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葉廷秀瞧了傅以漸一眼,沒再問下去。不過他心裏還是有些計較的,這位東昌府的秀才其實說的不錯,不管李自成要做什麼,勸說弘光帝退位這個程序實在是不可少。
在沒有得到大行皇帝的生死和太子的下落等消息前,南都推舉福王登基已經是名不正言不順了。如果現在弘光帝再拒絕退位,那麼就進一步證實了福王和南都大臣勾結篡位的事實。
只是登上了帝位的弘光帝又豈能這麼輕易退位?就算永昌帝和太子饒了他,那些大明的忠臣們也不會饒過他的。畢竟只要弘光帝活在世間一日,這些大明忠臣身上就永遠掛着逆臣的牌子。太子又怎麼敢放心的用他們,奪門之變的教訓還不能讓後人警醒嗎?
在葉廷秀站在門口發呆的時候,回到桌子前收拾書信的傅以漸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裏不由嘆了口氣想着,“這位老前輩雖然正直,但就是有些轉不過彎來。主上寫這些書信,明顯就是要亂南都的人心。這些書信只要有一封外泄出去,南都君臣之間就再難取得互信了。
皇帝退位這種事情如何是臣子可以討論的,但凡臣子開始討論皇帝退位這件事,就意味着皇權動搖了。就眼下的天下亂局,沒有一個有號召力和威望性的朝廷,根本壓制不了那些地方上的軍隊和封疆大臣們,那麼大明還能存在下去嗎?
一旦南都君臣相疑,還會有人關係江北四鎮的存亡嗎?沒有了南都的接濟,江北四鎮就等於是順軍口邊的肥肉,想怎麼喫就怎麼喫了。所以,主上寫了這麼多書信,名義上是爲了同南都講和,實質上是爲了斷江北四鎮的後路,杜絕了高傑軍南渡長江的退路。”
想到這裏,傅以漸輕輕嘆息了一聲,便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關注於自己手頭上的工作了。對他來說,李自成每展現出一分才能,那就說明大順的天命越穩固,而他也就有了更多向大順效忠的理由了。
入夜後,金石軒中數十隻用銀裝扮的蠟燭臺點亮放在了房內各處,一時房內就變得燈火通明瞭起來。以黃蜚爲首的登萊水軍將領,此時也喝的有了三分醉意,今次李自成的宴請,可算是讓他們一吐之前被劉澤清趕去了安東衛城的鬱悶。
登萊水軍雖然在袁可立時期壯大,但是在袁可立離開登州後,加上吳橋兵變對於登萊水軍的打擊,因此到了崇禎末年這隻水軍已經式微。不過李自成倒是從這些將領口中獲得了不少關於登萊、遼東、朝鮮的故事,這酒喝的倒也痛快。
第132章 王武緯
王武緯原本以爲自己只是這場宴席上的陪客,作爲袁可立時代留下的老人,他在登萊水師中還是頗有聲望的,但是因爲主張聯和朝鮮圖奴沒有得到成果,反而加重了山東地區的財政負擔,被登萊巡撫曾化龍、及山東巡撫、山東總兵所彈劾,最終被調離了登萊水師。
只是在農民軍攻下北京城後,登萊巡撫曾化龍跑路,黃蜚難以說服登萊水師中的本地人和其一起南下,這才又調回了王武緯。王武緯一開始並不想南下,他覺得大明的氣數已盡,但是隨着農民軍在山東的拷掠之風盛行,王武緯還是改了主意跟着黃蜚南下了。
黃蜚是東江鎮總兵官黃龍的外甥,因爲黃龍與建奴在旅順口激戰中犧牲,無子,黃蜚得以承襲,遂改爲母姓。到了崇禎十七年時,黃蜚已經是都督同知、援剿東北水師總兵、提督關遼通津淮海江鎮水師便宜行事。
但是這一連串頭銜基本沒啥用,因爲在東江鎮幾員大將叛變,又丟掉了旅順口後,東江水師只能在山東半島及遼東半島之間的幾處島嶼上活動了。而黃蜚雖然是黃龍的外甥,但黃龍在東江鎮內不是主要力量,投降建奴的三順王和續順公纔是,因此在曾化龍逃亡之前,黃蜚能夠管制的水師力量很小。
只是在曾化龍跑路後,黃蜚才取得了在登萊水師中的話語權,但也依然需要王武緯這樣的水師老人支持,這才把王武緯召回了水師。但是,在登萊時大家都能聽黃蜚的,因爲大家都沒地方可去,且黃蜚的軍職最高,可到了海州之後,情況就變了。
