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23章

作者:富春山居

韓霖等三人有些意外的瞧了李自成一眼,接着才反應過來,他們似乎也被李自成教育了。韓霖在心裏嘆了口氣,遵照着李自成的意思坐了下來,他身邊的吳爾壎和魏學濂見狀也默默的坐了下來。

李自成這才滿意的向韓霖問起天津城內外的地形勘探結果,韓霖於是便從袖袋裏掏出了一張摺好的圖紙,在桌子上展開後指着上面的線條說道:“衛城北距南吆�300步,東距海河220步,南面多水坑、蘆葦蕩,西面較爲平坦開闊。

南吆印⒑:拥膶挾燃s在20餘步到5、60步不等,都需要通過船隻擺渡,並無橋樑連接。之前張將軍前來天津時,於北關附近修築了浮橋一座,之後陛下決定撤離天津南下時,又令張、白兩將軍於附近再修了兩道浮橋,現在過南吆佑袃傻栏颍^海河有一道浮橋。

於是,衛城北、西、東三面就被南吆印喓印⒈边河、海河分爲數塊。衛城以西、以南地區,河流卸啵焕筌娦熊姡l城東面的海河又太過寬廣,所以適合於建奴和三桂軍進軍的路線,只有衛城北面的官道。

昔日永樂帝由此渡河南下,也正是因爲從此處渡河南下是適合大軍行軍的路線。否則就要從保定走懷慶過黃河進入河南的路線了。”

李自成用手按着地圖,分辨了一下地形,這地圖畫的確實是挺詳盡的了,但是這個比例麼實在是一言難盡,對於一個習慣了現代製圖標準的靈魂來說,這地圖可真夠粗糙的。

不過李自成還是放棄了對於地圖製圖標準的吐槽,轉而向韓霖說道:“也許當初永樂皇帝在此修建衛城時,是把這裏當做軍事重鎮來建設的,但是就現在衛城的現狀,朕覺得這座城池已經失去了軍事堡壘的大部分作用。

雖然衛城內部依然沒有向民間開放,住在城裏的除了衛所軍人及家屬外,就只剩下官吏了。周長九里的城牆圍住的地方並不算大,但是城內的大部分地方都被荒廢了。唯一值得稱道的,也就是城市東北部的那些堅固糧倉了。

之前朕也在城牆上轉了轉,發覺不少地方都出現了坍塌,城外的護城河也大多被淤積掩埋了,除了西面和南面的護城河還保留了些,東面和北面的護城河都已經被填實,甚至有些人家把房屋都貼到城牆邊上了。

衛城東面距海河,北面距南吆樱叭砗涌谀线河北岸一帶,人煙稠密,建築鱗次櫛比。我看,如果真要建立什麼防線的話,關鍵還在於守住南吆雍秃:影 !�

韓霖點頭贊同的說道:“陛下說的不錯,衛城北面,南吆觾砂抖啻u石所建築的倉庫、商鋪和民居,說起來,確實比衛城年久失修的低矮城牆要適合防禦作戰。此外,依託吆右痪�作戰,還可藉助船隻撤離,不必擔心沒有退路。

臣勘查南吆颖卑叮l覺督餉部院衙門作爲核心建立北岸的防線,是最爲適合的…”

五月十七日,在多爾袞率部進入北京時,吳三桂部也在多鐸軍的督戰下,從通州向着張家灣撲來了。張家灣是通州有名的吆哟a頭,這裏也是北京的皇木廠所在,宮中所用的大木都會先叩竭@裏儲備起來,然後按照工程所需咄本�

因此張家灣雖然只是一個因爲碼頭而繁榮起來的城鎮,不過卻有着一座極爲堅固的城牆,駐紮在張家灣的千餘大順軍將士在數倍的敵軍進攻下,一直堅守到下午。這個時候清軍的紅衣大炮終於在城下安置好,然後對着城池的西北角進行了不斷的炮擊。

