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如果說,此前幾位大將之間還有着一些隔閡的話,進入北京之後劉宗敏的跋扈,同樣讓其他大將感到了不滿。此刻在李自成這一番問話下,大家倒是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此前蓄積下來的一些不滿,這一刻倒是消除了不少。

李自成聽完了幾位大家的回答,不由就長嘆了一聲說道:“我當初是爲什麼造反的,你們應該也都清楚,家鄉豪強和我妻子勾搭成奸,我一怒下殺了姦夫淫婦,這才投了闖軍造反的。

當初我造反只有一個念頭,殺乾淨了天下的貪官污吏和魚肉鄉里的惡霸豪強,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所以,宗敏當日和我說,我當皇帝就該讓弟兄們搶錢搶女人,我是極憤怒的。老子提着腦袋造反,讓這麼多好兄弟死在官軍的刀槍下,難道就是爲了當這個狗屁皇帝的嗎?

宗敏,你就是這麼看待我的嗎?一個自私自利,把兄弟們當成炮灰的孤家寡人?”

劉宗敏轟的一下,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了,他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他從來沒想過…好吧,自從李自成接納了牛金星這些讀書人之後,他就覺得這位大哥似乎有些變了,自己確實是覺得大哥開始變得自私了,連曹操這樣的好朋友都下得了手。

不過他很快就醒悟了過來,翻身向李自成跪下請罪道:“臣惶恐,臣知罪。臣當日確實是妄言了,請陛下責罰。”

李自成掃了在座的腥耍吹嚼钸^和谷可成目光緊緊的盯着跪在自己腳前的劉宗敏,劉希堯低頭不語,宋獻策目光閃爍,卻並無一人出來爲劉宗敏求情。可見這位跋扈的大將軍,在軍中的人緣確實不怎麼樣。

他也不叫劉宗敏起身,而是對着宋獻策說道:“宋軍師,你替朕記下來,朕入北京,而烈皇自縊,天下都以爲烈皇死於吾手,但非也。

自神宗皇帝誅張居正張公,廢張公各項改革政策之後,大明就已經亡了。神宗皇帝因一己之私,把家事和國事混爲一談,放縱內宦騷擾民間,又去了貪官污吏頭上的緊箍咒,這才導致大明上下貪腐成風,軍備不整,百姓號哭萬里。

後雖有熹宗、烈皇試圖力挽危局,然天災人禍不斷,終無能爲也。故,大明實亡於神宗皇帝之手,而非亡於烈皇之手。

朕昔日於民間時,官員小吏把敲骨吸髓之重賦推諉於上命。然朕進京入宮,才知宮內並無積蓄,烈皇平日節衣縮食,甚至連皇后都要以紡織貼補宮中所需。

朕才知,各地官府敲骨吸髓之稅賦,並不是呷肓藢m內供烈皇享用,而是被那些貪官污吏所瓜分。此輩,上欺天子,下虐百姓,而自詡爲國之忠臣,朕爲百姓不忿,爲烈皇不忿,故命權將軍宗敏拷掠京城百官,驟得金銀數百萬兩。

這些金銀本爲百姓之汗水,朕自當用於百姓身上。爲恐天下人誤會烈皇之生平,權將軍宗敏之聲譽,朕命軍師宋獻策書文以告天下。”

聽到最後一句,宋獻策頓時愣住了,一旁心裏還有些委屈的劉宗敏,此時也嚎啕大哭了起來,向李自成連連叩首請罪道:“這是微臣之罪,怎麼能夠讓陛下來頂,微臣甘願領罪受死,也不能讓陛下受這等委屈…”

李過、谷可成、劉希堯也紛紛起身跪下,請求李自成收回這一篇文字,這實在是太過動搖讀書人對於李自成的好感了。

然而李自成卻不接幾位大將的話,接着又看向劉宗敏說道:“宗敏,咱們一碼歸一碼,拷掠京城官員,我不能說一點責任沒有。因此這事我可以給你扛,我可以向天下人認錯。但是你府內、軍中搶掠民女的罪,你認不認?”

劉宗敏連連點頭回道:“臣認罪,認罪。”

李自成便說道:“你把那些女子都放了回家,給銀子賠罪。如果人家確實無家可歸,又願意和軍中將士過日子的,那也得明媒正娶,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藏在軍營裏。你在京城乾的那些破事,我罰你三個月的月俸,降你爲副權將軍,你認不認?”

