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36章

作者:富春山居

路總督你身上穿着的絲綢羅衣是你親手紡織的嗎?你穿的皁靴是你自己做的嗎?你身邊這麼多奴僕,是靠着你自己賺來的錢糧養的嗎?你所享用的一粥一飯都不是自己種出來的,你難道就不是一個伲�

朕聽說南宋時有海盜名鄭廣,他被朝廷招安後同僚對他多不待見,於是在一次酒會上大家要求他做詩一首,於是鄭廣就說道:鄭廣有詩上泄伲奈淇磥砜傄话恪P官做官卻做伲崗V做賲s做官。

路總督你說我們這些人是伲悄銈冞@些官員士紳身上穿的,口中喫的,家裏服侍的,那樣不是來自於我們這些人的辛勤勞動?而你們又爲了這個國家做了什麼?這要論起來,到底誰纔是大明之伲俊�

路振飛沉吟着一時沒想好該怎麼反駁對方,他來徐州是爲了將以有爲的,而不是來做口舌之爭的,因此過於觸怒李自成並不是他的計劃。現在李自成願意和他講道理,他至少不能依賴謾罵來解決問題,那除了逼迫對方採用武力外,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好處,死人可保衛不了大明。

但是他身邊的王燮卻已經忍不住了,在城門口挨的這頓打讓他覺得自己生出徐州的可能性大大減少了,因此他現在只想在青史上留下一個好名聲,不能如那些羣氓一樣無聲無息的死去,這對於他來說就太過羞辱人了。

“逆伲菹胗靡慌珊詠y語亂我們的心志。天地初分,清氣升,濁氣沉,這就是天尊地卑。而後方有萬物茲生,可知尊卑倫常乃是天地秩序的大道也,若無尊卑豈有天地?爾等以下犯上,逼迫君父,這就是大逆不道,何言非僖樱俊�

一旁的邱磊大驚失色,又向後方退了一步,看起來倒像是前面兩人的跟班了。而路振飛無語的轉頭瞧了一眼王燮,開始反思爲什麼大明科舉制度選拔出來的,不是馬士英這樣的無恥之徒,就是史可法、王燮這樣的榆木腦袋,這大明的教育果然是出了問題。

站在臺階上的李自成盯着原本並不想搭理的王燮,這傢伙連自己的老師呂弼周都不放過,實在是大明讀書人中的另類,但是南都讓他去擔任山東巡撫,卻又在吆由瞎鋪砉淙ィ阑畈桓疫M入山東境內,從這點上來說,這就是個守戶之犬。有主人在他身後,他什麼都不怕,失去了主人後,他就沒了膽氣了。

李自成又把目光從王燮身上轉向了路振飛身上,顯然這位纔是王燮的膽子啊,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發表更爲激進的革命主義了,要是讓順軍的將士相信了尊卑秩序是天地大道,那麼朱慈烺豈不是真的要復興大明瞭,到時他這個永昌皇帝往什麼地方擺?

想到這裏,李自成只能無奈的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組織了一下腦子裏的思路說道:“朕書讀的少,但是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東漢時張衡說:天地如雞子,地如蛋中黃。120多年前,歐洲葡萄牙人麥哲倫率領探險船隊向西航行,花了近3年世界重新回到了歐洲,證明了地球是圓的。

差不多在同一時代,波蘭人哥白尼提出了日心說。即:不存在一個所有天體軌道或天體的共同的中心;地球只是引力中心和月球軌道的中心,並不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體都繞太陽咿D,宇宙的中心在太陽附近;地球到太陽的距離同天穹高度之比是微不足道的;在天空中看到的任何邉樱际堑厍蜻動引起的;

在空中看到的太陽邉拥囊磺鞋F象,都不是它本身邉赢a生的,而是地球邉右鸬模厍蛲瑫r進行着幾種邉樱蝗藗兛吹降男行窍蚯昂拖蜥徇動,是由於地球邉右鸬摹5厍虻倪動足以解釋人們在空中見到的各種現象。

