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39章

作者:富春山居

袁宗第拿着單筒望遠鏡在城牆上看了半天,就算一開始覺得有趣,這近2刻鐘過去了,徐州城外的風景也看厭了,畢竟單筒望遠鏡雖然能及遠,可是視野並不開闊。

他忍不住就向着身邊已經靠着城門樓門柱打哈欠的劉宗敏小聲問道:“我們今天到底來看什麼的?那邊山頭上就樹立了一根杆子而已,沒啥可看的吧?”

劉宗敏雙手抱着胸,他的望遠鏡早就給別的將領拿去看稀奇了,瞧了一眼外邊的日頭後,有些迷糊的說道:“我們不是打算在利國監設立一個冶鐵工場嗎?但是兩地相距60裏,主上說傳遞消息太不方便了,就是讓人跑去送一句口信,也要2、3個時辰,來回就是一天了,什麼事都要耽誤了。

所以打算設立一個快速傳遞消息的信號路線,不過還有什麼能比騎馬更快的嗎?杆子上面掛旗幟,也只能傳幾個固定意思,真要有什麼突發意外,還不是得讓人送口信過來?”

袁宗第覺得劉宗敏說的有理,就在兩人閒聊的時候,東北角樓的一名低階軍官跑了過來,把一張紙遞給了李自成道:“陛下,消息已經傳到了。”

袁宗第和劉宗敏頓時停下了閒聊,走到了李自成身邊想要看一看傳來了什麼消息。紙上其實只有14個字:“現在是辰時0刻,徐州是什麼時辰?”

袁宗第和劉宗敏下意識的就往一旁的日晷看去,袁宗第反應很快的說道:“現在是辰時5刻不到,只花了不到5刻鐘就把消息傳到了?”

李自成默默的在心裏算了算,一刻鐘爲15分鐘,現在大約是4又三分之二刻,也就是70分鐘才把消息傳到。對於一個生活在以秒計算時間時代的靈魂而言,這光信號可真特麼慢,還沒法在晚上使用。

劉宗敏也才反應了過來,向着李自成直楞楞的問道:“這是怎麼弄的?怎麼能這麼快?就那麼幾面旗幟掛一下,能傳這麼多字過來?”

李自成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這個只會加減不能乘除的傢伙,向他提出了一個靈魂之問:“你知道9種顏色和形狀各異的旗幟,每六個1組,會有多少種排列方式嗎?”

原本還很有興趣圍在李自成身邊聽解釋的將領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把劉宗敏一人留在了李自成身邊。劉宗敏用眼角餘光瞧了一眼邊上的袁宗第,卻見對方把頭轉向了一側,似乎發覺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劉宗敏在心裏暗暗呸了一口這些老兄弟,然後乾脆破罐子破摔的向李自成回道:“不管多少種,它們也得聽陛下的。”

“…”李自成搖了搖頭,只能順口給他解釋道:“是60480種可能性,而已知的漢字數量是5萬左右,這就意味着,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就能用六面旗幟表達出所有漢字。不過一個人能掌握3000漢字就已經可以稱之爲秀才了,掌握800漢字已經可以完成簡單的書信寫作了。”

李自成突然停下向來報信的軍官要來了一本小冊子,翻看了一下遞給劉宗敏說道:“這本小冊子裏,把一些固定語句,800個常用字加10個數字,編成15頁。語句和常用字也就有了一個固定的編碼,相當於每個訊息或每個字都成了一組數字,通過這本小冊子,我們就能把文字變爲數字,也能把數字變爲文字,這就是信號傳遞的原理。”

劉宗敏翻看了一下小冊子,有些難以置信這東西居然這麼簡單,他此時也不得不點頭承認道:“看來讀書人也不是一無是處,他們還是能辦點好事的。那麼,這樣的話,我們是不是應該在濟寧和徐州之間架設一條信號傳遞通道,這樣濟寧出什麼事,我們很快就知道了。”