守城的順軍將領看到清軍紅衣大炮猛烈的轟擊方式,才終於放棄了堅守的念頭,於當日晚間出東門、南門過河向天津方向撤退了。

駐紮在河西務的李過於當晚接到清軍進攻張家灣的消息後,便把收集到的清軍動向的情報派人送去了天津。

五月十八上午九時,正在和宋獻策、韓霖、原毓宗、左勷幾人坐在一起討論天津防禦事務的李自成,接到了李過送來的情報。

看過了李過傳來的情報,他就順手把李過的報告遞給了在座的腥耍敶蠹叶伎戳艘槐獒幔钭猿衫u開口說道:“看來留給我們準備的時間也不多了,清軍和三桂確實朝着我們的方向追下來了。現在我們也就剩下了一個選擇,在天津好好的教訓他們一次,然後讓清軍把主力都調動過來,這樣一來山西那邊就安全了。”

老家在河東的韓霖自然是支持李自成的看法的,他也不願意讓清軍打到自己的老家去,因此他很快就起身向李自成說道:“天津周邊的地形都已經基本勘察出來了,因爲陛下的建議,天津衛城內外的居民也遷移的差不多了。

接下來,無非就是對城外建築進行改造,然後組建營壘的事務。只要李將軍能夠拖住大軍三日,臣擔保南吆颖卑兜牡谝坏罓I壘就能夠建築完成,之後就有時間整建南岸的營壘和修整衛城北門的缺口了。”

對於天津防禦的討論會議也不是第一次開了,今天其實要討論的是如何落實各項防禦措施,因此對於韓霖的說法大家都沒什麼意見。依託着北岸那些倉庫和衙門建立營壘,並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李自成思考了許久之後,卻對着韓霖說道:“韓參政和左將軍先負責修建營壘,不過朕還有些新的想法,現在還沒有考慮成熟。這樣,朕先去南郊的火器營瞧一瞧,下午回來我們再議…”

南郊多水塘少人居,因此在這裏試炮、試火器,並不會引起地方上的震動。從京城撤離的時候,大順軍將京城的火器和火藥儲備都搬空了,雖然崇禎末年的火器和火藥儲備不及萬曆、天啓時代那麼的龐大,但是對於大順軍來說也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了。

只是,在某人看來,這些火器和火藥的數量雖多,但是真正用的上的卻還需要挑揀一番。說句難聽點的,這個時代的火器就相當於是後世的自制火器,而質量還沒後世的自制火器好,因爲後世的鋼鐵原料至少是合格的,但是大明用於製造火器的鐵料卻未必都是合格的。

事實上只有用福建生鐵和廣東生鐵精煉後打造出來的火槍纔是合格的,因爲這兩地的鐵礦石含有雜質較少,還是用木炭冶煉的。而其他地區的生鐵,含有雜質實在是多了些,因此除了三眼銃、快槍這些膛壓低的火器,其他火器都有着隨時炸裂的可能性。不把這些不合格品挑選出來,就沒什麼人敢用這樣的火器。

第七十一章 火器營

出天津衛城南門,就能看到一條河流從南而來注入護城河然後在繞城向東注入海河,這條河流的東面是一條通往靜海的官道,約可容納兩輛馬車並排而行,官道再往東去可以看到一個大湖泊,看起來和京城的三海大小差相彷彿。

大順軍駐紮於城南郊外的火器營,就在離城三里外的官道東側,這裏不僅視野開闊,湖上荷葉田田,湖邊一塊塊整齊的稻田也是一片田野風光,這讓李自成下馬後都不僅站在路邊欣賞了好一會風景,纔在湯若望和謝應龍的陪同下走去了火器營的大炮靶場。

在李自成的命令,這些日子裏火器營可謂是忙的不可開交,從各處軍中挑選出來的3000多熟悉火器的官兵和5、6百火器、火藥工匠,正日夜檢驗從京城及各處收集來的火藥、火炮、各種火器的質量。

負責火器營工匠營的是湯若望和焦勖,負責火器操練的則是謝應龍和趙仲。就在去年,湯若望和焦勖合著了一本《火攻挈要》的書籍,一本介紹西洋火炮的書籍,趙仲作爲河北天主教徒出錢印刷了這本書,而焦勖當時在京城工部局任職。

李自成從山海關返回京城,把耶穌會傳教士都控制了起來,焦勖和趙仲就被徵召進大順軍了。一開始焦勖和趙仲並不願意爲大順軍效力,不過當李自成通過太子下令後,兩人終於還是接受了大順軍的任命。

在朝着大炮靶場走去時,一路上謝應龍還向李自成介紹了這些日子裏火器營取得的一些成績,“…從京城及河北各處一共蒐集到各類火藥約380萬斤,不過根據陛下的建議,對火藥的各種性能定下數值,然後照着這些數值進行挑選,則合乎標準的火藥不過160萬斤…”