所以,所謂天地開,清氣上升爲天,濁氣下沉爲地的說法是錯誤的。我們生活的地球是一個球體,是一個圍繞着太陽咿D的球體,而類似於地球的球體在宇宙中還有許多,因此我們並不是唯一。

其次,《禮記》中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珠]而不興,盜竊亂俣蛔鳎释鈶舳婚]。是謂大同。

孔子何時說過,大道之行也,是天下爲私?是尊尊卑卑?是老無所終,壯無所用,幼無所長?使男無分,女無歸?是敲骨吸髓盤剝天下以奉一人?

周公制禮樂非分尊卑,乃是定君臣之職也。故厲王無道,國人暴動,便有周召共和以代君職也。非周公、召公不知尊卑,而是厲王失其君職也。

朕又聞:朝聞道,夕死可矣。未聞:尊卑定,而夕死可矣。由是可知,尊卑倫常非道也。故非先有尊卑而後有天地,而是先有私心後有尊卑爾。

至於說以下犯上逼迫君父云云,就更是可笑了。百姓交了稅,服了勞役,就該受到國家的保護,假如國家保護不了百姓,那麼國家從百姓拿裏徵收的稅賦和勞役,難道不是一種盜竊行爲嗎?

是國家先放棄了自己的職責,纔有百姓起來捍衛自己的利益,這纔是天地之至理。君王、官員、百姓就是日、地、月,三者應當遵循自己的軌道前進邉樱彩沁`背了這種客觀規律的,自然就應當受到客觀規律的懲罰。

正如路總督剛剛所言,大順大明並非兩國之爭,朕也同意。大順和大明的戰爭,其實就是一個受壓迫受剝削的勞動階級向一個一直在壓迫自己剝削自己的士紳階級發起的反抗。

勞動階級都活不下去了,難道還要繼續給養你們這羣竊賳幔侩拮x書讀的少,但還不至於連一個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明白: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路總督你覺得呢?”

路振飛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他覺得李自成當初真應該去讀書去,光是靠着這一套理論都可以和主張“穿衣喫飯,即是人倫物理”的李贄相映成趣了。如此,大明倒是可以去一大伲嘁粚W者了,後者的危害可就小多了。

路振飛身邊的王燮雖然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反駁李自成這番話語,雖然進士出身,但是他讀的書還真不如李自成多,至少這張衡的雞子論和歐洲人的環球航行,他是真的不知道。作爲一個讀書人被偈走@樣打擊,他心裏不能不羞憤,但他還是不服。

他瞪着臺階上的李自成說道:“你縱然巧言令色,但終究也是嘴上功夫罷了。開封百姓何辜,要死的如此之慘?難道他們也壓迫你們了?”

李自成心頭一窒,他對於三次攻打開封的記憶還是有的,不能不說這是一場極爲慘烈的攻城戰,不管是開封百姓還是城外的農民軍。他這才認真的打量了對方一眼,問道:“你當時在開封?”

王燮咬牙切齒的說道:“某當日正知祥符縣,昔日之事歷歷在目,不敢稍有忘卻。爾等這些俦谥姓f着: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但是佔了城之後,卻拷掠官紳百姓,說話如同放屁。某今日即便死於此,也不會服氣。”

正是三打開封城而不能下,李自成纔開始整頓軍紀,不許各路義軍再行劫掠之事,因此他倒也不能說王燮是胡扯。早期的義軍就是一羣饑民聚在一起喫大戶,然後反抗朝廷的圍剿才逐漸形成了一支軍隊,說他們是一羣盜僖膊粻戇^。因此地方上生活還能過得去的,都是堅決反對義軍來解放自己的。

也只有到了後期,天災不斷,而官兵的軍紀越來越壞,這才使得北方百姓開始漸漸轉向了義軍。如果王燮守過開封,李自成倒是能理解他現在這副和自己勢不兩立的態度,確實攻打開封並不是一件值得稱道的事件。

不過他很快就轉了心思,向王燮反問道:“你既當時在開封城內,那麼掘開黃河大堤的是我軍?是官軍?”

