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事實上在士紳們的眼裏,建奴都比李自成有資格入主北京,因爲建奴是外人,而李自成是以下犯上的家僕。建奴入主中國,他們的生活不會改變,家主依然是家主,奴僕依然是奴僕。但是李自成當了皇帝,和天地一樣不可動搖的倫理就失去了根基,就意味着過去的奴僕也可能翻身做家主,而過去的家主則可能跌落成奴僕輩。
這就是爲什麼,北方那麼多士紳都宣稱效忠於太子,而不是效忠於大順。因爲通過效忠太子,他們可以維持住他們想要守護的倫理秩序,效忠大順着意味着他們家族的底蘊不復存在,要在新朝中重新再來了。但許多家族其實只能喫老本,因爲家族的負擔太重,許多人都是不事生產的閒人,讓他們去努力奮鬥簡直是逼迫他們去死。
當前大順能和北方士紳關係緩和下來,並不是士紳們接受了大順的統治,而是李自成拿住了大義。在扶持太子復國的大義面前,士紳們對於大順的反抗是難以獲得百姓支持的,沒有了百姓的支持,士紳又拿什麼去抵抗順軍的刀槍?
哪怕是忠侦洞竺鞯穆氛耧w,也不得不向李自成低頭,當然他所期待的是太子真正離開順軍控制之後的變化。即便是萬分之一的機會,只要李自成真的能放太子南下,那麼以太子的身份也比福藩更能統合南方的人心,不至於如現在這樣搞的南方自己內鬥。
說到底,南都內部馬士英這些人和史可法所代表的東林黨人的政治鬥爭,就是因爲福藩的繼位合法性不足,所以弘光帝不得不依賴於馬士英和江北四鎮,而不能在兩派人中間保持超然的中立。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弘光帝,畢竟福藩和東林黨人之間的仇怨是東林黨人一手打造出來的。東林黨人的發跡,就是保光宗登基,反對福藩入統。東林黨人把皇位繼承的戰爭描繪成了自己秉持正道而戰的形象,把萬曆皇帝的退讓當成了正義的勝利,從這一刻起東林黨人和福藩之間就沒有了妥協的可能。
哪怕弘光帝再寬宏大量,也不可能允許朝政控制在自家的仇敵東林黨人手中,這也是馬士英能控制外朝的根源。對於弘光帝來說,馬士英不過是攬權,而東林黨人上位可是要他的命的。
在生命都保不住的時候,還談什麼同舟共濟?在民間流浪了一年多的弘光帝顯然是深刻的理解了這一點,於是南都的黨爭也就無法從內部解開了。因爲按照崇禎朝的經驗,政治鬥爭中誰退讓一步,就是萬劫不復,皇權已經失去了平衡政爭的能力。
馬士英以武力爲後盾,控制了南京城。東林黨人以江南士紳爲後盾,控制了南京城以外的地區。雙方之間的矛盾之深,甚至都已經顧不上江北四鎮對於自家百姓的劫掠行爲了。
哪怕是路振飛,面對這樣的局面也是充滿了無力感。這也是他不願意南下,反而北上徐州投奔太子的根源,他希望能夠藉助太子的身份,解開南方糾結難解的黨爭。只是,他遇到的這個永昌帝和傳聞中的那個闖偻耆莾苫厥隆�
雖然打着投奔太子的名義,但是路振飛心裏很清楚,不爲李自成出力是不可能的。他到不是那種刻板的道學先生,把和逆僮谝黄饐孙埗伎闯鍪亲镞^。只要能夠繼續維持大明的綱常,讓百姓繼續感受到太子的仁慈,那麼爲李自成出力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所以,他爲李自成勸說淮安官紳和撫慰百姓時,也是盡心盡力的。因爲他並不覺得這是在幫助李自成,而是在幫助淮安的紳民不做無謂的犧牲。同樣的,只要管理地方上的官員、士紳不做改變,那麼大明的影響力在百姓中就不會衰退下去。
只是他沒有料到的是,李自成召開的這個議事會並不是用來安撫淮安紳民的,而是想要向淮安百姓灌輸一種思想。雖然李自成引用的也是夫子的言論,但是他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突然,路振飛停下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幾位淮安官員一時措手不及,差點就撞到了他。但是路振飛卻無暇顧及這一點,他仰頭看着樹葉中漏過的點點金色光芒,不由長嘆了一聲說道:“這不是夫子的仁恕之道啊。”
他身邊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的官員們一時有些茫然,倒是淮安知府周光夏最先醒悟了過來,他往路振飛身邊湊了湊,小聲的說道:“聽說永昌帝都沒有正式進學過,不知道夫子的仁恕之道也很正常吧。”
路振飛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紛紛點頭的官員,頓時有一種夏蟲不可語冰的感覺,他拉下臉淡淡的說道:“經過了今日這場會議,誰還把永昌帝當成不讀書的人,那麼說明這就是個不明道理的兩腳書櫥。”
說完之後,路振飛便甩着袖子轉身向着開會的正廳走去了。看着路振飛滿是不快的步伐,一旁的山陽知縣王文棟一臉茫然的向着同僚問道:“路大人這是怎麼了?怎麼說着說着就動氣了?”