劉宗敏毫不遲疑的回道:“全聽陛下的,陛下便是把我廢爲一老兵,我也願意爲陛下衝鋒陷陣。”

李自成於是拍了拍手說道:“那就都起來吧。今後京城之事就不必再提,宋軍師,你到時關注一下,若有苦主,都代朕賠錢道歉了吧。”

宋獻策點頭道:“臣遵旨。”

看着袑⒒氐阶唬钭猿蛇@才接着說道:“接下來我就說說這一仗的方略。朕起兵是爲了天下老百姓出一口惡氣,不是爲了和吳三桂鬥氣。朕此番東征,原本也是想要勸說三桂投降,但是沒有料到此人居然勾結建奴,這一仗的性質就變了。

我李自成,本是飛將軍李廣之後,雖然歷史變遷,族譜難尋,但是先祖的志向,我從未忘卻。那就是抗擊外夷,以衛中華。

我身爲大明子民,最爲佩服的就是我大明太祖,以一介不衣驅逐胡虜,恢復中華,自古得國之正,未有及也。烈皇雖然治國無方,但是唯有一樣,朕是欽佩的,其未敢忘記太祖開國之德,不放胡馬南下,便是烈皇之德。

朕得烈皇託付天下蒼生,不敢有違祖宗之志,也不願爲太祖、烈皇所笑。故,朕欲說服三桂,兩家罷手,共同抵擋建奴…”

第七章 認僮鞲福�

過去,李自成說完必然要讓劉宗敏說,他們兩人講完之後,纔是大家發言的時候。不過今天麼,劉宗敏剛剛被李自成敲打了一頓,雖然只是很輕微的懲罰,但是劉宗敏過去和李自成平等談話的基礎就沒了,因爲李自成剛剛給他抗下了拷掠京城百官的罪名。

能夠跟着李自成造反,還能做到李自成之下第一人的位置,劉宗敏自然不是一條莽漢。雖然權將軍有兩人,一個是劉宗敏,一個是留在西安的田見秀,但是田見秀在軍中以厚道人著稱,論戰績實在難以和劉宗敏相比較。

這十幾年的造反生涯,早就讓劉宗敏從一個淳樸憨厚的鍛工,變成了心狠手黑的權將軍。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拷掠百官導致京城民心渙散,連原本已經打算投降了的吳三桂,也出爾反爾退回山海關拒絕投降了,各地原本已經準備迎接新朝的氣象,現在也聽不到消息了。

看到這個後果,劉宗敏心裏其實是七上八下的,這也是他拒絕獨自帶兵前來山海關平叛的根源。他擔心自己離開京城之後,那些本就對他怨氣滿腹的讀書人會趁機在李自成面前說他的壞話,那麼不管山海關之戰是勝是敗,他之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

畢竟當年官軍中那麼多大帥名將,多數都是死在了皇帝手裏,而不是被他們這些農民軍打敗的。就連張獻忠都知道,利用襄王朱翊銘和貴陽王朱常法的人頭,逼迫楊嗣昌自殺,並使朝廷免去了跟在農民軍身後的官軍將領職務。

有這樣的前車之鑑,劉宗敏就不能不擔心,自己會落得那些被崇禎逼死的明軍將帥的下場。因此他寧可得罪李自成,也要迫使對方和自己一起出兵,這樣至少就不用擔心牛金星這些文官陷害自己了。

不過今天,李自成先是和他談起了過去一起造反的回憶,又讓宋獻策記錄自己作文,把拷掠百官的罪名承擔了下來。這樣一來,劉宗敏就等於是豁免了這樁大罪,今後文官們也難以用這個罪名攻擊他了,他自然是極爲感激李自成的。

這樣一來,雖然他並不待見吳三桂,也不想和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一起對抗建奴,但是剛剛受了李自成恩惠的他,卻也不能立刻就跳出來反對李自成。這不僅被在座的大將小瞧,傳了出去,軍中恐怕都會認爲他過於跋扈了。

能夠在軍議中反對自己的劉宗敏保持了沉默,親侄子李過和老部下谷可成向來是維護自己的,剩下的劉希堯出自革左五營,在這種場合一向都以謹慎著稱,宋獻策有點見識,但並沒有什麼決斷力,因此李自成提出的聯合吳三桂對抗建奴的提議,最終全票通過了。

