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21章

作者:富春山居

“聽說你琴彈得很好,我這兩天睡眠不好,你在外間給我彈上兩曲吧,要舒緩一些的音樂。嗯,要是我睡着了,你可以自己離去,不必叫醒我。”

陳圓圓僵立在原地,一時沒想明白李自成這是叫自己過來做什麼了,直到對方又詢問了自己一聲,她纔有些慌亂的答應了下來,走到桌邊坐下調勻了氣息後,便擺正了桌上的古琴彈了一曲《瀟湘水雲》。這首記載於《神奇祕譜》中的名曲,以水雲變幻爲意,有悠揚自得之趣,倒是很適合助睡。

某人很快就在若有如無的琴聲中昏昏睡去,再睜開眼時窗外已經發白。嗯,這大約是穿越以來睡的第二個好覺了,第一個是在京城泡着熱水時的小睡,其他時候他都翻來覆去的睡不着。畢竟某人比誰都清楚,要是大順軍的主力在這裏被打垮了,那麼他這個大順皇帝可就真要去見常凱申了。

雖說他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但他也不想動不動就去面臨死亡啊。再說了,天知道這次再死回去,那個該死的判官又準備把他丟什麼地方去。所以,好死不如賴活着。

起身之後,李自成在漱洗的時候隨口問了身邊的親衛一聲,“昨天晚上,陳娘子是什麼時候回去的?”

親衛想了想說道:“陳娘子約莫在院子裏停留了一個時辰左右,將近子時纔回去的。”

李自成心裏想着,這助眠效果確實不錯,以後看來可以多安排幾次。他正想着有的沒的,這邊李來亨走來向他彙報道:“宋軍師和原副使來了,昨晚出城的部隊抓到了一位大人物,是大明薊遼總督王永吉。”

李自成於是丟下了毛巾,向着李來亨說道:“帶他們去二堂,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巡撫衙門的二堂,其實就是一個客廳,平時就是巡撫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王永吉和原毓宗坐在右手的太師椅上,宋獻策則坐在他們對面,上首自然是空出給李自成的。

王永吉坐在那裏有一句沒一句的同宋獻策、原毓宗搭話,時不時的用手掩着口打着哈欠,一副沒有休息好的樣子。雖然這些日子裏他確實沒怎麼休息好,但卻沒到如此疲憊的程度,王永吉就是不想和兩人多談而已,畢竟他只想藉着拜祭烈皇的名義返回家鄉去,並不想就此投靠李自成,連北京都丟掉的大順,他也確實不怎麼看好。

三人各懷心思的交談了一會,就見一個穿着藍色箭衣的大漢從後堂走了出來,宋獻策、原毓宗立刻起身向其恭迎,王永吉雖然也跟着站了起來,但是一時卻沒想好該以什麼禮節拜會李自成,最後他急中生智的向李自成作揖說道:“大明薊遼總督王永吉拜見大順天子。”

李自成身後的幾名親衛聽後頓時對其怒目而視,李自成卻對着他們三人隨意的擺手說道:“都坐下,都坐下吧。這又不是公堂,大家都隨意些好了。”

接着李自成就端詳了王永吉一陣,然後向其問道:“你就是王總督啊。你比高第和吳三桂要強,至少你是願意回京援師的那個,又沒跟着他們向滿人借師,你能脫離叛軍歸來,這很好。不知王總督你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王永吉覺得李自成問的這個問題很荒謬,自己身爲大明總督,雖然不贊成向滿清借兵剿伲辽僖灿薪M織人馬剿滅大順恢復大明的的責任啊。你一個反兕^子問我這個大明官員今後想要做什麼,這是給自己挖坑呢?還是真傻?