其他官員並沒有搭理他,只是步履沉重的跟上了路振飛,倒是高岐鳳還想和王文棟結個善緣,拉着他一邊走,一邊說道:“路大人這是覺得,永昌帝想要顛覆夫子之道,這才動的怒。”
王文棟頓時沉默了下去,這種道理上的爭論距離他實在太遠了些,對他來說現在能夠履行山陽縣的責任,保護治下百姓不受亂兵侵害,纔是頭等大事。他之所以還留在山陽縣的位置上,除了投降太子這個大義外,就是他現在還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果他連山陽縣的職責都履行不了,那麼他也只有棄官回老家去了。
當腥嗽僖淮位氐秸龔d,果然情緒都好了許多。而這一次李自成並沒有再讓這些滿人俘虜講述自己的罪行,而是向着他們發問道:“老奴和黃臺吉殺了這麼多漢人百姓,他們對於那些投降的漢官又是如何對待的?”
雖然剛剛被那些議員拿着凳子衝上來砸了幾下,但是對於這些滿人俘虜來說完全是不痛不癢,不過能夠出現在這裏的俘虜,基本上都已經被統計司調教的相當老實了。因此即便被打了幾下,也沒人敢露出不滿的神情。
在李自成的詢問下,就有人老實的回道:“老汗和先汗對來投漢官都是優待的。老汗頒發過命令,允許漢官和滿官一樣蓄養100戶私口。不過到了先汗時,漢官有的擁有數千私屬人口,有的人擁有八百多,其餘的都不低於百人…”
第139章 疑惑
廳內的大部分議員聽到這些滿人俘虜的回答,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沒有想到遼東鎮的官兵對抗建奴的時候如此無能,但是投降建奴之後居然過的如此舒坦,和那些被當成旗下奴的漢人百姓完全是兩個待遇。
而接下來李自成向滿人問起這些投降漢官的家產如何,則更加讓議員們出離憤怒了。其中祖大壽從逯葸w移到盛京時的傢俬,金銀綢緞數不勝數,就算是滿人中的權貴都歎爲觀止,就更是讓議員們咬牙切齒,一個個呼喊道:“祖大壽及遼東鎮都可殺。”
李自成這才令人把這些滿洲俘虜帶下去,然後對着廳內的議員們說道:“吳三桂說,他引建奴入關是爲了剿滅我們。但事實上從袁崇煥假詔殺死毛文龍時,遼東鎮就已經和建奴勾結在了一起。
他們一邊向朝廷施壓,要求增加軍餉和供應更多的軍械;一邊對着建奴卻不敢出城一戰,眼睜睜的看着建奴把朝廷從內地邅淼拿准Z軍械搜刮一空。
最爲可笑的是,這些不敢出城和建奴一戰的遼東鎮,對於前往遼東支援的客軍卻總是橫加指責,說這些客軍不肯出城野戰。當客軍被迫出城後,遇到建奴時遼東軍總是帶頭逃亡,從而大壞軍心。
吳三桂說,是我們這些農民禍亂了天下。可是逼迫朝廷往災民身上加餉的,不是這些遼東軍閥嗎?拿了關內饑民賣兒賣女的錢,卻不敢出城向建奴發射一矢的,不是這些遼東軍閥嗎?帶着建奴入關劫掠大明百姓的,不正是這些投降了建奴的遼東軍閥嗎?
