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35章

作者:富春山居

左良玉理解黃澍說的意思,現在站在南都這邊就是喫力不討好,馬士英根本不會感激他。而若是置之不理,讓南都被李自成攻下,拿着太子作爲旗幟的李自成就可以聯合南方各省的力量來圍剿自己了,這顯然是一個死局。

左良玉沉默不語的時候,黃澍不由試探着說道:“侯爺,其實想一想,我們完全可以按照李自成的意思發表這份佈告,南都現在難道還敢得罪我們嗎?

雖然我們什麼都不用做,但若是太子成功入主南都,我們可也是定策功臣了。如果太子無法入主南都,南都也一定是元氣大傷,必然要好生安撫侯爺了。

再說了,建奴佔據了北京,若是他們的意圖並不僅僅止於河北,那麼他們必然會在秋後南下。秋天正是收穫之季,大軍南下不必擔心糧食的問題。到時李自成和建奴再打上一場,不管誰贏,侯爺都可以做漁翁之利了。”

坐在陰影中的左良玉思考良久,接受了黃澍的建議,決定按兵不動等待着北方的變化。於8月初2日,左良玉找來了巡撫何騰蛟,要求他和自己聯名上書南都,請求弘光帝退位,然後召集各方重臣、宗室商討帝位的歸屬。

何騰蛟表示拒絕,他對左良玉勸說道:“即便太子更有法理繼承帝位,但是我們這些臣子怎麼能夠去上書要求現在的皇帝退位呢?我們可都已經向弘光帝發誓效忠過的…”

左良玉勸說不動何騰蛟,於是就把他扣押在了自己的府內,然後又讓黃澍去巡撫衙門找來了大印,接着便以兩人的名義向南都做了公開的上書。南昌的江西總督袁繼鹹看到傳信後大爲震驚,他情不自禁的就對身邊的人說道:“天下又多事矣。”

就在江南輿論沸騰起來的時候,李自成卻無暇關注這些南方軍政大員的動向,他正忙於和徐州本地士紳商議關於徐州的水利事業。話說李自成第一天和這些徐州士紳見面的時候,雙方的情緒都比較激動,差點就談崩了。

激怒李自成的自然就是那位自詡爲大明忠義之士的徐州舉人閻爾梅,即便李自成有釋放他的意思,但是從牢中被釋放的閻爾梅也無意向李自成低頭,反而當着腥说拿鎸⒗钭猿珊娃r民軍大罵了一通,李自成還能穩得住,但是他身邊的將領們都有些按奈不住想要送這位舉人歸西去了。

李自成見狀當即就摔了手中的茶盞,然後指着閻爾梅怒斥道:“天下百姓分爲士農工商,士人爲天子治理天下,農人爲天子奉上糧食,工人爲天子奉上衣服和住宅器具,商人則負責流通百貨。這就叫做各司其職。

而當今之世,士人不爲天子治理天下,乃爲自家秩∝敭a,一介貧寒書生一旦中舉就是鯉躍龍門,從此不在凡人之中。你們這些士人,享受着農人、工人和商人的勞動成果,結果卻把天下治理的民不聊生,還埋怨人民爲什麼要造反,破壞了你們的盛世?

是啊,你們在家中喫上一頓飯也要花上10幾20兩銀子,想要購買一個歌姬或舞姬,隨手就是2、300兩,爲了博得美人一笑,千金散去也不爲過。但這些財富是你們自己創造的嗎?你們從來沒有爲這個國家創造過半點財富,還享受着這個國家最大的優待。

你們對待百姓恨不得敲骨吸髓,可國家要是想從你們身上徵收一兩銀子的稅金,你們就哭天喊地的咒罵朝廷了。如此看來,你們同田中的雜草又有什麼區別?除了擠佔稻麥的營養,既不能結出果實以填飽百姓的肚子,也不能移植到花園內讓人賞心悅目。

我家十世爲農,所以朕很清楚,當稻田裏的雜草太多時就要清理清理,否則收成就不好了。今日朕召集徐州士紳過來,是爲了討論如何治理徐州地方,不是和你這樣無所事事的雜草辯論朕有沒有道德的。你若是不願意爲徐州百姓出力就滾蛋,不要在這裏妨礙別人爲徐州百姓出力…”