不過很快劉宗敏就向李自成問道:“吳三桂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大明皇帝對他可謂是恩寵有加,但是我軍圍攻北京時,他對於大明皇帝的求救卻置若罔聞。之前說是要投我大順,但是走在路上又反悔了,現在更是勾結了建奴來對付我們,陛下打算如何同他聯合?臣很擔心,三桂會再出賣我們一次。”

宋獻策也點頭認同的說道:“權將軍的顧慮並不是無中生有,吳三桂這個人真的不可信。烈皇稱其爲孝子忠臣,我看他是逆子叛臣纔對。”

李自成也點頭道:“宗敏、獻策說的也不無道理,所以我們要做好兩手準備,如果吳三桂真的願意和我軍聯合對抗建奴,那麼我們就打;如果吳三桂只是對我們虛情假意,實際上是鐵了心要投靠建奴,那麼我們當然不能上這個當,且先避一避建奴和關寧軍的鋒芒,等他們分開之後再各個擊破之。”

劉宗敏立刻拍手稱好,“陛下這主意不錯,我們義軍向來都是避強擊弱,確實沒必要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他們決戰。贏了不能追擊,輸了必然是大敗,實在是不划算的很。”

宋獻策心裏也是鬆了口氣,果然李自成確實不想打了,不過對方能夠繞那麼大個圈子,把全軍撤退的打算光明正大的說出來,真是幾日不見,學問又長進了不少。

心中雖然對李自成有所腹誹,但是宋獻策口中卻很是恭敬的建議道:“若是想要讓吳三桂再次叛變建奴投向大順,我看這侯爵的爵位是吸引不了他的,至少也得是公…”

李自成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說道:“給王爵,許他遼王,要是打敗了建奴,遼東歸他所有,只要他承認自己是大順臣民就行。若是建奴見機的早,退回瀋陽去了,朕就把河北借給他,等他打下遼東再還給我好了。”

宋獻策有些愕然的看着李自成,在牛金星這些人的勸說下,李自成在對功臣封爵的時候可是相當的小氣的,最高的爵位也就到侯,連個公爵都沒有,如今怎麼突然就大方起來了。

果然,宋獻策這邊還在尋思,劉宗敏這邊就不幹了,他對着李自成瞪大了眼睛嚷嚷道:“三桂小兒爲大順寸功未立,憑什麼封王,就他這首鼠兩端的德性,像王嗎?我不服…”

李自成掃了其他三位大將一眼,發覺他們雖然沒出聲,但是也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他只能慶幸自己幸好沒有一開始拋出這個問題,否則劉宗敏恐怕不是口頭上喊兩句了。

他擺了擺手讓劉宗敏安靜下來,這纔開口說道:“如果一個王爵能夠讓跟着我們的這些老兄弟多活幾個回去和家人團聚,我有什麼不捨得的?我們打了十五年的仗,多少老兄弟都死在外鄉,連家門都沒能再看到。宗敏你要有什麼不服,就衝我來,我今天都接了。”

劉宗敏瞧了瞧其他三員大將,都躲開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是孤掌難鳴,也只好嘟囔着坐了回去。看到沒人再站出來反對,李自成才嘆息了一聲說道:“眼下重要的不是給不給王爵的問題,而是吳三桂到底想要什麼,不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八萬大軍就進退兩難了。

軍師,你一會去見吳襄,把這層意思告訴他,讓他去轉告吳三桂。爲了表示找猓臆妼岩黄⒕砰T口的軍隊收回來,他可派人去接收兩處營地。

補之你帶三千騎兵去接應白廣恩、唐通部回本陣。宗敏你帶人在本營後方三里處重立一營,這處大營就讓給白廣恩、唐通兩部。希堯你督促左右兩營在新中軍兩翼立營,這樣四營環繞相守,可應對建奴騎兵偷襲。大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其他人都紛紛領了李自成的命令,只有劉宗敏老大不滿意的說道:“爲何要把我們建好的營地讓給白廣恩、唐通,應當讓他們自己去後方立營纔對,他們也配老爺伺候?”

李自成終於色變的看着劉宗敏說道:“我看,我這個大順皇帝做的很不稱職,不如讓宗敏你來做?我去給你立營好不好?”