雖然黃蜚依然是登萊水師名義上的最高主將,但是回到了朝廷控制下的地盤後,自然是朝廷最大。而四鎮的跋扈,也讓一些水師官兵有了一些其他心思,或是想要轉投四鎮,或是想要弄一塊地盤,成爲江北第五鎮。
黃蜚對內有些壓制不住那些不同的聲音,對外又被劉澤清壓迫,一時就有南下投奔南京的念頭,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南下,順軍就打到了淮安。這下登萊水師中對於南京失望的軍將和想要向太子效忠的軍將終於向黃蜚發難,表示不願意南下,要抓住劉澤清和田仰向太子表示忠铡�
黃蜚終於還是被邱磊所說服,接受了水師官兵效忠太子的要求,抓住了試圖逃亡海上的劉澤清和田仰兩人,還得了不少劉澤清隨身攜帶的財物,從而獲得了順軍的接納。
李自成抵達淮安後設宴單獨招待登萊軍的將領們,對於黃蜚以下的登萊軍將領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這表明永昌帝對他們很重視。不過作爲被黃蜚個人召回的王武緯,此時在軍中雖然管事卻沒有一個正式的職位,因此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會得到永昌皇帝的青睞。
只是大順天子的宴席和大明天子的賜宴完全是兩回事,後者主要是一種榮譽和恩寵,但是李自成顯然把宴席當成了一種溝通的方式。這場宴席讓登萊軍的將領大爲放鬆了下來,也給了李自成了解登萊軍組成和歷史的機會。
黃蜚帶着南下的登萊軍不僅僅包括了水師,還包括了陸上的武力,比如萊州的三千鳥銃兵就不屬於登萊水師管制,但是現在則跟着黃蜚一起南撤了。而萊州軍之所以願意跟着黃蜚南下,因爲他們的主將楊御藩被劉澤清陷害抓到南京去了,因此羣龍無首隻能跟着黃蜚南下了,也因此萊州軍是最堅決投靠劉澤清和最先被邱磊說服攔截劉澤清出逃的。
不過,在宴席中較爲輕鬆的氣氛中,李自成得知登州水師還曾經試圖聯合朝鮮進攻建奴的計劃時,就對曾經這一計劃的主事者王武緯生出了興趣,一時讓他在宴席上受到了不少關注,倒是隱隱成爲了黃蜚之外,李自成今晚關注較多的幾人之一。
宴席結束之後的第二日一早,王武緯卻又被單獨帶到了李自成暫駐的藩府,這一次的見面就比較正式了,不過李自成並不是在威嚴的大堂上接見的他,而是在一座撤掉了諸多傢俱古玩,顯得有些空曠的湖邊建築內召見的他。
這座建築分爲上下兩層,下層分成左中右三間,地方顯得很是寬敞。中間正堂內一羣人正在用蠟製作沙盤,雖然王武緯只是撇了一眼,但也認出這沙盤應當是包括了海洋的。左側房間的門半開着,裏面放着數張並排的桌子,幾名穿着軍服的年青人正埋頭寫着什麼。
接他過來的軍官帶着他來到了右邊的房間,敲門向裏面彙報了一聲,就聽到李自成的聲音在房內響起,於是帶路的軍官打開了房門,示意王武緯自己單獨進去。
王武緯進門撇了一眼房內的設施,發覺這房內只有案椅而已,其他擺設一概不見,這顯然不是劉澤清的風格。就在他在心裏讚歎於永昌帝的自律時,卻發現李自成並沒有坐在長案後,而是站在了東牆下看着什麼。
就在王武緯想要大聲唱名向李自成行庭參禮的時候,李自成卻叫停了他道:“我大順軍已經廢除了一切過於繁瑣的禮儀,你既然已經是我大順軍的一員,就該按照我大順軍的軍禮向朕致意。
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左手下垂,向上官鞠躬即可,上官以同樣的動作點頭回禮。下級見上級不行禮要受罰,上級受禮而不回禮也要受罰。不過,執旗手拿着軍旗時只受禮,不回禮。不穿軍服時,雙方可免禮,營中無故不穿軍服者罰…”
李自成說了一通關於順軍禮儀的軍律後,這纔看着王武緯有些意味深長的問道:“王將軍可記住了嗎?”