第109章 未知的歷史三

閻爾梅雖然不服氣被李自成罵作雜草,但是以萬壽祺爲首的幾名鄉紳卻把他拖到了一邊,同他交好的萬壽祺拼命在他耳邊小聲勸說道:“且聽聽陛下說什麼,不要莽撞啊…”

在牢中待了多日,身體虛弱的閻爾梅掙扎不動,只好鐵青着臉站在一旁,想要聽完李自成的話語後再駁斥之。只是他並沒有等來這樣的機會,因爲李自成接下來就問了在場的徐州士紳1個問題,然後士紳們就分裂了,閻爾梅想說什麼都沒有人聽了。

李自成當日對徐州士紳提出的問題就是:“徐州的水利治理,到底應當保民還是應當保航撸俊�

這一問之下,不管是那些真心想要投靠大順的士紳,或是僞裝想要投靠大順的士紳,立刻都坐不住了,自己內部就先互相攻擊了起來。

因爲李自成問的這個問題是徐州歷史上的遺留問題,作爲黃河和吆拥慕粎R處,每一年發大水或鬧旱災時,地方上就要討論這個問題,但是地方上再怎麼討論,也很難改變朝廷做出保航叩臎Q定,畢竟每年400萬石的漕吆蜕锨f石的民撸急仨毻ㄟ^大吆颖鄙希捅本┑拇缶窒啾龋熘莸膿p失在朝廷看來不值一提。

但是李自成現在連北京都丟了,自然就沒有了漕叩膲毫Γ恍枰WC到濟寧的水路暢通就可以了,這樣一來北上的咻斄烤痛蟠鬁p少了。於是對於明朝只重吆硬活櫦暗胤降恼撸彩强梢赃M行一定的調整了。

至於徐州地方士紳內部爲什麼會出現保航叩闹С终撸驙戇@些支持者都是流寓徐州的商人,他們遷移到徐州的原因,就是因爲徐州的航弑憷軌蜃屗麄兊氖聵I獲得更好的發展。所以纔會有本地居民普遍貧窮而戶部山上卻豪宅遍地的狀況。

因此本地士紳對於外來者佔盡好處,而徐州人靠着吆印ⅫS河卻天天受災的情況早就怒火滿腹了,只不過這些外來士紳用金銀交接朝廷官員,甚至他們自己都是官宦之後,無力進行反抗只能在民間發動一些輿論攻勢而已。

當李自成表明自己要代表徐州百姓提出治理水利的主張後,徐州士紳內部脆弱的聯盟頓時崩壞了,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本地士紳不可能錯過,因爲水利工程一旦建起就很難再去改進。而且本地士紳之所以在本地百姓中有號召力,至少在明面上他們是要維護本地利益的,否則就必然被本地百姓給唾棄了。

"民抄董宦"一事,就是董家沒能獲得鄉親的支持,結果如董其昌這樣的名門望族都被鄉親給抄家趕出了家鄉去,朝廷對此也無能爲力。因此當李自成提出這個問題之後,本地士紳只能表態要保民,這對於那些以經營商業爲主的外來士紳自然是不可接受的,因爲他們的利益受到了直接的損失。

就算是想要站出來駁斥李自成的閻爾梅,面對這個問題都不能說上一句,大家應當先團結起來對付闖伲会嵩倏紤]民生的問題。因爲閻爾梅是本地人,他要是在這個問題上和稀泥談什麼大局,首先就要得罪鄉里了。

於是李自成和徐州士紳的見面會,從一開始的雙方對立變成了士紳內部的爭鬥,雖然大家明知道大順政權對士紳不利,但是在這一刻卻不得不爲了小團體的利益向李自成屈服,以智罄钭猿善蜢蹲约骸氖考澋膶α⒚孓D爲了士紳和百姓的仲裁者,李自成自然也就掌握住了局勢。

在士紳們斗的不可開交時,李自成建議先派出人員勘探徐州周邊地勢,然後根據地勢、水系的走向來規劃水利工程,新的水利工程規劃完成,收益地區應當對受損地區進行補償,爲此徐州應當建立議事會來討論工程規劃、工程資金的募集和補償計劃等問題。

對於李自成的這個提議,徐州士紳們倒是沒有不滿,畢竟要是讓李自成派人主持這些事務,他們並不確定李自成的人會偏向哪一邊。而藉助這個機會,李自成也提出議事會應當協助大順軍隊完成兩件事,剿滅土匪和說服百姓搬遷。

如果李自成一開始提出這樣兩個問題,徐州士紳們覺得這都不幹自己的事,必然會應付一下就了事了。畢竟剿滅土匪倒還有人支持,但是讓百姓搬遷這可是得罪人的活計,過於幫助李自成辦事,要是大順政權沒了怎麼辦?

