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2章

作者:富春山居

4月的山海關春暖花開,如果沒有東西對峙的兩大軍營的話,這裏倒是一處極好的原野風光。不過仔細觀察一下就能發現,某些原野其實是被荒廢了的農田。北方十餘年的天災加上滿清破關造成的人禍,使得河北人口十不餘一,原本成片的阡陌,現在都成了荒原。

坐在大帳前遍佈綠草的緩坡上,在青天白雲下享受一頓午飯,如果不是在這個時代,就是一次相當令人回味的郊外春遊了。

太子朱慈烺穿着一套便服,被李喜帶了過來,在他身後還跟着一位中年人,李喜對坐在馬紮上的李自成小聲彙報道:“這是東宮侍講李士淳,他一定要跟着宋王過來。”

李自成瞧了一眼太子,顯然這一個多月來的劇烈變化,讓這個養在溫室裏的16歲少年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變得有些木木呆呆,了無生氣了。當然,在父母先後死亡,姐妹又一死一失蹤後,能夠不瘋已經算是不錯了。

李自成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說道:“去給李先生也弄一套餐具來,來者是客,就一起喫吧。”

李士淳向他拱手道了聲謝,便又站到了朱慈烺身後。李自成並不是第一次邀請朱慈烺和自己同桌用餐,但是前次朱慈烺不肯與李自成同桌共飲食,之後就被打發到劉宗敏軍中看管起來了。

只是前次是少年最後的一點倔強,在經過了這些天的嚴密看管後,少年對於李自成的痛恨反而減淡了,再加上背後李士淳拉着他衣服的暗示,朱慈烺終於向着李自成拱手謝恩,坐了下來。

桌上的飲食頗爲豐富,在打下了北京城之後,京城中的廚子大大的提高了大順軍的伙食水準。而在拷掠了京城的官吏富戶後,大順軍並不缺乏物資。從去年開始,北方的氣候開始好轉,如果不是爆發了一場瘟疫,大順軍幾乎很難如此勢如破竹的攻下北京。

想到這一點,某人也不得不承認,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滿清確實獲得了某種氣呒由怼=y合蒙古各部的時候,蒙古各部所公認的大汗掛了;明軍有實力剿滅後金的時候,北方農民開始造反了;和後金相持的期間,北方連年大旱,硬生生拖垮了一個帝國;而等到滿清決定入關的時候,北方的氣候又開始好轉了。這特孃的確實是狗屎咭徊ń右徊ǎ瑳]完沒了了。

李士淳坐在太子身邊,卻並沒有動自己的筷子,只是緊張的等待着李自成開口說話,他現在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保住太子和先帝的血脈,其他的其實已經不怎麼在乎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大順軍在京城裏亂搞一通,天下原本已經是定局了,但是現在麼,大明還有機會的。因爲京城的事情傳出之後,連吳三桂這種陰奉陽違的軍頭都反了,更加不用說南方那些官僚士大夫們,他們怎麼也不會給大順軍在南方複製一遍北京的做派的。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把太子解救出去,南方就必然會統一在太子的旗下,因爲沒有其他人比太子更有這個資格,重新樹立起大明的旗幟了。

李自成並沒有關注兩人,喫飯的時候他向來都是很認真的,而這具身體似乎也是這個脾氣,因此當他把肚子填的七七八八時,才注意到朱慈烺只是動了幾筷子而已。

他一邊示意邊上伺候的親兵把清水端過來,一邊對着朱慈烺隨意的說道:“看來,你還是不夠餓啊。幾年前,陝西、河南的饑民連草根樹皮都喫不上,只能喫觀音土。到了後來,連觀音土也沒了,就只好喫人,丈夫喫妻子的,父母喫兒女的,到最後大家都已經變的不像人了。就這樣,官府還要他們繳遼餉。”

朱慈烺聽了一半就忍不住走到一邊嘔吐了起來,李自成從親兵那邊拿了一杯清水過來,然後推開了想要過來接水杯的李士淳。他蹲在朱慈烺身邊,一邊用手輕輕拍着太子的背,一邊把另一隻手的水杯遞了過去。

朱慈烺漱了口後,終於開口說了聲謝謝。李自成起身望着遠處山海關樹立起的大明旗幟,悠悠說道:“我知道你認爲是我們這羣反贇⑺懒四愕母改附忝茫屈N你說說,到底是什麼人殺死了我們義軍兄弟的父母姐妹?”

