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46章

作者:富春山居

當然,雖然南庵並不關注寺田上的這點小問題,但是在和農人發生糾紛時,他還是要出手和士紳溝通,壓制住這些試圖毀壞本寺名聲的村氓的。這也是他這個外來和尚能做本寺主持的原因,不爲了頭上有這層保護傘,下面的和尚也不會同意他來接管寺廟。

意識到這一點後,南庵就試圖爲自己辯解幾句,李自成可不是普通人,這可是歷史上造反成功的有數幾人,南庵自然不會去試探對方敢不敢殺人。

只是南庵還沒有來得及出聲,一位和他關係較爲密切的鹽商突然起身向着李自成求情道:“南庵大師淡泊名利,這其中必然是有所誤會,小民願意代爲賠償這些農家的損失。”

李自成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長案,看着這人冷冷的問道:“你是何人?敢用錢來亂我大順的法度?”

這名鹽商頓時感受到了站在李自成身邊的那些親衛的惡意目光,這令他瞬間冷汗直冒,不一會背部就溼透了。他甚至都不敢抬手擦額頭上冒出的汗水,只能努力向李自成表明自己並非是這個意思。

然而李自成只是一言不發的注視着他,這名鹽商終於支持不住這種精神上的壓迫,直接暈了過去。李自成示意李來亨讓人把暈到的鹽商抬下去,在座的士紳豪商們這才意識到,在議事會中看起來平易近人的李自成,還是一隻會喫人的老虎。

坐在路振飛身邊的王燮正想要起身說話,卻被一旁的路振飛給按住了,路振飛向他的位置靠了靠,纔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且看下去。”

王燮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放棄了出頭的意思,此時庭院內就坐的士紳豪商們雖然被李自成的舉動給震驚到了,但也並沒有人失去理智,起身和李自成對抗起來。畢竟李自成雖然有些小題大做,可還是佔住了理,此時爲湖心寺出頭,就會如剛剛暈過去的那位一樣,自取其辱了。

南庵看到爲自己求情的好友的下場,立刻改變了想要爲自己辯解的心思,轉而跪下向着李自成認罪道:“小僧對寺僧疏於管教,實在不知他們居然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本寺實無辯解之餘地,小僧願意退賠土地,並接受陛下的懲戒,以還佛門一個清淨之地。”

李自成看着他,又看了看庭院內的腥耍挥膳匀魺o人的出聲清唱道:“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唱罷這幾句後,李自成才冷笑着說道:“朕前些日子在街上聽到有人唱這好了歌,心裏還不大相信,這都當了神仙了,還要人間什麼功名富貴。不過如今看了你們這湖心寺的做派,朕纔算是想明白了,佛祖也許是不在意人間富貴的,可和尚們卻不能不在意,畢竟你們還是要喫飯穿衣的麼。

你們這些和尚不事生產,卻又要衣食無憂,可不就得要唯利是圖了。你們口中說着四大皆空,心裏卻只有一副算盤珠子,不計算清楚了,這全寺上下的衣食,佛祖的金身,和這寺中的亭臺樓閣總不能是佛祖賞賜給你們的。

和尚,你既然說你自己有罪,那你可知自己罪在何處?”

跪在地上的南庵聽到李自成的問話,頓時感受到了無邊的惡意,饒是他自小被培養待人接物,此刻背頸處也不由有些發冷。他知道在場的淮安士紳們恐怕是救不了他了,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略略定了定神,目視着地磚縫隙中的幾莖雜草,腦子裏飛快轉動着的南庵,終於克服了心裏的恐懼對李自成回道:“小僧罪在口是心非,雖時時以弘揚佛法爲念,心中卻不能放下紅塵,想來今次也是佛祖對於本寺的告誡。”

李自成瞧了南庵一眼,雖然有些不滿意對方直到現在還在談什麼因果報應,不過今天他的目標可不是這湖心寺,因此也就略過了南庵的認罪,轉而對着庭院內的淮安士紳豪商們說道:“你們呢,都是淮安百姓的領袖,朕本應該早就和你們見上一面了。