王武緯身體有些僵硬的向李自成行了一個大順軍禮,李自成滿意的回禮後說道:“看來王將軍是一個學習能力不錯的人,朕喜歡和你這樣的人一起共事。好了,你先過來看一看這張地圖吧。”
順着李自成的手指望去,王武緯這才發現李自成剛剛站在牆邊端詳的,原來是一張掛在牆上的碩大地圖。他下意識的走到了牆邊,看了好久纔有些不確定的向李自成問道:“陛下,這是山東、遼東和朝鮮?”
李自成看了一眼王武緯指着的地方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你覺得出入大不大?”
王武緯再次注視着地圖看了許久,才驚歎的的說道:“這是臣見過的最爲出色的地圖了,雖然有一些島嶼沒有標註上,但是已經非常接近實際的地理了。”
李自成嘆了口氣說道:“也只是形狀相似,想要得到更加精確的地圖,我們還需要派出船隻測出各地的經緯度,山脈、河流走向和海岸線的輪廓,綜合起來之後,才能算是一張真正的地圖,現在這張只能用來給小孩子瞭解一下世界的大小而已。”
王武緯有些難以理解李自成的思路,在他看來這副地圖已經算得上是國家機密了,建奴得到這副地圖都可以用來行軍打仗了,而在李自成眼中這只是一件小孩子的玩物?他遲疑了片刻後小聲說道:“陛下,這副地圖已經不比軍中所用地圖差了,只是沒有標註上各個城市及之間的路程而已,否則已經超過了軍中所用的地圖。這樣的圖紙要是流傳出去,被外夷所得,對我中國恐怕不是好事。”
李自成看着他說道:“把地圖珍藏起來,不許百姓接觸,或者可以讓造反的百姓難以和朝廷抗衡,但從整個國家的角度去看,也就意味着百姓很難理解國家究竟是什麼?於是遼東百萬漢人被建奴屠殺的時候,江南士紳還在歌舞昇平,忙着蓄養歌妓,修建園林。
你看這淮安城,還不在江南的範疇之中,只能算是江南的邊緣而已,但是這裏卻已經修建起了上百園林,豪奢之處已經不下於揚州了。一座園林,少則數千兩,多則十餘萬,也就是說淮安城的富豪光是修建園林就投入了上百萬兩,這只是一地的園林而已。
如揚州、南京、蘇州這些地方,園林數量更多,內裏更奢華,整個江南的園林總價值至少也有數千萬兩,但是江南的商稅交個十幾萬兩,商人們已經覺得朝廷壓榨的太厲害了。江南百姓居然還站在商人這邊,認爲朝廷收稅提高了物價。
由此可見,南北之民並不以爲自己生活在一個國家,所以北方的百姓可以投降建奴南下劫掠南方百姓,南方百姓則對於北方百姓爲外虜屠殺無動於衷。
從這個結果來看,大明收藏地圖不欲百姓知曉,不過是爲一家一姓之私,而損華夏之利而已。不過朕今日找你過來不是和你談地圖的,而是想要聽聽你的聯鮮制奴之策。昨日在宴席上不方便談話,朕才特意把你叫來,單獨談一談。”
王武緯的心神終於從地圖上被吸引了回來,對於李自成的詢問,他先是精神一振,但很快就沮喪的說道:“臣之前雖然有聯鮮制奴的想法,但是於今日恐怕已經不大適合了。”
李自成有些好奇的問道:“爲什麼?”