但是現在由議事會牽頭,士紳們倒是可以把責任分散了,而通過議事會對於順軍的配合,李自成也算是把大順政權的影響力下沉到鄉里了。有了這個機構,他就不需要再去關注某幾個或一小部分士紳的動向,因爲議事會會主動的打壓那些反對議事會決議的士紳。

至於說什麼中國傳統式集權王朝,在山東、河北士紳紛紛反叛大順之後,李自成就已經明白了一點,皇權不下縣的封建王朝不能稱之爲集權,而是士紳封建共和。當中央的政策符合士紳的利益時,中央的政策就能執行下去,當中央的政策不符合士紳的利益時,政策就消失了。

所以大順政權出現了動搖的狀況後,代表大順政權派駐地方的官員立刻就被那些反叛的士紳給殺害了,這就是封建社會最顯著的特徵,“主人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於是當士紳主動發起百姓捍衛大明的時候,大明還能撐上一段時間,但是當士紳們都不願意爲這個王朝出力的時候,那些自發起來保衛大明的百姓首先就被地方士紳給剿滅了。

對於一個受過正統的唯物主義哲學教育的靈魂來說,生活和生存還是分的清楚的,崇拜偶像是生活,保護自己是生存。就如同這些士紳一樣,加遼餉的崇禎皇帝是個昏君,不過當追贓助餉的農民軍出現後,死去的崇禎皇帝就成烈皇了。

所以,爲了讓大順政權能夠生存下去,某人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度不過是其中之一,民主首先是一種政治制度,其次纔是政治理念,而有些人卻拼命的強調民主的政治理念,極力淡化民主的政治制度,究其根本就是不想分權而已。

以當前大順政權的虛弱性,對於一個連鄉下都無法沉浸下去的政權而言,民主實在是一種先進的政治手段了。爲什麼大順政權無法在鄉下紮根?因爲大順沒有普及普通話,也沒有普及教育,所以你一個陝西人跑到湖北或山東,讓百姓相信你是他們的利益代表,還不如讓他們相信你是救世主更簡單。

這就是北京撤兵時,陝西籍將領想要回陝西,河南將士則想要回河南的根本原因,因爲在自己的家鄉他們不必擔心語言問題,也瞭解當地百姓的性格,畢竟大家都是在差不多環境下生活的。但是到了外地去,他們就像是一羣綿羊中的山羊那麼的明顯,打敗了仗連逃跑的機會都不大,因爲外地人在這個鄉紳時代不會受到保護。

徐州既然已經被確定爲大順和滿清爭奪的重心之所在,李自成就不能不盡快的讓大順政權在這裏紮下根,而不是把徐州這地方當成了順軍和清軍爭奪的一個戰略要地。只有當徐州百姓把大順政權當成自己人,把清軍當成外人,大順才能贏得地方上的全力支持,也才能消耗多少人力就補充多少人力,而任何侵略者都是無法承受消耗戰的。

作爲一名唯物主義者,某人不相信奇蹟,但是相信人民可以創造奇蹟,因爲在後世這一點已經被證明了。某人一點都不想用自己的腦袋去證明這個結論是錯誤的,那麼利用任何方式去獲得人民的支持就是大順政權當前的第一要務。

和這一要務相比,河南、江淮一帶的明軍、義軍紛紛向大順投眨瑢独钭猿蓙碚f只是一個意外之喜。只是他也沒想到,僅僅派了幾個人出去,南邊的金聲桓、黃得功就投樟耍瑲w德永城的丁魁楚、歸德總兵王之綱、大明河南總督張縉彥、河南道監察御史兼監軍陳潛夫、河南總兵卜從善、河南參政兼大梁兵巡道袁樞、睢州許定國、宿州曹英也都一一宣佈向太子效忠。