某人一邊聽着謝應龍的介紹,一邊回想起來這些日子翻看和詢問到的關於大明火藥及生產情況。按照他看過和詢問到的資料,大明的火藥生產技術現在和歐洲應該在伯仲之間,而在100年前的嘉靖時代,爲了清除東南海盜,戚家軍大量的使用了火器,並從歐洲商人那裏獲得了歐洲的火藥配方,從而對大明的火藥配方進行了調整。

而大明提取純硝的方式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溶煮再冷卻結晶,已經出現了利用初步的化學反應去除雜質,比如加入草木灰水、雞蛋清、蘿蔔等。並且還出現了顆粒火藥,每三斤火藥用好燒酒一斤,成泥,然後拌成如黃米、綠豆大小的顆粒。

某人覺得大明的黑火藥製造技術已經沒什麼可改進了的,當然這是對於一個農業國家來說,對於來自工業時代的靈魂來說,大明的黑火藥製造工藝中還有着很多可以更改的地方。

只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封建官僚的腐敗性和封建手工業者對於技術的保護性,使得崇禎時期的火藥製造能力反而比100年前的嘉靖時期退步了。官員對於火藥製造經費的貪污和工匠在製作過程中的偷工減料,使得每一批火藥的質量都是參次不齊的。

火器這種武器最爲重要的就是標準性,所謂標準就是:20步射擊能穿甲葉,就不能出現30步或10步穿甲的情況,否則士兵就會失去正確射擊的時間判斷的,幾次下來士兵們就會失去對於自己手中火器的信任,也就難以讓火器兵成列而戰了。

而這些質量忽上忽下的火藥,再加上質量同樣參差不齊的火槍火炮,大明的火器兵作戰能力越來越底下也就不難理解了。李自成把這些火器兵、工匠集結在一起,對蒐羅來的火器和火藥進行分類,其實就是想要讓這些人恢復對於火器的信心,讓他們明白不是火器不好用,而是質量不合格的火器不好用。

“…自火器營抵達天津,每日用於訓練的火藥就在1500-2000斤,至今已經用去了近10000斤火藥。這樣的訓練固然大大加強了官兵對於火器的熟悉,有人在火器營一天打掉的火藥量已經夠得上過去一年用掉的火藥量了…”

看着面前出現的一排火炮,李自成打斷了謝應龍的話說道:“不必吝惜火藥,供應火藥不是你要思考的問題,你只需要考慮如何讓火器營在戰鬥時發揮出最大的戰鬥力就好。

今後還要形成各團火器連同火器營之間的輪換,確保各團的火器連也能熟悉火器營的戰法,而不是僅僅在步兵的保護下進行分散射擊。”

謝應龍只能答應了一聲,然後跟着李自成走到了一門大炮前,一旁的湯若望瞧了一眼這門火炮的制式,立刻插口對李自成介紹道:“這是京城工部於崇禎十年仿製的西洋鐵炮,重約7000磅,口徑約3.5寸上下,長81.5寸,用八磅炮彈,裝藥4磅,射程可達3裏多,採用雙倍裝藥能夠打到4裏以外…”

一旁的焦勖忍不住打斷了湯若望的話說道:“一味極遠並無意義,3裏外根本瞄不準目標,且炮彈的威力也大大的減弱了。我們應當縮短同敵兵的射擊距離,距離越近,炮彈的威力越大,也約有準頭。因此,能打3裏遠的大炮,應當只許在1裏半之內才許射擊,其他火器也以此類推。只有能夠打死人的火器才能震懾敵軍,否則就是放煙花給對面看了…”

湯若望張了張嘴都不知該說啥,他又不是專業的炮兵軍官出身,對於如何使用火炮自然說不出什麼道理的。雖然歐洲的等級秩序沒有東方這麼嚴密,但是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鴻溝還是存在的,加入耶穌會的傳教士可基本都是有着貴族血統的,沒有貴族血統的傳教士是沒有能力去鑽研聖經以外的知識的。

因此湯若望來到中國後,可以利用自己的物理和數學知識幫助大明製造大炮,但是對於如何使用這些火炮,就不是他的專長了。而以他過去同大明士大夫的接觸,那些士大夫們對於學習新知識是不牴觸的,但是讓他們親自去驗證新知識在現實中的哂茫瑒t就沒有多少了。