某人也承認,劉宗敏雖然數學能力不行,但是某些方面的直覺卻是相當的敏銳,這也許就是這些農民軍將領能活到現在的原因吧。

他思考了一會後說道:“是的,等到完全試驗成功之後,朕就打算修建徐州到濟寧和徐州到歸德兩條光電報線路。這樣,兩地如果發生了什麼突變,我們就能儘快收到消息了。”

一旁的袁宗第突然插話道:“陛下,我認爲能夠把這句話完整的傳遞過來,就證明這種信息傳遞的方式是成功的。如今最快的馬遞也不過是晝夜300裏,顯然是及不上用光電報傳遞的速度的。既然如此,那麼爲什麼不先建設信號站,等試驗完成後就可以直接啓用了。現在對我們來說,缺的不正是時間嗎?”

李自成楞了片刻,方纔點了點頭說道:“綿侯說的在理。等朕回去同軍需總監部商討下,看看能不能先把兩條線路上的信號站建立起來。”

回應了兩人之後,李自成從劉宗敏手中拿回了小冊子遞還給了軍官後說道:“回電:徐州是辰時5刻。向數學致敬。”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爾儼也終於抵達了鄖陽城,這位崇禎十三年的探花,此時看到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時,也不由生起了極大的敬意。

自崇禎十四年之後,這座城市就陷入了義軍的包圍之中,朝廷一度以爲這裏早就已經淪陷了,也只有偶然的機會才得知鄖陽已經在官軍手中,但是朝廷卻無力對鄖陽官兵給予任何支援,只能偷偷摸摸的派出一些人員穿過義軍的封鎖線進入鄖陽,在口頭上獎勵一下官兵而已。

然而就是這種口頭上的安慰獎勵,在去年以來也沒有了,因爲義軍勢力大漲,朝廷已經無法顧及到這裏了。作爲一座背山面水的城市,光是看鄖陽的地勢就知道這裏是多麼的險要了,也難怪義軍動輒數萬進攻而難以攻下這座只有幾千官兵防守的城市。

而義軍之所以一定要攻下鄖陽,也是因爲此地扼守漢水上游,剛好堵住了湖廣通往陝西的通道。如果能夠打通漢水,則襄陽就能直接通過船叩诌_上游的商州龍駒寨,由此過藍武道越秦嶺就可抵達西安,兩地相距約400裏。

雖然這條道路並不怎麼好走,但也比從襄陽到南陽轉洛陽走黃河去西安要近的多。而且大順在西安建國之後,若是能夠拿下鄖陽,則襄陽四府的老根據地就能同陝西家鄉聯繫起來了,這對於大順來說確實是有着不一般的意義。

然而就是因爲鄖陽城內這批大明官兵的堅持,順軍溝通湖廣和陝西通道的戰略被截斷了。想到這裏,高爾儼不得不搖頭苦笑,作爲大明朝的進士,今日他卻要代表大順來勸說這些大明官兵放開這條通道了,這未免有諷刺。

當高爾儼一行人從船上下來登陸城南碼頭時,大明漢中巡撫高鬥樞和鄖陽巡撫徐啓元、鄖陽兵備道朱羽辯站在城樓上看着碼頭方向下來的人員。

去年夏天,高鬥樞找到機會向外界送出了一封請求援兵的上疏,這也是時隔2年後朝廷第一次知道鄖陽還在。不過高鬥樞沒有等來援兵,而是等來了一封調令,事實上還有第二封調令,第一封是去年發出的,讓他回朝中擔任太僕,他於今年三月才收到,這個時候順軍已經打到北京城下了。

第二封是今年二月發出的,調任他擔任漢中巡撫,他纔剛收到沒幾天,漢中此時早就被順軍佔領了。高鬥樞於是在鄖陽就處於了一個極爲尷尬的地位,他一手打造了鄖陽的防禦機制,地方上的軍民對他甚是信服。

可是按照朝廷的命令,鄖陽的最高軍政長官已經是前鄖陽知府徐啓元了。他只能在邊上給徐啓元出出主意,而無權力要求鄖陽的軍政大員服從自己了。當然,以他這兩年樹立下的威望,他真要有所命令,鄖陽軍民也必然是會服從的。