劉宗敏一張黑臉都要變紫色了,最終只能訕訕說道:“哥哥說笑了,哥哥說笑了。臣這就去後方立營,天黑之前,一定能讓陛下入住…”

這邊陳名夏在兵士帶領下找到李士淳和朱慈烺後,等帶路的士兵走遠,他就把李士淳拉到了一邊,要和他說點悄悄話。李士淳其實蠻看不起這位探花郎的,畢竟他是爲了保護太子纔不得不入贍I,但是這位探花卻是被人推薦了一下,就立刻響應了偃说恼贂�

當然,兩人的家世也是天差地別,陳名夏雖然是復社名士,但是家境一般,不當官是真沒有出路。而李士淳是福建大族子弟,不當官也能回家當地主,自然對於官位沒那麼看重。

現在人在屋檐下,爲了保護太子,李士淳也不得不同陳名夏周旋一二。但是聽到陳名夏跟他說的事情,他也終於忍不住憤怒了起來,他雙手握拳瞪着陳名夏道:“你是不是瘋了,讓太子拜反贍懜福@讓太子日後有什麼臉去見大行皇帝。”

陳名夏臉色不變的看着李士淳說道:“不是拜陛下爲父,而是拜爲叔父。李前輩,逗留於太子身邊不去,難道真以爲陛下看不出你有保護太子的想法嗎?只是李前輩你也是快要六十的人了,你還能護住太子幾日?

眼下不過是讓太子拜陛下爲叔父,陛下就可名正言順的爲大行皇帝發喪,並讓太子去南都復國。這種機會一但失去了,就不可能再有。但是李前輩想要做光時亨?一邊攔阻先帝南下,一邊卻又恭迎新朝?

不過是喊一句叔父,太子可保其身,大行皇帝可以得到禮遇,我大明也可復國,天下百姓也將因此而安定下來。這有何不可?”

李士淳的腦子裏都糊塗了,他對於李自成是憤恨的,因此極不願太子和此人有任何聯繫。李自成今日廢太子宋王之爵,再他看來就是一件好事,因爲可以洗脫太子從俚膼好H蔗釓蛧鴷r,就不會有人以此攻擊太子。

但是他真沒想到後面還有這麼一出。此事答應下來,他覺得自己的道德觀都要崩潰了,不答應,正如陳名夏所言,他就成爲了大明和大行皇帝一脈的罪人,日後還有什麼臉面去地下見大行皇帝。

就在李士淳進退兩難時,太子突然從帳篷後面跳將了出來,對着兩人說道:“老師,我答應。只要陛下好好安葬皇父、皇母,讓我大明宗廟能延續下去…”

第八章 三桂兄弟,結拜不?

望着淚流滿面的太子,李士淳也無話可說了。對於現在的朱慈烺來說,其他什麼的其實都不重要,讓父母的遺軀入土爲安最爲重要。天知道遲遲不下葬的話,大行皇帝和皇后的軀體還會遭到什麼樣的劫難,真要是遺軀被羞辱的話,身爲人子的朱慈烺就真的撐不住了。

李士淳咬了咬牙後向陳名夏說道:“我替太子答應了,但是李自成要發誓守約,儘快把大行皇帝和皇后的後事辦好。”

陳名夏瞧了一眼李士淳,向着朱慈烺深深彎腰作揖道:“太子當珍重自己的身體,大明還有沒有未來,宗廟還能不能獲得祭祀,今後就要全仰仗你一人之身了。陛下雖然出自草莽,但是心懷天下,太子不可心懷怨恨,否則必被人知,到時便是一切成空。”

朱慈烺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對着陳名夏回了一禮道:“多謝陳先生指點,慈烺必不敢忘記。”

陳名夏看着太子嘆息了一聲,這才轉身向着百步外的李自成大帳走去。他走到大帳附近時被李自成的親兵攔了下來,在親兵的示意下,他看到宋獻策正帶着吳襄向着大帳門口走去,只好停留在原地等待了起來。

吳襄不過50出頭,雖然是個武將,但是長得倒像是個白面書生,能夠看的出來,之前保養的還不錯,外貌看起來就像是個40出頭的中年人。只是北京城破之後的這段日子,看起來給他帶來的打擊不小,不僅背有些駝了,連鬢邊都有了幾縷灰白髮絲,這就老像了不少。

進入大帳後,吳襄迅速的向李自成跪下請安,口中三呼萬歲,看他行禮這麼熟練,顯然這是個極惜命的人。李自成等吳襄行禮完畢,這才上前扶起對方說道:“吳將軍,這些日子可受苦了?我進京之後一直忙於公務,都沒來得及多關心關心你,將軍不會怪朕吧?”