這下王燮變得張口結舌,乾脆把頭撇向了一邊,表示不屑回答這個問題。邱磊有些鄙夷的看了王燮一眼,原來是官軍自己掘的黃河大堤,就在還振振有詞的給順軍栽贓,未免有些無恥了。不過更加可恥的是,身爲讀書人居然辯不過一個不讀書的兕^?

路振飛這時終於理出了一個頭緒,便沉着的接過了話頭說道:“我們此番北上只是爲了拜祭大行皇帝,不是爲了和陛下爭論道義的。就算要論道,也無這般的論道方式。陛下若是要算賬,也請先讓我等先拜祭了大行皇帝之後…”

第113章 殺或不殺

李自成看着路振飛,其實心裏想着卻是,是不是乾脆幹掉這傢伙算了。和他身邊的那個王燮相比,這老傢伙才真的是危險人物。

事實上在南下的路上,他就研究過順軍爲什麼沒能一鼓作氣打開通往江南的通道,而他收集來的各項資料表明,順軍之所以無法越過淮安,就是被這位漕呖偠浇o擋住了。

當順軍圍攻北京城的時候,整個北方其實都已經做好了改奉新朝的準備,淮揚一帶也是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幾乎沒有人提及過要北上救援京師,南都的兵部尚書史可法也一直不肯過長江,不知道在南京做什麼。

就在這樣的危局下,路振飛這位漕呖偠酵ι矶觯贿吇絡軍隊,一邊壓制士紳,硬生生的建起了一條淮安防線,不僅穩住了淮南的局勢,還引誘呂弼周南下趁機擒之,然後拉着諸位淮安士紳一起射殺了這位大順南下招撫的官員,從而進一步把淮安士紳捆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更令人驚奇的是,作爲南北交通的孔道,路振飛明明有機會先於南都扶立一位新君,但是他爲了維護南都這個大明備用政府的權威,卻放過了這個機會。可以說,如果史可法稍稍有些手段,東林黨人稍稍對其他政治勢力容忍一二,南方估計早在他南下之前已經形成一個穩固的新政權了。

有手段,有大局觀,對農民軍又心狠手辣,這特麼不就是地主階級的精英麼?看到這樣一個人,某人隱約想起了那位曾“聖人”。這種人一旦給他機會,和洪承疇一樣都會成爲農民軍的死敵的。

李自成的沉默讓路振飛十分之意外,在他看來李自成如果不是一個莽夫的話就不可能殺自己,因爲他活着對於李自成來說,更爲有利。他一時不知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這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少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了過來,“陛下,吾有事要稟報。”

李自成的目光終於從路振飛身上挪開,望向了他身後一眼,便揮了揮手說道:“讓慈烺進來吧。”

從城外戶部山匆匆跑來的朱慈烺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從衛兵讓出的通道中走進了都元帥府的儀門,然後穿過了砂石鋪就的庭院,經過路振飛等人身邊的時候他並未停下,只是直走到臺階前,對着李自成拱手說道:“回陛下,給軍中士兵掃盲所用的800個簡化字已經整理完畢,還請陛下過目。”

李自成示意朱慈烺走上臺階把手中的文書交給自己,然後打開略略掃了一眼,這才微笑着說道:“文華殿的效率還是不錯的,不知這拼音注音完成到什麼程度了?”

朱慈烺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後說道:“諸位學士和編修探討過利瑪竇的《西字奇蹟》、金尼閣的《西儒耳目資》和陛下提出的拉丁注音字母,但是他們覺得這些方案中的音準都不一致,且用拉丁字母還要多學一套字母發音,因此主張用筆畫發音…”

李自成對此感到無語,用筆畫發音自己怎麼看得懂,因此他搖着頭說道:“必須要用拉丁字母發音,音準麼,要不就用北京口音吧,不要用南京官話了,聽着太饒舌。”

朱慈烺有些爲難的說道:“學士們大多是山東人,讓他們再去學北京口音,恐怕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李自成嘆了口氣說道;“那就用德州口音,總之3個月之內我要見到一套可行的拼音方案。不普及標準發音的通用語,軍中的將士難不成盡用一地之人嗎?各地官員到地方上任職,語言不通還得給他們請個翻譯?”