南都的那些所謂正人君子,居然認同吳三桂的說法,說什麼要聯奴剿伲@難道不正是烈皇遺書中所言的亡國之臣?爲了讓四鎮支持弘光帝,幫助南都抵抗北兵,他們就敢把淮北的百姓賣給四鎮。爲了偏安江南,他們就敢把整個中國北方的百姓賣給建奴。
等到建奴把整個北方都消化掉,南都的正人君子還能賣什麼?江南的百姓嗎?不過也是,賣掉了中國百姓,這些正人君子依舊可以在滿人那邊當官,他們還是可以高官厚祿,說不定還能同建奴那裏分一杯羹湯,拿一份被劫掠的中國百姓的財產。
諸位議員,朕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們當今天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然後問一問大家。你們究竟是願意和我們一起保衛自己的家園呢?還是想要繼續相信南都的正人君子和北方的那位孝子將軍,他們不會把你們出賣給軍閥和建奴?”
廳內的議員們頓時都坐不住了,和自己身邊相識的人討論了起來。除了那些鹽商和士紳的代表面露尷尬,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其他議員們都是越說越憤怒,言詞中開始失去了對於南都朝廷的尊敬。
鹽商和士紳的代表是真的不想做選擇,他們參加議事會的目的其實很明確,就是應付順軍的各項索求,然後保護自己的家業而已。畢竟他們都是有產業的大戶,實在沒必要在形勢未明時下注。現在大張旗鼓的支持大順,要是大順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沒有議事會,那麼淮安城內的事務當然輪不到這些生員和小地主說話,畢竟他們人微言輕又不能聯合起來,自然改變不了淮安城的輿論。但是這個議事會改變了淮安城內話事的主流階層,讓這些生員和小地主有了一個聯合起來的平臺。
沒有順軍搭建起的這個平臺,這些生員和小地主能聚攏起十幾二十個結社就已經很誇張了,而且他們也只能代表自己。但是現在,淮安城內外周邊的生員和小地主骨幹都被召集到了一起,且他們還是經過了鄉里的推選,也就是說他們在這裏至少代表了2、300戶以上的人家。
從議事會的結構來說,原本主導着淮安公共事務的鹽商和士紳們,現在和這些生員和小地主是平等的,大家都只有一票而已。這樣一來,他們就從領導淮安民械念I袖變成了代表淮安一部分民意的代表,而且他們同普通老百姓之間的聯繫,絕沒有這些生員和小地主這麼的緊密。畢竟他們府上是不可能容許老百姓進門的,而生員和小地主則就生活在老百姓之中。
過去這些生員和小地主以他們爲首,是因爲他們同地方官員,甚至是同朝廷中的權貴結好,所以大家只能仰仗他們爲地方說話,自然不敢得罪他們。但是現在,天下已經大亂,崇禎帝在北京上吊自殺了,南都的弘光帝則把江北地方出賣給了四鎮,這些鹽商和士紳們其實已經失去了朝廷加持的光環,大家聽從他們只是出於習慣而已。
在李自成建立的這個議事會上,大家都能直接和永昌帝進行溝通了,那麼誰還會對鹽商和士紳們唯唯諾諾,大家首要的選擇當然是先維護自己的利益。
當前淮安百姓最大的利益是什麼?自然是安全。劉澤清和高傑等軍隊第一次從北方逃往揚州時,在淮安周邊騷擾了一次,特別是高傑軍,從渡過黃河難逃開始,就一路劫掠一路南下,被時人傳言“殺人則積屍盈野,污淫則辱及幼女”,完全是一副獸軍做派。
等到劉澤清回到淮安,仗着有南都給的命令,完全把淮安當成了自己的田宅了,搶奪士紳園林,勒索地方百姓,污辱百姓妻女,簡直就是肆無忌憚。當然,基本是如此的劉澤清部,還是比高傑軍要好的多,至少他們沒有亂殺人。
現在又聽了李自成給他們講述的天下形勢,這些淮安百姓的代表們這下更是焦慮不安了起來。他們和那些鹽商、士紳不同,不可能隨便那個勢力來就投降那個,因爲他們沒有單獨保衛自己家園的能力,他們也不認識各方陣營中的有名人物。在意識到上層人士可能把他們丟出去慰勞外來軍隊後,這些議員們對於本地的這些大戶名士就起了戒備的心理。
在經過了一刻多鐘的討論,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議員達成了共識,除了大順之外他們並沒有更好的選擇,至少永昌帝肯對他們說實話,而不是用謊言欺騙他們。就這點來說,永昌帝至少要比南都和那個所謂的孝子將軍有招诺亩唷�
於是很快就有議員作爲代表起身向李自成請教道:“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能讓大順保護我們?”