不過王永吉確實不是什麼頭鐵的人物,也不會認爲李自成是傻子,他只能老實的說道:“罪臣有負先帝所託,薊遼防線已經爲北兵所破,大明業已不復存在,罪臣這個總督自然也就不存在了。現在罪臣就是希望前去拜祭先帝,然後返回家鄉務農讀書,還請皇帝陛下恩准。”

李自成卻不以爲然的說道:“舊的大明雖然不復存在了,但是未必不會有新的大明出現麼。以順代明本就是天數,朕取大明天下,也是天下百姓共同的意願。只是三桂等引清兵入關,對於我華夏百姓而言,抵抗外敵就變成了第一要務。

爲了不讓五胡亂華、金蒙入侵中原的故事重演,朕已經決定扶助大明太子復國,順明結成保衛華夏文明的統一戰線。王總督應該還沒有看過朕祭祀烈皇的祭文吧,之後朕讓人送你一份好好讀一讀。總之,朕造大明的反,是爲了撥亂反正,重塑太祖想要建立的百姓之大明,毀滅那個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把持的罪惡大明,這也是烈皇生前想要做的事…”

王永吉:“…”

他心裏只覺得李自成真的好不要臉,不過他又很快反應了過來,不要臉的應當是其他人,李自成一個兕^如何能夠想的出這些歪理。

只是他也確實沒法反對李自成說的這些話,倒不是他骨頭不夠硬,而是太子在李自成手中,他實在不知道太子向李自成承諾了多少。他可不希望在反駁李自成的時候站到了太子的對立面去,這顯然是有違倫常的。

從董仲舒提出大一統的倫理,到南宋理學的興起,再到明初進一步提高了理學的地位,到了明末的時候許多儒生都意識到儒學這套東西好像是出問題了。

萬曆改革,極大的刺激了大明的商品經濟,使得江南的學術發展出了“穿衣喫飯,即是人倫物理”的自由思想。這個時候,大明究竟是什麼,就成爲了橫隔在大明思想界前方的一道鴻溝。

江南的商品經濟發展,正在摧毀傳統儒生的話語權,一批商人出身的儒生開始抵抗等級森嚴的三綱五常倫理,他們希望大明的政治和學術氣氛能夠變得更加自由,朝廷應當放鬆對於思想和商業的管束。

這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就是,究竟是皇帝和朝廷代表着大明,還是普通百姓代表着大明?東林黨,這個鬆散的政治、學術團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儒學的自我修正。只不過,東林黨人所代表的大商人大地主力量不夠強大,但是卻佔有大量的社會財富,這些社會財富還是依賴於舊的社會倫理積攢和保存下來的。

於是,東林黨人就展現出了改革者和保守派的兩面性,他們一邊要求削弱皇權和朝廷的集權,一邊卻又反對任何觸動自己利益的改革。東林黨人的這種兩面性,使得他們既被保皇派所憤恨,又得不到底層百姓的支持。

因此,哪怕到了崇禎十七年大明王朝都完蛋了,大明的學術界也沒有真正的樹立起“百姓即大明”這面旗幟,而已經是掛着“君父即大明”的舊旗幟。

李自成打着繼承太祖、烈皇的遺志,又要幫助太子復國,從倫理上看,任何對於他的攻擊,都在違背和毀滅着三綱五常的倫理秩序,並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同大順、大明同時對抗的不利處境中。

思考了半天之後,王永吉只能含糊其辭的回道:“陛下所言確實振聾發聵,罪臣會在拜會太子之後,反省考慮的…”

第六十五章 初定路線

和王永吉的會面,李自成主要還是爲了給自己正名,至於從對方口中瞭解一些關於滿清和關寧軍動態的情報,反而倒是一件小事了。

除了拒絕被李自成招攬之外,王永吉對於其他事情上倒是蠻配合的,只不過他對於滿清和關寧軍的動態也不是很清楚,畢竟吳三桂和高第並不希望在借兵這件事上讓王永吉當帶頭人。除了王永吉不願向滿清借兵的立場外,大明朝廷的滅亡也讓吳三桂不願再居於王永吉之下了。

看出王永吉心態的李自成於是也就閉口不再提及招攬的事。對李自成來說,王永吉也不是什麼非要招攬的了不得人物,而且他還有太子這個後手,幫太子做事也就是幫大順做事,其實都是一樣的,想必王永吉也不敢在推辭了自己之後,還要反對效忠太子。

王永吉當然是不敢的,昨晚上大順軍出動剿滅天津附近的逆伲椭雷约褐荒軋猿肿龃竺鞯闹页剂耍駝t李自成砍了他都不會有什麼人替他喊冤。不管李自成從哪裏學來的這套歪理,但是有句話說的還是相當正確的,既不忠侦洞竺鳎膊煌断虼箜槪@就是想要投靠蠻夷當賣國倭恕�

於是雙方熱情交談了一個上午,李自成邀請他共進了午餐之後,終於讓人送王永吉去靜海拜祭烈皇去了。當日下午,李自成繼續召見了原毓宗,進一步就天津的情況詢問了這位前兵備副使。

當兩人談的七七八八的時候,昨晚派出的四支軍隊終於陸續返回天津衛城了。根據這些軍隊帶回的消息,除了少數目標家族的人員逃離外,大多數目標家族都成功的被拿獲了,除了極少數的死硬分子是被軍隊當場擊斃的,許多人都接受了公開的村民審判。

這些公審的效果有好有差,但至少有一件事村民們都沒有拒絕,就是瓜分這些逆俚奶锏睾捅恐貍砭恪T趲椭佘娺M攻了這些鄉紳之家後,村民們其實也是惶恐的,但是在官軍帶走了鄉紳全家後,村民們反而就大膽了起來,在村子裏推選出的帶頭人的主持下,全村對逆俚奶锏睾捅恐貍砭氵M行了平分。

這種平分其實也是強制性的,以確保每個人都得到了逆俚呢敭a,這樣一來大家就都成爲了逆俚膶︻^。哪怕有些逃走的逆僭诠佘婋x開後返回,村子裏的人也不會願意再接納這些逆倭恕6髀奋婈犞械能姽僖矎笳f,他們並沒有參與這種財產的分配,完全是放手讓村民們自己分割的。

聽完這些彙報,知道昨晚出城軍隊的任務完成的都不錯後,李自成也就放下了心來,對於軍隊帶回的收穫就沒怎麼關注了,只是吩咐讓宋獻策入賬並兌現給軍隊獎勵。

連續兩天對於天津情況的調查,也讓李自成基本明白了這個時代的天津是個什麼情況,於是當晚晚飯後他召集了都元帥府成立後的第一次軍議會議,讓都元帥府下屬的文武大員參加了會議。

當三四十名軍政要員圍坐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後,李自成走出後堂在主位上坐了下來,和腥诵卸Y後便開門見山的說道:“今日是都元帥府成立之後的第一次軍議會議,在召開會議之前,朕先說一說天津衛這個地方的情況。

我們現在所在的天津衛城大家也見到了,城內是屋瓦蕭條,大約一半的土地都成了荒野草地,不要說兔子,城內連黃鼠狼都有不少。但是城外,特別是靠北、靠東沿河一帶,卻都是人煙稠密之地。當然,因爲去年春天瘟疫的蔓延,天津本地至少也死掉了三成人口,城外也空出了不少房子。

天津是九河下梢之地,河流密佈,不適合騎兵往來衝突,因此清兵幾次入關都沒有把主要目標放在這裏。這也就意味着,滿清對於此地的地理不熟悉。當然關寧軍對於天津的地理是不會不瞭解的,畢竟天津就是關外的糧臺所在。

因此朕和幾位將軍、軍師商議的結論就是,天津這個地方可以和清軍、關寧軍打上一場,但是想要久守則是不利於我軍的,因爲沒有來自南方的漕糧,天津就是一座孤城。

同樣,沿着吆右宦吠希河兩岸都是人煙稠密的所在,但是這種吆觾砂兜姆比A都是依賴於漕呔S持的。沒有漕叩木S持,大吆右粠У姆比A也就不復存在了。所以,我們想要借用吆右粠У娜肆Γ屈N就得先打通來自南方的漕撸駝t我們不但借用不了吆右粠У娜肆Γ�要背上百萬漕工的衣食負擔。

大吆訙贤媳眱删瑫r也是蘇杭物資通往南京的咻攷值馈K韵胍蛲ù筮河恢復漕撸覀兙捅仨氁型{到南京的能力,和讓江南士紳向南京臣服的局面。

爲了做到這兩點,我們就必須要做到以下幾點,第一建立一個南方政權並維持它;第二和它達成盟約,令其輸送物資給我們;第三控制長江以北的大吆佣巍�

第一、二條我們基本已經達成,支持太子復國和同太子達成了復國後兩國的結盟關係,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主力軍隊沿着大吆幽舷拢刂七河沿岸地區,並令南方各省支持太子登基。至於天津衛這邊留下一支偏師和清軍周旋幾日,然後在南下。

