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22章

作者:富春山居

雖然原毓宗沒有點明,但是他話語中的言下之意,有這數萬兩白銀,都可以讓一支軍隊賣命的打上一場大戰了。

只是李自成的看法和他並不相同,他毫不遲疑的說道:“數萬兩白銀就能讓我軍可以不再有所顧忌的作戰,朕覺得是相當便宜的價錢了。要是那些城市邊上的居民不離開,建奴倒是可以毫不遲疑的進行衝鋒,但是我軍卻不能這麼做,否則日後誰還願意支持我軍同建奴交戰啊?

軍隊不是憑空產生的,沒有百姓的支持,就不會有一支打不垮的軍隊。我大順軍從無到有,就是因爲百姓支持我們反對官軍,所以大順軍越打越多,而官軍則越戰越弱。假如戰爭不能讓老百姓受益,至少也不能讓他們受到完全的損失,否則誰還會支持我們和建奴打下去?”

原毓宗和王則堯走出巡撫衙門的時候,他向着王則堯試探的問道:“王大人,要是每一仗都這麼打,我們真的能夠支持下去嗎?”

王則堯想了想說道:“如果陛下把追贓助餉的錢都花在這裏,我想老百姓還是能夠理解陛下的苦衷的。至少,我在京郊給士兵們分田地的時候,大家對於陛下還是充滿感激的。只要天下的人心都傾向於陛下,建奴也就失去了在中國立足的基礎了。”

今日同李自成、王則堯的交談雖然沒讓原毓宗對大順的前途重新充滿信心,不過卻也讓他的內心安定了不少。回到衙門後,原毓宗就安下心工作了起來,首先是召集了天津衛的12海船商幫。

按照規矩,每五十隻海船爲一幫,12幫就是600只海船。當然這是鼎盛時期的天津海船數量,因爲遼東戰事的失利和清軍的屢屢破關入內地肆虐,天津這個遼東軍隊的後勤基地,現在也失去了大半的職能,因爲減少了向遼東咻斘镔Y,所以連帶着海船幫也減少了船隻,眼下12海船幫的船隻還不到20年前的一半規模。

大順軍向12海船幫徵用船隻咻斳娒袂巴祁^寨、登萊等地,對於往來天津的跑海人家來說是又驚又喜。因爲今年他們的邭庹娴牟缓茫仁抢钭猿纱蜻M了北京城,接着吳三桂又帶着清兵入關了,因此天津這裏做生意的商人都少了許多,於是他們從山東帶來的貨物賣不掉,也收不齊要帶回山東的貨物。

眼看着今年就要血本無歸的時候,大順軍卻準備徵調他們的船隻,船主們自然是想要從大順軍這邊收回一點本錢的,但是他們又擔心大順軍想要無償徵調他們的船隻,大明軍隊可沒少幹這樣的事。

不過大順軍真的不差錢,不說大順軍從京城攜帶出來的財物,光是大順軍四下剿滅逆俨槌母∝敽退泥l忠義之士主動向大明貢獻的復國資金,也約有數十萬兩之多了。

和李自成談過之後的原毓宗自然不會再爲其省錢,因此在這些海船的船主提出了自己的困難後,他立刻就同意購下他們剩餘的貨物,並給予一定的咻斞a助。於是這些船主們立刻就響應了大順軍的招募,表示願意爲大順軍咻斳娒袢ド綎|。

而從16日下午開始,天津衛城的工匠和商人們已經坐上了漕船順着吆幽舷铝恕赌切┢胀ň用瘢箜樮娺�能好言相勸,但是對於這些工匠和商人們,大順軍幾乎就是強制性的命令了。

工匠們是已經熟悉了軍隊的這種做派,大明還存在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一紙命令下來就要被遷移到需要他們的地方去的。至於商人,能夠被大順軍盯上的商人都是小有資產的,幾乎都和官員有着聯繫,不過現在那些官員可管不到大順的軍將,因此他們只能老實的接受命令。