看到廳內形蛔h員主動的安靜下來注視着自己,李自成平靜的糾正道:“不是大順在保護你們,而是你們打算如何去保衛自己的家園。這不單單是我們的戰爭,也是你們的戰爭。難道你們指望別人在前方和外敵殊死搏鬥,而你們在自己家裏繼續享受太平生活麼?那麼當我們倒下之後,你們就打算跪地投降,把自己的家產和妻女貢獻給那些建奴和軍閥嗎?”
“不,我們當然不會這樣做。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呢?我們根本就不會打仗,就連那些從北面逃回的潰兵,我們都很難攔得住。還請陛下教一教我們,我們願意服從您的命令。”有議員站起來大聲的向李自成做出了懇求。
沉吟了數秒後,李自成才坦然的說道:“打仗,朕以爲主要就是抓住四樣東西,錢糧、武器、兵員和信念。這四樣東西中,朕以爲信念最爲重要。一支軍隊不知道爲什麼而戰,他們就會恐懼死亡;百姓不知道爲什麼而戰,就會抱怨戰爭加重了自己的負擔。
所以,朕希望議事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傳。把這場戰爭的意義宣傳給民兄溃屗麄冎牢覀冊跔懻l而戰,而他們繳納的稅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第二件事就是制定法度,即便是懲戒那些試圖投降的漢奸和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奸商,朕也希望他們是被法律所懲罰,而不是被某人所懲罰,因爲人會變,而法律不會變。
第三件事就是制定戰時管制措施,朕剛剛說過,打仗需要錢糧、武器、兵員,爲了確保我們能夠獲得最後的勝利,那麼我們就要按照戰爭的需要來徵購調度錢糧,打造武器和徵發兵員。
在戰爭期間,富人應當學會節儉,窮人應當得到救濟,老人和幼童應當得到看護,青壯應當編制起來定期訓練,這不是某些人的戰爭,而是所有人的戰爭,因此爲了大家的利益,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李自成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通,但是下面的議員們卻聽到很是認真,顯然他們已經開始接受李自成所說的,這是一場關乎整個華夏百姓利益的戰爭的主張了。在李自成的建議下,百多位議員們分成了數個小組,圍繞着錢糧、武器、兵員和宣傳問題進行了探討。
這樣的探討顯然不是今天一天就能完成的,因此李自成在分組討論時決定暫時退場,打算去調查一下清江浦的造船廠,從河下至清江浦的吆友匕�,分佈着四個主造船廠和八個分廠,還有許多跟造船相關的手工作坊,這就是大明製造漕船的主要基地,也是全國三大造船廠之一。
不過就在他預備離開時,路振飛卻單獨跟了上來,李自成停下了腳步向他詢問道:“路先生,這是有事和朕說?”
路振飛看了看李自成身邊的人,沒有說話。李自成於是揮手讓身邊的人離開一些距離,讓路振飛能夠單獨和自己交談。路振飛這才鄭重的向李自成問道:“陛下究竟要做什麼?您在會上說的那些話,完全違背了夫子的本意。您這是要打算消滅士紳嗎?”