一旁的李士淳敏感的發現,之前周邊對於太子還有一些同情的順軍將士,現在都不自覺的流露出了悲憤的神情。他趕緊向着李自成叩拜說道:“先帝愛民如子,絕不是那種殘忍之人,只是被底下的人給矇蔽了而已。”

朱慈烺雖然有些懵懂,但此刻也紅着眼睛說道:“父皇絕不是那種逼着百姓喫自家骨肉的人,你胡說,一定是你胡說…”

李喜手握刀柄不自覺的上前了一步,不過李自成卻伸手阻止了他,他轉頭看着朱慈烺,一臉平靜的說道:“我可以欺騙你,但我騙得了天下人嗎?還是說,這些跟着我打到北京城的兄弟,都是被我騙來的?”

朱慈烺跌坐在草地上,渾身顫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李士淳終於不再忍耐的上前護住了太子,對着李自成質問道:“陛下今日究竟是何用意?當着兒子的面羞辱父親,這恐怕不是君王所爲。”

李自成注視着他久久不出聲,一旁的李喜已經把雙手放在了刀柄上,只要一個命令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把面前的這兩顆腦袋砍下來。

只是,出乎意料的,他並沒有等來砍人的命令。只見李自成心平氣和的同這位太子侍講說道:“不知道自己父親爲什麼會落的這個下場?不知道先帝的敵人究竟是誰?這纔是真正的不當人子。先帝當了一輩子稀裏糊塗的皇帝,難道兒子還要再來一次?”

李士淳聽着這話裏似乎有些其他味道,他正琢磨的時候,李自成卻又開口說道:“不過即便如此,先帝最後之死,也是當得一個烈字。李先生,你是有學問的人,替我擬一個先帝的諡號吧,加上這個烈字,擬好就送上來。

另外,宋王君前失禮,你替我擬旨,廢除宋王名爵,爲庶人。李喜,今日起他就是你的手下了,教教他,該怎麼保護自己。”

李士淳先是一愣,繼而大喜,趕緊拉着朱慈烺向着李自成謝恩了。李自成看了兩人一眼,便吩咐道:“去把朱慈烺和李先生的行李取來,讓他們住在我的親兵帳中。另外,去請陳學士過來…”

第四章 仁義之君

在陳名夏抵達之前,李喜卻帶着一名小校來到了大帳外,向李自成報告道:“總兵唐通派人傳遞密信,說有萬分緊要之軍情報告陛下。”

李自成走出大帳,坐在大帳前的馬紮上,一邊示意李喜把密信送上來,一邊打量着送信人問道:“你是何人?”

這名小校跪在地上,雙手抱拳回話道:“小的是總兵大人的家丁唐甘,上次跟隨過唐翰輔少爺來拜見過陛下,只是當時小的在遠處,沒有這個福分被陛下賜見。”

李自成打開了手中的密信掃了一眼,幸虧他曾經研究過一段時間的臺灣正體字,所謂中華文化在臺灣不是吹的,所以這豎排版的繁體字,他還是能夠看的懂的。

看着手上的密信,李自成口中也沒有閒着,繼續向這位家丁發問道:“你家總兵現在駐紮在什麼地方?白廣恩白總兵又駐紮在何處?”

小校回道:“我家總兵駐紮於一片石,白總兵駐紮於九門口。”

李自成細細的問了這兩總兵的兵力部署,這名小校雖然是唐通的身邊人,但是對於李自成提出的大多數問題都有些茫然,不過對於自己知道的軍中人事部分倒是回答的很是細緻。

李自成又問了問唐通父子的近況,這才讓人帶他下去,賞賜酒肉。李喜看到李自成對兩個降將的情況問的如此細緻,等到小校被帶下去之後,他不由小聲請教道:“義父是覺得唐總兵和白總兵可疑嗎?”

李自成把手中的信收好,隨口說道:“現在還不確定,只是讓兩個降官帶着本部人馬脫離於我軍的視線之外,我不放心啊。當初怎麼沒人提醒我,要安排一隊人馬去監管他們的?”