王武緯沉思了半天,才組織着語言說道:“其一,登萊水師的船隻並不適合長期在海上航行,臣第三次帶隊出使朝鮮時就發現了這一點;
其二,建奴將遼東沿海的民卸歼w移到了內地,除了旅順口和鴨綠江口兩處外,我軍在遼東沿海基本找不到進攻的目標,而旅順口和鴨綠江口守備森嚴,不是短時間能夠打下來的;
其三,朝鮮國內親近我大明的官員,因爲被建奴偵知和我聯合的計劃,不是被趕下臺,就是被建奴索去瀋陽了…”
第133章 某人的說服方式
某人聽完了王武緯的解釋後,只是聳了聳肩,便不以爲然的說道:“聯合朝鮮去牽制建奴的思路,朕覺得沒什麼問題,但是在具體的操作上,朕覺得你們用的方式未免有些離題萬里了。朕想問一句,你真覺得可以說服朝鮮人去進攻鴨綠江對岸的建奴嗎?”
王武緯猶豫了半天后說道:“過去臣以爲可以,畢竟在倭寇入侵朝鮮的的時候,我朝可是出動了大軍幫助朝鮮抵抗了倭寇,按照道義上來說,朝鮮本應當站在大明…嗯,中國這邊。畢竟他們平日裏自稱是小中華,和中國一樣都尊崇儒學,豈能爲蠻夷所用?不過臣出使三次朝鮮,發覺朝鮮畏懼建奴已經入骨,光以道義斥責他們,恐怕是無濟於事了。”
李自成點了點頭,贊同了王武緯的看法,不過他又問道:“那麼,除了說服朝鮮去進攻建奴外,你們就沒有其他預案了嗎?”
王武緯楞了半天才想明白預案是什麼意思,他只能老實的回道:“並無其他預案,畢竟中國和朝鮮的陸路爲建奴所阻,海上往來艱難,朝鮮若是不同意,我軍也沒有能力迫使朝鮮接受中國的意見。”
李自成聽完之後,連連搖頭說道:“做事沒有預案怎麼行?海軍每出動一次軍隊至少也要上萬或十幾萬兩白銀,若是出海一趟沒有成果,豈不是花錢請你們去旅遊了嗎?”
王武緯臉色通紅,羞愧的說道:“臣過去的確是考慮不周,出海三次都沒有獲得什麼成果,所以被撫院大人從水軍中革退了。”
李自成安靜的瞧了他一會,這才伸手指了指地圖上朝鮮海峽南面的島嶼說道:“如果把說服朝鮮進攻遼東的建奴視爲最高目標,那麼最低目標就應當是說服朝鮮不要再給遼東輸送人力和物資了。
朕聽林慶業說,崇禎13年朝鮮王令其押送一批軍資前往逯荩渲芯陀写�115艘,米1萬包,並且還輸送了5000朝鮮兵。自從朝鮮向建奴臣服之後,這樣的人力和物資輸送又何止是一次兩次。
所以,即便說服不了朝鮮人攻打遼東的建奴,也務必要說服朝鮮人不能再把人力和物資支援給建奴了,這纔是我們最容易達成的目標,也是必定要達成的目標。”
王武緯沒有注意到李自成的動作,光考慮李自成說的話了,因此他還是有些糾結的說道:“陛下言之有理,但是,想要說服朝鮮不支援建奴人力和物資,恐怕也是困難的。現在朝鮮國內都是親建奴派掌權,就連朝鮮王都擔心觸怒建奴會招來第三次入侵,因此在中國沒有取得戰勝建奴的戰役之前,朝鮮人恐怕不會那麼輕易的聽從我們的勸說。”
李自成搖着頭嘲笑着說道:“看來,王將軍並不理解朕所說的勸說方式啊。”
王武緯這下終於抬頭看向了李自成,一臉迷惑的望着對方,卻見李自成再一次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的一點,然後說道:“這裏是濟州島,距離朝鮮半島約200裏,距離長崎約600裏,距離長江口約千餘里。
朝鮮半島北部多山,南部纔有一些平原地區,因此朝鮮半島的糧食產區大多在南方。全羅道的湖南平原號稱一熟可以滿足八道所需。當然,這也是因爲朝鮮人口在多次戰亂後損失過多,所以朝鮮纔會出現地多人少的情況。
濟州島本是元朝時海外的養馬之地,後來朝鮮招氖谭钗抑袊掖竺骼u將此地賞賜給朝鮮。既然今日朝鮮已經成爲了蠻夷的附庸,幫助蠻夷來攻打中國,則兩國之情可絕矣。