吳襄趕緊猛搖着頭回道:“不怪,不敢,不敢。有賴陛下的寬厚,罪臣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只怪逆子無狀,冒犯天顏,罪臣真是罪該萬死。”

李自成微微頷首,笑容滿面的說道:“其他的話也就不用多說了。宋軍師和你交代過了吧,朕打算請你給三桂兄弟帶個話。只要他願意和我聯手打建奴,關外之地歸他,關內則歸我。如果事有不諧,朕還可以把河北暫借給他。吳將軍記住了嗎?”

吳襄的腳又有些軟了,很想跪下向李自成告罪求饒,因爲他實在不清楚,對方是在說真的,還是在試探自己。他現在對於自己這個兒子一點想法都沒有,明知道老爹還在京城,居然還能出爾反爾撕毀投降大順的協議,真真是逆子。

不過李自成的雙手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胳臂,使得他難以跪下。因此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了過來向李自成結結巴巴的回道:“臣不敢,不敢…三桂這畜生,當不得陛下如此厚待。臣願意前去說服三桂,讓他過來向陛下負荊請罪…”

李自成搖着頭,打斷了吳襄的話說道:“吳將軍只要記得我給三桂兄弟的條件就好。另外,不管三桂兄弟願不願意接受,吳將軍此去山海關,也還請三桂兄弟把王則堯放回來吧。就算買賣談不成,總還是要留幾分體面的,否則大家還怎麼互相信任呢?”

吳襄忙不迭的賭咒發誓,自己一到山海關就讓兒子把大順的使者王則堯放回來。李自成這才放開他,對着一旁的宋獻策說道:“宋軍師,你找一隊人送吳將軍去山海關吧。爲了避免山海關守軍誤會,你一定要讓人大聲呼喊:大順願意和關寧軍聯手對付建奴,現在特送吳襄老將軍回去,兩家講和,還望他們不要放炮矢。爲表找猓臆妼⑨岢芳櫊I,等待吳將軍的迴音。”

宋獻策頓時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這是要懈怠山海關的駐軍,這樣一來吳三桂想要迫使城內駐軍出擊,必然會遭到一些不想和大順軍作戰的明軍將士的反對。而自己這方的士兵,也能瞭解抵達了山海關爲何不開打的原因。

只要能夠解釋的通,軍隊還是願意服從上面的命令的。軍隊所反感是沒有目標,朝三暮四的命令。能夠讓本軍有個暫時不打的藉口,那麼接下來再改成撤軍的命令,那軍中的怨言就會少的多。

於是宋獻策很快就令一隊馬兵敲鑼打鼓的護送着吳襄向着東羅城而去了,東羅城是山海關關城的前衛城,萬曆十二年曾經維修過一次,因此雖然城的周長只有4裏,不及關城雄壯,但是也可算是一座小而堅固的要塞了。

事實上,對於吳三桂的出爾反爾,山海關居民和關寧軍上下也是極爲震驚的。當吳三桂半路折返山海關時,當地官員就開始跑路,士人也帶着女眷遠離了山海關,關城附近的農人和關城中的商人惶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畢竟,山海關雖然險要,但是山海關附近的田地根本養活不了關寧軍近五萬人馬,而夾在建奴和大順之間的關寧軍幾乎沒有地方可以拓展勢力。可以說,當吳三桂返回山海關的那一刻起,大家都認爲大順軍打過來的話,吳三桂必敗。

願意支持吳三桂的,只有原山海關總兵高第和衛城一小撮縉紳地主。他們也是被北京大順軍拷掠的消息嚇到了,認爲大順軍還是一股盜伲緵]有安撫士紳,重建社會秩序的打算。相比之下,他們寧可投降瀋陽,也不願意投降北京了。

畢竟老奴死後,皇太極對於漢人頗有優待,不再如同老奴那麼濫殺無辜了。更何況,老奴殺的都是遼東的無谷漢,倒是不會對他們這些縉紳地主胡亂下手,相比之下,大順軍把縉紳地主當成肥羊宰殺,才更令他們痛恨。