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在2年多來,農民軍向鄖陽發起了五次進攻,最近的一次就發生在今年正月,要不是農民軍久攻不下,怨氣滿腹給他們找到了機會,鄖陽兵備道朱羽辯採取了離間計,讓路應彪和馮養珠兩人發生了爭鬥,趁着義軍內亂,城中人馬鼓譟而出,纔再一次擊退了農民軍。只是城中軍民已經不足三千,他們已經不可能再擋得住義軍下一次進攻了。

而在這個時候,高爾儼打着大明太子和永昌皇帝的旗幟到了,不管這位到底帶來了什麼樣的消息,對於鄖陽城的軍民來說,都是一個好消息。

徐啓元同總兵王光恩對視一眼,然後小心翼翼的向着高鬥樞說道:“若是太子令我們向永昌皇帝投降,我們究竟是從還是不從?”

一旁的朱羽辯立刻昂着脖子說道:“太子既然在闖贍I中,這這樣的命令自然是不做數的。大行皇帝以身殉國,我們和闖儆芯钢穑觞N能夠因爲一紙亂命投降?那麼多將士和百姓難道都白死了嗎?”

徐啓元立刻說道:“鄖陽十年戰亂,百姓十不存一。說起對於百姓的禍害,左軍比那些佘姼珊蕖V毂鴤潆y道沒有聽本地百姓說:不恨俣薇鴨幔堪傩杖绻妓拦饬耍竺鬟�能存在下去嗎?”

朱羽辯還待說些什麼,高鬥樞打斷了幾人的爭辯說道:“好了,我們先去聽聽高爾儼怎麼說,然後再討論也不遲。”

看到高鬥樞轉身下城樓,徐啓元和朱羽辯才住了嘴跟了上去。在南門口,高鬥樞看着高爾儼走來,隨即提氣大聲問道:“貴使究竟代表的闖逆還是我大明天子?”

第123章 鄖陽

被高鬥樞這麼當頭一棒,高爾儼心裏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不過他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城門口的官兵們,發覺他們也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顯然這不是有準備的鴻門宴,而只是一個下馬威而已。

意識到這點,高爾儼心裏頓時就平靜了下來,只要高鬥樞不打算和自己撕破臉,那麼他到真是沒什麼可怕的,像王爕、路振飛這樣翻臉不認人的瘋子,那纔是真要人命的。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高爾儼對着東北方向深深一拜,如是者三,這才挺直腰板高呼道:“大明天子已經不幸於甲申年三月十九日龍馭上賓了,大明已經沒有天子了。吾奉永昌天子和大明太子之命而來,是想要告訴你們,大順和大明之間的戰爭已經中止了,當前我們的敵人是入侵中國的北虜。”

城牆上下的大明官兵聽了高爾儼的話突然就不知所措了起來,有人開始向着北方嚎啕大哭。高爾儼這才發覺,原來高鬥樞居然沒有把天子歸天的消息告訴給這些底層的官兵。剛剛還頗有氣勢的鄖陽官兵們,這個時候突然就失去了鬥志。

高爾儼只是一愣就明白了過來,這些官兵已經把自己的命吆统绲澋鄣拿聯繫了起來,只要崇禎帝不死,那麼他們還有戰鬥下去的勇氣和希望。因爲他們心裏相信,皇帝是不會忘記他們的。但是在崇禎帝去世之後,他們就失去了效忠的目標,自然也就是失去了戰鬥的信念。

這個時候,他如果真的是代表太子而來的,就應當站出去說服這些官兵把對於崇禎的效忠轉移到太子身上來,這樣他們就找到了戰鬥下去的理由。只是高爾儼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跨出這一步,因爲福王已經在南都登基了。

雖然這樣倉促的登上帝位並不合禮法,但卻已經成爲了現實。因此,如果永昌帝最終失敗了,沒能擋住建奴南下,坐穩了帝位的福王是不會樂意見到支持太子的大臣們的。而如果永昌帝擋住了建奴的南下,難道他還會真的去恢復大明嗎?