大家不妨都就此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李自成說的,基本就是昨日諸將討論的結果,只不過他增加了一些政治上的內容,如爲何要幫助大明覆國和如何在南下途中站住腳等。

當然,加上了這些政治上的內容之後,這就成爲了一條完整的南下發展路線,對於都元帥府的這些軍政大員來說,大順的前景豁然就明朗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離開京城時那麼的彷徨了。

因此腥藢独钭猿商岢龅哪舷掳l展路線再無疑慮,也提不出多少大的更改意見,只是就南下的細節問題上提出了不少問題,最終得出了一個較爲穩妥的南下方略。

首先東路軍本軍應當分爲四個部分,第一部分爲少量精騎,沿着吆右宦纺舷拢婷鬟河沿線城鎮的敵我情況,最終在徐州和此前派出南下淮安的軍隊匯合,穩固住徐州形勢,等待後繼部隊的抵達。

第二部分爲馬步精銳,將吆友匕兑呀洷婷鞯臄橙藪邷纾瑺戓彳婇_道;第三部分則是攜帶烈皇梓宮、太子和南下官紳的輜重部隊,一路上以烈皇和太子的名義安定人心,並進一步甄別沿途鄉紳的傾向,順便把那些忠侦洞竺鞯牟筷犝邪病�

第四部分就是殿後部隊,負責拖延清軍及三桂軍,並保護輜重部隊的安全。另外,下令襄陽的袁宗第部向商丘地區靠攏,以護衛徐州的西面。再令山東的郭升、趙應元部收縮防線,往吆右粠Э繑n,接應主力南下。

此外就是,都元帥府應當頒發佈告,讓各地的大明宗室前來拜祭烈皇和拜見太子,商議復國一事。以避免那些野心家擁戴大明宗室反叛,在地方上造成混亂。

李自成接受了這些意見,決定讓左光先領第一路軍;劉宗敏領第二路;張鼐領第三路;自己帶領第四路殿後,並令李過擔任自己的副手。接着便讓楊承裕、顧君恩、宋獻策、原毓宗、周鍾書寫文告,然後命書手抄寫分發下去。

五月十六日上午,位於靜海設祭的烈皇祭祀點突然就來了許多祭拜的鄉紳,主持祭祀的陳名夏找人打聽了一下,才明白他們是被李自成給嚇住了。

當陳名夏把打聽來的消息轉告了身邊的幾位同僚後,李士淳頗爲不忍的說道:“這也過於殘暴了,不聽從詔令就要一家伏誅,這其中難道就沒有被冤枉的嗎?”

馮銓對於李士淳說法則不以爲然,他反駁對方道:“不從永昌陛下之詔令,還有不受新朝恩惠的藉口,但是他們那個沒有受過大明的恩惠?現在又不是要求他們爲大明盡忠,只是要求他們來拜祭烈皇,連這點都不到的話,還有什麼冤枉的?”

陳名夏只在中間勸和,稍稍偏袒了一些馮銓,卻並不表明自己的看法。在被大順軍強迫押解出京後,除了少部分人躲在民間,京城的大部分官員都跟在了部隊之中,於是大家不得不開始支持太子復國一論。隨後就形成了太子身邊的李士淳、陳名夏和馮銓三派。

李士淳身邊的大多是東宮舊人和忠侦读一实墓鲁迹抨惷牡膭t是清論和東林黨人居多,但是馮銓身邊的官員則遠遠壓住了前面兩人。畢竟留在京城的官員們一度是想要投靠新朝,並在一開始拒絕拜祭崇禎的,因此深爲太子嫉恨之。

只不過大家沒有想到,李自成居然這麼不靠譜,他們都打算爲新朝效力了,結果對方還來個拷掠追贓的把戲,直把大家當成了路旁的磚瓦了。這就使得這些留京官員們處在了尷尬的地位,一方面他們背棄了舊主,一方面卻未能被新朝接納。