站在北門城樓上,看着大大小小的船隻開始向着西面而去,李自成也安心了不少。待在天津的這些日子,他幾乎下令把周邊的船隻都收集到了一起,如此一來,就算他們從天津撤離,滿清和三桂軍也找不到多少船隻咻斴w重、軍士了。

在平原上,自然是騎兵部隊移動最爲迅速,步兵的耐力雖然比馬強,但是消耗完體力的步兵面對騎兵的進攻就是一根根木頭而已。但是順着吆幼呔筒灰粯恿耍婈牭妮w重不僅可以全部放在船上,士兵還能輪流上船休息,這就意味着只要士兵沒有失去作戰的勇氣,就能和騎兵戰鬥下去。

作爲一個現代人,當某人意識到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就完全摒棄了逃回陝西的想法,還有什麼能夠比沿着大吆幽舷赂玫某吠酥罚恐灰箜樮娔軌蚩刂七河上的船隻,並有着足夠的物資,清軍就只能依賴馬的體力去消耗船隻的載重能力了,後者顯然是佔有優勢的。

在李自成關注着吆又写b移動的情況時,陳圓圓也正站在他不遠的地方看着城外的風景,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將要爆發戰爭的景象,在黃土莊她可沒被允許觀戰過,也沒有那個興趣。

也只有現在,確定了自己的安全之後,她才能站在這裏感受着戰爭的情緒,看着夕陽照在那些船隻和江面上,彷彿看到了一江的血色。在南方脂粉氣十足的秦淮河上,她是不可能看到,也感受不到這樣的情緒的。

也只有看到了這樣的景象之後,她才能意識到那些在秦淮河上吟詩作賦的書生們,動輒要前往邊寨立功的豪言有多麼可笑了。戰爭不是這些書生用詩詞描繪的虛假世界,這是一個武人用刀劍砍殺出來的血腥世界。

在陳圓圓站在城樓上感慨的時候,李自成也正聽着宋獻策剛剛擬好的天津防禦作戰計劃:“…藉助天津周邊河流卸嗟牡貏荩覀冋梢詮谋钡侥显O置三道防線…

第二道就是南吆雍秃:訝懛蓝R…第三道則是天津衛的城牆…當這三道防線依次被建奴和三桂軍擊破後,他們的前鋒部隊也就被消耗的差不多了,如此我軍也可以從容撤向靜海…”

李自成順着宋獻策的指示,觀察了城外的地勢,雖然某人對於軍事瞭解不多,但是結合李自成的記憶後,他也覺得宋獻策的計劃是相當穩妥的。不過就是太過穩妥了,他覺得恐怕不能給追上來的清軍和三桂軍一個狠狠的教訓,這對於之後的南撤顯然是不利的。

第六十八章 統計室

五月十七日上午,左光先、楊自修、李通、李適帶着兩師騎兵和3000步兵南下了,這支部隊還帶着50艘漕船咻斴w重。大明的漕船定額約爲一萬兩千多隻,不過萬曆時因爲民船興起,官船就廢了不少,這是因爲民船更大隻,且官員可以通過僱傭民船貪污水腳錢。

德州以北吆佣渭s有近4千官船和民船,現在都被大順軍給控制了。不過這些船隻大多被用來咻攱D女兒童和平民的傢俬了,咻斳婈犦w重的船隻還不到一半。

因爲有便利的吆涌捎茫源箜樮妼⒕┏羌案浇墓賳T縉紳約3000餘人都強迫隨軍了,此外又帶走了京城的各類工匠及家人約萬餘,再加上自願跟着順軍南下的百姓,於是大順軍就多了五六萬隨軍的非軍事人員,再加上大順軍的軍事人員及軍屬,東路軍的規模也達到了近20萬人。

事實上,隨着大順軍南下途中不斷遷移人口,這支軍隊的數量還在不斷擴大着。畢竟大吆友匕墩谴竺鞅狈降木A所在,也就是因爲之前的瘟疫和戰亂讓山東以北到天津的吆拥貐^人口損失了大半,否則能夠跟隨大順軍南下的人口還要更多。

大量非軍事人員的跟隨,固然拖慢了軍隊南下的步伐,但是把這些非軍事人口組織起來之後,倒也極大的增強了部隊的後勤能力。因此李自成纔會把這些非軍事人員編入了輜重營中,以軍隊的方式編管了起來。