“是,吾回去便和學士們再商議過。”朱慈烺只能點頭答應,但接着他又正了正衣冠向着李自成深深作揖道:“吾聽說路總督、王道臺等人觸怒了陛下,吾想爲他們向陛下求情。”

李自成瞧了瞧朱慈烺,沉吟了一會後問道:“是你自己要來,還是旁人要你來的?”

朱慈烺沉思了數息後老實回道:“李先生和陳先生說,路總督雖然在淮安抗拒順軍,但於淮揚一地頗有聲望,其人必有利於陛下,所以讓吾來爲其向陛下求情。”

李自成正皺起眉頭時,站在他身後的幾位民政府官員中的一位突然站出來向他說道:“陛下,路督固然有可殺之由,但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南方各省的糧食啊。釋其一人,則淮揚百萬生靈皆歸於我,不殺顯然更有利於我。”

李自成看了一眼,原來是周亮工,這才長吐了一口氣說道:“既然慈烺你要爲他們求情,那麼這兩人就交你看管起來吧,若是走失了他們,你就得替他們受罰了。至於那個什麼山東總兵,周副監你把他帶回去錄一份履歷,然後再說。”

在朱慈烺再次向自己拜謝後,李自成一揮手說道:“那就都散了吧,蔣臣,你且留一留,朕還有些事要同你說。”

看着李自成轉身走回二堂,朱慈烺也是鬆了口氣。和自己的父親相比,李自成看起來要寬容的多,但不知怎麼他更敬畏李自成一些。這並不是說什麼關係遠近,而是一種感覺。也不是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文華殿內的一些學士們同樣有這樣的感受,雖然李自成號稱不讀書,但是論起見聞來卻很少有人能接的上話的。這既讓這些文臣們感到羞愧,也讓他們感到有些敬畏了。

走下臺階,朱慈烺看了路振飛和王燮一眼,兩人都向其作了一揖,另一邊的邱磊也向太子深深一揖。假如說他們前來徐州之前,對於太子的真假還有些許懷疑的話,那麼這點懷疑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因爲如果是假太子的話,李自成不可能如此讓其拋頭露面,只要遇到熟悉太子的人,就揭穿了這個騙局。

更何況李自成身後的周亮工等人對於朱慈烺即恭敬又顯得有些疏遠的意思,也進一步證實了太子的真實性。恭敬是因爲太子的身份,疏遠也是因爲太子的身份。

三人中丘磊乃是一武人,能夠獲得山東總兵的職位全賴好友左良玉幫忙,但是他到了淮安才發現山東早就是人心惶惶,僉都御史巡撫登萊曾化龍、膠州知州郭文祥和提督關遼通津淮海江鎮水師便宜行事黃蜚,幾乎把登萊水師、陸軍4萬都遷移到了淮安府海州,此時山東境內都是傾向於大順的義軍和心思不確定的地方團練,這讓他如何敢打着南都的旗幟進入山東。

跟着路振飛和王燮北上不過是碰一碰邭猓駝t他就要冒險孤身進入山東了。不過就剛剛的一幕來看,邱磊覺得這山東總兵不當也罷,不管是投太子,還是投永昌皇帝,都比那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南京朝廷要有前途的多。

朱慈烺對着三人虛虛一扶後說道:“三位不必多禮,既然三位是來徐州拜祭大行皇帝的,那麼我帶你們先去洗漱一下,然後去城隍廟吧。父皇和母后的梓宮就在那裏。周副監,吾帶着丘總兵先去拜祭,不礙事吧?”