按照正常的歷史發展,等到大順軍退出北京之後,這些官員必然是要投向另一個新主子的。但是現在他們被李自成強行帶出了京城,並要求他們在大順和大明之間挑選投降,這些官員面對不願優待自己的大順朝,最終還是選擇了故主。

只是,他們雖然選擇了故主,卻並不相信太子真能復國,或是復國後不記仇。因此在投入馮銓門下的時候,依然還是三心二意的,預備等待着形勢分明之後再做最後的決定。陳名夏不能拉攏這幫人,目前這幫人是最強大的,還變得越來越強大了,因爲李自成這麼一剿伲沟靡恍┕倭攀考澆坏貌慌沙鲎又锻侗继右员Wo家族了,而這些人自然都選擇了北方士紳領袖馮銓。

第六十六章 復國的條件

此時的陳名夏發覺,雖然馮銓是閹黨,但是在大順的威脅下,北方士紳已經顧不上這點,他們只需要一個能站出來和永昌皇帝進行溝通的代表。李士淳和他都是南方人,這些北方士紳並不信任他們,倒是馮銓也是大順一系列政策的受害者,他才能代表大家去向大順請求維護自家的權利。

這些北方士紳不去投靠李士淳這自然是好事,畢竟李士淳距離太子比他要近的多,但是他們都聚集到馮銓身邊,這又讓陳名夏感到了不安。

現在陳名夏在太子身邊的地位完全是出自李自成的指定,他既不如李士淳和太子那麼親密,又不及馮銓那麼具有號召力,哪怕就是回到南京,南方士紳也是有着自己的領袖的,他不過是在北方的南方流宦中有些文名罷了。

這樣的局面讓陳名夏頗感焦慮,他很是擔心在南京復國後,自己就會被新的大明朝廷給甩了,給他安排一個虛職丟在一旁,那麼他現在的努力就算是白費功夫了。

他倒是想和太子親近親近的,但是太子現在只信李士淳和坤興公主,對於其他人都認爲是害大明及父皇完蛋的亡國之臣,這也是那些北方官紳不願直接接近太子,要聚在馮銓旗下的小部分原因,因爲他們覺得自己扛不住太子的記恨。

至於馮銓,這個閹黨餘孽根本就不想南下,如果不是被李自成拿走了家中的大部分土地,並被加以威脅,馮銓其實是想要留在老家觀望的。不過他的觀望,是在李自成和滿清之間觀望,對於大明的復興他是不以爲然的。

就像是現在,馮銓並不認爲自己是李自成派來輔佐太子復國的,而是代表李自成來監督太子的。因此他對於太子的態度是不冷不熱,但是對於他和李士淳卻頗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味道。

這令陳名夏覺得,雖然他是反對大順朝沒收土地的政策的,但是沒收這些閹黨餘孽的田地,他卻是舉着雙手贊成的。雖然李自成讓太子簽字購下了這些北方士紳的土地,但是大家都認爲這不過是李自成賴賬的手段,太子哪有錢還?難道真要去掠奪南方士紳的家產還給他們嗎?這真是豈有此理…或者也是有道理的。

陳名夏在自己的小屋內思考着人生的時候,他的好友兼親信劉餘謨衝了進來向他說到:“百史,周介生到了,和薊遼總督王永吉一起來的。”

“快快有請。”陳名夏說完又立刻覺得不對,劉餘謨是他的同年可不是他的下人,因此他立刻整理了下衣冠,然後向着門外走去道:“還是我親自去迎接老前輩吧。”

不過等他們兩人走到靜海縣衙門口時,卻發現站在那裏的只有周鍾一人,看着陳名夏有些疑惑的眼神,周鍾臉上帶着一絲苦澀回應道:“王總督要求先去拜會太子,然後去拜祭烈皇,跟着李大人走了。我想着,應該先和你碰一碰面再去見太子。”

陳名夏能夠理解周鐘的心情,作爲京中最早一批被李自成招降的大明官吏,雖然讓周鍾少喫了不少苦頭,但周家乃是江南大族,李自成失去了快速統一天下的機會後,他就處在了一個相當尷尬的位置。