在天津停留的這些天,主要目的也是爲了整頓軍制和將平民重新編組,讓平民自己扶老攜幼的跟着部隊走,除了拖累軍隊的腳步外不會有什麼好處。但是將平民按照男女、老幼分別編組之後,這些平民也就成爲了軍隊戰鬥力的一部分。

此時的大順軍在時間上並不急迫,因爲清軍和三桂軍的追擊動向還沒有明確;有着從京城、通州及沿途收集各類物資和船隻,資源和吡σ膊粎T乏;加上帶出京城的那麼多官員縉紳,連管理這些平民的人手都相當充分了。

於是李自成也就大膽的停留在天津,編管這些平民了。從目前來看,對於這些平民的編管還是比較順利的,畢竟清軍破關進入內地可不是來送溫暖的,上一次清軍入關正是崇禎十五年到崇禎十六年,這路清軍從河北殺到山東,足足肆虐了八個月,攻克了3府、18州、67縣、88個城鎮,擄走人口近40萬,大牲口30餘萬,殺掉的人已經無法計算了。

因此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那些地方縉紳也許還會稱讚支持,但是對於平民來說就只有痛恨和逃亡了。建奴也許會善待那些縉紳,但肯定不會善待他們,因爲縉紳可以賣國,而平民無國可賣。

除了那些捨不得家業而逃亡到鄉下避難的京城百姓,想要逃離的人都選擇了和大順軍一起南下,他們自然不會對大順軍的編管有所牴觸。因爲出面編管他們的還有原來的大明官員和縉紳,再加上船隻也被大順軍控制了,除非他們不顧及家小了,否則就不得不接受大順軍的編管安置。

當然,大順軍從出京開始的軍紀也取信了這些平民,那些被分開的婦人並沒有被士兵侵犯,大順軍所建立的女營紀律也相當的嚴格,不準男子隨意進出,哪怕是大順軍的將領也是如此。因此,抵達了天津之後,不少平民主動的把家小託付給了女營。

十七日下午,李自成又送別了劉宗敏等諸將,他們將要率領2師騎兵和萬餘步兵作爲第二路軍,作爲左光先等人的後盾。在離別的時候,劉宗敏還是有所遲疑,他再次向李自成建議,由自己留下殿後,而李自成領第二路軍先走。

站在城門處的李自成看了看左右的將領後,便笑了笑對劉宗敏說道:“要是論起領兵打仗,當然是捷軒你更強一些,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夠爲大軍開路,必要讓我軍暢通無阻的南下。

而論起安定人心,這裏難道還有比朕更加適合的人選嗎?只要朕在這裏,清軍和三桂軍就不會越過朕去追擊你們,則我軍軍心就不會亂。否則,敵軍只要派少許騎兵繞到中軍之前,後軍就要亂了。這支軍隊要是不能完整的南下,光朕一人南下不還是死路一條嗎?”

劉宗敏只好向李自成保證道:“請陛下放心,臣一定爲大軍南下掃除障礙,絕不讓任何人阻擾大軍南下。”

李自成也對其說道:“捷軒的能力我是清楚的,不過你也要善用那些投降於我們的前明將領和地方縉紳,跟隨我們南征北戰的老弟兄,能多保存一些就多保存一些吧…”

送走劉宗敏等人之後,返回城內巡撫衙門的李自成又讓李來亨叫來了陳圓圓。當然,這一次並不是讓她爲自己彈琴,而是爲了同她說些正事。

見到陳圓圓走入書房,李自成就語氣溫和的對她說道:“坐下說話吧。”

陳圓圓看了一眼書房內的格局,向他道了一個萬福後就挑了一張李自成右手側的椅子坐了下來。這些天和李自成的接觸,讓陳圓圓意識到李自成雖然不會吟詩作畫,但是在對待他人時卻並不會惹人生厭,至少他對待女子時還是頗爲尊重的,這也讓她在李自成面前少了許多僞裝。