當然,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太子的號召力,而是袁宗第部從襄陽出發擊退了汝寧的劉洪起部,然後於7月抵達了亳州,如此一來河南東部和北部的明軍就陷入了順軍的東西夾擊之中,在黃得功發表文告後,江北四鎮已經無可能援救河南及徐州南部的明軍,這些明軍面臨着或是被順軍消滅,或是逃亡的選擇,最終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效忠太子。

正在理順同徐州百姓關係的李自成,聽到這些迳咸砘ǖ南⒆匀皇切那槭鏁车模@些明軍將領和封疆大臣的投眨诌M一步緩和了山東、河南、淮北百姓同大順政權的關係。畢竟這麼多有名望的大臣和將軍們都投靠了大順軍,可見太子確實是真的了。

路振飛等一行人,正是在這種民袑Υ箜樥䴔嘀饾u歸心的情況下走入了徐州城。事實上他們是被押解進徐州城的,因爲守城的大順官兵聽說路振飛等人自報家門後立刻就憤怒了起來,除了山東總兵丘磊外,路振飛和王燮可謂是徐州順軍最大的仇敵了。

第110章 未知的歷史四

正從城外返回的考功懲戒司左副監周士貴看到城門口一隊士兵正圍毆兩名穿着貌似大明官員的人,他頓時不悅的上前喝止了這隊士兵。

守門的哨總上前對周士貴辯解,這兩人是前淮安總督和前淮安河道,之前他們以投盏拿x欺騙了本軍在宿遷的人馬,導致上百順軍兄弟被明軍偷襲,他的哥哥也在其中不幸身亡。哨總對周士貴說道:“…兄長若是在戰場上死了,那是他命不好,但是這兩個狗偬^下作,打着投盏拿x讓我們派人去接收淮安,結果卻偷襲了我們,我兄長死的太冤了,我就是不服氣。”

周士貴板着臉看着他說道:“你若是在戰場上抓住他們報仇,我倒也敬你是條好漢,結果別人是自己登門的,你這麼做是想抹黑陛下嗎?誰是你的副手?和他交接了任務,你自己去懲戒小旗面前領罰吧。你對此有沒有意見?”

哨總沉默了數秒,便垂頭喪氣的向周士貴回道:“卑職無意見。”

看着哨總退到一邊向着身邊人交代了幾句便朝着城內走去,周士貴這才轉頭看向被毆打的兩名大明官員,剛剛站在一邊不敢出聲的幾位大明官兵正上去攙扶起鼻青臉腫的兩人。

周士貴端詳了兩人一陣後便對着身邊的人說道:“帶他們去都元帥府,交由陛下定奪吧。”

有年輕力壯的王燮擋在前面,路振飛倒也沒受什麼重傷,他整理了一下滿是塵土的衣服,然後便攔在了周士貴的面前說道:“我不是來求見永昌帝的,我是來拜祭大行皇帝的。永昌帝詔告天下,讓官紳前來拜祭大行皇帝,難不成只是一個謊言?”

周士貴沒好氣的回道:“你們這些官員若是真的心懷烈皇,何以等到烈皇梓宮抵達徐州纔來拜祭?當日你們誘殺本朝官兵時,怎麼沒有想起烈皇和太子還在北方?那些隱居在家的鄉紳前來拜祭,我自然不會阻攔,但是如你們這般狠毒的僮樱一室灰邮苣銈兊陌菁溃匀坏帽菹抡f了算…”

李自成的都元帥府設在了城市東南角的徐州衛署衙門,這座衙門修的極寬敞,但是徐州衛缺額高達一半,衛署衙門幾乎無事可做,因此之前白邦政率兵入城就把徐州衛署的官員遷移到了城東南的徐州左衛令兩個衛署衙門合併了起來,這裏就成了白邦政的官署。

李自成抵達徐州後,決定都元帥府不再南下,於是白邦政就把徐州衛署衙門讓出,在此地建立了都元帥府。按照左文右武的格局,衛署西廂設立了樞密院、參直静俊④娮h府,衛署東廂則設立了祕書處、民政府,大堂改成了大會議室,二堂則成爲了李自成日常辦公及接見人員的地方,後院則分成了兩半,一半設爲了近衛兵營,一半則劃給了統計司。