周士貴向他行了一禮後說道:“正好我現在也沒什麼事,倒是可以陪殿下走一趟。”

和蔣臣重新回到二堂,李自成讓人換了兩杯新茶,這才邀請對方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說道:“請蔣先生過來,正是想要和先生談談這個發行紙幣的事。”

蔣臣頓時有些欣喜的朝着李自成的方向靠了靠,然後說道:“對於如何重新發行寶鈔,臣已經有了一個全盤的計劃…”

李自成耐心聽完了蔣臣的新計劃,這不是兩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談發行寶鈔的問題,只不過第一次在北京商討發行寶鈔計劃時,李自成覺得蔣臣的計劃弄的太過簡略,基本還是隻考慮發行不考慮收回的問題,因此他拒絕了對方,並要求他先在軍中實施一段時間的供應卷。

雖然李自成在山海關把士兵身上的金銀都收回了,但是除了戰時士兵不可能不花錢,特別是天津之戰遏制了清軍的追擊後,行軍途中的士兵就希望取出一部分錢財用以改善自己的伙食,或是購買其他生活必需品。

其實士兵所需要的,軍中都有儲備,不過不到戰時是不會下發的。李自成不願意讓這些士兵和百姓有過多的接觸,大部分士兵想要離開軍營,都只是爲了兩個目的-尋找美食和尋找女人。哪怕是戰爭期間的行軍,也很難避免那些老兵和軍官們偷溜出去。

而這樣混亂的行軍很容易在遭到襲擊後潰散,因此儘量的把官兵束縛在軍營或行軍部隊隊列中,其實對於軍隊來說是最安全的。爲了杜絕這些官兵的藉口,李自成讓蔣臣發行了一種供應卷,這些供應卷在軍隊開設的小賣部裏可以使用,但是在軍營外並沒有多少人接受。

除了一小部分官兵感到不滿,大部分官兵對於小賣部還是滿意的,因爲他們想要的生活必需品這裏都有,除了沒有女人。而蔣臣也通過這一次的供應卷的發行,意識到了自己過去計劃中有多少漏洞。因此今次他對於李自成說的方案,幾乎是煥然一新,這讓李自成也聽的津津有味。

第114章 論金銀儲備

徐州的夏天顯然要比陝西熱的多,不過全木結構的高大建築還是比較適宜於空氣流動的,窗外種植的樹木也有近20年的樹齡了,綠蔭如蓋遮住了大部分陽光,一陣微風吹來,不僅樹葉晃動着發出悅耳的聲音,還令堂內清涼無比。

李自成在這樣的環境中和蔣臣交談自然是放鬆的,而這一次他也不再是一言不發,就蔣臣的計劃提出了幾點看法,“從這一路上軍民採用供應卷分配物資的情況來看,紙幣的發行顯然是可行的。

但是這種可行是建立在軍民對於供應卷的信心上的,軍人相信供應卷是值錢的,因爲他們把銀子存在了朕這裏,百姓相信供應卷則是因爲物資都在我軍手中。

所以,想要讓供應卷,或者說紙幣能夠流通下去,就必須要有兩個物資基礎,金銀儲備和物資。我們先說金銀儲備,大明朝的時候,每年大概收入400萬兩白銀,其中金花銀爲一百二十一萬二千七百餘兩,這筆錢除折放武官月俸外﹐主要用於皇帝賞賜。鹽稅和商稅加起來近300萬兩,共計400萬兩,這是現金。其餘則爲實物徵納,價值約合2500-3000萬石大米。

金花銀雖然是現金,但是它徵收的時候還是白糧,不過是江南以銀折糧,每4石爲一兩,以減少哔M糧食的費用。江南人樂意接受,但是其他地方卻都哭於這種以銀折糧的徵稅方式。由這一點可知,天下之金銀實際大多藏於江南。