本朝將收回濟州島,然後攻擊朝鮮南部,逼迫朝鮮把兵力和資源用於南方沿海,從而無力再支持建奴。如果能夠迫使朝鮮向建奴請求援助,讓建奴分兵防禦朝鮮半島,那就更好了。不過,朕看這樣的機會並不大。
我國和建奴相比,優勢在於人多,因此想要戰勝建奴,就要發揮出自己的優勢。在陸地上我們現在確實難以和掌握了草原的建奴進行野戰,但是在海上,建奴連船隻都不會造,這樣都贏不了,就是我們的體制出現了問題。
你剛剛說的對,大明之前造的船隻都只考慮內河和近岸航行,又想着偷工減料,所以船隻多不能出海。這也是我大明水師居然打不過南方海俚脑蛑弧K裕抻闪⒑\姡O立修建能航行遠洋的堅固戰船,比如西洋人的夾板船。
其次,西洋人的夾板船船體堅固,能夠安置大炮。我海軍若是想要跨海作戰,人數就不會多,而想要發揮出海軍的戰力,就要多安置大炮和火器。所以,除了造船之外,我們還要多造大炮和火槍。
最後,海上作戰比之陸地上風險更高,且因爲難以和後方取得聯繫,因此海軍軍官不僅應當獲得自由裁量權,還應當擁有戰利品的分配權力。
每艘軍艦出海作戰,所獲得的戰利品分爲14份,3份歸公,2.5份劃爲退休金,1份獎勵勇士,1.5份歸船長,3份歸軍官,3份歸士兵。
不知王將軍以爲如何?”
對於李自成提出的“說服”方式,王武緯心裏突然就火熱了起來,不過他還是有些遲疑的說道:“我軍在朝鮮劫…嗯,打擊建奴附庸的話,會不會被國內那些文官們批評?”
李自成不以爲然的說道:“大明的文官說什麼,朕又不在乎。大順的文官應該不會說這樣不着調的話,官兵在國內殺自家老百姓,他們一個個都說殺的好,殺幾個海外蠻夷的附庸卻要跳出來指責朕的話,那麼朕就要讓他們知道,爲什麼對待蠻夷要用刀子說話,而不能光靠嘴說了…”
王武緯從藩府內走出時,感覺自己的頭還有些暈,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正大光明的和一位皇帝討論如何劫掠一個國家,這在大明朝顯然是不可想象的。從這一點來看,他倒是第一次覺得其實李自成當皇帝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他不會用道德捆住他們的手腳,還要求他們用道德打敗那些野蠻人。
作爲一名大明武官,他對於大明朝的覆亡其實沒啥感覺,因爲他的心早就涼了。在大明還沒完蛋之前,那些試圖想要挽救大明朝的文武官員,首先要面對的不是正面的敵人,而是背後同僚的冷槍暗箭。
比如,他就很爲自己的恩主陳新甲抱不平,陳新甲明明是奉崇禎帝去和後金議和的,結果議和之事暴露之後,那些對於後金入侵束手無策的正人君子卻對陳新甲口誅筆伐了起來,而絲毫不肯承擔責任的崇禎帝居然就這樣把陳新甲推出去殺頭了,連流放都沒給一個。
老實說這個結果也出乎那些彈劾陳新甲的人的預料,因爲大家都知道在農民軍和建奴的兩面夾擊下,只有先騰出手來消滅一個敵人,纔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彈劾陳新甲是這些正人君子的立場問題,但是他們其實並不反對和後金議和,只要有個人出來承擔責任就好,畢竟建奴打進關內來,北方士紳也是受害者,而農民軍鬧大了,大家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是崇禎帝就是這樣的擰巴,殺了陳新甲後,把議和的成果也一併放棄了,從此和後金議和這條路就斷了,因爲沒有人願意成爲第二個陳新甲。沒有了陳新甲的支持,王武緯也就倒臺了,所以他對於大明的覆亡並無多少感覺,因爲在陳新甲被殺的那一刻,他對於大明的忠找呀浰廊チ恕�
而對於農民軍的印象,在李自成打進北京城的時候,王武緯是想要投靠新朝的,反正大明這邊也沒有他的前途了。只是農民軍的追贓助餉,讓他又覺得農民軍不能成事,纔跟着黃蜚南下了。等到江北四鎮爲了爭奪揚州自相殘殺起來,他又再次覺得這大明還是要完。
向李自成的投降,從結果來看還是不錯的,因爲李自成肯用平等的姿態對待他們這些武將。從這一點來說,王武緯就覺得比大明朝要好的多了。說句實話,文尊武卑他倒是沒啥意見,畢竟讀書人出仕要比他們這些武人難多了,他們這些將門子弟都是習文不成,才投身於武人的前途的。但是文官把武將當成奴僕使喚,沒有那個武人會覺得服氣的。
劉澤清殺了彈劾自己的文官,四鎮對於朝廷的跋扈,其實就是大明百餘年來文人對於武人羞辱行爲的報復行爲。國朝初建時,文武之間是平等行禮的,武人的地位還要高一些。但是土木堡之後,文官就開始超過武人的地位了,同級的武官見文官要行見上官之禮。
等到張居正時期,哪怕是一品、二品的總兵官,對五品的兵備道也要行下官之禮。萬曆末年,總兵官到兵部武選司領取文書時,更是要唱名行庭參禮。到了崇禎時期,一個權勢之家的家奴都可以當面斥責一軍主將了,武官的地位已經是伊于胡底了。
李自成既然已經在西安登基,那麼不管有沒有讓天下平定下來,至少這個大順天子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他對於武人的平等相待,自然是贏得了武將們的好感,王武緯也是其中之一。
當然,對李自成有好感和願意爲李自成而死,這是兩碼事。喫過了昨晚的宴席,頂多是讓王武緯能夠安心爲大順軍出力而已。但是今天這一場談話,才真正讓他有了爲大順效忠的心思,因爲李自成給了海軍太大的權力,他不覺得南京或北京還能給出更好的條件。
第134章 統計司的調查
在藩府的嘉樹軒內,張怡、何兌吉、李嗣宬、徐夜正向着統計司司長陳圓圓彙報着自己的工作,只是陳圓圓顯然並不及自己的副手徐善持那麼熱衷權力,也不及自己的副手潘翟那麼的忠於職守,她對於統計司的工作就是正常的上班而已。
不過就算是如此,統計司內的人員也不會小看她,不僅僅因爲永昌帝對於其的寵愛,更在於陳圓圓並不是能夠被他們輕易矇蔽的無知村婦。此前統計室草創時,只是負責管理女營時,就有女營的婦人想要欺上瞞下,結果被陳圓圓輕易的識破了,在這些婦人被懲戒之後,統計室的成員們也就規矩了起來。
張怡、何兌吉、李嗣宬、徐夜等人,就地位而言並不能接觸到統計室的核心-內辦公廳,他們只是爲內辦公廳收集情報並執行任務的外圍人手,只不過這一次統計室升級,才設立了一個外辦公廳,算是勉強擠入了李自成身邊的決策圈子。
李自成在西安建國奠基,把大明的體制改了個面目全非,直接導致了進入北京後大順軍政組織的脫節。軍事上還能依賴五營二十二將的體系咿D下去,民政上摧毀了大明的內閣六部及州縣制後,幾乎就成了一盤散沙,完全是依賴於官員個人的自覺性維護着中央和地方的關聯。
這也就是大順軍從北京撤離後,河北、山東地方士紳能夠反撲大順地方官吏的根由,因爲大順在地方上是各自爲政,難以握起一個拳頭來,所以在中央權威失去效力後,地方上的士紳力量便失去壓制,開始對大順的地方政權進行反撲。
哪怕有郭升這樣的將領帶兵四處奔波撲滅士紳的叛亂,也只是按下了葫蘆浮起了瓢。因爲地方士紳之所以能夠控制住地方,靠的就是盤根錯節的家族聯姻關係,如果不能用一人犯罪全家死光光的力度威懾他們,那麼這些士紳的反叛就會此起彼伏,因爲一旦他們成功了,得到的收益是遠遠大於幾個家族子弟和佃戶的死亡的。