比如對於火炮,大明士大夫接觸後覺得是好東西,可以用來彌補大明軍隊野戰能力的缺陷,所以就有了“憑堅城用大炮”抵禦關外那些野蠻人的提議。不過除了徐光啓、孫元化這些人外,大多數士大夫完全把大炮當成了一種神物,對於大炮的描述動不動就是“一炮糜爛數十里”等語。

在這種交流環境下,湯若望也就養成了說些誇大的言詞,以換取中國權勢人物支持的習慣。焦勖這麼諏嵉恼f法,一時都讓湯若望有些不習慣了。

就在湯若望思考並觀察着李自成的臉色時,卻見這位永昌皇帝欣然點頭,對着焦勖稱讚道:“焦,嗯,你剛剛這番話說的好極了。軍器製造不僅要精良,還要儘可能的標準化,這樣將士們上戰場時才知道如何最好的使用自己手中的軍械。

元帥府下正欲設立軍器監,朕之前還沒想好讓誰管理,焦勖,朕命你擔任軍器監左副監一職,先把軍器監的工作負責起來吧。”

焦勖剛剛發言可並不是想要在李自成面前表現,純粹是下意識的反對湯若望這種錯誤的火炮使用思想而已,因此他有些猶豫的向李自成推辭道:“臣不過是一見之得,軍器監關係重大,不是臣能夠擔待的起的。”

李自成不以爲然的說道:“朕也沒讓你擔待起來啊,不過是讓你暫時負責而已,朕會讓人把軍器製造的資料送到你處,你給朕列個簡單的管理辦法出來,朕自會爲你做主。好了,謝將軍,你帶朕看看這些火炮,然後介紹下它們的性能…”

謝應龍趕緊把焦勖擋在了身後,爲李自成介紹起了這一門門火炮的性能來。對於某人來說,這些火炮都可稱的上高級的手工藝品了,在沒有現代機械的幫助下,這些火炮幾乎就沒有一模一樣的地方。

不僅僅口徑從3.3-4寸之間變動着,火炮的重量、炮身的長度和壁厚都是有着偏差的。這就意味着,每一門火炮的射擊角度並不會帶來相同的落點,甚至於想要達到最佳射擊效力,還要對炮彈進行重新加工,以確保炮彈儘可能貼合內膛。

這些日子對於這些大炮的反覆試驗,也終於確定了在合格的火藥及裝藥量下,這些大炮的最佳射擊距離應當在300-500步。這些大炮指的是3000斤到5000斤的紅夷大炮,既有澳門出產的銅炮,也有大明自產的鐵炮,前者輕而後者重。

看過了這些火炮之後,李自成纔對着身邊的腥苏f道:“這些大炮的威力確實不俗,但是我們還是要繼續研製新的火炮。

過去沙場征戰以騎兵多寡爲勝,但是今後作戰應當以大炮多寡爲勝,誰能製造出更多更好的大炮,誰就能在戰爭中佔據優勢。滿人佔據了關外的養馬之地,我們不可能在騎兵的規模上戰勝他們,但是我漢人人口卸啵贅I興旺,要是連火炮都造不過滿人,那是說不過去的。

關外草原廣袤,所以利於騎兵不利於步兵,但是關內越往南方,人煙越是稠密,依託城牆使用大炮,則步兵必然是要勝過騎兵的。因此,我軍南下,首要就是先建立一個根據地,然後利用南方的人口及資源大量製造火器,到時,滿清和三桂軍就寸步難行了…”

在李自成看完火器營準備回城時,湯若望爲了挽回在李自成面前火器專家的形象,不由向他說道:“說到製造火炮的人才,我記得孫元化的弟子張燾曾經在澳門和廣東督造過火炮,他對於大炮的製造工藝要比其他人更爲了解。”

李自成於是向他問道:“奧,那麼這人在什麼地方?”

