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第六十一章 都元帥府
五月十四日下午,約莫未時一刻左右,在天津巡撫府衙內的大堂內,李自成召開了第一次軍政會議,在這次會議上他宣佈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公佈了上午他和諸將簽訂的永昌元年宣言。
李自成唸完宣言後對堂內的諸人說道:“朕會命人抄錄後送往西京和襄陽,待到這兩地威武將軍以上人員也一併簽字後,即將此宣言正式對外公佈,以爲我大順立國之本。”
李自成的話音剛落,堂上的諸將就紛紛出聲支持,坐在將軍們對面的楊承裕、顧君恩、周鍾、王則堯等文臣也只好出聲表示贊成。在牛金星等大順政府的文臣骨幹撤回陝西后,東路軍中的武將勢力算是徹底壓倒了這些文官們了。
楊承裕、顧君恩等人自然是不敢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去反對武將們共同的意志的,一是現在是戰時,武將的聲音本就要大一些;二則是永昌皇帝認可了這份宣言,他們距離李自成的位置本就不如牛金星等人,此時自然是動搖不了李自成的決心的。
第二件事,就是設立東路軍都元帥府的事宜,這件事也不會有人站出來質疑,因爲事關李自成的軍政權力,這就像沒人會不自量力的站出來挑戰皇權,在一個王朝衰敗之前。
陝西本部設立西路元帥,但是西路元帥只能負責軍事,不能干涉民政事務。而李自成親領的東路軍自然不會有這樣的限制,讓人有些疑惑的不過是李自成沒有用奉天倡義大元帥這個舊名頭,反而用了都元帥這個元代的舊官職。
都元帥府兼管軍民政務,因此李自成宣佈設立軍議府和民政府分管軍政事務,最終彙總於自己面前。民政府設左右部長,由楊承裕、顧君恩擔任,負責都元帥府下的所有民政事務,又設立祕書處協助李自成處理同民政府對接的事務,周鍾、魏學濂等入祕書處。
都元帥府終究是一個以軍事爲主的臨時機構,因此最重要的還是軍議府,民政府只是居於次要地位,因此軍議府的規模要比民政府大多了。
首先,李自成自任都元帥,劉宗敏、李過、袁宗第、白旺四人爲次帥,次帥者即可以獨擋一面之軍政大員也。次帥之下又由:張鼐、李友、任繼榮、吳汝義、谷可成、田虎、李敬、白鳩鶴、張能、馬重僖、路應標、牛萬才、李通、左光先等將領組成的五軍都督府統管全軍。
這裏的五軍都督府雖然借用了大明五軍都督府的名義,但是權力卻比其大多了。都元帥府下的五軍都督府全由武威將軍以上的將領組成,這些將領分爲兩個部分,一個是在外領軍的,一個是居於都督府內不領軍的。
在外領軍的這部分就不用說了,這些居於都督府內不領軍的將軍們,主要負責兩件事:議功論罪和在李自成召集下就軍國大事提出意見。李自成的想法很簡單,投降明軍的戰鬥力其實真不怎麼樣,但是又不能把這些將領放回去,不給這些人出路,他們肯定會投滿清,因此利用五軍都督府把那些不怎麼可靠的明軍將領先養一養,把底下的士兵遣散和改編了再說。
此外,某人組建了都元帥府下的參直静浚钏潍I策擔任本部長,提拔了一批年青的軍官作爲部員。參直静康闹饕蝿眨矶荚獛浉蚋鬈姲l號施令,並管理紮營、後勤、地圖、情報等一切軍中瑣事。
不過對某人來講,這後世各國必備的軍事機構,最大的好處其實是隔離了高級軍事將領和軍隊之間的密切聯繫,以防止高級軍事將領對自己的直屬部隊擁有太高的影響力,從而成爲獨立的軍閥。
在參直静康慕M織下,軍隊成爲了都元帥府的下屬,而不再是某人的下屬。試圖用自己的影響力策反軍隊的,也就失去了後勤保障和軍隊的組織性。當然,隨着時間的推移,參直静拷M織的變質,還是會出現新的軍閥,但至少現在還是能夠加強李自成對於軍隊的控制的。