這也是李自成從北京撤離時,就毫不遲疑的下令從那些非實際控制區撤離人員的根源。而授意這些地區建立縣議事會進行自治,也是爲了看清楚到底那些地方是真正忠侦洞箜樀模切┑胤绞侵辛⒌模切┑胤绞菙硨Υ箜樀摹�
而搞清楚了這些地方上的態度後,大順也就有了集中力量打擊那些敵對地區的理由和能力,不必再如之前那樣把有限的兵力平均佈置在各地。事實上除了少數地區會出現一些有野心的人物外,大多數地區的鄉紳主要還是保平安,就是不管誰統治他們,只要不破壞他們的生活就好。
在順軍從山東大多數地區撤離,只重點守衛濟南、吆右痪�後,原本順軍和山東地方士紳之間的緊張氛圍頓時緩和了下來,一些山東地方士紳甚至願意按照大明時期的老規矩向大順提供糧餉,以避免順軍再次進入他們的家鄉。
至於被順軍強制遷移南下的德州鄉紳百姓,在離開了家鄉之後立刻成爲了順軍的堅定支持者。離開了家鄉之後,失去了土地的德州鄉紳和德州百姓之間就解除了因爲土地締結起來的經濟上的聯繫,那麼能夠給德州百姓發口糧和土地的順軍,自然就成爲了他們新的效忠對象。
至於那些德州鄉紳,雖然順軍沒有劫掠他們攜帶的隨身財物,但是在失去了家鄉的土地之後,他們也處在了一種彷徨狀態之中。他們的土地被太子以公債購下,然後被順軍分給了那些本地百姓。順軍強制遷徙的主要還是城內及城市郊區的人口,對於那些遠離城市的村民,順軍並沒有顧得上,只是把他們租借鄉紳的土地分給了他們,順便招募了一批青壯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順從大順並希望大順能夠幫助他們在南方落足就成爲了大多數南下的北方鄉紳的願望。於是在對於南方土地制度的改革上,這些南下的北方官紳反而是順軍的極力支持者,他們也爲順軍所進行的攤丁入畝和田制改革等政策提供了大量的識字人員。
如何兌吉、李嗣宬、徐夜等,這些北方士人,現在都成爲了統計司的骨幹成員,因爲這些北方士人已經意識到,統計司這個原本只是負責遷徙人員的臨時機構,正日益在大順政權中擴大着自己的影響力。不管是把遷徙的北人安頓下來,還是爲了安頓北人對於地方上的調查,都日益使這個機構成爲了李自成了解各地情況的耳目。
如果說,之前這些北方士人加入統計司,有的只是走投無路,有的只是爲了保護家族的利益,有的只是想要找一個暫時的庇護所。那麼現在這些加入統計司的士人,則開始把改造社會的理想和統計司結合了起來。
比如,本就野心勃勃的李嗣宬,在統計司內幹了幾天之後就立刻意識到,這纔是他想要建立的組織。通過統計司去了解各地的情況,然後再把這些情況彙總分析,從而去影響朝堂的決策,這可比扶持一個大明宗室有意思多了。
至於何兌吉,通過統計司彙總上來的各地情報之後,他終於看清楚了現實,這個世道就是被那些豪門大戶給搞壞的,連他自己都差點被這些豪門大戶當槍使了。因此他的理念就是,決不能讓統計司被李嗣宬這樣的豪門掌控,從而繼續左右朝政。
還有更加溫和一些的徐夜等士人,他們意識到統計司是一種朝廷瞭解民生的有效手段,但又擔心這一機構最終會變成皇帝用來監視官員和地方士人的耳目,因此他們的想法就是決不能讓統計司變爲大順的逡滦l或東西廠。
當然,在這個時候,大家都覺得統計司的權力擴大是一件好事,這不僅可以實現他們的政治理想,還能阻止永昌帝頒行那些毫無道理的亂政。唯一的問題就是,統計司由幾個胸大無志的女人掌管着,未免有些兒戲了。
比如,聽完了他們的彙報後,陳圓圓沒有關注他們彙報的重點,反而對他們提到的一些瑣事很感興趣,“李幹事,你剛剛說鹽商杜光紹女和福王有婚約,是什麼情況?”