湯若望想了想說道:“之前被朝廷調去了登州…”

第七十二章 高臺

李自成在南郊火器營待了將近一個半時辰,返回城中時太陽也已經西斜了,他沒有急着回巡撫衙門,而是先去了南門裏西的天津衛衙門。

這裏的主官原是曹友義,因爲拒絕投順而被原毓宗等天津官佐驅逐,於是就成了大順軍將領駐天津的衙署,隨着李自成率大軍東來,這裏也就成爲了大軍後勤管理的辦公所在。之前大軍只有輜重營,李自成從山海關返回後即建立了軍需總監部,將軍器製造、分配和軍隊的後勤事務都統一在了軍需總監部。

管理這一部門的正是軍師宋獻策,過去宋獻策在大順軍中地位雖高,但卻沒有什麼真正分管的事務,因爲他只有一個頭銜沒有一個固定的衙門,哪怕是協助管理一些情報事務,下面的人也是沒有名分的,只能算是臨時借調於他。

在李自成要求他建立軍需總監部之後,宋獻策在軍中的地位方纔算是真正穩固了下來,因爲建立了固定的衙門之後,下面就有了固定的人手,他自然也就有了固定的權力,而不再如之前那樣完全藉助於李自成的威懾去管理手下了。

見到李自成的到來,宋獻策趕緊帶着身邊的屬官迎了出來,這些屬官同樣也是都元帥府下參直静康某蓡T,如原毓宗、左勷、官撫民、周鳳梧等。

拜見過李自成後,宋獻策正要邀請他入客廳奉茶,站在院子裏的李自成卻四處張望着說道:“不急,這裏可有登高觀察全城的地方嗎?”

宋獻策立刻回答:“有,請陛下隨臣這邊走。”

李自成正欲跟上,卻又回頭對着身後的人說道:“參直静康娜烁希渌俗孕谢厝プ鍪掳伞!�

院子裏的官員們互相對望了一眼,就見幾人出列跟在了永昌皇帝身後,默默的瞧着李自成一行人消失在角門,這些官員這才四散回了房間,不過一些人開始意識到,這元帥府參直静吭瓉硪彩且粭l接近主上的捷徑啊。

走到了天津衛衙署後園內的一處高臺上,這是一座磚木砌築的兩層建築,大約和城市中心的鐘鼓樓高度相仿,二層平臺上建有一個木亭,可以遮擋陽光風雨,站在二層平臺上恰好和四周城牆平視,城內的情況自然也就都在眼下了。

李自成也注意到,城中的高臺並不止這一座,至少有二十多處高臺樹立於城市各處,顯然有高臺的地方必然就是一處軍事重地,只不過高臺的高度參差不齊,除了三處衛署衙門所在的高臺高度近似,其他高臺都低了不少。

巡視了高臺一週後,終於轉過身來對着身後的人說道:“早上的軍議結果雖然成熟穩重,但朕以爲並不適合我們眼下的局勢。

因爲天津不是我們和建奴、三桂相持的地方,我們身後並沒有一處穩妥的根基,因此我們就算把防線修的再穩固,讓建奴和三桂無法寸進,也不能阻止我們身後的地區叛變響應建奴和三桂。如此一來,我們反倒是成爲了坐困一地的孤軍了。

所以,我們如果真要和建奴、三桂在天津打一場,那麼就應當快速見勝負。重挫敵軍銳氣之後,再從容南下,這既可以讓敵軍不敢過分冒險追擊,也可以震懾河北、山東一帶首鼠兩端的鄉紳。

因此,朕有個想法,城外的防線不要修的太過完整,給敵軍突入城中的機會,然後一把火燒了突入衛城的敵軍先鋒。”

聽了李自成這話,官撫民首先震驚的脫口問道:“那麼城內的軍民怎麼辦?”

其他幾位官員雖然沒有出聲,但都抬頭注視着李自成,李自成掃視了這些官員一眼,參直静恐写蠖嗍谴竺鞯耐督祵㈩I和官員,畢竟這些人都是有知識的,把他們和軍隊分離後反倒是可以放心使用了。

李自成平淡的說道:“城內本就沒有平民,都是軍屬。之前不是已經遷走了不少麼,接下來把剩下的人員也一併遷走就是了。讓他們通過海道去唐頭寨、登萊安置就好,今晚讓他們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上船送走。”

原毓宗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出聲說道:“引誘建奴、三桂軍入城不難,但是隻要他們控制着城門,那麼我們放火只能把他們逼出城外,並不能讓他們葬身於城中。那麼這把火恐怕只能激怒他們,而不能挫其挫銳氣…”