只是朕沒有想到,淮安的民事有這麼的繁難複雜,直到今天才抽出時間來和各位見上一面。你們看,哪怕是抽空來和各位見上一面,朕還要順手爲淮安百姓處理一件小事,朕的時間真的是不夠用啊。

所以,今日朕就長話短說了吧。如湖心寺這樣在平日欺壓百姓的行爲,你們身上也有不少。朕也不打算一樁樁去處理了,畢竟有些事情年代久遠,翻出來也沒啥意思。

所以朕打算成立一個淮安建設基金會,負責對淮安的基礎設施進行規劃建設,以此抵消你們身上揹負的各項罪過。來人,給他們每人發一張紙,讓他們自己填寫捐款的數額,要是你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可以不捐。朕也許不會記得誰捐了錢,可一定會記得誰沒捐錢。”

在李自成的下令下,李來亨帶着親衛立刻擡出了一個箱子,然後拿出了筆墨紙張爲腥朔职l了起來。接到了筆墨紙張的人一臉苦相,不知自己該怎麼填寫了。王燮、路振飛和一干淮安官員的面前雖然沒有發下的筆墨,但王燮還是氣憤的說道:“這不還是追贓助餉?果然是傩晕锤摹!�

路振飛卻搖着頭說道:“淮安百姓恐怕不會這麼認爲。有議事會在,百姓們多半是要支持永昌帝的。因爲受利的可是本地的百姓。”

王燮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振飛說道:“路大人不會真的以爲,這錢會用在百姓身上吧?”

路振飛看着他苦笑着說道:“哪怕有一半用在百姓身上,百姓也會感激永昌帝的。難道還會有誰去追問另外一半的捐款用在何處了嗎?”

第145章 父子

當夕陽掛在遠處的山峯上時,五十出頭的湯日升也從湖心寺坐船返回了湖嘴的住所,作爲本地有名的大地主,湯家在湖嘴的府邸就有一個私人碼頭。因此當湯日升從船上下來時,就已經到家了。

他正想回去內室更衣,卻見兒子湯調鼎迎了出來,一邊向他行禮,一邊有些心切的向他問道:“父親,這永昌帝今天說了什麼嗎?”

湯日升看了兒子一眼,從懷裏掏出一封文書遞給他說道:“三千兩銀子,明日你給我送去藩府。”

湯調鼎有些詫異的拿起文書看了一眼,這纔對着父親說道:“這是什麼銀子?永昌帝不是下令過不追贓了嗎?”

湯日升沒好氣的指着文書說道:“確實不是追贓,就是永昌帝代表淮安百姓向我們化了一次緣。我說,他怎麼好好的不在藩府會見我們,非要跑去湖心寺,感情是讓我們去做施主的。果然是狗,咳咳,算了,我先回去換了衣服再出來和你說話。”

湯調鼎跟在了父親身後,有些窮追不捨的問道:“既然是樂捐,父親這三千兩是自己寫的,還是?”

湯日升頭也不回的說道:“當然是我自己寫的,我湯家買一隊歌姬都要幾千兩,難道寫個幾百兩上去招人記恨嗎?永昌帝又不是大行皇帝,什麼都不知道。

誰讓當初我們上了路總漕的當,出頭組建了鄉勇,卻沒料到南都會自毀長城。眼下,永昌帝不追究這件事就已經不錯了,真要翻出舊賬來,難道我們要把家業都放棄跑路嗎?就算是跑路,又能跑什麼地方去?不說了,你去書房準備一壺茶,我更完衣就去書房找你…”

湯調鼎看着父親背影沒入月門,又看了看手上的文書,一時也陷入了沉思。湯氏是本地的大地主,一聲令下就能聚集起上萬佃丁,這也是路振飛當初委任他組建鄉勇的原因。

和那些厭惡軍旅的士大夫不同,湯調鼎對於軍旅之事並不厭惡,畢竟家中有着這麼多土地,他不可能不去接觸管理佃戶,並訓練家丁以防禦土俸玩倝簛y民。也因此,他很快就成爲了路振飛軍事上的主要助手,並幫助路振飛彈壓本地逃亡的官兵和那些試圖投降佘姷氖考潯�

不過在南都解去了路振飛的職務,鎮守淮安的劉澤清又對掌握着鄉勇的湯氏心懷戒備,湯調鼎不得不接受了父親的命令把湯家的莊丁和佃戶從鄉勇中撤出,並交出了鄉勇的指揮權。雖然這一舉動讓劉澤清對湯氏放下了心來,但是淮安的防禦體系也就支離破碎了。

此前順軍幾次在宿遷、三河口一帶遇挫,可今次李自成軍卻能長驅直入,幾乎沒動什麼刀兵就拿下了淮安城,就是路振飛、王燮聯合鄉紳組織起來的防禦體系不存在的緣故。國家的經制之師居然還比不上一羣農夫和漕丁、鹽丁組成的民團能打,這也是曠古奇聞了。

不過從順軍進入淮安的情況來看,比之劉澤清這樣的大明藩鎮,順軍顯然更像一支官軍,對於百姓幾乎可以說是秋毫無犯了。看到這樣的軍隊,湯調鼎覺得投向大順也沒什麼不好,可是好不容易纔有了這樣的想法,今日永昌帝卻又來了這麼一手,這讓湯調鼎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嘆息了一聲之後,湯調鼎轉身朝着書房走去,並吩咐僕役準備炭爐和井水,他預備爲父親煮水烹茶了。當湯日升換了一身便服走到書房時,正好一壺熱水也燒開了,湯調鼎把清水洗過的茶具用滾水燙了燙,便拿出了上好的松蘿茶,爲父親泡了一壺上來。

父子兩人對着茶海而坐,待到湯日升飲了一鍾茶後,湯調鼎纔出聲說道:“難道永昌帝今日把父親和這麼多人招去,就是爲了化緣?”

一鍾茶飲下,湯日升覺得全身都舒暢了,在寺中時他可一點都沒品出茶的香味來。他淡淡的對兒子說道:“他還殺雞了。”

湯調鼎瞪大了眼睛看着父親,湯日升這才慢悠悠的說道:“永昌帝把湖心寺侵佔百姓土地的事抖露了出來,其實也就二三十畝不到的數目。就爲這事,他把南庵給關起來了,看起來湖心寺這次要完。唉,南庵一向不問俗事,以詩畫佛理見長,不過是個管教不嚴的問題,這次卻是被下邊的人給害了。

你也查一查,我們莊上有沒有什麼害羣之馬,不能讓他們打着我家的旗幟欺壓鄉里,現在可不是往日,要是惹出了麻煩,官府也未必會替我們出頭的…”

湯調鼎答應了一聲,卻又懷疑着說道:“湖心寺這點事,就算是本地人也未必有多少人知道,永昌帝如何這麼清楚?莫不是有人在永昌帝身邊出謩澆撸胍挝覀冞@些淮安望族?”

湯日升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確實,沒有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人出首,永昌帝初來乍到,不可能知道本地的陳年往事啊。湖心寺最近侵佔農戶土地的一次也是兩年前了,路總漕不會,他來淮安也就一年。難道是丘家?”

湯調鼎想了想說道:“丘籲之雖然爲永昌帝效力,但是他現在正忙着處理淮安府的人口和錢糧慣例,應該沒空打聽這些瑣事,且丘家也是淮安望族之一,他有什麼必要挖自家的基石?今次可是把整個淮安士紳名流都一網打盡了。

而且,以孩兒看,永昌帝挑湖心寺的和尚發難,恐怕意義還不在於此。若是永昌帝連湖心寺這點問題都能查到,我們各家還有查不到的問題嗎?就算本家家規嚴厲,可是數百族人中難免就有不肖之徒,永昌帝若是窮究起來,恐怕就是一場大案。”

湯日升沉默了片刻後,突然放鬆了下來說道:“這麼看來,我填三千兩還是有先見之明的。永昌帝今日說過,過去的事既往不咎,這次就算是破財免災了。”