所以,去勸說這些官兵把效忠之心轉移到太子身上,實在是一件喫力不討好的事情。甚至於是將這些人推進了火坑,讓他們日後連站隊的資格都沒有了。因此他決定保持沉默,讓他們自己去決定自己的前途,這也算是他對於這些大明忠貞之士的一點惻隱之心了。

不過,高爾儼的話語激怒了兵備道朱羽辯,他從高鬥樞背後走出向着高爾儼斥責道:“我呸,說什麼大明和逆俚膽馉幰呀浗Y束了。李自成逼死了大行皇帝,這就是君父之仇,我等不爲君父報仇,反而同逆傥帐盅院停@不是忘恩負義的狼心狗賳幔俊�

高爾儼悄悄的打量了一樣門口的官兵們,發覺雖然有幾人對着自己怒目而視,但是更多人卻垂頭喪氣的在那裏發呆。這讓他意識到,這些官兵們此刻也已經厭倦戰爭了,他們未必會和上官那樣,有爲君父報仇的心思。

收回了視線之後的高爾儼,注視着朱羽辯正色的說道:“你這話說的就有些不對了。大行皇帝怎麼會是永昌皇帝逼死的,就算是大行皇帝在自己的遺書中也沒有抱怨過永昌皇帝一句。

永昌天子已經把大行皇帝的遺書頒行於天下,太子也看過遺書的正本,上面除了把國事託付給永昌天子外,大行皇帝只寫了一句: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當然,各位堅守鄖陽,這亡國之臣和各位並無關係。但是那些把天下治理的民不聊生,卻依然花天酒地的大臣們,難道就不該擔責嗎?一句君父之仇就能讓他們洗脫亡國之臣的罵名了?

永昌天子有什麼罪過?這天下難道是他搞亂的嗎?崇禎三年以來,陝西、山西、河南、山東處處都有流民和倏埽麄冞^去難道不是良善百姓?到底是誰把這些良善百姓變成了倏埽�

百姓們繳納賦稅,軍隊守衛邊疆,商人流通百貨,工匠製造百工,士大夫的責任不應當是令四民各守本業,而令君王無憂嗎?百姓繳納了賦稅卻連自己的妻小都養活不了,軍隊不在邊疆殺敵卻在內地劫掠起了自家的百姓,商人和工匠在這樣的世道還怎麼守護自己的本業?

百姓無罪,他們有活下去的權利,永昌皇帝不過是順應了百姓的呼聲而已,就如太祖當日順應了百姓的呼聲推翻了蒙元的朝廷。是我大明先背棄了大明的百姓,不是什麼逆俜干献鱽y。”

如果說剛剛朱羽辯的斥責還能激發一部分官兵的憤怒的話,農民軍五次攻打鄖陽可不是來旅遊的,他們身邊的袍澤都不知死了多少,雖然心裏已經不想打下去了,但是並不代表他們心裏對於農民軍沒有怨恨,可是現在高爾儼的一番話卻擊破了他們的心防。

是啊,逼迫農民起來造反的可不是什麼人的野心,而是老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崇禎登基以來的天災,再加上這位天子操切的治平之心,使得原本就有些營養不良的大明瞬間朝着自殘的道路上奔去了。

這說這鄖陽,萬曆年間不知多少人煙繁茂,往來湖廣、陝西的商旅不斷,但是農民軍起義後這裏就成爲了戰亂頻頻的戰場。十年戰亂,使得過去沿着漢水的村寨完全被毀滅,剩下的人員都只能跑到高山上結寨自保,大者不過200人,小的連百人都不足。

一部分生長於此的官兵,很難相信這場戰亂會延續的這麼久,甚至到現在都看不到結束的希望。他們過去只能把希望寄託於,打敗了農民軍天下就太平了這個希望上。但是高爾儼帶來的消息擊破了他們這個希望,而現在高爾儼說的這番話,更是讓他們連仇恨的目標都不能確定了。

朱羽辯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他既不能指責崇禎的不是,也不能順着崇禎的遺書說亡國之臣就在南方,那麼剩下的大明半壁江山也該保不住了。當然他此刻還不知道,現在大明南方的大臣們內鬥的厲害,看起來確實是一副要亡國的樣子了。

高爾儼其實對於永昌天子發明的這一套說辭並不十分感冒,但是今天他用上了這套說辭之後才發現,這套說辭確實解決了順明之間最大的矛盾,就是崇禎皇帝究竟是被大順逼殺的,還是因爲對於朝臣們的心灰意冷而決定自殺的。

前者的說辭讓剩下的大明臣子有了團結起來對抗大順的旗幟,就是報君父之仇爲大。而後者的說辭就粉碎了大明臣子的內部團結,因爲大明的亡國責任就落在了這些人身上,那麼他們還怎麼號召天下百姓去進攻大順呢?