李喜小聲的回答道:“宋軍師是建議過的,但是陛下你說:用人不疑。就沒往白、唐軍中安插監軍了。”

李自成沉默不語,然後突然把信放入了懷中,從馬紮上站了起來,朝着一個方向迎過去,李喜轉頭望去,原來是弘文館學士陳名夏到了。

李喜默默的向後退了一步,對於這位40出頭的探花郎,他心裏可真沒什麼好感。得了崇禎皇帝的好處,卻沒有向崇禎皇帝盡忠,反而投靠了他們這些被士大夫整天咒罵的蟻伲媸怯行┎恢異u了。

不過陳名夏自己顯然是不這麼看的,他宣稱自己在城陷之際上吊自殺,但是被家僕所救,因此他對於崇禎皇帝已經盡過忠了,接下來他要爲萬民而活,輔助永昌帝當一個好天子。

李自成的記憶中,這是個可以一用的讀書人,因爲在他東征出京城的時候,陳名夏一直懇求着讓他先舉辦完登基儀式再出京城,可見是真心向着自己的。

至於在某人看來,這位可真是個人才,只是不適合給自己用,而應當給南邊的那些讀書人用。他一把拉住陳名夏,不許對方跪下,滿心歡喜的對其說道:“看到陳先生,朕就覺得這世界上沒什麼事是辦不了的。請先生跟我入帳詳談,正有一樁要事,需要先生襄贊。”

陳名夏先是一驚,繼而大喜。他們這些投降了大順的文官,急需要做出一些成績來,才能證明自己投降大順不是貪生怕死,而是良禽擇木而棲。重要的是,更要洗刷先帝臨去時對羣臣所言的那句話,“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要是他們這些文官證明都是亡國之臣,今後新朝還如何敢用他們的家族後人。只是,農民軍畢竟是農民軍,這見識就是有些短視。連北京城都拿到手了,只要正了名分,安撫天下,四海之財就會源源不斷的流向京師,結果這些進城的農民軍來了個拷掠,硬生生的把中央的名分給打碎了。

四海疆臣可以向有志向經營天下的雄主俯首效忠,但是絕不會向一羣盜龠凳仔е业模驙懕I俨粫⒁巹t,沒有規則則天下就不能重歸秩序,則兵強馬壯者爲天子。接下來,大順軍要是不能打服氣了天下豪強,就不可能再有剛剛奪取京城的那種聲望了。

陳名夏一直都想找機會勸諫李自成,然後好施展自己的一身才華,他考試考了二十年纔拿到的探花,怎麼忍心就此回鄉當一村夫呢?只是李自成身邊有兩大文臣系統,一個是軍中质浚运潍I策爲首;一個則是大順的文官體系,以牛金星爲首。

宋獻策這一派就不必說了,完全是江湖術士的做派,他們這些正統的士人是不可能靠上去的。至於牛金星這邊,雖然有不少降官跑去捧這位舉人的臭腳,但是稍稍有點出身的,都是不肯向其低頭,而是打算另起一派的。就牛金星搞出的那套不倫不類的官員體系,胸中有點丘壑的文人都是瞧不上的。

因此,李自成第一次拉着自己,想要問大計,這對陳名夏來說是喜出望外的,這下他就不用再當什麼詞臣了。

只是,陳名夏很快就發覺,想要替李自成解決困擾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兩人進帳,依舊盤腿平坐於地毯之上,陳名夏還有些不大習慣這種不分尊卑的談話方式,這邊李自成已經對他迫不及待的說道:“接下來朕要說的事,從朕的口出來,入先生的耳朵,要是有第三個人知道,先生可就別怨我不寬容了。”

陳名夏趕緊跪坐好,向着李自成拜倒在地說道:“臣出了這大帳,絕不敢妄言一句,若有此事,陛下砍了臣的腦袋,臣也絕無怨言。”

李自成趕緊把他扶起,笑着說道:“那麼先生就先看看這封信吧,唐總兵剛剛讓人送來的。”

陳名夏打開信件掃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道:“陛下,唐總兵說的是事實的話,這仗就打不得了。滿人,這是打算做黃雀呢。我看,陛下當即刻返回京城,然後召集四方之兵迴護…”

李自成打斷了他說道:“我不是崇禎那樣在深宮中長大的皇帝,朕是馬上天子。若是不接一仗就跑路,四方人心動搖,哪裏還會有援軍過來?朕找你過來,不是想要問你作戰的事,這事,朕比你強。朕起兵一十五載,什麼風浪沒有見過。再壞,還能壞過當年帶着18騎躲進商洛深山的時候?”