不過湯調鼎顯然沒有父親這麼樂觀,他皺着眉頭說道:“父親填三千兩,應該是今日場內較高的幾位了,但其他人也能填三千兩嗎?不是說他們拿不出這個銀子,而是他們未必有父親的氣度。

今日與會者三百人,各家派一代表就是三百戶,孩兒以爲,今日樂捐最高不會超過30萬兩,最低也不會低過10萬兩。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筆相當大的數字,今天能夠受邀與會的人中,有人的家產估計都不會超過五萬兩。

但是對於永昌帝來說,這錢估計都不夠軍隊一個月的開銷的。順軍進入北京後追贓助餉,孩兒以爲就是爲了養軍,否則順軍大肆減免田賦後,拿什麼養活自己?”

湯日升也有些發愁了,他對着兒子說道:“這麼說來,我們待在這裏還是不安全啊。順軍要是以後缺錢糧了就來這麼一次,我們非破家不可,要不然回清河鄉下祖宅去?這永昌帝在議事會上笑眯眯的,可對我們下起手來,就沒看他有什麼猶豫的。”

湯調鼎想了想說道:“現在走,恐怕晚了些。永昌帝剛剛讓父親樂捐,父親你就帶着我們回祖宅去了,這不是有所不滿嗎?

更何況,眼下永昌帝建議事會,明顯就是想要架空我們這些士紳對於地方上的領導權。如果我們現在跑回鄉下去,那麼就意味着自動放棄了議事會的席位,今後地方上的事務,我們也就沒有了發言權。

若是在地方事務上沒有了發言權,我家也就是一個多了些田地的地主,議事會的決定我們能不能反對?要是反對的話,官府出手對付我家怎麼辦?”

湯日升大爲贊成的點了點頭,“確實,你說的倒也不錯。過去大家都在自己的莊子上說了算,就算是官府也管不到。現在永昌帝弄出了這個議事會,以後有什麼事都得要議事會通過才能幹。

我家雖然與人爲善,可也不是沒有對頭的。要是我們不在議事會里,我們的對頭卻在,他們操縱議事會通過什麼決議,我家就變成和議事會爲敵了,這確實搞不過。

不過我們不走,就讓你母親帶着兒媳和兩個孫子回祖宅去,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再說了,天下形勢也沒有完全確定下來,永昌帝自己不也坦率的說,大順需要我們的支持才能收復河北的嗎,我想永昌帝總不會說話不算數吧?”

湯調鼎沉思了許久後說道:“永昌帝現在搞的這些東西,孩兒看不懂。孩兒也不知,他是真的胸有成竹才搞出這些新東西的,還是把這些新東西當成了救命稻草。若是後者,那麼大順未必是最後的勝利者;可若是前者的話,永昌帝所建立的這個大順,恐怕是一個亙古未有的新王朝。

孩兒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再觀望觀望,不要急着跳出來反對這些新東西。因爲如果是後者,永昌帝是絕不會放棄這根救命稻草的;若是前者,反對者就是永昌帝要開闢的新路上的障礙。所以最先站出來反對的,必然會被永昌帝以暴力抹去。”

湯日升沉吟了半天后,再次嘆息了一聲說道:“難不成真的如永昌帝所言,大明亡於萬曆十五年,從那一刻起大明的精神已經死去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所以這幾十年來,大明是每況愈下,再難迴天了?”

湯調鼎沉默了良久,一邊爲父親奉上新茶,一邊有些建奴的說道:“孩兒雖然對永昌帝的許多做法不盡認同,但也覺得這一論斷頗有道理…”

第146章 爭論一

站在船頭的顧絳看到淮陰侯釣魚臺時,心中一時也不由暢快了起來。今次旅行的目的地總算是到了,他今晚終於不用繼續蝸居於悶熱的烏篷船中了。

雖說南船北馬,南方因爲河道縱橫的關係,旅行要比北方更方便快捷一些,但是南方的夏天乘坐小船出行,其實也是一種煎熬。當然,若是寬敞的官船則又要舒服的多,但是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江北的官船反而容易成爲盜匪和亂兵的目標,反倒是尋常的烏篷船不那麼的引人注意。