第140章 什麼是大順
李自成瞧了路振飛許久,才揚起了嘴角說道:“路先生何以認爲,這不是夫子的本意?是夫子告訴你的?”
路振飛沉默了一陣後說道:“夫子之道後人已經論述的相當詳盡了,天下人都這麼認爲,非外臣一人能感受到夫子之道。”
李自成仰頭看了看天,蔚藍的天空中飄着幾朵白雲,這天空和後世倒也沒什麼差別,他隨即便低頭向着路振飛回道:“那就讓天下人去決定,什麼是真正的夫子之道。假如天下人認爲朕是錯的,那朕就認錯好了,要是天下人認爲朕說的對,那麼要改變錯誤觀念的就不是朕。路先生覺得怎樣?”
傲慢和敷衍,這是路振飛的第一感受,不過既然他敢於這個時候出來攔下對方,倒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李自成的態度並沒有超過他的預期,至少還在可以溝通的範圍之內。
路振飛在心裏斟酌了一下後說道:“陛下已經是大順天子,當下最爲關心的難道不是如何儘快平定天下嗎?這個時候挑起夫子之道的爭論,對陛下完全是有害無益。而太子也會被牽涉進這場爭論當中去,殿下難道不無辜嗎?”
李自成注視着路振飛,這時纔想明白對方爲什麼會跳出來勸諫自己,原來是爲了讓太子脫離這個漩渦。也是,當他發起了對於夫子之道的爭論時,太子就不得不站在了他這邊,於是那些大儒們就不得不站到太子的對立面去了,否則他們就否定了自己學說存在的基礎。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口中高喊着要維護綱常倫理的儒士們,爲了維護儒學卻又不得不反對自己的主君,這本就是粉碎儒教最好的例子。
想到此處,李自成便更是笑容滿面的說道:“朕聽說,西方有人發現了一條定律,就是物質不會消亡只會轉化,比如你燃燒一張紙,雖然最終變爲了一堆較輕的灰燼,可是減輕的部分並沒有消失,而是和空氣中的另外一種成分結合了。
因此假如你是在一個密閉的環境中燃燒它,那麼你就會發覺這個密閉環境內的空氣和灰燼等於燃燒前的重量,既不增加重量,也不減少重量。朕這麼說,路先生你明白了嗎?”
路振飛:“…”
沉默了數個呼吸後,路振飛平和的說道:“外臣愚鈍,能否請陛下講的更加清楚一些?”
李自成收斂了笑容,認真的對其說道:“既然物質是不滅的,那麼我投資在太子身上的資源自然應當獲得回報,否則就違背了自然界的定律。而違背了自然界法則的事物,是不能存在於自然界的。現在路先生清楚了嗎?”
路振飛當然是不明白的,他覺得和這種拿着刀把子的武人說話真累,明明已經坐在一張桌上喫飯了,他們還想着掀桌子,老老實實的當你的皇帝不好麼。如何給天下定規則,這是他們這些讀書人的職責,作爲皇帝只需要任命讀書人去治理天下就夠了。
只是現在的淮安城內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根本看不明白李自成到底要做什麼,如果他不站出來,等到既成事實,那麼天下就真要亂了。
想到這裏,路振飛只能繼續勸說道:“陛下,華夏之大一統秩序起於秦而成於漢,凡是遵從於這套秩序的王朝都能長治久安,凡是違背這套秩序的王朝都傳承不久。故人曰:胡人無百年摺�
陛下打破了皇權不下縣的傳統,以議事會取代鄉紳治縣,就不擔心豪強並起嗎?再去了夫子的忠恕之道和禮樂綱常,天下人何以尊崇天子?陛下究竟想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大順,陛下心裏真的清楚嗎?若陛下心裏沒有這樣一個大順,就急着摧毀這老房子,今後陛下還有擋風遮雨的地方嗎?”