李自成看她坐下後,就坦盏恼f道:“女營現在管理的不錯,你推薦的徐善持確實是個人才。”

徐善持就是顧橫波,龔鼎孳的小妾,從京城撤退時,李自成下令讓那些官員縉紳的家屬管理女營,但是因爲無人願意出頭,女營一開始還是比較混亂的,李自成一度想要讓陳圓圓去管理女營,不過陳圓圓很快就向他推薦了更加適合的人選顧橫波。

而從顧橫波擔任了女營的管理者後,女營的事務也終於井井有條了起來,李自成也毫不忌諱在陳圓圓面前稱讚了她。陳圓圓謝過李自成的誇獎後說道:“徐姐姐確實出色,不過也不能說全是她的功勞,潘姐姐處事公正,也是女營能夠紀律整然的原因。當然,若是沒有陛下的嚴令,女營也不能抵抗外界的騷擾。”

李自成思考了一下後問道:“這潘姐姐又是誰?”

陳圓圓用眼角的餘光瞧了一眼李自成,發覺他確實是一臉茫然,這才點明道:“就是方曼公的妻子。”

看到李自成還在思索,陳圓圓不得不再次說明道:“就是方以智。陛下不是令其重新修改《物理小識》,以爲隨軍學堂之教材嗎?”

李自成這才恍然大悟道:“這些讀書人就是喫飽了撐着,好好的大名不用,非要用字,搞的老子總是搞不清他們到底是誰。”

陳圓圓:“…”

抱怨完之後,李自成瞧了一眼一臉無語的陳圓圓,便轉移了話題說道:“把你請來,主要是想和你說點正事。朕自小就沒讀過什麼書,這處置軍中事務倒也罷了,但是治國理政不讀書是不行的了。所以,朕想請你幫個忙。”

陳圓圓想也不想的推辭道:“陛下若是想要讀書,應當找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請教,妾身不懂什麼經義之學,恐怕是難以幫助陛下了。”

李自成搖了搖頭說道:“朕沒想請教你經義的問題,朕是想讓你挑選一些識得文墨和數學的女子,組建一個替朕整理文字檔案和解讀奏報的機構。”

陳圓圓沉默了許久,方纔看着他緩緩問道:“陛下的意思是,讓妾身組建一個由女子構成的司禮監?”

李自成託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司禮監?說起來確實有些像。不過司禮監這名字聽起來不大好,還是叫統計室吧。”

“這不是名字的問題吧?”哪怕一向性子沉穩的陳圓圓,也忍不住在心裏吐了一句槽,她不得不再次向李自成推辭道:“軍國大事恐怕不是我們這些女子能夠插手的,一旦傳揚出去,我等這些女子受辱事小,陛下之聲名遭到了損毀可就…”

李自成不以爲然的打斷了她道:“朕的聲名豈是幾個腐儒能夠損毀的,要是朕不能擊敗清兵收復北京,那才真正是萬劫不復。一切阻礙朕收復北京的傳統都該丟進垃圾堆裏,能助朕治國理政的新事物就要用起來。更何況,太監都能幹的事,女子如何幹不得了?至少,女子的心理還是健全的麼。再說了,那個男子不是他媽生的…”

陳圓圓終於還是沒能抵擋住李自成這一套理論,最終同意擔任了統計室室長一職。於是她從李自成這裏領取了印信,又從李來亨這邊受領了一個50人的武裝小隊,作爲統計室的保衛武力。

站在自己小院內,看着面前俯首帖耳的軍官和身邊圍繞的強健僕婦,陳圓圓終於嘆了口氣吩咐道:“先隨我去北面的女營走一趟吧,我先去挑選一些人手過來…”

雖然女營的主力已經被遷移到了靜海,但是前兩日順軍四下緝補逆贂r把不少地方縉紳的家屬抓了回來,因此現在女營內又多了不少人。

面對陳圓圓的挑選,這些縉紳的家屬很快就把這視爲了一條生路,因此陳圓圓很快就挑選出了數十名十六到二十出頭的,接受過教育的女性。因爲擔心會給李自成帶去不好的名聲,陳圓圓挑選的都是沒有成親的女子。