看到李自成如此胸有成竹,原本亂了心神的陳名夏終於定下了心來,他再次向李自成拜服道:“還請陛下明示,有什麼要臣去做的,臣誓死不辭。”

“真讓你去死,你肯定是要跑路的,不辭而別倒是有可能。”某人在心裏默默的吐了一句槽,臉上卻正色的對陳名夏說道:“朕一死,不足爲惜。但是有兩件事卻放心不下,思來想去,只能託付給先生了,還請先生擔此重任。”

看到李自成鄭重其事的向自己拜倒,陳名夏眼神都有些發直,他不清楚這位陛下有什麼可以託付自己的,對方連個親生兒子都沒有,他要是在山海關掛了,大順朝就完蛋了,還託付什麼?

只是在腦子裏走了一小會神,就沒能攔住李自成拜了自己一拜,陳名夏反應過來之後,立刻避讓到一邊,五體投地,口中連稱:“死罪,死罪。”

李自成再次把他扶了起來,心裏醞釀了一下感情,對着陳名夏說道:“陳卿不可死,朕有大任交給你,中國之一縷氣撸襻峋投荚谇溥@肩膀上了,卿豈可輕言死字?”

對於李自成的如此信重,哪怕心中有着諸多心思的陳名夏,這一刻也是大受感動,頗有不管李自成交代下來什麼任務,自己都要勉力去完成的想法了。

兩人再次對坐好,神情都變得異樣的嚴肅起來,李自成這才緩緩說道:“滿清兵出現于山海關外,顯然是同三桂有了溝通,這一仗,我所擔憂的不是三桂,也不是滿清,而是朕東征以來,向朕投降的九邊精銳。

朕此戰若是敗了,這些官軍難免不會叛我大順,投靠三桂和滿清。投靠三桂也就罷了,至少他還是個漢人。但要是他們投降了滿清,則就是金、元進駐中原故事的重現。學士讀書讀的比我多,當知道金軍和蒙古軍當日馳騁中國之時,我漢人可謂是十不餘一。

如今南方繁華富麗,滿清若是入關,就不可能留在殘破的北方,而必然集中兵力南下。到時我恐努爾哈赤殺絕遼東漢人的慘事再現於江南。如此,則吾罪大焉。”

雖然不知道自稱党項人之後的李自成爲何這般華夏了起來,不過身爲南方人的陳名夏心情也是很沉重的。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家鄉遭遇刀兵,特別是如北方這樣殘酷的兵災。

十年打下來,除了山西外,北方都已經快要恢復明初的千里無人煙的慘狀了。想起南方五里一村,十里一鄉的稠密人煙,陳名夏如何忍心看到那些江南景物變爲廢墟鬼蜮。

因此他第一次真心找獾幕氐溃骸氨菹氯市模紶懱煜沦R。”

李自成看着他繼續說道:“你也知,我膝下並無兒子,一旦我兵敗身死,則大順朝自己就完了,就更加難以護持南方了。所以,我想讓太子南下復國。至少,在滿清消滅了我大順之前,南方有一個能夠和滿清對峙的漢人政權。朕思來想去,能夠扶持太子復國的,非你陳名夏莫屬…”

第五章 生死相托

李自成的話就像是一道霹靂劈在了陳名夏頭上,像他這樣的人雖然胸懷大志,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但是重點在於不遇而不是懷才。李自成要是重用他當內閣首相,他就覺得自己是真的走上人生巔峯了,但是李自成居然要他去恢復大明,這就讓他心驚膽顫手腳發軟了,因爲他從來沒想過要擔負起這樣的責任。

因此李自成話沒有說完,陳名夏就再一次的五體投地,口中還哭訴道:“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這大明真的是沒救了,小臣才德湵。瘜嶋y以擔此重任。臣只願做大順皇帝的純臣,決不再有二心。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臣只有一死以表清白了…”