如果李自成的身體裏不是某人的話,路振飛的話無疑是正確的,畢竟現在的中國即便再怎麼衰弱,也還是東亞的霸主,如果不是那些明軍向建奴投降的話,建奴是不可能入關爭奪天下的。
但是對於某人來說,路振飛這番話其實就是一派胡言,因爲他很清楚這些士紳們是不會支持李自成的,除非李自成下手幹掉自己的老兄弟,然後重用士紳治理大順,那麼他大概還能做一做新朝之主。但是,現在對於士紳來說有三個選擇,北方的滿清,南方的弘光朝廷,然後是大順。
在大順進入北京後實施的拷掠政策,已經讓大順政權和天下士紳結仇了,因爲誰也不清楚日後這些大順軍將會不會再來一次追贓助餉,畢竟刀子在大順軍的手上。
這樣一來,維持舊體制的弘光朝廷,或是劫掠百姓卻優待士紳的滿清,都比大順更得到士紳們的青睞。在這樣的局勢下,某人又怎麼可能解除農民軍的武裝,代之以士紳治國?這些士紳肯定打不過滿清,且沒了武力之後,士紳還會把他這個農民當成皇帝嗎?
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後,可也是大批大批的清理了淮西勳貴和士紳豪強,才終於坐穩了皇帝位置,更不必提他兒子卸啵阋宰偹姆健6钭猿芍挥幸粋�不到十歲的女兒,再把手中的刀放下,不死全家都要算士紳們仁慈了。
在網上論戰了這麼多年,某人當然知道士紳的底限就是沒有底線。比如蔣公至少會寬待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某些士紳加軍頭能夠在救命恩人屍骨未寒的時候抓捕他留下的孤兒寡母,還能以撥亂反正的名義釋放一批民族分裂分子,完全把百姓當成了魚肉。
至於修改歷史,大搞文字獄之類的事都是小節了。在這些士紳面前,哪怕是惡行累累的殖民者強盜都是要甘拜下風的。因爲殖民者強盜不會宣稱自己是來解放土著的,而這些士紳可以厚着臉皮說建奴南下是民族融合的偉大成功,凡是把建奴屠殺事件揭露出來,就是破壞民族團結。
把奴隸主的製造的罪惡分攤到奴隸身上,然後說這個民族是有原罪的,這就是士紳們製造民族對立鞏固自己地位最拿手的技巧了。所以,某人對於大明的士紳從來就沒有相信過,至於說讓農民軍去保衛這些士紳的土地那就更是想都沒想過了。
除了那些小粉紅,會把官僚權貴的國家當成自己的祖國,真正的無產階級始終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甚至連果粉都知道,要讓自己去送死的國家,還是早點完蛋吧。只有小粉紅才分不清楚,保家衛國和送無產階級去死,從來不是一回事。
注視了路振飛足足一刻鐘,李自成才終於開口說道:“朕當然知道,朕要的大順是怎麼樣的。百姓非爲君王而存,君王乃爲百姓而設,這就是朕要的大順。路先生,好自爲之吧。”
說完之後,李自成便決然轉身而去,而路振飛也楞在了原地,終未再出一聲。出了府門,李自成上馬在一隊騎士的護衛下向着舊城而去,清江督造船廠就位於清江浦河南岸,山陽、清河兩縣之間,其中心距離兩縣各30裏。
作爲歷史上唯一一個在南方立國征服北方的王朝,大明初期有着諸多造船廠以作爲咻斳娂Z的吡Α2贿^等到了明朝中期大吆訒惩o阻後,這些官船廠就幾乎都裁撤了,清江督造船廠和臨清船廠、杭州造船廠是大明末年的三大造船廠。
其中淮安清江造船廠規模又位於三大造船廠之首,它擁有82個分船廠,5000多名工匠,加上牙役、商人足有上萬相關從業人員,沿江的廠房工棚長達20餘里。可以說,是先有了清江造船廠,纔有了清江浦這個繁華的小鎮。
李自成今天前往的是直隸廠,清江造船廠分爲四大分廠,以對應不同的單位需要,比如京衛廠是爲南京親軍衛和南京五軍都督府所轄的大部分衛所打造船隻的;中都廠是爲中都留守司及所提轄衛所打造船隻;直隸廠爲南直隸相關衛所造船;衛河廠爲通州左右衛、淮安衛、大河衛造船。