對於軍議府的機構設置,諸將幾乎都沒有表現出不滿。一方面在於李自成之前已經分批和他們進行過談話,就軍議府的設立詢問過他們,因此今天不能算是突然打擊;另一方面則是,早上的立約簽字,讓一些將領還處於迷糊之中,自然也就無暇去關心軍議府的機構問題了。
會議結束之後,在李自成的命令下,腥硕枷氯ソM建新的機構去了,趁着這個腥嗣β档臅r候,李自成把宋獻策留了下來,和他探討起了關於成立參直静康氖乱恕�
在巡撫衙門後花園的一間對着池塘的亭子裏,兩人一邊對坐飲茶,一邊交談着。李自成很坦然的向宋獻策說明了自己對於參直静吭O置的用意,“參直静恐O立,主要的目的就是爲了加強對於下面各軍之管理,至少在作戰的時候我們應當知道他們駐紮在什麼地方,和有多少兵力。
過去我大順軍雖然分爲五營,但是軍隊一旦離開大帳,就幾乎是領軍將領說了算,將領說前進則軍隊就前進,將領說後退則軍隊就後退。我們最多也就是在戰後砍了將領的腦袋,但是並不能彌補戰爭中造成的損失,殺的將領多了,底下又人人自危。
所以,參直静康脑O立,不是爲了指揮軍隊如何作戰,而是確保軍隊能夠聽從指揮。否則,即便是戰前策劃了再好的方略,軍隊不去執行,就是一筆爛賬。
另外,大明投降我們的軍隊雖多,但是真正堪用的軍隊其實並不多。這一次我們利用分發田地遣散軍隊的方式,至少在北京附近安頓下了10萬投降明軍,但是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投降將領也這麼遣散回去,這些將領要是投降了滿清,他們就能把那些解甲歸田的士兵再組織起來,從而成爲百姓和我們的敵人。
這些投降明軍的戰鬥力雖然不怎麼樣,但是用來鎮壓地方上的普通百姓卻是綽綽有餘,這就會增強滿清的力量,從而增加了我們的壓力。所以,在遣散那些不堪使用的投降士兵後,我們不能不把這些將領帶走。
雖說明軍的大多數士兵作戰不行,但是明軍的將領許多都是世代將門子弟,他們不僅讀過書也有基本的軍事常識,不能說他們都是一羣廢物。把這些人放在軍中,也許會給我們添亂,但只要不讓他們直接去領兵,做一些參趾歪崆诘墓ぷ鳎辽龠�是可以勝任的…”
宋獻策一邊飲茶,一邊思索,過了許久纔對着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陛下的意思,臣有些理解了。這一次從薊州撤到通州,一路上臣也發現了,一些投降明軍部隊雖然作戰不行,但是在咻敽图櫊I的工作上卻做的不錯。
臣也問過這些投降的明軍士兵,原來他們是衛所軍出身的。大明太祖皇帝當日設立衛所軍,每衛五千六百人,三分出徵七分屯田,號稱: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但近世以來,衛所軍田爲軍官和地方豪紳所侵佔,士兵無田可耕,還要繳納糧食和粒子銀,所以軍士紛紛逃亡,衛所制就敗壞了。
哪怕是那些還保有土地的衛所,士兵也幾乎都變成了農夫。比如天津海防水陸營,在李邦華的支持下於葛沽口、塘口屯田,每人授田4畝,該地肥沃乃是北方少有的適合種植水稻的肥田。
但是李邦華去職之後,衛所要求每畝田歲納水稻兩石,軍士只能把精力都放在了種田上,一歲之辛勞也就夠交納粒子銀的,軍士每年的操練也就全部廢除了。
至於本地天津三衛的軍士,本應有兵額一萬六千餘人,但現在只剩下了8000餘兵丁,每年分春秋兩班來衛城駐守,下班之日,就散歸鄉里,回家種田去了。