“我靠,讓你當我的純臣,這是咒我也跟着崇禎去上吊麼?果然還是凱申公說的對,黨員之諂奉卑污、趨炎附勢,執迷不悟之徒,其惡罪比敵尤甚也。你這大明朝的純臣做完了,又想做大順朝的純臣,可見那滿清過來了,你是第一個要投降的,你這種人就不能留給滿清。”

李自成冷冷的看着陳名夏對於他哭訴一個字都不信,到底某人也是讀過常公日記的,知道什麼是人心叵測,不是李自成這種粗糙漢子,可以隨意被讀書人欺騙愚弄。豈不知,最是薄情讀書人麼,算了,這句話用在這裏似乎不大妥當。

他收拾了心裏的這點嘀咕,面容沉重的伸手扶起了陳名夏道:“先生對於朕的情誼,朕豈能不知。朕自得先生以來,便覺天下太平可期,若不是爲天下蒼生計,朕又怎麼捨得先生去給大明覆國。

只是,此戰實在凶多吉少,戰後即便我軍沒有大敗,天下形勢也將重起波瀾,各地的軍閥和野心家將會層出不窮,地方上再無寧日。

直到現在,我才能夠明白烈皇帝爲什麼不跑。先帝這是不忍天下百姓繼續陷入離亂,故將江山託付給了朕。所以,先帝非是兵臨城下而死,而是爲了天下蒼生而死。我雖是個粗人,對於先帝的大仁大義,也是深感欽佩的。

故,我若身死名滅,這天命自然還當歸明,豈能被關外蠻夷和三桂這種首鼠兩端的三姓家奴所得?故先生不是爲大明覆國,乃是爲朕,爲先帝,爲天下蒼生復國。先生若是能夠做此存亡續絕,捍衛我華夏道統之偉業,千百年後,先生之名必將超越諸葛武侯…”

在李自成的一頓勸說和灌雞湯下,陳名夏的心情也如過山車一樣,上上下下的翻滾了起來。雖然他並不覺得先帝自殺是爲了天下蒼生,和李自成惺惺相惜之類的鬼話,但是他驚異的發現,這樣一來倒是可以洗刷自己兩朝,乃至三朝爲臣的法理了。

他服侍李自成,乃是爲了追隨先帝的理想,爲大明覆國,是受到了先帝感召的大順皇帝的託付,所以他確實是真正的純臣,比什麼良禽擇木而棲的牽強解釋要合理的多。陳名夏下意識的偷偷瞧了一眼李自成,能說出這樣一番道理的,還是粗人嗎?

不過這樣的想法在他腦子裏閃現一下就消失,因爲太過大不敬,他只是認爲李自成確實是才能天授的有天命的人,否則不會如此完美的把先帝、自己、太子聯繫在一起。

在某些方面,陳名夏的腦子還是很靈活的,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李自成這麼做的用意,既洗刷了先帝亡國的黑點,又擺脫了自己是反俚拿^,還順便給太子加上了收拾舊山河的大義,當然是在李自成真的兵敗身死之後。

這樣一來,李自成只要在山海關之戰不死,各地明臣也失去了報復他的大義,因爲他已經不是逼迫先帝自殺的反伲潜幌鹊塾毟短煜律n生的新天子。且李自成在戰前爲太子復國做好準備,也證明了先帝的眼光是準確的,這就叫雙贏吧。不對,應該是三贏,此事真要成了,他陳名夏也將青史留名啊。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陳名夏終於停止了哭泣,扭扭捏捏的向李自成問起了,自己該怎麼做的問題。李自成也不推託,他之前其實已經想出了一條模糊的計劃,現在和陳名夏這麼一交談,他腦子裏的計劃就更加清晰了。

他於是語重心長的借用了毛左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向陳名夏說道:“先生想要復大明之國,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誰是大明的敵人,誰纔是大明的朋友。

比如,究竟是捏造七大恨反明的滿洲人,把大明的天下搞的烏煙瘴氣,硬生生的拖垮了先帝中興大明的偉業,還是我們這些被貪官污吏壓迫的活不下去的大明子民,纔是大明的敵人?