過了淮陰侯釣魚臺,淮安最爲繁華的蕭湖就出現在了眼前,一條長堤把蕭湖分爲了南北兩個部分,長堤上有三橋,橋下皆可通行船隻,長堤以蓮花石板砌築街面,因此又被稱之爲蓮花街。

因爲蕭湖就在淮安城的西門外,交通便利且風景優美,因此圍繞湖邊修建了大量的私家園林,特別是北部最爲密集。看着那些沿湖綠樹遮蔽下的亭臺樓閣,南北商旅到了此處宛如來到了世外桃源。

看到安寧祥和一如從前的蕭湖,顧絳並不感到意外。因爲從揚州往北的一路行程,凡是順軍已經控制的地方,盜倬蛶缀踅^跡了。而在揚州到高郵之間,則亂兵、盜匪肆虐的場景時時可見,這也使得他一路行來聽到的,都是期望順軍儘快南下接管的聲音。

在盜佟y兵和土豪民團的威脅下,過去把流僖暊懙渷y天下的普通百姓們,現在都覺得只有順軍的到來才能恢復社會秩序了,這種變化不可謂不驚人。主動請命前來江北探查消息的顧絳,對於南都的朝廷也是越來越失望了。

事實上他原本不必過江北來,作爲崑山的大族子弟和復社名人,在弘光朝廷初立時就已經被朝廷徵召爲兵部的一名官員了。他只要待在崑山,就是朝廷不得不安撫的地方名門代表。

只不過,現在復社的形勢很微妙,作爲替代東林黨人漸漸成爲江南士林領袖的復社,在政治上是和東林黨人站在一起的。

起於萬曆末的東林黨人雖然從書院中發家,但是到了明末時其實已經開始脫離士子階層,而主要以朝堂上的官員和地方上的士紳爲骨幹了。於此同時,那些曾經的東林黨人的子弟和一部分新生代江南士人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復社這個文人組織。

簡單的說,東林黨人把復社看成了自己的後輩新血,但是復社卻並不這麼看,他們承認自己繼承了東林黨人的志向,但東林黨人已經是過去的象徵,接下來的時代是復社士子的時代。

史可法和馬士英的妥協,推舉福藩登基,實際上並沒有得到復社的認同,這也是福王登基後,復社士子拼命攻擊馬士英,破壞雙方結盟基礎的起因。

史可法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領袖,或者說他不適合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政治氛圍內領導一股政治力量,因爲他缺乏承擔起政治責任的野心和勇氣。這一性格上的缺陷使得史可法沒有下定決心清理復社士子,從而讓復社士子贏得了操縱輿論的權力。

但復社士子本身是沒有力量的,因爲他們並不能左右士紳階層的意志,真正有能力左右士紳階層的是東林黨人。和馬士英進行妥協,本身就是士紳階層的主流意志,因爲馬士英也是另一部分士紳的代表,士紳們真正的敵人其實是大明的藩鎮和北方的大順、滿清。

可是現在復社士子的衝動行爲之間導致了大明士紳內部的分裂,使得馬士英和其所代表的一部分士紳選擇了和藩鎮進行合作。主張合作的士紳們既不願意爲復社士子當槍使,也不願意同藩鎮合作,乾脆就採取了非暴力不合作。

這個非暴力不合作就是,南都正常的要求,地方上選擇服從,超出正常標準的要求,地方上就置之不理。而這個正常的標準,就是過去大明正常咿D時的朝廷需求。這樣一來,復社的地位就比較尷尬了,馬士英以武力控制了南都,而地方士紳又不支持復社士子撥亂反正,史可法只能在南都和稀泥,南都朝廷就陷入了空轉。

南都所發生的變化,令復社的支持者數量大減,特別是在陳名夏奉太子南下,高調宣傳太子纔是正統繼承人時,復社內部就發生了分裂。作爲復社成員的陳名夏比史可法等東林黨人更適合代表復社的利益,而太子顯然也比福藩更有正統性。

一部分復社成員覺得應該支持太子,順便把馬士英和福藩都打成竊國大盜,這樣弘光朝廷建立以後發生的這些爛事就和復社無關了。

不過這種聲音遭到了另一部分復社成員的反對,這些復社成員大多出自官宦家庭,對於李自成實施的拷掠政策恨之入骨,認爲李自成這是挾太子以令天下,這是習曹操之故智。因此現在所謂支持太子,其實就是支持大順,那麼君父之仇還報不報了?