這些衛所士兵如何還能打仗?他們連放炮用刀都不會了,只能在城牆上湊一個人數罷了。但是那些衛所軍的軍官們,因爲有着大量軍士爲其免費勞作,倒是可以習文練武,還能養幾個家丁幫着鎮壓軍士,倒是還能打一打。
由此來看,我們確實應當把那些普通士兵放歸鄉里,乾脆讓他們回去種田去,以減少軍隊的負擔。但是卻不能把那些軍官給放回去,在這樣的時期,他們必然會成爲地方上的禍害。只是這樣一來,軍制恐怕就要大改,否則就難以使參直静堪l揮出作用啊…”
在李自成和宋獻策交談的時候,天津兵備道的衙門裏,幾位軍官也正向着原毓宗求情,“原大人,這些人都是鄉里鄉親的,把他們寫到名單上,也未免過於刻薄了吧?您是不是再向上面求求情,再給他們一個機會…”
原毓宗抬頭看了一眼二堂內的幾名軍官,直到他們都閉上了嘴,這才冷冷的說道:“你們不是試過了嗎?報信的人連城門都出不去,還想着放別人一馬?你們還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過關吧。
陛下親自發話,讓沿途鄉紳務必要來拜祭烈皇,就算不懷念故主,至少也要敬畏新朝吧。你們真當陛下的刀不如建奴的刀快嗎?”
第六十二章 王師一
天色將暗,城中軍營的校場上卻點起了篝火,原天津兵備道副使原毓宗、總兵婁光先、副將金斌陪同大順果毅將軍白鳩鶴來到了校場。
看着校場中的3300名將士,白鳩鶴只是回頭問了問今晚帶隊的4名都尉:“都挑選過,這裏面沒有雀矇眼的兵士吧?”
四人齊齊向他回應了並無這樣的兵士,而一旁的金斌也跟着向白鳩鶴回了一聲。白鳩鶴於是便站在了點兵臺上對着下方的將士大聲說道:“奉永昌陛下之旨意,今有天津境內之土豪劣紳試圖和滿清勾結出賣國家利益,故命爾等出兵剿平之…”
梁勇是天津衛軍的一名總旗,站在隊列中聽着前方軍士爲白將軍的傳話,他其實並沒怎麼往心裏去。因爲這幾個月發生的變故太多,他都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好像活在夢裏。
誰敢相信,大明突然就這麼完蛋了,連皇上都自殺了。建奴那麼多次的破關都沒有把北京打下來,結果永昌皇帝不聲不響的就進入了京城,各地連勤王的時間都沒有。
天津衛的投降,固然有士兵們因爲欠餉拒戰和將領們不願爲大明陪葬的心理,但是北京城的淪陷和崇禎的死,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大家對於崇禎天子的感情是很複雜的,雖然平日裏誰也沒少在私下抱怨這位天子真不會當皇帝,老是用些無能之輩,收了那麼多三餉,把天下百姓都逼反了,但是軍中的士兵卻依然欠着軍餉,哪怕是拿了三餉大頭的遼東軍,普通士兵還是要照規矩少上三成餉銀的。
不過這種抱怨和憤恨的情緒,隨着崇禎的自殺後就漸漸散去了,畢竟這是一位寧可死在北京也不願出京城的皇帝,比起那些動不動就自己逃跑的總督巡撫和將軍們,崇禎可謂是格盡職守了。就這一點來說,大家也確實沒資格指責崇禎了。
當對於崇禎的不滿情緒消散後,大家又忍不住開始懷念起大明王朝的好處來了。大明立國200餘年,除了最後這十幾年天災人禍不斷,大部分時間還是能夠算得上安居樂業的。特別是20多年前的萬曆時期,那可真的是安寧幸福的日子,小老百姓過年過節的時候,飯桌上還是能夠喫到葷腥的。
那些大人們或者整日盤算着,如何從大明這艘沉船跳到新朝的船上去,但是如梁勇這樣的底層軍官和士兵們,其實對於大順是沒什麼感覺的。假如說,他們對於大明還有幾分戀舊和愧疚,那麼對於大順就只剩下了聽從命令的本能了,畢竟鼎革之際,保住自家性命最爲重要,崇禎死後還有誰值得他們去效忠呢?