支持前者的,自然是大明的忠臣。支持後者的,不是蠢就是壞。所以,這個問題就是一個準繩,支持前者的便是先生的朋友,主張後者的便是先生的敵人。如何對付大明的敵人?一句話,寧枉勿縱。除了太子需要教育之外,其他人,不換思想,就換人…”

陳名夏從大帳內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是暈乎乎,看着外面的藍天白雲,他下意識的就吟了一句,“洞中方一日,世間已千年。”

站在他身後的李喜,有些詫異的向他問道:“學士,你剛剛說什麼?”

陳名夏轉頭看了一眼這位李自成的心腹,馬上討好的說道:“我是想問,李士淳和庶人朱慈烺住在那個帳篷?”

李喜叫了一名親兵過來,帶着陳名夏去找帳篷,自己則轉身去執行李自成的命令去了,召喚各營主將和軍師宋獻策,召開緊急軍議。

嫌大帳內太悶,某人讓親兵在自己大帳外擺了幾張馬紮,然後讓親兵散開周邊警戒,這樣既舒服也不用擔心被旁人偷聽了軍議的內容。

首先到的是權將軍劉宗敏,這位從李自成起兵開始追隨其的老部下兼老朋友,光着上身就跑過來了。看到對方頭上溼漉漉的頭髮,李自成搖着頭笑罵道:“捷軒,好歹也擦一擦身子,穿件外袍嗎。喜,給你叔父拿毛巾和我的袍子來,讓他擦擦身子穿上,這天氣可別染了傷寒了。”

原本因爲洗澡洗了一半,被叫來開會感到滿肚子彆扭的劉宗敏,聽到李自成這話頓時喜笑顏開的說道:“還是哥哥心疼我。我這不是剛剛紮好營,滿身都是塵土,就想洗個澡舒服舒服麼。”

劉宗敏就勢在李自成左手第一張馬紮坐了下來,還不自覺的往李自成的方向挪了挪,方便自己和對方說話。

在劉宗敏和李自成閒聊的時候,軍師宋獻策、左營副制將軍劉希堯、前營制將軍谷可成、後營制將軍李過陸續到了,他們看到劉宗敏和李自成坐在一起閒聊談笑,一時都有些楞住了。自從進了京城之後,權將軍和陛下兩人的關係明顯就疏遠了。

李自成常常在他們面前指責劉宗敏,說他到死都改不了當俚拿缃翊蠹乙呀泭Z取了大明的江山了,就該學着守規矩,當一個世享富貴的大順勳貴,而不是老是動刀動槍的去搶,全然把京城當成了強盜窩,哪怕就是當初在山上當山大王的時候,大順軍的軍紀都沒有現在這麼壞。

而劉宗敏則次次在和他們喝酒後抱怨,認爲哥哥當了皇帝之後就瞧不起自己這些老兄弟了,嫌棄他們壞了自己的名聲,可要不是兄弟們豁出命去扶持着哥哥,他這個皇帝難道是那些屁本事都沒有的讀書人捧上去的?

除了李過還能在兩人面前勸說幾句,其他人都不敢在這兩人面前說什麼,皇帝和權將軍他們誰都惹不起,皇帝就不用說了,權將軍在軍中威望甚高,連李自成制止他在京城搶劫都被逼了一次宮,何況是他們呢。

永昌改制,李自成將手中兵馬編製成了五營野戰軍和守軍兩支部隊,但是東征之時李自成卻並沒有帶上全部主力。賀濉Ⅻh守素、辛思忠一路受命掃蕩甘肅、青海的大明殘餘力量;田見秀、吳汝義坐鎮於西安;袁宗第,白鳴鶴,劉體純鎮守襄陽並壓制武昌明軍;還有黎玉田、馬科這路明軍降軍坐鎮漢中,經略四川,和張獻忠對峙。

可以說,永昌元年的東征,一開始李自成確實沒有想到要奪取北京城。只是山西一帶的明軍投降之後,他就不得不帶着往北京走了,因爲陝西根本養不起這麼多九邊精銳。這也是李自成打到了北京城下時,都沒想着立即攻城,而是要求崇禎帝給自己封王,併發軍餉的原因。

即便是這一次征討吳三桂,也很難說李自成是下定了決心要打,否則就不會把劉芳亮部留在保定,北京到山海關五天路走出八天來,把2萬投降明軍丟在一旁,這種過去李自成從來不會犯的錯誤,這說明李自成心中始終是猶豫不決的。