隨着山東、河南官紳和義軍的紛紛來投,統計室也吸收了一大批人員。其中有鬱郁不得志的書生,被當做人質的官員或將領之子,也有一些地方上的紳士。因此統計室直接管理的人員已經超過了300,這並沒有包括女營中的管事人員。

因此李自成就將統計室提升爲統計司,進一步明確了這一機構的職責,調查各地的政治、經濟等情況及輿論焦點,收集包括海外在內的各類情報。

統計室升級後,陳圓圓、潘翟、徐善持三人也不再是臨時幫助李自成處理女營等事務的無職人員,而是正式授予了印章的官員,司長的地位比照祕書處的祕書長,差不多是大明六七品官員的待遇。

統計司下設內外辦公廳,內辦公廳以女子組成,負責檔案管理和資料彙總、分析、轉呈;外辦公廳由男子組成,監察各地情報並加以分析。此時剛剛成立了山東、河南、淮南三個科室,何兌吉、李嗣宬、徐夜、宋徵輿、宮夢仁、王明德等年輕人充實了其中。

隨着都元帥府在徐州固定下來,都元帥府下屬各個機構也漸漸發揮了作用,都元帥府暫時脫離了以戰爭爲主要任務的時期,轉向了營建地方秩序爲主要任務的時期。

在周士貴押送路振飛等人來都元帥府的時候,李自成正在二堂內同楊承裕、顧君恩、王則堯、張家玉、周亮工、宮偉鏐、蔣臣等民政府官員討論安頓南下遷移百姓的事情。

站在堂內來回走動的李自成一邊思考着一邊向這些官員說道:“…按照最新的統計數據,從河北遷移到南方的百姓至少有三十萬之校凑彰咳嗣磕甑目诩Z3石計算,就是90萬石糧食。這還是在確保他們能夠在南方獲得土地耕作或是得到工作的情況下,否則都元帥府還要繼續給他們發放口糧。

然後,我軍當前本部人馬加上河北、河南、山東投靠我軍的官軍和義軍,至少也有30萬之校@些人還有家屬要養,因此每人每年的口糧不能少於10石,這就是300萬石,再加上都元帥府和各地的官員的口糧,一年400萬石,這是基本需求。

我們當前能夠確實控制的地方,是山東泰山以西和商丘以東,北至德州,南至宿州、宿遷,這樣一個長方形地區。大家應該清楚,河南早就被打爛了,河南府和南陽盆地幾乎都成了無人區,開封附近因爲黃河被掘開,現在還是一片爛泥塘。

也就汝寧到商丘這塊豫東南部地區還有些人煙,但是土寨林立,在我軍沒有取得對河南的完全控制前,這些土寨不會給我們提供多少糧食,他們能夠守住自己的地盤不給我們添亂就不錯了。

崇禎12年和15年清軍兩次入關,山東濟南府、東昌府、兗州府都被攻破,損失了大量人口和牲畜,青州府、萊州府、登州府又向來都是經濟落後的地區,目前的情況下向山東收取田賦只會把山東人推給滿人。

因此我們所切實掌握的地方,今年的秋收糧食總數應當在1200-1400萬石,按照15稅1的方式去徵收,大約不到87萬石糧食。但是因爲採取的是一條鞭法收稅,每石大米折銀5錢,也就不到44萬兩,但是現在因爲戰亂的緣故,各地糧食價格都在暴漲,徐州每石1兩,江南地區的米價已經突破3兩。

我們要是照着過去徵收銀兩稅,那麼即便以1兩每石的價格計算,也缺口360萬石糧食;以實物稅徵收,缺口就是313萬石。

但是江南及江西、湖廣等地真的缺糧嗎?其實並不缺乏糧食。根據我們得到的過去20年裏的江南八府水稻種植和從外地進口稻米的情況,20年前江南八府幾乎並不喫外地米,也就是近10年裏纔有江西米和長沙米在南京、蘇州銷售。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長江航攥F在被人爲的截斷了,導致湖廣、江西等地的糧食難以順江而下,南方各地的糧商和地主乘機囤積居奇,才造成了大米價格的暴漲。

我大順政權能否在徐州生存下去,不在於如何擋住滿清的南下,而在於打通大吆雍烷L江航道。否則上百萬人將會遇到生存危機,爲了活下去,他們必然是要南下的,而我軍一旦南下,江淮之地就無險可守,而南方的貿易體系進一步遭到破壞,我們就更加難以獲得足夠的資源以抵抗身後的滿人。