這位白將軍駐紮天津以來,對於部下的約束確實稱得上紀律嚴明,但是受惠最大的是本地的官員和鄉紳,他們這些天津衛軍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
雖然白將軍進駐天津後,天津官紳籌集了一批銀兩給天津衛軍發了三月的軍餉,但是過去的陳年舊賬顯然新朝是不會認的,於是天津衛軍上下對於大順的感情也就是尋常。幫着維持治安沒問題,想要拉他們出城去和清軍拼命,那是肯定不幹的。
至於今晚這樣的任務,老實說梁勇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大順軍真的能兌現自己的承諾,把今晚的繳獲如數發給他們這些人嗎?不過,不管大順軍是否履行承諾,他倒是不介意走一趟的。因爲聽着臺上原大人公佈的名單,上面這些鄉紳地主平日裏都是比較霸道的主,不僅蓄養着大批家丁欺壓鄉里,連衛所的官兵也是毫不給面子的。
除了20年前纔在葛沽口和塘口屯田的海防營,那裏的屯田還比較集中外,天津三衛因爲建立的歷史比較久,天津這地方本就是從軍事要塞開始發展的,因此天津三衛的土地在天津地區是相當分散的。當然這種土地分散並不僅僅是因爲歷史的緣故,還包括了地方官紳對於衛所土地的侵佔,迫使衛所不得不讓出開發好的良田另外找地方開荒。
嘉靖朝以來,地方官紳的權勢日益增長,而衛所的地位不斷下跌,於是雙方之間的矛盾也是日積月累。只不過連衛所的將領們,對着這些縉紳豪族也只能退讓三分,因此民間和衛所之間發生衝突,喫虧的總是衛所官兵。
這些地方上的官紳對於軍隊能夠欺凌到什麼程度,吳橋兵變的事由就能說明了。一個縉紳的家奴能夠爲了丟失一隻雞,跑去正準備前往遼東救援的軍隊那裏鬧事,賠錢不算,還要逼迫將偷雞的士兵插箭遊營,可見地方縉紳之囂張氣焰了。
因此,聽到要收拾這些地方上的鄉紳,天津衛軍的官兵們反倒是躍躍欲試了起來。梁勇被分配給了一位山西大同籍的都尉路安手下,作爲其的嚮導和副手。
3300人被分爲了4路人馬,每路825人,每路中又分爲了數隊,有步兵隊、騎兵隊和火器隊。明末兵荒馬亂,連清兵都幾次打到北京城下了,因此北方的縉紳家宅修建的都似一個小城一樣,一般的土匪和潰兵幾乎很難攻入。
大順軍給出的攻擊對象很明確,就是那些有能力構築城堡莊園的大地主,因此對於每一路軍隊的配置都很完善,騎兵封鎖,步兵包圍,火器攻打。好似,每一路軍隊出去並不是抓捕普通人,而是要去攻打一處堡寨一樣。
當然,這也正是某人的目的所在,農民軍長於機動作戰,但是攻城卻只會一招,就是聯絡內應開門。沒有得到內應幫助的寧武關一戰,可是讓大順軍喫盡了苦頭,一度讓李自成想要退兵了,如果不是明軍將領主動向他投書獻出了大同等軍事重鎮。
對於古代人來說,攻城的方式千變萬化,都離不開用人命去填,但是對於某人來說,攻城就只有一種方式,用大炮轟它。不過農民軍手中的火器人才實在太少,畢竟放炮也是一個技術活,那就只能在實戰中培養了。攻打這些縉紳的城堡莊園,沒有比這更好的實習對象了,因爲他們不會跑出來反擊,只會待在莊園裏硬抗,就和遼東明軍守城一樣。