整個江南八府的人口約爲2000萬上下,天啓之前人均年消費糧食3.6石,大致是3.3石稻米,0.3石小麥,當時江南八府幾乎沒有從外地進口什麼稻米,幾乎自給自足,因此年消費稻米約爲6600萬石,按照1位江南農夫可以養12人計算,也就是江南至少有一半人是需要從市場上購買糧食的,這就是1500萬兩的市場。

江南年產生絲約6萬擔,年產絲綢約4萬擔,年產棉布3000萬匹以上,加上其他商業產值,一年市場的交易價值就是1500-2000萬兩。商業和手工業創造的價值和江南的糧食市場總值是相吻合的,因此基本可以確定江南市面上流通的白銀不會低於1500萬兩,且至少有2-300萬兩的金銀被窖藏了起來。

江南八府的經濟總量佔大明的四分之一應當是不爲過的,所以大明一年市面上流通的白銀不會少於6000萬兩。從洪武23年開始到正德十五年,大明每年對白銀的課稅額度都是113萬兩,光是這130年大明就生產了1.3億兩白銀。

哪怕是不包括前朝,本朝累計生產的白銀也已經超過了市面上流通白銀的一倍以上。加上前朝積累及外貿進口白銀,本朝的白銀儲備不可能低於5億兩。也就是說,至少有4億兩白銀被窖藏了起來。

但是現在陝西、山西等地白銀還能維持在1兩兌換800文的水準,河北、山東大約是1兩兌換1000文左右,可是江南地區卻要2400文兌換1兩白銀。由此可知,白銀都被豪門大戶窖藏了起來。

朕聽說,冒襄爲了納秦淮名妓董小宛,一擲三千金。冒家只是官宦門第,還不是江南的豪富之家,冒襄也只是一個沒有出仕的讀書人,他都能夠隨意調動如此多的白銀,可知江南的豪門望族藏起了多少銀兩。

那麼江南豪門爲什麼要把銀兩藏起來,朕以爲原因有二。一是江南市場上,糧食以石以上,布以匹以上,都以銀計價,但是工匠和長短工的日工資都以銅錢結算,於是銀兩兌換的銅錢越多,這些商人和豪紳就越是豪富,而勞動階層就越貧窮。

二則是,豪門大戶以銀折算賦稅,銀價越高則他們的負擔就越小。甚至於在朝廷財政出現虧空時,他們還可以通過銀兩和實物的折算中再賺上一筆。

由這兩點可知,大明的貨幣定價權已經被豪紳所壟斷,若是不能從他們手中奪回對於貨幣的控制權,那麼不管我們如何制定稅收或是發行紙幣,都將會被這些豪紳所破壞或綁架,造成國內經濟上、社會上的動盪不安。

要奪回貨幣的定價權,就要發行以金銀作爲儲備的紙幣,並用物資把這些紙幣回收,這樣才能形成一個貨幣流通的循環過程。而在白銀儲備這一塊,我們就算抄了河北士紳的家產,也不才獲得了四五百萬兩白銀,再要抄家抄下去,各地士紳恐怕也無法忍耐下去了。

所以,從淮安開始我們要換個方式把白銀收繳上來,比如讓他們把白銀存在朝廷這裏,我們承認他們對於白銀的擁有權,但是我們可以通過這些存銀髮行朝廷的紙幣,從而維護市場上對於紙幣的信心。只要市場上對於紙幣擁有信心,那麼紙幣就會取代白銀成爲流通貨幣,白銀一旦退出流通市場,自然就會貶值,也是沒有人會去窖藏它了。”

蔣臣對於李自成的看法佩服的五體投地,不過他還是很快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可如果白銀退出流通市場開始貶值,那麼我們發行的紙幣豈不也要跟着貶值?因爲用紙幣兌換的定量白銀也貶值了啊。”

李自成點頭說道:“你說的不錯,所以,紙幣可以兌換白銀,但是紙幣不應當以白銀作爲定價基礎。我國的金銀比價,內地是一比六七,沿海是一比十,但是在海外每兩黃金卻要兌換15兩以上的白銀。