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我們破壞了舊的經濟體系,卻沒有時間建立一個新的經濟體系,而在滿人的逼迫下就不得不繼續向南掠奪更多的物資,最終成爲了替滿人開道的先鋒。當我們把整個南方都劫掠一遍之後,南方也就支離破碎,再也難以建立起一個對抗北方的基地了…”

對於李自成所分析的當前局勢,在場的官員都深以爲然,雖然過去他們不會站在經濟上的角度去看待這一問題,畢竟在皇權體制下,他們並不需要考慮經濟,只需要考慮怎麼解決問題,但並不代表他們不清楚經濟的重要性。

特別是一些出身南方的官員,他們對於江南的經濟活動更是有着直觀的感受,他們很清楚南方有多少人已經完全脫離了農業活動,完全依賴於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去換取糧食過活。這些脫離了農業生產的手工業者,其實是非常依賴於經濟的,一旦江南的經濟崩潰,這些人幾乎是手停口就要停了。

只不過,過去一切的政治行動都是圍繞着皇權咿D,哪怕這種政治行爲正在傷害到這個國家的基礎,但是在皇帝眼中也還是值得的。因爲是國家爲皇帝而存在,不是皇帝爲國家而存在。因此皇帝生不生的出繼承人,這是重大的國本問題,而爲了杜絕倭寇禁止沿海地區對外貿易,不過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所以,對於前者官僚集團們可以團結起來對抗皇權,但是對於禁海還是開海,卻只要皇帝的一句話就決定了。李自成是第一個跳出了皇國體系,從經濟活動上來看待一個國家存在意義的皇帝,這令在座的官員們即感到驚訝,又隱隱有些興奮。

只不過,真正能夠在這個問題上和李自成展開討論的,也只有張家玉、周亮工、宮偉鏐、蔣臣等四人,其他人的見識還困在“以農爲本,工商爲末”的觀念中。張家玉、周亮工、宮偉鏐三人,雖然從自己的生活經歷出發,認識到了工商業未必爲末,但還是覺得農業是根本。而蔣臣則更近一步,認爲當今天下不是物資少了,而是錢少了,因此應當恢復寶鈔,以加快商品流通,則市場就會繁榮起來,物資也就不會匱乏了。

第111章 未知的歷史五

通過對於解決順軍當前困境問題的討論,李自成和民政府的官員們漸漸達成了一個統一的意見,第一是要採取徵購的手段從士紳那裏強制收購糧食,以防止南都拒絕同大順和解,無法獲得江西、湖廣的糧食;第二就是必須要先拿下淮揚和鳳陽兩地,逼迫所謂的江北四鎮投降或退回江南去,不能讓他們在順軍背後斷絕吆油ǖ馈�

有了這兩點共識之後,接下來李自成就可以放手讓民政府做事了,而不必再擔心下面的官員爲了維護士紳和都元帥府的軍令進行對抗,這將會極大的浪費他堅持主力南下贏得的時間。李自成剛剛把大的方向定下來,正預備談一談幾個細節問題,這邊周士貴卻把路振飛一行人帶了過來,他不得不中斷會議前往了大堂。

站在臺階上的李自成看到下方站立的三人,有些愕然的小聲向周士貴問道:“他們這是被誰打了?”

周士貴簡單的把自己在城門處看到的情況描述了一遍,李自成聽說他讓那個犯事的軍官自己去領取懲罰後,便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下去。

打量了三人一會後,李自成便朝着年紀最大的那位問道:“想必你就是前漕呖偠铰氛耧w了,足下是讀書人,爲何不知,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道理?”

從宿遷北上時,路振飛就一直在觀察着順軍的情況,因爲他沒有預料到李自成在被迫撤離北京時沒有選擇逃回陝西反而會選擇南下,更加沒有預料到南都選出皇帝后居然會撤了他的職務,這令想要替南都守住淮安防線的他大失方寸。

南都更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居然把江北交給了四鎮。揚州到淮安是兩淮鹽業的所在地,也是魚米之鄉,是江南精華地區之一,在他已經控制住淮揚局勢的時候,把這一地區交給軍鎮管理,那麼南都還拿什麼去約束有糧有鹽的軍隊?