路安這一路負責天津衛城的北面,過南吆酉驏|北方走4到5里路,就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個目標,路上樑勇向着路安介紹這第一個目標董舉人家的情況,“這董莊約有千餘丁壯,雜姓不過佔一二成,董舉人的祖父靠着經商發了家,之後經營鹽業家業開始旺盛,然後開始在周邊大量購地,一年光是收的租稅就有3000石糧食。
而其家在天津、臨清皆有商鋪,收入雖然不詳,但去年本地大疫時,董舉人還從揚州購了一批歌妓回來,據說花了上千兩銀子…”
路安聽的甚是仔細,雖然他也是將門子弟,家中也算有一些田地,但是他們這些邊軍的將門確實是難以和這些內地的縉紳相比啊。聽着心裏就充滿了不忿,他們在邊關爲朝廷賣命,結果朝廷還要欠餉,但是這些內地的商人們卻過着這樣豪奢的生活,實在是太沒有天理了。
這一刻他倒是深刻的理解了永昌皇帝所說的那句話,“稅收不是與民爭利,而是維持國家存在的必要支出和調節社會各階層財富差距的工具。那些豪商縉紳們之所以能夠在內地享受生活,是因爲軍隊在邊疆的付出,而不是他們天生就該享受。”
當梁勇試圖向路安介紹董莊的地形,然後預備以偷襲的方式進攻董舉人的莊園時,路安卻拒絕了他說道:“我們是官軍不是土匪,陛下命我們來抓捕叛國伲覀冏匀粦斕锰谜拇蜷_大門走進去抓捕人犯,並曉諭百姓抓捕他們的理由。”
梁勇張了張嘴,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覺得路都尉是不是過於天真了,光明正大的攻打這些縉紳的莊園,他們今晚能打下幾個?
一個時辰之後,打着火把的大順軍就來到了董莊,董舉人的莊園建在莊子的東北面,佔了大約四分之一的村子大,莊園東面臨河處還修建了一個碼頭。路安一邊派出隊伍圍住了董莊並佔據了碼頭,一邊則在村子外面的曬穀場上點燃了篝火,把莊裏的人都喚醒叫了出來。
待到莊子裏的人都被叫出來之後,路安派去董舉人家叫門的士兵也回來報告了,董舉人拒絕在晚上開門,要求等到天亮後再說,他願意出酒肉犒賞軍隊。
路安瞧了一眼遠處董家莊園圍牆上的點點火光,就不以爲意的對着身邊的梁勇說道:“梁總旗你幫我傳話給這些村民,我們今晚是來做什麼的。”
梁勇此時也沒了其他想法,只是老實的把軍隊的來意說了一遍。雖然莊內大部分人家都姓董,但是當知道這些軍隊並不是針對自己時,不少村民還是鬆了口氣。雖然他們並不會因此而站在軍隊這邊,不過倒是少了不少反抗的念頭,只希望這些軍隊早點抓了人走人,不要在村子裏劫掠。
只是路安把他們從村子裏趕出來,可不僅僅是爲了宣示自己的來意,他很快就站在村民面前大聲的說道:“王師前來抓拿叛逆,固然和你們無關。不過董逆不肯開門,我軍只有進攻。只是在進攻之前,我要弄清楚,哪些田地和建築是董逆家的,那些是你們的。戰鬥中必然有所損傷,所以王師會對你們做出賠償。你們可有人出來爲王師指點一下嗎?”