李自成打斷了他道:“用大炮,朕剛剛視察了火器營,大炮、炮手都足夠,火藥也充分。因此,我們只需要在城南修築高臺,或者利用現有的高臺設置炮臺,度量好射擊北門的角度,用大炮封鎖北門即可。建奴和三桂以爲,只要奪下城門,城池就破了,我們正好給他們上一課,時代已經不同了。”

原毓宗悚然而驚,誘敵入城伏殺,對於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不會陌生,連話本三國演義中都描寫過許多次誘敵入城伏殺的故事,其中以曹操經歷的最多。但是想要使用這一計策,首先要控制城門,不控制城門,伏殺就不可能成功。

圍繞着城門的控制方式,原毓宗都能想出十幾種,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用大炮去封鎖,因爲古代沒有大炮啊。以天津衛城的面積和北城門狹窄的通道,就算能容納4騎並行,對於大軍來說都是狹窄的,炮彈瞄準這一通道猛烈轟炸,那麼入城的軍隊幾乎是不可能再保持紀律魚貫而出的,失去了軍紀約束的軍隊,必敗無疑。

在其他人失聲時,左勷卻興高采烈的向李自成附和道:“陛下此計大妙,不過爲了以防萬一,臣以爲城外民居中也當放置引火之物,並在南吆由嫌畏胖媚九牛坏┏侵谢鹌穑瑒t上游放木排沖斷浮橋,則入城之敵軍就真正無路可逃了。”

李自成對着左勷點了點頭,隨即就說道:“那麼就這麼定了,原參政你負責城內軍民撤離之事,左勷、官撫民、周鳳梧,你們三人和火器營對接,先確定了火炮設置的位置,然後再製定放火區域、隔離區域和我軍的撤離路線…”

一手扶着欄杆,一邊注視着參直静康墓賳T走下臺階,李自成隨口向着身後的宋獻策問道:“軍師,你那邊搞的怎麼樣了?”

雖然李自成問的沒頭沒尾,不過宋獻策卻毫不遲疑的回道:“自陛下宣佈撤銷天津左右兩衛並海防營,且將屯田分給士兵後,天津投降的那些軍官們確實在私下串聯。

左衛李枝蕃、右衛李效忠,和一些三衛及海防營的軍官正鼓動婁光先、金斌、楊維翰三人棄暗投明,說我大順不是安世濟民之主。這些人手中大約有3千多人馬,安置於城東及海河北面。”

李自成沉吟了數秒後,便點了點頭說道:“正好,朕想着該怎麼把北吆拥哪堑滥緲蛩徒o建奴和三桂。不守麼,誘敵的痕跡太過明顯;守麼,打壞了木橋平白給了他們時間思考。這樣,你今晚就調天津的這些軍隊去守北吆颖卑逗鐦颍誀懱旖蛲鈬牡谝坏婪谰�。負責監視天津衛軍的主事者是誰?朕想見見。”

宋獻策看了看左右後,對着李自成說道:“此處似乎不大合適,陛下可否移步前往東面的小院,臣不欲他們暴露給外人看到。”

李自成點頭同意,便跟着宋獻策下了高臺,沿着一條花木間的小徑走到了角落中的一個小院內,門口還有兩名士兵守着。進入小院後,李自成就看到一排三間正房,隨着宋獻策走進房間,很快就有幾人走出來拜見了李自成。

宋獻策指着幾人爲李自成介紹道:“這位是王承曾,字介庵,崇禎七年的進士;這位是費雲,天津左衛世襲千戶;這位是張怡,逡滦l世襲千戶,前登萊總兵張可大之子…”

李自成和幾人一一交談,詢問了各人家中的情況,方纔問起了關於天津投降明軍的一些事情,費雲於是出列向着李自成說道:“正要向陛下彙報,今日午後,金斌與李枝蕃等人商議後,李效忠、李應聘帶着30餘人離開了家中,南方各處駐守崗哨都沒看到他們的行蹤。臣以爲,他們應當是投建奴和三桂去了。”

李自成沉吟了一會,並沒有就費雲的彙報做出什麼決定,很快他就對着宋獻策說道:“這裏的工作做的還是相當不錯的,朕覺得應該讓他們承擔起更多的責任來。

元帥府參直静枯o佐朕,總要先搞清楚敵人和自己內部的情況,不能拍着腦袋做決策麼。那麼就把他們安置在參直静恐拢~定150人,專門負責蒐集各類情報,以供參直静繘Q策。另外,趙蘭,你過來一下。”

李自成把身邊的一名近衛叫了進來,然後對着宋獻策說道:“趙蘭是朕身邊的人,就讓他給朕跑個腿,安置在你們這裏,以後你們每日的情報彙總之後,着他送去統計司。”

宋獻策有些愕然的看着李自成道:“統計司是什麼?”