原本他以爲,永昌天子只是一個只會用刀子的馬上皇帝,這個時候他纔算真意識到,永昌天子並不是那種粗鄙不文的武人。從北京開始的宣傳,算是讓永昌皇帝和大行皇帝站在了一起,兩人不再是生死相見的仇敵。

到了這個時候永昌皇帝會不會扶立太子復國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真正有問題的反而是南方那些先不救君父,急着擁戴福王上位的大臣們了,他們現在距離大行皇帝口中的亡國之臣是越來越像了。於是同情殉國的大行皇帝的人,恐怕就會對永昌天子產生好感,而對南都那些只會內鬥的大臣們越來越反感了。

高鬥樞沒能借助高爾儼重新凝結起鄖陽的人心,就知道自己已經敗了。他來鄖陽的時候,這裏剛剛被農民軍和左良玉軍蹂躪了一遍,城內的百姓連3000人都沒有,幾乎人人家中都在辦喪事。周長六里的鄖縣城倒塌了一半城牆,城外的關廂完全被燒燬了,城外的田地也是一片荒蕪,均州往北幾乎都成爲了荒野。

他手上能用的不過是數千官兵,其中到有一小半是投者^來的農民軍。因爲李自成殺了羅汝才,因此均州小五營幹脆就逃離了李自成的大營,他們中的大部分跟着張獻忠走了,還有一部分跟着左良玉走了,只有剩下的一小部分接受了高鬥樞招撫。

因此高鬥樞能夠堅守到現在,並不是他手下的官兵有多勇猛,而是本地士兵和均州小五營出身的農民軍不肯投降李自成而已。但是在崇禎去世之後,鄖陽就失去了效忠的對象。他原本希望藉助高爾儼帶來的許諾,將鄖陽軍民保留在以太子爲代表的大明體系中。

但是高爾儼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並再一次瓦解了鄖陽軍民的士氣,就在他看着對方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徐啓元終於跨出了一步,走到了腥酥罢f道:“既如此,就請高使者入內敘話,我們鄖陽軍民也想聽聽太子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命令。”

徐啓元的話一說完就讓到了一邊,原本擋在城門口的官員們頓時都讓開了通道,高鬥樞拉了朱羽辯一把,也讓開了道路。

進城之後,高爾儼被帶到了一座簡陋的草廬前,他才知道這裏的官員過的什麼日子。因此在雙方跪坐在木地板上後,他就直接了當的說道:“那麼我就先不客氣的說上幾句。首先永昌天子承認,鄖陽百姓有保衛自己的權利,所以他不會追究大順軍在鄖陽城下的損失。

其次,根據永昌天子和太子達成的協議,長江以北的明軍應當都納入到順軍的管理之下。當然,這種管理將會尊重諸位的意見,比如你們想要前往太子身邊護衛,或是不願離開鄖陽到外地作戰都行。但是,留下的官兵應當維護本地的治安,並不得違反大順制定的軍紀。

作爲回報,大順軍將接受你們在明軍中的資歷,對之前的傷亡將士家屬予以撫卹,並對退役的官兵發放退伍年金。當然,現在大順的財政也很緊張,所以一部分年金會以土地作爲補償…”

第124章 去除一鎮

當王光恩回到西壇山下的營中,兩個弟弟王光泰、王昌帶着一羣部下頓時就圍住了他,七嘴八舌的向他詢問着,城內到底談的如何了。

王光恩掃視了部下一眼,等到他們閉上嘴安靜下來之後,才神情平淡的說道:“基本已經議妥,順軍和我們以河口爲界,並在河口設立警察署,專門督查過河的盜倩蛱颖A硗猓臆妼匦抡帲樮妼o我軍提供糧食和物資,傷殘和老弱也給予恩養。確切的消息,等徐撫院發佈就知道了。現在大家都散了吧。”

聽到王光恩帶回的消息,圍着他的部下們大多都鬆了口氣,但也還有謹慎的人向他問道:“整編之後,他們會不會把我們調出鄖陽去別處作戰?”