第六十三章 王師二
董莊的村民聽完路安的話,並沒有什麼感動,從來都是官兵衙役向百姓要錢,什麼時候官兵還能往外掏錢了?不過眼下這羣官兵能夠和顏悅色的同他們說話,自然也不會有人想不開跳出來和官兵作對,哪怕董舉人是一族之長,這局勢下誰還敢出來保衛他家呢。
村民們竊竊私語了一會,很快就推出了3位村子裏年紀較大的老者上前答話,這三位老者很快就把董舉人家和村子其他人家的建築、田地指明瞭給路安看。
路安瞧了一眼董家的莊園和周邊的田地後,隨即又向三位村民代表說道:“眼下天色如此之黑,我們需要一些篝火照亮莊園周邊的景物,還需要一些人手幫我們做些苦力活。這樣,你們幫我告訴村裏的人,1擔柴火,以80斤計算,300文一擔,幫我們幹活,也按300文一天計算。”
三位老者頓時沉默了下去,幫官軍指出董舉人家和村子裏各家的建築、田地,還能說是爲了保護村子裏各家的財產,但是現在還要幫官軍做事的話,拿可真就算是得罪董舉人了。
看着三人猶豫不決,路安也不生氣,只是下一刻他就把柴火和僱人的錢加到了400文,看着三人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路安於是繼續加價道:“好吧,我知道你們和董舉人家是一族的,想要讓你們幫助官軍做事確實有些爲難。
這樣一擔柴火500文,僱一個丁壯也是500文,這已經是平日裏雙倍的價格了。如果你們這樣還不肯幫助官兵,莫不是你們也是董逆的同黨?”
三人頓時跪在了地上向路安求饒道:“小民等絕不是董舉人的同黨,小民這就讓村裏人拿出柴火,不敢要軍爺們的錢,就是不知軍爺需要多少人手?”
路安這才爽快的回道:“我們是官兵,怎麼能夠不給錢,你們自己找人計數,等抓住了董逆,自然會與你們結賬。至於人手麼,先來100人,不200人,幫我們把董逆家宅周邊弄幾個火堆,然後填平了外邊的水溝…”
看着三名老者回去人羣傳達路安的話,梁勇一時有些不解的向路安問道:“都尉大人,我們有必要僱傭他們嗎?只要您吩咐一聲,他們也不敢不聽從您的命令啊。”
路安看了他一眼後說道:“這是陛下親自擬定的進攻流程,我們的目的不僅僅是爲了抓捕逆伲�要把逆俚挠绊懥泥l里一併抹去。這樣,即便我們離開了這裏,這董莊也不會有什麼董舉人一家了…”
在兩人交談的時候,村子裏的人終於動作了起來,一方面是擔心官兵真的把自己當成逆偻h,一方面則是半信半疑的希望官兵真會給錢,於是村子裏的人很快就放棄了董舉人這個同族,開始爲官軍勞作了起來。
官兵分配給他們的任務並不難,柴火村子裏就有,雖然大多是曬乾的蘆葦,但是官兵居然也算錢,於是村民的積極性就高漲了起來。至於幫着官兵開闢到董宅門前的大道,主要還是爲了把兩門火炮呱蟻恚醋胚@兩門重約500斤的大炮,村民們就更加不敢反抗了。
站在自家牆頭的董舉人可真是急眼了,一開始他還試圖以自己的舉人身份和天津衛的人脈關係,說服這夥自稱從天津衛來的官軍,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不過路安很快就讓人重申了一遍董舉人的罪名,說董舉人連烈皇梓宮都不去拜祭,藐視兩朝君父,因此已經不再具有舉人身份了,而下令抓捕他的命令,正是原大人簽發的。
路安做這一切的時候,並沒有想過會有多少效果,以他對於這些地方鄉紳的瞭解,都到了這種地步了,莊園裏的人一定會誓死抵抗,直到家丁裏面的主心骨被斬殺爲止,莊園裏的人才可能投降。
但是莊園裏的人並不是這麼想的,官軍堂堂正正的包圍了董莊已經證明了他們的身份。雖說現在是兵荒馬亂的年代,先是皇帝沒了大明完了,接着大順皇帝從山海關敗退逃出了京城,大順看起來也不行了,滿清打着助明剿俚钠焯柸肓岁P,一時之間誰也看不清到底天下最後歸誰。
可這種看不清都是鄉紳的煩惱,對於鄉下的百姓而言,誰當皇帝日子都要過。事實上,只要軍隊不從自己的村子過去,那麼百姓真正要擔心的其實就兩件事:土匪和田租。除了這兩件事外,王朝更迭同他們是沒關係的,哪怕讓滿人當皇帝,地主難道就不收田租了嗎?