只是這些縉紳地主雖然痛恨大順軍,可也沒想過讓關寧軍主動出擊,因爲他們知道這些關寧軍守城是有經驗的,野戰則未必行。倒不是說關寧軍真不能打,而是糧餉不能給足。真正能夠野戰的,也就是各將領身邊的幾千家丁而已。但是在這樣的亂世,想要讓吳三桂帶着家丁出去給他們拼命,這種就是想多了。

大順軍氣勢洶洶而來,正讓關城中的軍民心慌意亂的時候,對面卻突然送來了吳老將軍,說是要同小吳將軍聯手抗擊建奴。不管小吳將軍怎麼想,大多數人倒是都鬆了口氣。雖然他們並不想和建奴打,但是能夠接着這個機會,把交戰的時間拖上兩天也是好的。

因此,東羅城的守將是歡天喜地的把吳襄接進了城,然後又趕緊的把人送去了關城,讓吳三桂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了。在這一過程中,關城內的軍民也很快知道了,大順軍想要和關寧軍聯手對抗建奴的消息,還特意把吳老將軍放歸以表示找猓@下關城內的軍民也安心了下來。

在吳三桂暫駐的官邸內,看着被大順軍送回來的父親,吳三桂也是一頭霧水,把手下人打發出去後,他對着吳襄狐疑的問道:“李自成這偈祝训@時候送回來,到底想做什麼?”

好不容易逃離了大順軍,吳襄對於李自成還是頗爲感激的,至少比自己這個逆子強。不過他也不敢在吳三桂面前表現出埋怨的意思,畢竟在他遠離關寧軍的這段日子裏,他在關寧軍內的那點嫡系,早就被這個兒子給收服了。

他娶了祖家的小姐,在某種程度上和入贅差不多,而吳三桂能夠這麼快爬升到關寧軍的首腦位置,同樣也是得到了祖家的支持。祖大壽不願意完全的投靠滿洲,但也不能丟掉對關寧軍的控制權,這才扶植起吳三桂這個外甥。

因此吳襄不動聲色的對着兒子說道:“永昌皇帝還是頗有胸懷的。他的意思是,關寧軍也好,大順軍也好,都不過漢人自己爭奪天下,輸贏各憑天命就是了。但是滿人不一樣,他們是胡虜,是蠻夷,不能讓他們進入中原,否則就是中國之大劫難。因此,永昌皇帝說,只要你能夠和他聯手對抗滿人,那麼就把關外封給你,冊封你爲遼王。”

吳三桂聽後只是一曬,道,“李自成這是慷他人之慨,這關外是他的嗎?那是滿人的。把關外給我,還不是讓我去和滿人打生打死,他好在後方漁翁得利,這是把我當成傻子了嗎?”

吳襄隨即補充了一句,“李自成還說,在遼東沒有打下來之前,他可以把河北借給你。他願意和你結拜,以證誓言。”

這下吳三桂倒是楞住了,過來好一會纔對着父親問道:“他,李自成要和我結拜?父親,你沒聽錯吧。”

吳襄神情不變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所說並沒有虛假,並說道:“永昌皇帝還說,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也把王則堯放回去,他已經讓人去北京取我們家家人,送來山海關和我們團聚了。這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永昌皇帝如此懇求了,我看,不能把事情做絕了啊。”

吳三桂緊緊皺起了眉頭,不知道李自成這個兕^到底想幹什麼,現在他是處於下風,哪怕有着天下第一關在手,他也並無把握和李自成的十萬大軍對戰。雖然李自成號稱帶着20萬大軍,但是他查探後覺得,至多也就10萬人。

第九章 父慈子孝

吳三桂雖然在部下面前譏諷大順軍的名不符實,但就算是10萬大順軍,比起他麾下這4萬遼軍加1萬關軍、民團也強的太多了。

因爲他手下這五萬人,真正和自己的一條心,共進退的也就是吳家和繼承祖家的3000家丁,其他人不是混飯的,就是害怕大順軍才支持自己的。也就是說,如果大順軍不來攻城,那麼願意出城去主動打大順軍的不會超過萬人,還得是他帶着全部家丁出城拼命,才能鼓動的起來。

即便是如此,吳三桂對於自己手下這些部將也是不放心的,他很擔心自己出城和大順軍決戰,若是處於下風,這山海關內的部將還肯不肯放自己回城。畢竟“友軍佔上風跑來搶功,友軍遇難不動如山”也是關寧軍的傳統了。