李自成隨口回道:“就是朕身邊整理文書檔案的,朕不願用太監,就讓陳圓圓挑了幾個識字的女子給朕處理一下文字工作…”

第七十三章 變亂

五月十八日下午,諸生謝陛帶着四五名家丁騎馬從城裏趕回了德州城南謝莊,他下馬還沒跨入大門,就已經開口向着來迎自己的管家問道,“大兄在哪?”

管家立刻停下答道:“正在槐院等候二老爺。”

謝陛也不多說什麼,徑直向着西北角門走去,穿過了兩道角門和一條夾道後,一個綠意盎然的小院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幾棵大槐樹把這小院遮蔽的嚴嚴實實的,縱然是到了夏天,這個院子也是清涼無比,適合於讀書,因此這裏又被謝家人稱之爲槐院。

謝陛走入院子,正看到大哥負手站在一棵大槐樹下仰頭觀望着,他下意識的就放慢了腳步開始整理自己的衣冠。和大哥相差十多歲的他,因爲父親早逝,幼時一直受到兄長的嚴厲管束,倒是把這位兄長視爲父親了,雖然現在他已經40出頭了,但是對於兄長的敬畏依然沒有減少。

聽到腳步聲的謝升也轉回了身子,看到謝陛之後他也鬆了口氣,向他招手說道:“來,坐下說話。想要喝水便自己倒吧。”

謝陛快步走到槐樹下的方桌前坐下,提着瓷罐先爲自己倒了一碗冷茶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碗,這才覺得整個人都舒坦了起來。他放下茶碗,向着兄長問道:“大兄這麼急着叫我回來是爲了什麼事?眼下城裏正緊張着,我可不能在家久待。”

謝升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後便開口說道:“叫你回來,正是要你避開風波,城裏的事你就不要去管了。”

謝陛愕然的看着哥哥,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說道:“不管了?可這事我們已經謩澚丝煲粋�月了。閻傑、吳徵文這兩個狗僭诘轮蒴[的天怒人怨,這可不是我們一家的事,要是我家現在退出,恐怕日後就不好見左鄰右舍了。”

謝升冷笑了一聲道:“羅國士和李源已經派人往天津去問候太子了,我家再不退出,恐怕日後也不用見什麼左鄰右舍了。”

聽了這話,謝陛感覺自己腦後好像捱了一棍,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向着兄長急急問道:“這麼說傳聞是真的?太子扶着烈皇梓宮南下了,李自成真要放太子南下復國?”

謝升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太子既然南下,那麼你們扶持宗室就不是在對抗大順,而是在帜媪恕K闹茑l里是不會支持你們去對抗太子的,屆時人人都要擒拿你們去向太子邀功了。”

聽到兄長一口一個你們,感覺這事好像和他沒關係,謝陛心裏頗不舒服,雖然他願意爲了家族考慮把這事攬在自己頭上,可就兄弟兩人獨處的時候,難道也要撇清關係嗎?

不過想着這畢竟是有可能要抄家滅族的勾當,謝陛還是把這點不快按了下去,轉而向着兄長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是不是應該和韞玉說一聲?我們當日發誓要共進退,總不能就這麼自顧自的退出吧?”

謝升再度嘆了口氣說道:“太子此番並非孤身一人南下,李自成就帶着大軍護衛在側。既然有人退出,就未必不會有人把你們的計劃透露給順軍,在這個時候,順軍難道還會心慈手軟嗎?總要有人把這件事的責任扛下了,其他人才能脫身啊。

南李這些年好生興旺,這推舉宗室的策劃也是李嗣宬想出來的,他們來承擔這個責任,應當能夠平息順軍的怒火了,否則大家都要倒黴。順軍南下的前鋒已經抵達滄州了,距離我們最多也就兩日,來不及消除所有的痕跡了,只能行壁虎斷尾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