王光恩沉默了數秒後說道:“不會,整編之後我軍依舊駐紮鄖陽,但要維護本地治安。”

這下將士們終於放心的散去了,王光恩這才帶着兩個弟弟走回了自己的營房內,就在王光泰吩咐小弟王昌去弄一點食物來的時候,盤腿坐在屋檐下的王光恩叫住了兩人說道:“我剛剛問了問順軍的使者,雖然永昌皇帝承諾不調動鄖陽軍,但並不拒絕鄖陽軍派人前往徐州爲其效力。我想讓你們兩人去徐州,你們覺得如何?”

王昌向來是聽從兩個兄長的,因此站在一旁並不出聲,但二弟王光泰還是一個有主見的,他皺起了眉頭說道:“爲什麼要爲永昌帝效力?我們安穩的待在鄖陽不好嗎?永昌帝可也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他連曹操大哥都沒放過呢。兄長你當初不就是因爲這件事才反了永昌帝的嗎?”

鄖陽爲羣山環繞,這裏林木茂盛,加上多年戰亂也沒什麼人砍伐樹木了,於是木材倒是成了最不值錢的物資,只是軍中沒什麼手藝人了,因此營中的各個房間都是類似於唐朝的樣式,架空木板隔開地面的蟲蟻,也不需要什麼傢俱擺設,地板收拾乾淨了躺臥都成。

王光恩抬頭望了望被上頭屋檐遮住的天空,發了好一陣呆後才一臉疲憊的說道:“我過去以爲,不能容人的李自成是不可能成爲天下之主的。所以我才帶着你們從義軍離開。我原本以爲憑藉着自己的能力,這天下沒什麼地方不能去的。

結果就是,將近三年的時間我們連鄖陽都沒走出去,反倒是把均州都給丟了。這樣的世道下,個人的才能根本敵不過世間大勢。大行皇帝一走,大明就已經完了。大行皇帝在的時候,左良玉這樣的將軍都已經跋扈難制了,他這一走誰還能壓的住各地有實力的武將?

李自成雖然不是什麼英主,但至少他手上還有一支能夠平定天下的武力。我們支持他,總好過天下都變得和鄖陽一樣吧?再說了,要是天下大亂繼續下去,鄖陽真的能夠置身事外?”

王光泰無言以對,他身邊的三弟王昌則出聲道:“我願意去徐州。不管讓誰當皇帝,總要先讓天下太平下來的。就算是李自成當皇帝,也好過大家毫無希望的廝殺下去…”

高爾儼抵達鄖陽的第三日,終於達成了此行的目標,和鄖陽軍達成了和解。之後三天,他跟隨徐啓元、王光恩點校了鄖陽軍1500人,另1859人選擇退役,並分得了鄖陽到均州一帶的土地。接着,徐啓元以鄖陽巡撫的名義向屬下六縣發佈公告,勸說逃到山上的百姓返回重建家園。

第十日,第一批糧食從襄陽叩搅肃y陽,於是鄖陽軍民最後的一絲擔憂也被打消了。高爾儼這才向徐啓元提出了辭行。第十二日,徐啓元、王光恩等鄖陽官員爲高爾儼一行送行,跟着他一起離開的還有高鬥樞、朱羽辯等一些人員,他們將會前往徐州拜會太子。而高爾儼則將留在襄陽,擔任湖廣巡撫。

在高爾儼前往襄陽的的時候,左光先已經帶着先頭部隊拿下了懷遠縣。8月4日,他和楊自修各帶一騎兵師從徐州出發,8月5日抵達宿州,和已經投沾箜樀牟苡⒉繀R合。在宿州修整一天後,左光先從宿州抽調1500步兵作爲後備力量,自己則率部南下臨淮。