吳三桂設想過,要是他和這些部將移位而處,看到城外友軍居於下風的話,肯定也是不會跟着友軍一起完蛋,而是要向獲勝的一方請降的。除非在他們身後還有一支強大的武力壓陣,迫使他們不得不出城救援友軍。

應該來說,一開始吳三桂是真心想要投靠大順,並不想爲崇禎帝陪葬的,畢竟當日大順軍圍住北京,崇禎帝派人請他救助北京時他都沒動,怎麼可能在大順佔據了北京之後,又要爲崇禎帝報仇而不肯投降呢?就算他自己信,耐不住底下的士兵也不會信啊。

可誰讓這些蟻龠@麼沒遠見,剛進入北京不想着安定四方,就先拷掠起了百官來了。京城百官是什麼?是四方士紳在京城的代表,拷掠他們就是得罪了各地士紳,今後還怎麼下一紙詔書讓這些士紳忘記仇恨支持你當皇帝。

因此吳三桂聽到京城傳來的消息之後,就意識到大順是不可能得到各地士紳的支持了,特別是南方士紳,特別忌諱這種抄人家產的行爲,因爲他們確實有錢。

沒有了南方士紳的支持,大順根本發不起邊軍的糧餉,一個殘破的陝西不可能年年拿出上千萬兩養活九邊近60萬大軍。畢竟光是他麾下的4萬軍隊,年軍餉就達到百萬兩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吳三桂就立刻反悔帶兵回到山海關了。他很清楚九邊同僚的德性,有銀子是永昌帝,沒銀子就是闖倭恕K裕灰钭猿砂丫┏强铰觼淼倪@點銀子花完,就要面對南方士紳的反抗和九邊軍隊的反叛了,那麼他又何苦去陪李自成下葬呢。

看着兒子皺着眉頭不說話,吳襄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答應了歸降,走到半路又反悔?你是真想把我們都害死嗎?”

吳三桂抬頭看了看老爹,心裏想着,我娘不是還在山海關麼,怎麼能叫把你們都害死了,你的小妾和小妾養的兄弟關我屁事。

不過他臉上還是露出了栈陶恐的神情道:“父親息怒,孩兒並不是想要害死您,孩兒只是在半路上聽說了京城拷掠之事,覺得李自成望之不似人君,我們吳家怎可與他陪葬,這才反悔回山海關的。

孩兒想着,以李自成這些蟻偌惫男宰觼砜矗钭猿纱藭r應當忙着登基就位,而不是來找孩兒算賬。等他登基犒賞了諸功臣,一切都忙完之後,軍中那裏還有什麼戰意,必然是要回返陝西老巢的,到時不過在北京留下一支偏師,以防備孩兒。

只要李自成離開北京,以孩兒的本事,大順軍中還有什麼人是孩兒的對手?到時孩兒再南聯忠明之士,北邀大清軍南下助我,則北京可復,大明可興,我吳家不就是大明中興的第一功臣了嗎?和列祖列宗的榮耀相比,爹爹一時之榮辱,不該掛在心上的。舅父就說過,富貴直需沙場博麼。”

吳襄看着這個兒子,覺得自己真是白養了,傳聞李自成連福王都做成了福祿湯,這等兇狠的兕^會只是羞辱自己?他這兒子是想做劉邦啊,哪來的什麼中興大明的偉業,我呸,好個心黑的逆子。

雖然心裏轉過了這許多念頭,不過面上吳襄卻放鬆了下來,他摸着自己的鬍子吐出了一口氣說道:“三桂我兒有如此志氣,帐俏覅羌抑! 懜敢膊桓缮婺愕拇髽I,就求你兩件事,把王則堯放回去,等永昌帝把人送回來再說其他,成不成?”

吳三桂沉吟了片刻後方才緩緩說道:“父親說的是,孩兒這就請王則堯過來,讓他給孩兒帶幾句話給李自成。眼下是購娢胰酰钭猿刹粊砉コ牵河衷觞N會主動去挑釁他呢?”

吳襄也不多活,起身就問道:“我先去見見你娘,接下來的事情,你自己看着辦吧。”

看着吳襄離開大廳,吳三桂趕緊行禮高喊道:“孩兒恭送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