爲什麼要分出這麼多分廠,就得說一說大明特有的戶口制度了,從工匠戶到提供黃麻、桐油的船戶,都是分派於某些衛所下面管理的,然後每年或幾年內抽籤服役或貢物。
也就是說,我管的匠戶當然是爲本衛服務的,爲其他衛所服務豈不是損失了本衛的利益了麼。大明朝又不是商品經濟,這些物資工匠都是劃撥而不是購買僱傭的。於是,雖然各地的船廠是裁撤了,但是造船的屬地屬人制度並沒有改變,無非是原本是距離家中不遠的地方服役和輸納貢物,現在統一被集中到淮安來了而已。對於朝廷來說是簡化了管理,但是對於小民來說卻是加重了負擔。
因此到了明末,隨着官僚體制的不斷腐化,這個大明第一等的造船廠也開始衰敗下去了。但是對於李自成來說,清江造船廠卻是他能夠在這個時代接手的第一家工廠,雖然封建制度下的清江船廠和近代工廠完全是兩回事,但是漕船的特殊性卻令這個大明船廠擁有了批量化建造的經驗和採取了標準化生產的流程,沒有比這更適合改組爲真正工廠的手工工坊了。
只不過,之前李自成一直騰不出時間來視察這裏,只能把船廠交給了席本楨和陳德接管,陳德即陳永福子,在陳永福被召回河南之後,李自成就把陳德調到自己身邊的近衛旅。
第141章 清江船廠一
在直隸廠的門口,得到消息的席本楨、陳德、沈廷揚等人都等候在了這裏,準備迎接李自成。雖然下午的太陽很大,但一干官員卻沒有一人跑去邊上的柳樹下乘涼的。
雖然席本楨和沈廷揚只有幾面之緣,作爲路振飛的好友,他當然是見過這位暫管清江造船廠的官員。畢竟沈廷揚建議恢復元代朱清所開創的海上漕撸越訚|東糧食,得到了崇禎的賞識。
前任總漕史可法保薦沈爲光祿寺少卿,又升太僕寺正卿兼戶部事。崇禎帝又在崇禎十六年任命沈廷揚爲國子監司業,受命把漕船改爲長江兵船,並負責北方的軍事物資供應。這是一門大生意,席本楨自然會想辦法認識沈廷揚,接下一些物資供應的生意。
只不過,天下形勢變化的如此之快,轉眼間崇禎帝就沒有了,而沈廷揚卻成爲了順軍的階下囚,倒是席本楨變成了順軍的代表來接收清江船廠了。
兩人相見的時候還是有些尷尬的,因爲沈廷揚還猶豫不決,認爲自己不該投降大順,畢竟他從一個捐官一路升上來,全賴崇禎皇帝的賞識。其他官員對於崇禎帝的感情不深,要不是李自成擺脫不了盜匪的習性,他們早就和崇禎一刀兩斷了。只是在順軍的追贓政策下,他們纔想起崇禎帝的好處來。
於是席本楨向沈廷揚點明道:“正因爲閣下受大行皇帝之厚恩,又豈能背棄太子投靠福藩呢?哪怕現在太子被困於順軍之中,也不是你背棄太子的理由啊。否則今後,誰又敢以熱忱相待閣下?就算是福藩恐怕也難以真的相信閣下是真心效忠他的吧。”
沈廷揚猶豫的心思去了一大半,加上聽說太子即將南下,他也終於低頭爲順軍做起了事。有着沈廷揚的協助,席本楨於是在短短几天內就搞清楚了清江船廠的管理方式和拉攏住了一批管事,算是對李自成有了一個交代,於是李自成就決定今日下午過來視察船廠。
在等候永昌帝的期間,席本楨還有些不放心的對沈廷揚叮囑道:“沈大人,一會見了陛下可一定要收斂一下您的脾氣了。陛下雖然出身田畝,但見聞廣博非常人可比。”
沈廷揚對於席本楨的稱讚之語並不怎麼相信,因爲他不認爲一個佘婎^領能夠有什麼見識,作爲海商家族出身的他,也許學問上不及那些進士官,但是說到見聞他可不相信自己會比不上一個農民出身的佘娛最I,就算對方和官軍交戰去了不少地方,也只是在西北和中原打轉而已。
不過他心裏明白席本楨這也是好意,因此他拿着一塊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口中還是平淡又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說道:“多謝席兄好意,餘既然已經決定投仗樱匀徊粫懱诱腥堑湺说摹D沁吽坪跤幸涣t騎士過來了,應該是永昌帝到了吧?”