在兩派爭執不下的時候,黃得功突然發表通報,表示自己是支持太子的,之前只是迫於形勢不便反對馬士英的主張,但是太子既然出現,他深受大行皇帝之恩德,不能不效忠於太子。

江北四鎮崩壞一角,這下江南的士紳們終於有些緊張了起來,之前大家能吵下去,是因爲有四鎮頂在江北,所以大家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但是順軍還沒有真正的越過淮河,這邊江北四鎮已經缺了一角,江南士紳終於開始緊張了起來。

雖然,妥協還不能立刻妥協,但是江南士紳總要派人去摸一摸太子那邊究竟是個什麼情況。顧絳就在在這個時候自告奮勇站出來的,只是等他過江抵達揚州時,才發現淮安都已經丟了,劉澤清、劉良佐兩鎮也沒了,江北四鎮實際上就剩下了一鎮。

而更讓人擔憂的是,高傑這一鎮雖然號稱四鎮之首,但是在揚州卻搞的天怒人怨,揚州城內的百姓公然宣稱,寧可讓順軍接收揚州,也絕不讓高傑軍進入揚州城。侷促於揚州城和儀徵之狹小地域的高傑軍,其實已經失去了騰挪的空間,因此高傑軍也不想待在江北了,只是整日向南都發信,要求退守江南。

顧絳帶着滿腹的憂慮北上了淮安,他對於淮安並不陌生,不僅來過數次還認識了不少朋友,這一次北上,他就打算借住於一位朋友家中。在蕭湖西北的碼頭登岸,這裏也是一個商旅雲集的小鎮,因此很快就有挑夫上前向顧絳搭話。

裝扮成了一名書商的顧絳隨即告訴挑夫,自己要去王起田園,這名挑夫表示自己認識路,於是就叫了一名同伴過來挑上了顧絳隨船帶來的兩挑行李。

王起田園就在蕭湖邊上,因此顧絳走了一刻多鐘就看到了王家的大門,只不過今日王家大門敞開着,他都不用上去敲門了。顧絳讓書童登門送去了自己的名帖,很快一個和顧絳年歲相仿的書生就匆忙走出了大門,對着顧絳先是遠遠的作了一揖,這才走上前問候道:“寧人兄,你怎麼來了,爲何這身打扮?”

顧絳回禮後苦笑着說道:“這不是爲了出行方便一些麼,這個時候南下北上要是沒個名目,可容易被當奸細抓起來。不說了,口渴的緊,先弄口茶水解渴。”

王起田猛的一拍自己的額頭說道:“看,我都糊塗了,咱們進去說話。正好今日有些鹽城的朋友過來,正好爲寧人兄你介紹一二。”

顧絳也沒往心裏去,他知道這位和自己同年的朋友最愛交朋友,加上家裏又有錢,能爲朋友解困,因此在淮安也是一個交遊廣闊的人物。

只不過他進門之後,在大堂上看到二三十位讀書人喝茶聊天,也不由有些詫異的向身邊的王起田問道,“王兄今日是舉辦了什麼文會嗎?”

王略搖着頭,略顯苦惱的說道:“這些朋友要是來參加文會的就好了,唉,寧人兄你上去聽聽他們討論什麼就知道了。”

顧絳於是放慢了腳步,在堂前階下停了下來,駐足聽了幾句,“…李自成就是大伲扑来笮谢实郏�挾持太子南下,我們難道不應該聲討他嗎?”

“世臣兄,你這話就有些偏頗了。逼死大行皇帝的難道真的是永昌帝嗎?忘恩負義背叛我朝的建奴和往災民身上加徵的貪官污吏,就一點責任沒有?”