不過陳名夏卻只能裝作不知道周鐘的心情,大家雖然是同年,可眼下大明只要能夠復國就擁有了南方半壁江山,而大順要是不能擋住滿清的追擊的話,那就是靖康之難後"僞楚"的下場。所以陳名夏現在並不願意和周鍾做太深入的溝通,當然他現在還是希望和這位同年搞好關係的,畢竟對方和李自成身邊的顧君恩關係密切。

陳名夏於是嘆了口氣說道:“王老前輩看來還是對當日沒能及時入京護衛烈皇而耿耿於懷啊。也是,要是當日關寧軍行程再快上一些,也許烈皇就不用殉國了。”

周鐘有些無語的看了這位同年一眼,他覺得這眼藥上的也太急迫了,他對王永吉可沒什麼看法,雙方都不是效忠同一個皇帝的。

不過他轉頭一想,王永吉作爲薊遼總督,雖然入衛京城沒能成功,但好歹還是比一票開門恭迎大順和坐視大順攻城的大明官員要強的,且王永吉的地位比太子身邊的這三人都要高,馮銓雖然入過閣,但是他沒當過崇禎朝的官啊。

心中嘆息了一聲,這太子還沒復國呢,你們就開始爭來爭去的,也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嗎?不過表面上,周鍾卻沒有接陳名夏的話,而是正了正顏色道:“我奉陛下的旨意,除了送王總督過來,另外還有一些事想要和太子商議,不過這些話最好還是先由你們給太子透個底,我再向太子傳達爲好。”

陳名夏聽後,立刻轉身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說道:“那就去我的值房談吧,現在應該沒什麼人會過來打攪我們的。”

周鐘點了點頭就跟着陳名夏走了,走到了自己的值房前後,陳名夏突然拉住了劉餘謨說道:“你去祭棚替我盯着點,看看王前輩同太子、李大人、馮大人都說了些什麼。這事對於我們很重要,你可一定要看準了。”

雖然很想留下來聽聽周鍾要說什麼,但是劉餘謨還是答應了陳名夏的請求離開了,他知道自己現在還不夠資格留下。

陳名夏的值房,原本是縣丞辦公的地方,雖然比知縣正堂侷促一些,但是用於兩人的談話卻又足夠大了。在書吏送上了兩杯香茶後,和周鍾對坐的陳名夏終於忍不住問起了對方帶來的李自成的旨意了。

周鍾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子,這纔對着陳名夏張口說道:“陛下之前忙於從北京撤離之事,所以一直沒有和太子談起關於大明覆國一事。

眼下太子和烈皇梓宮都已經從建奴兵鋒下逃離了出來,陛下以爲自然就該談一談大明覆國一事了。不知百史兄,你是怎麼看待大明覆國一事的?”

陳名夏沉吟了許久,方纔起身向着北面拱了拱手後說道:“我朝上下對於陛下興亡繼絕的恩典自不敢忘,太子繼承大統之後,自當以叔父事之,今後大順和大明便是叔侄之國…”

雖然知道自己現在應當站在大順這邊看待問題,但是周鍾還是被陳名夏這番話說的渾身不自在。他趕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把心裏的不適一起吞了下去,這才咳嗽了幾聲,對着陳名夏說道:“百史所言正是,不過大順和大明之間的疆域分割在什麼地方,你考慮過了嗎?”

之前說的都是虛言,連陳名夏也知道光憑這些話語想要讓李自成扶太子復國恐怕是行不通的。只不過之前李自成一直沒有談起關於大明覆國的要價,所以陳名夏也只能耐心等待。今天聽到周鍾這一問,他心裏一塊石頭才總算放了下來,知道李自成確實有放太子南下復國的想法了。

不過他還是很謹慎的向周鍾問道:“不知介生可有什麼教我的嗎?”

周鍾頓時拉下了臉來說道:“百史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眼下是你扶持太子復國,如何來問我?我可是永昌陛下的臣子。”

陳名夏略一思索後說道:“若是大明能夠復國,我必保周氏安然無恙。介生你也想必知道,眼下太子如果不能南下,南方也不會臣服大順,大明宗室何止百萬,南方只要扶植一人出來就能團結一致抵擋大順南下。

後有建奴及三桂軍追擊,前有南方官兵抵抗,永昌陛下何嘗不是左右爲難之局?太子南下復國,不單單是我大明之幸,同樣也是大順之幸。唯有太子所復興的大明,方纔是永昌陛下之友啊。而順明和平相處,周氏才能安然無恙。不知介生以爲如何?”