8月9日上午左部抵達懷遠縣,並挫敗了劉良佐部在城外駐紮的三五十人馬,駐懷遠縣的200多劉部人馬在胡守金的帶領下,開城向左光先投降。

懷遠縣的士紳立刻向左光先投訴了劉良佐部在本城的胡作非爲。隨軍的考功千戶劉衷接受了懷遠縣百姓的訴狀,殺人者死,盜及姦淫者抵罪。在處決了23人,並懲戒了144名人後,懷遠縣的百姓頓時就接受了順軍的統治。

懷遠縣到劉良佐駐紮的臨淮縣約80裏,左光先從胡守金口中得知劉良佐在黃得功發佈公告後就把兵力收縮在了臨淮附近,便知道再突襲臨淮已經不可能有什麼效果了,於是決定等後面的步騎趕到再一次性解決劉部。

於是在8月10日上午,左光先釋放了胡守金,要求其給劉良佐帶話,要求三日內劉良佐來懷遠縣向太子效忠,否則他就要去消滅對方了。

左光先在懷遠待了2天,楊自修和曹英兩部人馬趕到,就在他預備於8月13日向臨淮發起進攻時,劉良佐於當晚派出了侄子劉澤洪來懷遠請降。左光先和諸將商議後決定接受劉良佐的投降,並赦免其軍之前的罪行,但是劉部要將劫掠的女子和財富交出來。

劉良佐部只有3000戰兵,號稱“三千騎”,但是隨軍人員卻有將近3萬,其中一多半倒是最近搶奪來的民間女子和拉的民夫。

左光先和楊自修部雖然只有2000餘騎兵,卻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兵,比劉良佐部濫竽充數的“三千騎”要強悍的多,再加上劉良佐部根本就沒有戰馬的供應來源,他們騎乘的都是一些民間用來拉車的駑馬,完全不能和順軍使用的陝西馬相比。

懷遠縣的丟失讓劉良佐部大驚失色,順軍突入其來的一擊,他們連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這也意味着,劉良佐部在當地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心,他們待在原地只能被順軍殲滅,可若是四散而走,必然會爲本地的鄉兵聚而殲之。

退回揚州已經不可能,高傑部不會放過這個吞併他們的機會。南下投靠黃得功部,劉良佐心裏也沒有底,不知道這個老搭檔會不會把自己轉手送給順軍。而順軍在懷遠縣處決投降的人員,也讓劉良佐意識到順軍並不在意他投不投降,顯然順軍身後還有一支大部隊。

確認了自己這些人再無其他路可走之後,劉良佐就乾脆利落的向左光先投降了。8月14日,楊自修部抵達臨淮縣城下,劉良佐部出城投降。當日下午,左光先部也抵達了臨淮,並在城外設宴安撫了劉良佐。

不過就在左光先設宴招待劉良佐部將領時,考功千戶劉衷帶着人衝入了宴席,要帶走劉良佐的一名部下。劉良佐等人大驚失色,左光先也有些不高興的問劉衷想要做什麼。劉衷向其行禮後彙報道:“有人舉報,此人在劉部宣佈向我軍投罩幔厝⒑α藫寔淼�3名女子和2位女童,聲稱寧可讓她們去見閻王,也不讓給我軍。

我們之前同意赦免的是他們過去的罪行,這是赦免之後犯下的新罪行,下官自然要依照律法辦事。下官失禮,這就先帶走他了。”

劉良佐、秦大鵬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席上的左光先,感覺面子有些下不了的左光先不由出言勸說道:“即便是如此,但是劉部將士剛剛歸降我軍,軍心尚不穩固,是否可以先關押,待日後再審?”

劉衷瞧了宴席上的劉良佐部將領一眼,然後正色向左光先說道:“主上說過,軍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懲治將軍的軍律也就不能懲治小兵。他們既然已經向我軍投眨匀痪驮撟袷匚臆姷能娐伞�

作爲考功千戶,下官只考慮有沒有人觸犯軍律,不會去考慮軍中是否有人因此作亂。更何況此人既然敢公然同我大順軍律對抗,若是不能得到懲治,上行下效,軍中還有何紀律可言?”