第六十九章 讀書

在天津巡撫衙門的後花園內,方以智跪坐在涼亭內的一張草蓆上,面前擺放着一張矮几,而一羣五大三處的壯漢則盤腿坐在了涼亭外的空地上,和方以智一樣,他們身下有一張草蓆,面前有一張矮几。

只不過,這些壯漢的目光都有些呆滯,而涼亭內的方以智則皺着眉頭對他們說道:“北京到天津計260裏,設步兵每時辰走10裏,騎兵每時辰走20裏,設有步騎兩支部隊從北京出發,那麼步兵應該提前多久,才能和騎兵同時抵達天津?”

坐在第一排的馬寶佔據了最好的位置,剛好就在涼亭外的樹蔭下,只要一抬頭他就能和涼亭內的方以智對上視線,但是能夠單槍匹馬向着敵軍衝鋒的馬寶,現在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他注視着面前矮几上攤平的白紙,腦子裏就和這張白紙一樣乾淨。

坐在涼亭內的方以智掃了一眼涼亭外4、50名壯漢,除了寥寥幾人在奮筆疾書外,多數人都和馬寶一樣又陷入了沉思,他心裏也不由有些走神的懷疑着,自己爲什麼會坐在這裏教導這樣一羣學生?

隨軍學堂,永昌皇帝從山海關撤軍途中想出的玩意,從軍中中層、基層中挑選出了40餘名25歲以下的年青軍校放在身邊加以教育,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他身邊的近衛統領李來亨和馬寶了。

負責教育他們的是:方以智、左勷、龔鼎孳、魏學濂、韓霖、魏勝民,還有永昌皇帝自己。這些人中既有將門子弟如左勷,也有飽讀詩書的才子和學貫中西的大儒,甚至還有一名通州管理糧叩睦侠簟�

隨軍學堂,顧名思義自然是不能脫離軍隊的學習,因此這批年青將校就編成了近衛軍中的一支獨立小隊。能夠從連年征戰的農民軍中存活下來的年青將校,老實說都不是什麼善茬,加上和朝廷的征戰經歷,又讓這些武人開始鄙夷起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如龔鼎孳、方以智、魏學濂這等名聲不顯的文人,自然是很難得到這些年青將校的尊崇的。一開始這些學生只聽自己喜歡聽的課程,比如上課喜歡講故事的韓霖和能夠說些真東西的左勷,對於其他人的課程幾乎都成了座談會,老師在上面講課,他們在下面閒聊侃大山。

不過這種幸福生活隨着李自成重新回到軍中就宣告結束了,抵達天津後大順軍終於有了空閒時間進行調整,而李自成也重新把這些隨軍學堂的軍官教育放在了心上,不僅把上課地點放在了自己住處不遠的地方,也開始對各位老師的授課內容進行了調整。

而這種上課內容的調整,就是加強了數學課程的內容,並把數學和識字並列爲了基礎教育內容,必須要百分百的合格。對於這些年青將校而言,認識幾個字,聽聽故事,拓展一下見聞,就是他們所認爲的上學的意義,但是數學這個東西,是需要動腦的,怎麼看都不適合喜歡動手的他們。

不過很顯然,李自成更希望他們能多動動自己的大腦,所以拒絕了這些年青將校們想要修改課程的提議,並決定親自擔任隨軍學堂的校長,表示今後每個月都要給腥诉M行一場考試。於是,這些年青將校們在上課時才老實了起來。

只是方以智並不覺得這種課堂上的改變有什麼鳥用,數學這種東西和課堂紀律無關,不會的就是不會。當然最讓他感到氣憤的是,李自成這樣一個半路出家的造反頭子居然指責他的物理小識不值一提,不修改一番只能當志奇小說看。

老實說,向大順軍投降不過是迫於形勢,其實方以智並不願意爲李自成效力。教導這些大順軍軍官,在他看來算不得爲李自成效力,因此他也算是忠於職守,並沒有敷衍從事。但是李自成批評物理小識的話語,在他看來就有些傷自己的自尊心了。