周鍾沉默了數秒,便點頭說道:“似我等這些效忠於陛下的南人,自然是希望南北和睦的。也罷,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反正之後還是要告訴太子的,我便對你說上幾句吧。

第一,太子南下復國之後,不能斷絕北方的商路,並要繼續給北方提供漕糧,以什麼名義你們可以自己想,但是漕卟荒苌凫哆^去的一半,也就是一年1000萬石漕糧和200萬稅銀。”

陳名夏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周種說道:“這也太多了吧,若是加上損耗,那麼南都還能剩下什麼?我們總不能讓南京官員喝西北風吧?”

周鍾默然不語,陳名夏只能咬着牙問道:“那麼其他條件是什麼?”

周鍾這才接着說道:“大順和大明以長江爲界,長江上互不設置水軍,不過大家可以共同設立一支稽查走私和打擊水匪的水警部隊。另外,大順商船或軍艦在南方港口擁有停泊補給的權利,大明不得拒絕或加以徵稅…”

陳名夏思索良久後才說道:“讓出長江以北倒也罷了,不過這鳳陽如何能讓?若是陛下能夠保留鳳陽一地於我,之前的漕邤盗吭贉p少一些,這事倒也不是不可談…”

第六十七章 準備

16日上午,李自成和王則堯、原毓宗進行了一場深入的談話,談話的主要內容是關於天津衛所的安置問題。

王則堯此前受命主持京城周邊的皇莊及衛所的土地分配,雖然因爲大順軍從北京撤退的緣故,使得他的工作並沒有全部完成,但也算是積累了不少經驗。而原毓宗作爲天津兵備道副使,則對天津本地衛所的情況比較熟悉。

因此和兩人交談了一個上午之後,李自成就下了決心對兩人說道:“天津海防水陸一營,約2500人,其中南人1500左右,屯田約百頃。

天津三衛的主兵名額8810人,另外還有客兵3、4000人,三衛屯田約2300頃,年納米豆萬石,銀萬餘兩,但是能夠上陣的士兵連三千都不到。

由此可見,天津衛所已經完全成爲了一羣農夫了。趁着建奴和三桂軍還沒有追擊上來,我看乾脆把天津海防營和左右衛一併裁撤了,天津衛也把客兵的名額撤除了。把衛所裏的田地都分下去,讓這些農夫好好回家種田去吧。

那些客兵願意回家鄉的,就撥給路費,願意跟着我們南下的,就劃撥給輜重營。總之,除了留下維持治安的兵力外,其他都不用留了。

解決了天津衛所軍的問題,接下來就是解決天津衛周邊的居民問題了。首先,衛城內的各類工匠是必須要跟着我們南下的,城外的造船廠及船幫也得跟着我們南下,接着就是各家商鋪…

去掉這些人之後,剩下的就是那些本地居民了,朕昨天在城牆上也看過了,圍繞天津衛城的繁華地帶只有東面和北面,約數千戶人家。

原參議,你登記點檢這些民戶,詢問他們是否願意跟着我軍南下,願意南下的,給每戶補償30兩銀子,然後讓12幫海船把這些民戶送去唐頭寨安置,朕也會下令當地官員給予他們土地重建家園的。至於那些不願意離開天津的住戶,要求他們暫時離開一個月,給每戶發10兩銀子的安家費。

否則,打起仗來刀槍無眼,本軍是不會負責他們的損失的。”

對於李自成的主張,王則堯在心裏頗爲認同,這些本地衛所軍不能打又不可靠,不管把他們放在什麼位置都存在着隱患,確實是將他們趕回家去最好了。而願意跟着本軍南下的,至少也算是挑出了一批可用的人手。

不過原毓宗畢竟是第一次和李自成直接接觸,他覺得李自成開出的條件未免太好了些,因此不由向其確認道:“給遷走的民戶一些補償是陛下的仁德,不過本地一戶農戶的年收入不過8到9兩,讓這些民戶避開一個月就給10兩,這個價格是不是高了?這樣一算下來,光是讓天津衛城附近的居民離開,都要花掉數萬兩白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