由此可見,世界上的金銀儲備量是銀多而金少。因此我們必須要把國內的金銀比例提升到1比15,然後紙幣以黃金爲定價。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把從豪紳那裏獲得的白銀在市面上購買黃金,然後再通過貶值白銀的方式改鑄貨幣,豪紳手中的白銀價值也就等於被縮水了三分之一以上。

以黃金定價貨幣有兩個好處,這樣我們在進行海外貿易的時候,更方便貨幣的兌換,其次就是勞動階層的勞動報酬可以保持穩定,不會因爲白銀和銅錢的劇烈波動而受到影響。

當然,光是建立一個金本位制度的紙幣體系,還不足以讓整個國家的經濟進入有序發展的階段。因爲紙幣如果購買不到物資,就會造成物價上漲,這也會造成紙幣的被動貶值。

人的需要不過衣食住行四類,衣食大多和土地產出有關,但是現在北方一片混亂,江南的土地則基本集中在豪門大戶手中。朕聽說蘇松一帶的大戶,頭等年收地租可達8、9萬兩,次一等的年收地租1-5萬兩,幾百上千兩一年的小地主則鄉鄉都有。

在我軍未能安定北方局勢之前,這農地改制恐怕是難以推動下去的,因此只能考慮從減輕佃戶和自耕農的負擔,及發展手工業着手。減輕佃戶、自耕農負擔,應當從固定火耗和地租入手,另外就是廢除人頭稅,人頭稅應當攤分到田地中去,讓田主繳納,這應當成爲資產稅的一種。

第二是發展手工業,當前最適合發展的手工業莫過於棉布和食品加工業。在棉布興起之後,絲綢和亞麻等織物已經不能和物美價廉的棉布進行競爭了。只是當前的棉花種植和棉布紡織都在蘇松地區,其他地區發展的都很緩慢。

但實際上棉花種植完全可以擴展到黃河一帶,而紡織業則可以在長江沿岸、淮河沿岸建設。北方種植糧食產量較低,但是改爲種植棉花的話卻可以提高農戶的收入,而且北方多平原更利於大面積的種植棉花,然後再把北方的棉花叩浇蟻砑徔棧侔巡计ミ到北方或草原上銷售,那麼會需要大量的紙幣用於流通,而這就是紙幣體系需要的另一個基礎。”

蔣臣聽完後若有所思,過了許久纔想明白了說道:“陛下說的確實有道理。所以,我們當前應當先控制住兩淮鹽場,藉助兩淮的食鹽銷售建立起一個小範圍的紙幣咝畜w系,然後再智罂刂谱¢L江、吆雍降溃验L江沿岸及江南物產的咻斂刂圃谑种校@樣紙幣就能跟着糧食、布匹貿易擴散到長江沿岸各府了。這樣一看,臣的計劃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啊。”

和蔣臣這樣願意學習和做事的人商議事情,李自成還是比較放鬆的,他隨口便說道:“不着急,等到我軍把淮安、揚州拿下來,就會有着更多的人才和工匠,你可以慢慢修改計劃。

不過當前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是要督促天文科學院把新的度量衡及金銀銅鐵等金屬體的密度測定出來。鑄造貨幣,不能精密測定出金屬的密度,和統一度量衡,這個貨幣體系肯定是要垮臺的…”

李自成和蔣臣談的正熱切的時候,朱慈烺也帶着拜祭過的路振飛、王燮和周士貴、邱磊在城隍廟外告別分手,隨即帶着兩人往南門而出上了戶部山。

由於李自成下令除病人及老人、婦孺可以乘轎外,餘都不準乘轎,因此朱慈烺往來城內外都是乘坐着一頭溫順母馬。不過在南下之後,馬匹就變得寶貴了起來,於是除了太子和將領之外,其他人只能騎騾子或毛驢,路振飛、王燮只能騎着一騾一驢跟上了太子。