只是,幾次和李自成見面時的討論,方以智都處在了下風。李自成對於鬼神之說的嗤之以鼻,讓方以智弄了個面紅耳赤,雖然他自小跟着姑母信佛,但是在研究自然科學的過程中,他也不能不承認,其實許多所謂的怪異都是可以解釋和人工重現的。

李自成在和他就鬼神之說的交流中說了一句令他記憶深刻的論斷,“把自己不瞭解的怪異視爲鬼神之所爲,說到底是我們對於世界瞭解的太少。我們應當像神農嘗百草一樣去研究和認識我們所處的世界,才能啓發民智,讓民袑W會這些知識去改造世界,從而戰勝愚昧。

動不動就把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推給鬼神所爲,那麼我們和那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有什麼區別?三皇五帝之所以偉大,是因爲他們帶領着當時愚昧的民姓J識了世界究竟是什麼,並帶着民懈脑炝耸澜纾瑥亩m合於人類的生存。所以,不能推動社會進步的知識,就是無用的學問。鬼神之說能夠推動社會進步嗎?”

而在物理和數學的討論上,李自成的見識也遠遠超過了那些耶穌會的教士。方以智不得不承認,也許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人的才能是出於天授的。雖然和李自成的見面次數並不多,但是方以智和幾位同僚已經不敢再把李自成當成無知識的莽夫了。

假如把李自成和崇禎做個對比,後者同樣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教育,不過方以智認爲李自成顯然要比崇禎更尊重知識。

因爲崇禎的好學是指那些舊體系內的學問,對於那些從西方傳來的新知識,崇禎的興趣其實是牴觸而不是好奇的,這從崇禎新曆的編撰過程就能看出來。如果崇禎真的對新知識感興趣的話,那麼崇禎新曆其實早就可以完成並頒發了。

而李自成則完全不同,對於任何新知識他都是感興趣的,並試圖把這些新知識利用起來,對於物理小識的批評,其實就是李自成對這本書期待過高所至。因此,方以智雖然心中頗爲不滿,但是這種不滿主要是不服氣,而不是拒絕李自成的批評。

只是方以智在上課走神時思考着如何對物理小識進行修改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現在的他對於爲李自成效力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牴觸了。

當學生和老師一起走神的時候,突然有人充滿驚喜的大呼道:“我算出來了,步兵要提前13個時辰出發,才能和騎兵一同抵達天津。”

被驚醒的方以智不由撇了撇嘴,對於這位學生的大呼小叫不以爲然,這樣的題目他八歲就能算出來了。至於其他人則都把目光轉向了大呼小叫的同學,看起來大家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就在這位同學被周圍的視線注視下訕訕的放下了舉起的手時,大家突然又聽到了一個聲音,“算出來了?是什麼題目啊,張禮同學?”

聽着這麼熟悉的聲音,坐在那裏的軍官們趕緊起身向着來人行禮問候道:“臣…拜見陛下。”

李自成走到了張禮面前問清了題目,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三國的時候,有個叫呂蒙的將軍,雖然膽力迫人,卻不愛讀書,後來在孫權的激勵下發奮讀書。一日魯肅去拜訪他,和他交談之後大覺驚訝,於是就有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的故事。張禮,你令朕刮目相看了。你們啊,都要向張禮學習啊。”

李自成對於張禮的誇獎,並沒有引發其他人對於張禮的欽佩,反倒是大大的激發了一些人的不滿,比如號稱本班武力第一的馬寶就不由脫口說道:“大丈夫但在沙場爭鋒,豈能以讀書論高下。”

雖然其他人並不敢明目張膽的爲馬寶鼓掌,但也紛紛矚目馬寶,似乎在稱讚他說的對。馬寶說完其實就有些後悔了,他好不容易纔得到李自成的賞識,自然不願意因爲這樣一句話而失去了李自成的歡心。

不過李自成聽到這句話後並沒有發怒,他只是安靜的瞧了馬寶數秒,看的他低下了頭去,方纔出聲問道:“馬寶,朕想問問你,何謂大丈夫?”