因此,當大順朝的軍隊光明正大的包圍了董莊之後,村民們立刻就把他們當成了官軍。誰會在這個時候去質疑大順王朝還能存在幾天?你們還能不能把自己當成官軍這種問題。莊園中的僕人也是一樣的心理。
雖然董家莊園內有幾十名家丁,100多奴僕,真要據牆而守,也不是不能守。畢竟這座莊園爲了防備土匪和亂兵,做了許多軍事化的改造。但是,這種守衛是仰仗着周邊的鄉紳或天津衛的官軍來救援的情況下,大家才能守的下去。
可官軍並不是一上來就攻打,反而給了時間讓莊園裏的人投降,這樣就讓莊園裏的奴僕們沒有了抵抗的心思了。沒有人來救援的莊園,誰會去爲老爺們拼命?而且官軍也沒有說要把莊園裏的人都視爲逆侔 �
不要說這些奴僕有三心二意,哪怕平日裏待遇較高的家丁們,看到董莊的村民開始幫助官兵做事,並拖上來兩門大炮後,部分家在村子裏的家丁就不想打下去了。
於是當路安正指揮着炮手對準大門時,牆頭突然挑出了一面白旗,有人在牆後大聲喊道:“逆僖呀洷磺苣茫业染闶橇济瘢�請軍爺不要誤傷…”
正預備給發熕炮裝填彈藥的炮手轉頭看向了路安,路安思考了一會後說道:“今晚還有三個目標呢,不急,總會有你們開火的時候。先把彈藥放回去吧…”
一旁的梁勇看着緩緩打開的莊園大門,一時心裏不由有些感慨,“原來這就是王師啊…”
類似的場景,今晚在天津各處都發生了,最爲頑固的幾家也沒挺住官軍幾炮。在大順軍忙着剿滅地方逆贂r,一隊3、40人的騎兵正朝着天津衛城而來。
這隊騎兵很快就被今晚出城的大順軍給攔截了下來,被大順軍的步騎圍住後,騎兵中的一人終於脫離了隊伍,策馬向前對着堵住自己的大順軍喊道:“我乃兵部侍郎總督薊遼王永吉是也,我聽說烈皇梓宮、太子在天津,正欲前往祭拜。爾等可有人能上前答話的嗎?”
對面攔路的順軍中也站出了一名小校對他喊道:“若是真心想要去祭拜烈皇,那就下馬交出軍械,我們自會派人送你去天津衛城。”
前薊遼總督王永吉坐在馬背上思考了許久。闖軍突破山西后,他接到了崇禎的命令,放棄寧遠入衛京城,但是此前一直主張放棄寧遠退守山海關的吳三桂,這個時候卻要求帶上寧遠所有的百姓撤離。不得已,王永吉只能和吳三桂分離,自己帶一部分人馬回京先。
不過之前雙方的爭執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因此當他帶兵抵達豐潤時,北京已經被闖俟テ屏耍妒撬庀碌年P寧軍要求和吳三桂匯合,王永吉只能退回山海關。
之後王永吉就失去了對於關寧軍的控制,因爲不管是山海關總兵高第,還是關寧總兵吳三桂,都不願意爲大明繼續戰鬥下去。他們先是準備投順,但是因爲京城拷掠的消息傳來,兩人於是又再次退回山海關,然後預備向滿清借兵。
在這期間,王永吉都被邊緣化了,作爲一個南方人,王永吉自然不願意再跟着這羣北方軍人瞎胡鬧了。
他不投順,是因爲農民軍的追贓助餉之策實在不像是能持續下去的政策,國家要是以這一政策爲根本,那麼天下不亂纔怪。
至於吳三桂、高第的借師剿伲m然能夠解決關寧軍的眼下的困境,但是滿人野心勃勃日後未必肯輕易退出關去,眼大明還佔有南方半壁江山呢,作爲一個南方人,他又何苦這麼早投降滿清?