鳳陽府是中都所在,也是大明皇陵所在,廬州府是本朝龍興之地,也是南京門戶,把這兩個地方交給軍鎮不僅在政治上失分,連南京的安危都難以自主了。

以路振飛的看法,淮揚鳳廬應當由南京自己管理,然後將四鎮安排在山東河南,則既可以恢復山東河南的秩序,也能通過南方的錢糧控制四鎮,然後南都再以江北流民編練新軍,軍成則就可以用四鎮爲先導北伐收復河北,再不濟也可以聯合楚鎮奪回荊州、襄陽、南陽、洛陽等地,將中原地區徹底納入控制。

然而,史可法和馬士英都不足以論大事,兩人居然把江北門戶和錢糧之地分給四鎮,結果李自成軍還沒有過徐州,江北已經亂了,爲了爭奪揚州,四鎮就先爆發了內訌。

不出他所料,劉澤清佔了淮安後第一件事不是想要北上收復山東或河南,而是先勒索商人給自己建造藩邸,馬士英派出接任他的田仰根本無力制約有了藩鎮權力的軍隊。淮安士紳組織的團練皆爲劉澤清所廢,因爲劉澤清一是擔心士紳用這些團練對付自己,二是想讓士紳把養團練的銀子留給自己。

但是,他令士紳出銀兩大辦團練又豈止是爲了對付北兵南下,更重要的一個問題是爲了安撫淮安漕工的人心。吆邮f漕軍到有大半在淮安,再加上民夫和鹽丁餘丁,吆右蝗詹换謴弯钸,淮安就有十餘萬人衣食無着落,北兵一旦南下,這些人就是淮安最不穩定的因素。

如果李自成只是自己南下,那麼淮安仗着劉澤清的軍隊還能守一守,可現在李自成卻帶着太子南下了,淮安人心浮動之下,未必不會有人開門投眨屈N從淮安到揚州就是一路坦途,正和揚州人劍拔弩張的高傑部,難道會死守揚州?

揚州一失,黃得功哪怕是口頭上的投降也要變真投降了,因爲南京門戶已經洞開,他不可能再背叛太子去保衛弘光帝。這要讓李自成奉太子過江,大明就真的要完了。作爲大明的忠臣,他不在意誰當天子,但是卻不能忍受大明死的這麼窩囊。

這就是他沒有南下反而北上的原因,他的家小已經被安置在了江南,這也是他被劉宗周彈劾去職的主要理由,他若是隻想保全自己,南下其實是最安全的一條路。

而如今他選擇了北上,其實就爲了兩個目的,一窺順軍之虛實,看看順軍到底有無能力南下;二是想要看看太子是否能承擔起復興大明的重任。

這一路行來,雖然沒有看到全豹,但匆匆一撇下他還是注意到順軍治理下的地方要有秩序的多,而徐州百姓膽子也不小,在順軍圍毆自己的時候還敢出聲爲自己這些人求情,這就意味着徐州百姓和順軍將士之間的關係要比大明百姓和大明官軍之間的關係更爲融洽一些。

而在捱打的時候,路振飛也能感受到這些順軍士兵手下頗有分寸,軍官一聲令下即能喝止士兵,並無一人敢鬧事,而軍官處理事件時也是頗有章法,不會隨心所欲的濫施刑罰。能夠做到這兩點的軍隊,大明已經沒有了。

哪怕是四鎮中的黃得功部,因爲士兵不去侵犯豪門大戶,已經被稱之爲不擾民了,但是黃得功部的士兵對於普通百姓可沒那麼友好了。至於劉澤清、高傑等軍隊,都已經開始隨意殺戮平民了,他們在百姓的眼中比佘姼鼔摹�

高傑部從山西逃向南方,爲了能夠獲得城中的物資,甚至都僞裝過佘姡Y果因爲高傑部下在城市周邊殺人放火爲城中百姓看到,城內一致認定這絕不是佘姡驙戀軍的軍紀不會這樣壞。

路振飛原本以爲這則傳言不過是無稽之談,但是今天看到順軍的做派,他才真正相信這不是一個笑話,而確實有可能是事實。

心裏雖然滑過了這些有的沒的念頭,但是在李自成的面前,路振飛還是淡定的回答道:“我只知道一國,未嘗聽說有兩國,身爲大明官員剿滅倏埽y道不是我的職責嗎?”