李嗣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記錄的筆記,這才抬頭向着陳圓圓回道:“根據在下的調查,年初北地各藩王南下時,曾經在河下湖嘴的杜氏園中借住,福藩也是其中之一。應該就是在這段借住期間,雙方定下的婚約。”
陳圓圓又問道:“杜氏女多大?”
李嗣宬遲疑了一會後說道:“杜光紹子今年13歲,杜氏女似乎比其小一兩歲,約十一二歲吧。”
陳圓圓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若非通家之好,女子怎會在這個年紀許出去?且四藩借住杜氏園中,福藩不是最落魄的嗎?難道杜光紹還有識人之明?”
李嗣宬猛然醒悟了過來,他下意識的說道:“不錯,看來,這樁婚事確實有些蹊蹺。”
一旁的何兌吉則毫不客氣的指責道:“這有什麼想不通的,杜光紹不過是一個山西來淮安經營鹽業的書生,京師覆沒,先帝大行,他想要保全家產自然就得結交權貴。所謂四藩借住,我看就是杜光紹在選擇下注的對象,咦,這麼一說,馬士英來淮安挑選宗室南下,這其中牽針引線的必是杜氏無疑了,否則馬士英如何能這麼快下定決心迎福王南下。”
李嗣宬沒有對何兌吉挑釁發難,反而若有所思的說道:“光憑杜氏一人,恐怕是說服不了馬士英的,我看淮安鹽商應該大多有份贊助了馬士英,馬士英這纔有財力招攬四鎮爲其羽翼,否則一個鳳陽總督如何能說動四鎮?當日福王入主大統的機會並不大,南都爲史可法等大臣所掌握,四鎮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支持馬士英的。”
何兌吉則拍手說道:“順着這條線下去,當可把淮安鹽商清理一遍,我建議…”
“不要整天喊打喊殺的。我們這些武人說說倒也罷了,你們這些讀書人怎麼也能這樣不講規矩?還是應當以法治國,不能不教而誅。”
陳圓圓、何兌吉、李嗣宬等人趕緊起身避席,向站在門口出聲的李自成行禮問候。李自成走進房內,一邊示意腥俗拢贿厔t走到了陳圓圓的位置旁坐了下來,然後拿起了桌上的彙報材料翻了翻,這纔開口繼續說道:“淮安本地的民情都彙總在這裏了?”
陳圓圓坐在一邊向他回道:“是,淮安城分爲舊城、新城和聯城三處,戶3萬餘,丁7萬餘,口20萬上下,城內分爲72坊,城外超過萬人的大鎮有6個,其中夾吆觾砂兜那褰宙傋顮懛比A,約有10萬口。故淮安城鎮人口在35萬出頭,農村人口約倍之,總人口過百萬,已經不下於揚州府了。
淮安府以漕吆望}業爲根基,外地在淮安經營鹽業的商人超過300,本地出身的鹽商寥寥無幾。淮安是吆愉钸重心,本地的漕軍接近10萬;兩淮鹽業的重心在於淮北,因此淮安府的鹽丁也有數萬之小�
第135章 山東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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