不過換了某人附身之後,他的心裏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怎麼從山海關撤退,這倒是斷了李自成心裏的其他念頭。看到各營的主將到了之後,李自成終於停下了和劉宗敏敘舊,轉而清了清嗓子對着腥苏f道:“把大家都叫過來,主要是唐通那邊來了一封信…”

第六章 不忘初心

幾位大將聽完李自成唸完唐通的來信,都有些不敢相信,因爲李自成太過於鎮靜了。劉宗敏看着李自成認真的說道:“哥哥,我不識字,你說的可是真話嗎?要不,讓宋軍師念一遍吧。”

看了一眼在座腥耍死闲值芄瓤沙珊妥约旱挠H侄子李過,對信件的內容表現的憤憤然外,劉希堯、宋獻策兩人都是一臉的震驚,好似不能相信信中的內容,只不過前者和劉宗敏一樣,不信清軍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山海關外,後者是震驚於清軍來的如此之速。

李自成於是隨手把信往宋獻策手中一放,口中哂笑道:“都是老兄弟了,難道我還會在這種時候跟你們開玩笑不成,那就讓宋軍師給你們再念一遍,也好讓你們安心。”

宋獻策拿着唐通的信件,清晰的複述了一遍,讓腥舜_認了清軍已經抵達山海關外的這個事實。劉宗敏頓時起身大怒的說道:“一定是吳三桂這個狗侔呀ㄅo勾引來的,否則他們如何能夠來的如此之快,虧那個昏君還說此人是孝子忠臣,我呸。”

某人不得不承認,這個渾身都是肌肉的黑漢子,腦袋裏倒也不是全部是肌肉,居然一語中的,就揭開了吳三桂的真面目。

這個時候,李過也憤憤不平的起身說道:“吳三桂這個逆伲尤缓徒ㄅ唇Y,實在是罪該萬死。陛下,我們應當在建奴還沒有站穩腳跟前先攻下山海關,否則,從此地到北京700裏,幾乎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啊。建奴和關寧軍的騎兵若是匯合成一處,我軍危矣。”

谷可成和劉希堯也出聲附和,認爲李過的主張是目前最可行的,所謂死中求活,就是看搏這一下了。宋獻策默然無語,不敢和幾位大將作對,在這個時候提出撤兵的建議。

只是李自成顯然已經拿定了主意,他一邊安撫着讓幾位大將坐了下來,一邊則開始訴說起了當年跟自己起兵時的那些老人,某人翻找着李自成記憶中最深刻的幾位老兄弟,然後才轉向劉宗敏、李過等大將說道:“我起兵一十五載,什麼風浪沒見過,眼下的局面難道還能比當初官軍以十面圍攻我們更兇險?還能比我們躲在商洛深山中當野人更絕望?”

被李自成這麼一說,幾位大將原本焦慮不安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些,李過向着李自成請罪道:“臣一時怒火攻心,倒是差點壞了陛下的大事,還請陛下指示方略,我等必不敢落後於人。”

“方略,我的方略就是大家趕緊撤,要不是擔心跑不過滿清和關寧軍的騎兵,我現在就要下命令撤兵了。”李自成默默的看了一眼這個和自己年歲相仿,卻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侄子,揮手讓他先坐回去,這才神情肅穆的說道。

“說到方略,老實說自從進了北京城後,我就一直在想,當初我們起兵是爲了什麼?捷軒,你是爲什麼造反的?”

劉宗敏沉默了許久,眼睛有些發紅的說道:“老子的爹被官府逼租稅只好自縊,家中田地都被人佔了去。母親和我淪爲乞丐,一路乞討去尋舅父。路上母親爲了讓我活下去,自己凍餓而死,若不是距離舅父家已經不遠,我恐怕也不可能活下去了。老子不是伲俑偷刂骼u是真強盜…”

李自成的目光在劉宗敏身上停留了數秒,便轉向了劉希堯問道:“治平,你又是爲了什麼造反的?”

幾位大將,都有着和劉宗敏大同小異的遭遇,這種遭遇使得他們對於官府和豪強的憤怒,是不加掩飾的。這也是劉宗敏在京城大肆拷掠,而袑㈦m然知道不對,可卻沒人站出來反對的原因。因爲在他們看來,這正是他們造反的目的所在,向這些貪官污吏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