不過兩人也沒什麼不滿,因爲護衛朱慈烺的十餘衛兵中,也就四五匹馬而已,讓給他們一騾一驢已經很不錯了。文華殿就設在三義廟裏,因爲萬曆二十二年冊封了關羽爲帝,於是建成的三義廟又被稱之爲關帝廟,建成約近80年了。

整個建築維護的還算不錯,且地方也不小,除了正殿外,後面還有小花園及亭榭等建築。不過相比起隸屬文化殿的數百書生,這裏還是狹窄了點。踏入碑坊進入正門的路振飛看到廟內濟濟一堂的讀書人,一時也不由感慨道:“國朝已經許久未見這樣的文教盛事了,江南文會實在是難以與之相比啊。”

朱慈烺有些得意,畢竟他覺得這裏纔是屬於自己的天地,當還是按捺住心情向着路振飛說道:“我去見一見李師傅,兩位先生且先稍候。”

王燮看着太子的背影,這才幽幽向路振飛說道:“以此間的文事來看,李自成的志向不小啊。”

路振飛頭也不回的淡淡說道:“他志向若是小了,你我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第115章 設定

袁宗第於8月1日下午趕到了徐州,李自成親自走到了都元帥府大門外迎接。30出頭的袁宗第看起來面容清秀,到像是一個白面書生,他正和身邊的吳汝義說話,走進巷子卻看到了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人站在了大門外,頓時喫驚的滾下了馬鞍。

袁宗第迅速走上前,正想屈膝向李自成行禮時,李自成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說道:“免了免了,自家兄弟就不必多禮了。這一年多沒見,袁兄弟真是瘦了不少,不知白旺兄弟近況可好?我讓他收縮防線,固守襄陽左近,他沒有抱怨我吧。”

袁宗第趕緊搖着頭說道:“陛下才是真的瘦了不少。我們就算往後退一退,左良玉也不敢過江來。也就是在行軍途中教訓些土俣眩瑳]什麼大的麻煩。陛下這次南下才是真兇險,不過那些建奴終究還是被陛下一把火給燒退了,也是陛下洪福啊。”

李自成哈哈一笑,便抓着袁宗第的胳臂說道:“走,走,進去說話。軍議府正要聽一聽參直静繉ο掳肽杲ㄅ珓酉虻姆治觥D銇淼恼茫蠹揖鸵黄鹇犚宦牐会嵊懻撘幌孪掳肽甑淖鲬鹩媱潯�

雖然在來徐州的途中,袁宗第已經聽說了不少永昌帝發明的新詞,但他還是有些不明白這些新名詞和軍隊到底有什麼關係。不過作爲革左五營中留下來的首領,他知道服從李自成纔是最要緊的,不僅僅因爲各義軍首領中李自成最潔身自好,各家首領也無李自成有大志向。

自崇禎三年以來天災人禍不斷,整個北方都差不多陷入了地獄之中,哪怕再怎麼冷酷無情的武人,在經歷了這樣長達10多年的戰亂後,都生出了想要結束戰亂的念頭,無論是誰都行。但是那些義軍首領和官軍們似乎還在享受着掠奪他人財富和女子的快樂,絲毫沒有想要爲明天考慮過,袁宗第就是在這樣的局勢下轉向了有大志向的李自成的。

在李自成面前,他始終保持着謙遜,不過走入了西廂房內的會議室時,他也忍不住有些驚訝了起來,因爲在大廳中間擺放了一張碩大的沙盤。

對於他們這些打了這麼多年仗的人來說,沙盤並不稀奇,畢竟東漢的伏波將軍已經發明瞭這個玩意,只不過後來這技術就一直藏在將門世家之內,民間難得一見而已。但是打了這麼多年仗後,大家在作戰前先捏個粗糙的地形圖來說明各軍的位置,這種事已經是很常見了。

但是眼前擺放在袁宗第的沙盤可就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了,用蜂蠟製作出精細的山脈、河流也就罷了,用合乎比例的距離繪製沙盤也就罷了,但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有這麼大,兩京一十三省原來在這地圖上只是一個角落,連這片大陸的五分之一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