所以,他趁着三桂出征造成的混亂機會,帶上了自己的家丁和不願意剃髮的幾名明軍軍官,逃離了三桂軍南下了。其實要不要去祭拜烈皇和拜見太子,王永吉心裏還是有些猶豫的。在他看來,李自成這一舉動頗有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意,現在去拜祭烈皇,無疑就是落入了李自成之手。
不過看着道路兩邊星星點點的火光和攔路的順軍將校,王永吉還是立刻拿出了拜祭烈皇的託詞,他可不願意默默無聞的死在這天津鄉間。
於此同時,天津總兵曹友義在滄州得到了太子扶烈皇梓宮南下的消息,原本還在猶豫不決是否南下的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北上面見太子。對於他們這些世襲的將門來說,效忠太子纔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要是換了其他人做皇帝,可未必會繼續承認他們世代服侍朱家的功績了。
這種世代效忠的歷史,相當於一種沉沒成本,就相當於後世買了中石油股票,跌成狗也不肯割肉,就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夠爆發奇蹟了。所以,效忠了大明王朝上百年的世家子弟,很難拋棄太子去另投明主的。
第六十四章 王永吉
“陛下就在裏面,陳娘子請進。”
站在小院門口的陳圓圓,看着院子裏透出燈光的小屋,又瞧了瞧守在院子門口的李自成近衛,也只能在心裏哀嘆了一聲:果然天下男子皆是一般。
雖然心情沉重,但是陳圓圓還是保持着風度走進了小院內,她自小經受的那些調教告訴她,這個時候取悅了永昌皇帝纔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反正男子一旦新鮮感過去了,再嬌豔的花朵也不會長久關注的,那個時候就是她脫身的機會了。
從這些近衛將她的稱呼變爲陳娘子開始,陳圓圓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又要換主人了。她不是那種性格剛烈的女子,因此不會爲了自己的貞潔去拼命,但她也不是那種柔弱的女子,雖然知道要向李自成低頭,但也沒有放下脫身的計劃。
小院門口到小屋前不過3、40步,陳圓圓卻覺得自己像是走過了一生,當她站在房門前的時候,終於在心裏斷去了和邢娘子這個身份的聯繫。把手放在門扇上推開時,陳圓圓在心裏告訴自己,“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將軍小妾了…”
陳圓圓一邊努力爲自己做着心理建設,一邊預想着門開之後應當如何應對李自成,好讓自己少受些苦楚。只是,推開門後,她看到的不是一個色眯眯的男子對着一桌狼藉的酒席,僅僅是一張擺放着古琴的桌子,桌邊什麼人都沒有。
就在她睜大了眼睛想要搞清楚自己面前的是什麼局面時,卻聽到裏間傳來了李自成的聲音,“是陳娘子來了嗎?”
透過紗簾,陳圓圓隱約看到了半靠在牀上的李自成,雖然覺得這個男子過於急色了,但陳圓圓還是不疾不徐的隔着窗簾向李自成道了個萬福。之後,陳圓圓正思考着自己是現在進去呢,還是等着對方的邀請再進去呢,卻又聽到對方向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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