“我支持筠長兄,官逼民反,則民不得不反。永昌帝固然是攻破了北京,但是沒有這麼多苛捐雜稅,誰又會跟着永昌帝造反呢?”

“陶庵兄說的不錯,真正可惡的,還是拿了這麼多遼餉卻既不能阻擋建奴入關,也不能回師保衛京城的遼東鎮。數十萬九邊精銳,拿到手的錢糧還不如遼東一鎮多,也難怪他們投降大順了。”

“要我說啊,這大行皇帝之死也不能都怪在今人頭上,要不是萬曆皇帝盡廢張太嶽之政,又縱容奸邪滅了國之柱石-戚家軍,何至於大行皇帝無兵可用…”

第147章 爭論二

“這?”顧絳一臉迷惑的轉頭看向了身邊的好友,王略嘆息了一聲說道:“鹽城諸位朋友聽說了太子將要扶帝后梓宮南下歸葬於南都,就一起相約前來拜祭大行皇帝並勸諫太子不應當忘記君父之仇,和永昌帝爲伍。

只是,永昌帝南下淮安之後召開了議事會,並就大行皇帝去世一事及大明亡國一事進行了昭告,眼下淮安城內的輿論已經轉向,認爲亡大明者並非農民軍,乃是神宗、建奴及大行皇帝遺書中的亡國之臣。

這些鹽城來的朋友雖然剛到沒一日,但是他們看了大順所發行的報紙和小冊子後,就開始爭吵了起來。我都不知該從何勸起了。”

顧絳更加茫然了,他不由追問了一聲:“報紙?”

王略正想說話,大堂內的書生卻已經看到了他們,不由就有人高聲問道:“起田兄,這又是那位朋友到了啊?”

王略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揚起頭回道:“是崑山的顧寧人。”

立刻有人驚奇的說道:“歸奇顧怪中的顧怪?”

也有和顧絳相識的朋友,匆匆走出了大堂喊道:“寧人兄,你怎麼過來了?江南可好嗎…”

因爲顧絳的到來,一場爭論算是中途告停了,從堂內出來的書生們對於這位江南有名的文人前輩還是很感興趣的,於是顧絳和這些書生一一打了招呼,算是結交了一羣新朋友。

寒暄了好一會之後,顧絳對於江南的人心混亂和南都的束手無策避而不談,只是講了講江南的文事和一些士林傳聞,這些年輕的書生其實也沒有什麼關注的重點,聽的顧絳這避重就輕的一頓胡扯,也就不再追問南都的事了。

將顧絳迎入大堂之後,喝了一杯茶水潤了潤嗓子的顧絳這才向着腥藛柕溃骸案魑粍倓傇诹氖颤N?我在院子裏都聽到你們爭論的很是激烈啊。”

鹽城諸生厲豫頓時起身說道:“寧人兄來的正巧,你是我們江南士林的前輩,又是名門之後,正要請你評一評,這大順的報紙和頒行的小冊子有沒有問題。”

一旁和厲豫交好的司石磐立刻把一疊報紙和一份小冊子送到了顧絳面前,這正是顧絳想要看的東西。這一看就是足足一刻多鐘,腥艘苍S是爭的累了,並沒有打攪顧絳看報,一個個品着茶只是和身邊的好友小聲的討論着,堂內倒是平靜了許多。

一刻多鐘其實也只能粗略的翻一翻,顧絳總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不過他也不好把新認識的朋友晾在一邊太久。都說歸奇顧怪,但是顧絳其實性子並沒有歸莊那麼的極端。

歸莊出身書香門第,祖父是號稱明文第一的歸有光,父親也是崑山三才子之一,因此歸莊瞧不起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他是有這個資本的。

而顧絳雖然出身崑山顧氏,但他自小就被過繼給了去世的堂伯顧同吉爲嗣,寡母是王逑之女,十六歲未婚守節,白天紡織,晚上看書至二更才休息,獨立撫養顧炎武成人,是一個很要強的女子。顧絳少年時不與人往來,是不想讓母親傷心,也不願意給母親找麻煩,他知道母親平生最不願意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