劉衷說完,就對着左光先一拜,然後轉身下令把罪將給帶走了。左光先沉默了半天,放下了酒杯對着席上的腥苏f道:“本官身體有所不適,今日的宴席就到這裏吧。各位請自便。”

劉良佐、秦大鵬帶着部下離開了左軍大營,一路上他們都默不出聲,沒人提及剛剛在宴席上被抓走的那位副將。事實上有人還覺得這可真是個王八蛋,都特麼投降了還要給自己找事,這就是自己找死了。

劉衷帶走的遊擊於當晚被判處死刑,接着劉良佐部中的2萬多軍屬,在兩日內被遣散了1萬7千人,這些人都是新近被擄掠來的,因此順軍給了她們銀子並編成隊伍安排回家後,劉良佐部就迅速縮水到了一萬人以下。

在劉衷的建議下,秦大鵬帶着七千多軍屬前往徐州安置,畢竟他們在本地的名聲已經臭不可聞,本地人並不接納劉良佐部待在當地。剩下的2600餘人分成了三營,由沈豹、曹虎、胡守金三人帶領,劉良佐則留在了左光先身邊,以諮參帧�

在順軍接管了臨淮之後,周邊的鳳陽、壽縣、定遠、長豐等縣都派來了使者,希望向順軍投铡W蠊庀攘畈苡ё潘拗輰W正王域前往接收,安撫各縣,而自己則匯合趕到臨淮的劉方興、丁啓光部沿着淮河向着東面的泗洪、盱眙出發了。

第125章 根據地的建設

於此同時,徐州的都元帥府也沒有閒着,在左光先這路人馬前往宿州的這天下午,張鼐、李敬就帶着三團人馬,及邱俊孫、邱磊、何兌吉、李嗣宬、徐夜等人前往了宿遷,一是對金聲桓部進行最後的整編,二便是以宿遷爲基地,向泗洪、泗陽、淮安、沭陽、海州、安東衛進行招撫。

李自成又改民政府的左右部長結構爲內閣結構,設立了楊承裕、顧君恩、張家玉、周亮工、王則堯、宮偉鏐、蔣臣七人爲參政,但和明朝的內閣不同,李自成確認了首席參政的全面負責制和其他六參政各自主要負責的工作範圍,算是提高了內閣的辦事效率。

他又設立了民政府祕書處,以周鍾、葉廷秀、傅以漸等人辦理民政府文書工作,祕書處除了記錄政府每一次的會議內容外,還負有一個極爲重要的工作,就是收發文件。也就是說,不經過祕書處收發的文件,在法律上是無效的,但是祕書處無權自行處理文件。

李自成設置了這樣一條無用的規矩時,向各位參政表示,他不認爲自己能夠推翻民政府七位參政一致通過的決議,但是他拒絕承認某一位參政用自己的名義發表民政府的公告。

在對於民政府架構進行更改的同時,李自成也任命了山東、河南、湖廣三地的巡撫,算是把之前大順的復古官制又改變了回來,暫時實施大明的舊制。李自成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採用大唐的官職名稱也許頗有內涵,但是近300年的大明統治,讓老百姓早就不清楚這些官職的意義了。

李自成、牛金星所以爲的復古,在老百姓看來就是一片混亂,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出了問題該去找那個衙門。這也就意味着,大順的政權和老百姓脫節了,一個老百姓不能理解的衙門,自然也就失去了權威性,這也是之前大順各官在地方上不受重視的原因,因爲老百姓總覺得這些不是官,出了事情他們還是喜歡找已經下臺了的大明官紳。

陝西、山西那些地方,李自成暫時也夠不着,他就先把自己身邊的山東、河南兩省先改回來了,湖廣也只是派了個巡撫過去慢慢改。左懋泰巡撫山東,丁魁楚巡撫河南,至於南京任命的河南巡撫陳潛夫和河南總督張縉彥,監軍李升、大梁兵巡道袁樞等官員,都被他弄到了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