調大順的逆賹傩裕驮绞亲C明農民軍的行動纔是符合太祖起義的本意,太祖之後的大明纔是真正背叛了太祖的大明。

在這個問題上每爭論一次,大明士紳和官員立場的正義性就要被質疑一次,因爲他們要爲大明的滅亡承擔責任。在李自成的定性下,烈皇並無失德,只是不會做皇帝,因此不用爲大明的滅亡承擔主要責任,該承擔亡國責任的是那些讓農民活不下去的亡國之臣。

李自成的這個結論得到了太子的認同,朱慈烺證實道:“父皇說過,叛僖泊竺靼傩找病!�

既然農民軍和崇禎帝都沒有責任,有責任的當然是搞亂了天下的官員和士紳了。過去官員和士紳一直向百姓宣傳,擾亂天下的是那些起來暴動的倜瘢领冻绲澋刍杪樀恼f法在其自殺殉國之後,這種說法立刻就消失了。國君殉國了而大臣還活着,這個時候還指責國君是亡國之君,本身就是不能服械摹�

到了這個時候,哪怕是路振飛這樣有能力有官聲的官員也只能對着公兄v一講:“歷史宜粗不宜細。”

而王爕及其他大明官員們更是不願意聽到關於崇禎皇帝是怎麼死的這個問題了,因爲在失去了大義的情況下談論這個問題,就是在他們脖子上套上絞索。李自成現在不動他們,是因爲他們還能得到地方百姓的支持,地方百姓爲什麼支持他們,因爲覺得他們是忠臣。

宋呂這些年輕士子跑出來挑起君父之仇的爭論,是在打擊李自成嗎?不,是在他們臉上扇耳光,並讓百姓進一步去思考大順的宣傳。這種舉動,如何能夠引起他們的好感?

於是在李自成停頓的空隙間,路振飛也起身說道:“太祖高皇帝曾經下詔,不許學生議論國政,臣以爲此言甚是有理。議事會代表應當設定規定,凡是各官學學生不應當推選爲代表。另外,值日議員爲什麼還不把這些妄言之人趕出會場?”

底下的一部分議員們紛紛點頭認可,但是另一部分議員則表示反對,反對者正是有着學生身份的代表。當雙方開始爲學生能否當代表一事開始爭論時,吳一清也指揮着其他幾位鹽城的諸生把宋呂等三人推出了會場。

被帶到議事堂外後,吳一清令衛兵收回了這些士子身上的號牌,然後對着他們說道:“你們的名字很快就會登記在冊,至少本屆議事會你們是不能再參加了。回去之後好好讀書,不要再這麼衝動了。”

剛剛被李自成呵斥了一通,宋呂雖然無從反駁,但心裏還是憋着氣,此時聽到吳一清的話語,他忍不住就說道:“我等爲大義而來,何謂衝動?難道像你們淮安人一樣俯首帖耳,才叫穩重嗎?”

宋呂這話打擊面有些大,跟隨着吳一清勸離鹽城諸生的幾名淮安本地議員就有些不滿了,哪怕是厲豫、司石磐這下也不敢順着宋呂的話往下說了,畢竟他們和宋呂不同,還是要爲自己的家族考慮的。得罪李自成和得罪本地人,這可不是一回事。

吳一清看着宋呂搖了搖頭說道:“什麼是大義,陛下在裏面已經講的很清楚了。但是我卻沒能聽明白你們口中的大義是什麼,難道說背叛太子,讓大行皇帝變爲亡國之君,纔是你們的大義?我想,不管是大行皇帝還是太子,都不會認同你們的大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