邊上的順軍將士頓時都怒了,永昌皇帝雖然沒有在北京登基,但好歹也是打破了北京城的,還說他們是倏埽@不就是在侮辱他們還是一羣賳幔�

在不少順軍將士眼中,既然他們已經打破了北京城,崇禎皇帝也自殺了,那麼大明就應該算是終結了,現在就是大順的天下,他們自然也就是大順的開國功臣而不是什麼倏芰恕km然他們不知什麼叫沐猴而冠,但是他們還是知道路振飛這是揭他們的老底,真特麼不是東西。

只不過李自成卻依舊冷靜的注視着路振飛,並沒有被他這話激怒,因此邊上的順軍將士也只敢怒視而不敢有什麼其他的舉動。如果說山海關之前,李自成是依靠着百折不撓的造反精神贏得了義軍上下的尊重,並依賴着陝西鄉黨鎮壓義軍中不服從自己的勢力,那麼山海關之後大家敬畏李自成,是因爲永昌皇帝能夠指明大順的前途,並制定能讓大家心悅辗囊幘亍�

比如現在環繞在李自成身邊的順軍將士,都很明確自己的職責,知道這等場合並沒有他們插嘴的餘地,過去他們可沒有這樣的意識。雖然農民軍在西安奠基建國,李自成也弄了不少讀書人制定規矩管束大家,但是那些讀書人的規矩主要還是讓腥顺挤蕶啵瑏K臣服於代表皇權的文官。

這種讀書人的規矩其實讓農民軍的將領極爲不滿,因爲他們和李自成一起奮戰了幾年到十幾年,對於李自成身上的大小事情幾乎沒有不瞭解的,他們承認李自成是帶頭大哥,但是真的很難接受李自成突然從大哥變爲皇帝這麼一個過程。

更讓他們難以接受的是,他們跟着李自成拋頭顱灑熱血的造反,結果幾個文人制定了一些狗屁不通的規矩就要爬到他們頭上去了,這還是他們所尊敬的那個闖王嗎?

而從山海關返回的李自成設立軍議府,讓農民軍的大小將領能夠暢所欲言,軍中人事能夠付諸公論,這就頓時抹平了這些將領心裏的不滿。而通過軍議府制定出的軍中紀律,大家自然不敢冒犯,因爲犯了軍紀就是在對抗軍議府,沒人會覺得受到刑罰是冤枉的。

有了這樣的認識之後,軍中上下自然就開始主動學習新制定的軍紀,並開始敬畏考功懲戒司這個新成立不久的機構。李自成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變化,他只是覺得現在大家開會時都守紀律多了,不再像開茶話會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完全搞不清重點。

作爲一個工業社會時代的靈魂,他實在是不能忍受那種無序,也許有人覺得軍制改革非常困難,甚至打仗時不能進行軍制改革。這些人大約都是文科生了,軍制改革的目的是加強組織性和提高作戰效率,也就是說越是戰鬥激烈的時候,軍隊就越容易接受提高自身生存幾率的命令,而這些命令就是軍制改革的基礎。軍隊本身就是一個把無紀律的平民變成有紀律的戰士的組織,戰鬥時都無法做出改變的軍隊,只能說這壓根就不是一支有組織的團體。

而李自成對於路振飛的話語無感,是因爲他接受的本就是“造反有理,革命無罪”的教育,所以罵他是倏埽稽c都不覺得這是揭他老底。

第112章 兩個階級的鬥爭

在李自成沉默的注視着臺階下的三人時,站在炙熱的陽光下的三人,路振飛正氣凜然和李自成對視着;一隻眼睛烏青的王燮則昂首挺胸的站在路振飛邊上,絲毫不畏懼四周惡意慢慢的目光,至於身上毫髮無損的邱磊,則下意識的朝邊上挪了挪,稍稍離開了兩人一些距離。

“哈哈…”李自成突然大笑了起來,臺階上下的腥艘粫r有些摸不着頭腦,紛紛朝着李自成望去,卻見李自成停下笑聲對着路振飛輕蔑的說道:“所謂僬撸煌夂醪活娮允称淞Γ噲D通過暴力或欺詐的手段去侵佔別人財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