心款ヮブ拢活娡丝s的馬寶也只能硬着頭皮說道:“斬將奪旗,威嚇三軍者,可謂大丈夫。”

李自成微微頷首後又問道:“那麼呂布和岳飛兩人,究竟誰可稱之爲大丈夫?”

馬寶不假思索的回道:“自然是岳飛,嶽王爺。”

李自成於是又問道:“爲什麼?難道呂布不能斬將奪旗,威嚇三軍嗎?”

馬寶遲疑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呂布三姓家奴,怎麼能和、能和精忠報國的嶽武穆相提並論?”

李自成瞧着馬寶點了點頭道:“確實,呂布雖有武勇,但在嶽武穆面前卻稱不得大丈夫。朕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晉代有個人叫周處,這個人少年時膂力絕人,好馳騁田獵,但因爲不修細行,縱情肆欲,故不爲鄉里所喜。

此人年紀稍長後頗有改過自新之念,因此向父老詢問郡內有什麼禍害爲孽。父老曰:南山白額猛獸,長橋下蛟,並子爲三矣。周處於是向父老許諾,要爲郡內除此三害。

於是周處入南山射殺猛獸,投水而搏蛟,除掉了這兩害後,周處又去吳地拜訪了當時有名的學者二陸,向陸雲說道: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將無及。

陸雲則答曰:古人貴朝聞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憂名之不彰!周處於是發奮讀書,終成一代名將。”

說完了周處的故事,李自成環視了周邊腥艘蝗Γ嚼u擲地有聲的說道:“所謂大丈夫,當明事理,造福一方,而不是自持武力,欺壓弱小。如果我們不明白這個道理,和入關燒殺搶掠的建奴強盜又有什麼區別?讀書才能明理,朕不是以讀書論高下,而是以道理論高下。爾等可明白?”

第七十章 清軍動了

教育了一通這些選拔出來的學員之後,李自成指着身後的兩人對着一旁陷入了沉思的方以智說道:“這是新入學的葉雲林和馬世泰,葉雲林投入我軍時可是一名秀才,你們向方老師打個招呼吧。”

李自成身後的葉雲林和馬世泰聽後立刻上前向着方以智躬身行禮,隔着十餘步遠的一處竹林旁,目睹了李自成教育學員場景的韓霖,對着身邊的魏學濂、吳爾壎不免感嘆道:“主上雖未就學,但其所思卻已經近道了啊。”

吳爾壎心直口快的說道:“主上有這樣的認識,則我等還是有機會返回北京的。”

魏學濂則略略鬆了口氣道:“只是不知南都諸人是否會接受南北並立的局面,若是南下不能站穩腳跟,南都諸人又爲三桂蠱惑,我軍處境堪憂啊。”

此時李自成已經看到了竹林旁的三人,韓霖於是停了和兩人的閒聊快步走上了前去。他們三人和李自成見禮之後,韓霖就向着李自成說道:“主上在這裏倒也好了,臣正想着去向主上彙報一下天津內外的地理勘察情況。”

李自成看了看周邊樹立的腥耍銓ψ彭n霖說道:“且讓他們繼續上課,我們去那邊的小亭內說話。”

李自成說完後對着方以智打了個招呼,就帶着韓霖等人走去了西面池塘邊上的另一處小亭內,亭內有桌椅擺放着,恰好容四人坐下交談。

李自成招呼着四人坐下,卻看到三人猶豫着不肯坐下,他於是招手說道:“都坐下說話吧,你們站在那裏,朕就要抬頭仰望你們了。我大順不需要那麼多沒用的規矩,眼下朕忙着打仗顧不上,日後等朕有空了就把這些破規矩都改了。”

韓霖雖然改信了天主教,但對於李自成的這番言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於是小聲回了一句:“禮不可廢,此倫常也。”

李自成不以爲然的反駁道:“夏啓廢禪讓制而改世襲制,是何禮?周公定禮樂而不復禪讓制,是何禮?周天子尚在而孔夫子卻同諸侯說禮,這又是何禮?

禮樂定的是秩序而不是規矩,規矩可廢而秩序不可廢。天下已經大亂還死抱着規矩不放,這不是刻舟求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