席本楨瞧了一眼,便對着身後的船廠官員們說道:“都站好,站好,陛下來了…”
李自成策馬跑到船廠門口,看到席本楨等人在外候着,他立刻把坐騎停下,然後下馬向前走去,一把拉住了席本楨的手臂笑着說道:“這麼大的太陽,席掌櫃怎麼不在樹蔭下躲一躲?這要是曬中暑了,誰給朕辦事?快,快,咱們找個陰涼的地方說話。”
對於李自成的這番做派,席本楨倒是有些見怪不怪了,一開始他曾經以爲這是李自成用來收買人心的伎倆,作爲一名商人他自然不會沒用過這樣的手段,但很快他就發覺,這不過是李自成的本性使然,他對誰都這樣,沒有尊卑之分,只有遠近。
因此席本楨很快就把李自成帶進了船廠內的衙門中,和李自成想象中的工廠不同,清江船廠在他看來其實和後世的監獄差不多。官員住在衙門裏,工匠則在外邊的船廠工作,監督這些工匠們工作的不是什麼質檢員而是士兵,也就是說工匠在船廠裏其實沒啥自由。
在衙門內聽了一會這些船廠官員、管事的彙報,李自成發覺自己對於船廠的瞭解還是處於一片混沌之中。他不由叫停了彙報,轉而向他們問道:“我們先暫時不談這船廠能造什麼船,老實說朕也聽不懂你們說的這些船是用來做什麼的。我們還是先談一談,現在船廠的咦鞫加惺颤N問題?工匠們都有什麼要求?你們誰能告訴朕?”
剛剛還熱情的向李自成彙報的官員和管事們,現在都緊緊的閉上了嘴。剛剛保持沉默的沈廷揚則終於開口說道:“其實現在船廠最大的問題就是兩個。一個是朝廷拖欠船款;另一個是戰亂頻頻,長江沿岸的造船材料卟贿^來,特別是木材缺乏的厲害。
清江船廠每年能造漕船560艘,遮洋海船50艘,但是因爲糧餉不足,工匠紛紛逃亡,木材也無力購買,現在造的漕船用的舊木板已經達到新船的五成,就這樣這兩年的造船數量都只有三四百艘而已。桐油、黃麻、鐵釘都缺乏,甚至連煤炭和石灰也不足了…”
李自成心裏一動,向着沈廷揚問道:“朝廷拖欠船廠多少銀兩?廠裏還剩下多少工匠?”
沈廷揚想了想回道:“拖欠船廠的銀兩大概有七八萬,差不多是半年的造船費用。工匠大約還剩下不到五千,因爲船隻開工不足,牙役和商人也離開了不少。”
李自成聽罷便起身說道:“朕想去看看造船的地方。”
大堂上的官員、管事有些喫驚,紛紛把視線轉向了沈廷揚和席本楨,沈廷揚倒是很乾脆的起身爲李自成帶路了,席本楨一言不發的跟在了李自成的身後,其他人也只好跟了上去。
在路上,沈廷揚才順便向李自成說道:“國朝初年,一隻漕船的物料定價爲100兩,一隻遮洋船的造價是120兩,底板用楠木,其他部位用杉木。不過到了成化之後,木料就開始上漲,特別是楠木也少見了,於是朝廷就開始提高船價,並准許用松木及雜木。
到了天啓之後,一隻漕船的造價已經漲到了280兩,而一隻新船準用三成舊板,七成新板。但是在朝廷開始拖欠船款之後,舊板就超過了三成的用量,船隻的質量也就越來越差了。所以,清江船廠的工匠技術再好,也很難造出幾條好船,因爲沒有好的材料,造的越好他們就補貼的越多,因爲船廠給出的造價是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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