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多爾袞聽了駱養性、杜勳的請求,自然大爲開懷,他一邊問了兩人的名字,一邊再次當邢铝睿遘娺M入北京城後不許騷擾百姓,也不許私下離隊,這才坐上了鑾輿,在駱養性、杜勳等官員的隨行下,從朝陽門進入了北京城,然後便直接前往了皇城。
多爾袞進入北京後發覺,李自成軍雖然離開,但是街上卻並沒有什麼混亂的痕跡,而皇城內也是一片寧靜,甚至皇極門前的廣場還有被清理過的跡象。
走在皇極門廣場上的他一時性起的向杜勳、駱養性問道:“李自成離京之後,是你們彈壓着京城地面,使京中秩序得以保存的嗎?這皇城內的打掃,莫不是爲了迎接太子?”
駱養性只是思考了數秒,就老實的交代道:“這並非外臣的功勞,乃是永昌…自成命外臣維持京中秩序,言之後自然有人會來主持京中局面。”
杜勳見狀也說道:“這皇城的衛生,也是李自成從山海關返回後下令搞的。奧,李自成還在武英殿留下了一封信件,大王若是有興趣,不妨移步一觀。”
兩人的回答讓多爾袞喪失了許多成就感,他更願意聽到一個喪家犬的逃亡故事,而不是這樣一個好整以暇的出京故事。因此他頓時失去了遊覽皇城的興趣,下令杜勳帶路前往武英殿,看看李自成到底寫什麼書信留給誰。
在武英殿的一間房間內,似乎是李自成日常辦公的地方,多爾袞看到了一張書案上擺放的書信,上面寫的就四個字,致多爾袞。
他便讓身邊的漢人學士上前打開念給自己聽,“朕出京幾日,你替朕守好門戶。”,唸完這句漢人學士就停了下來看着多爾袞道:“下邊沒了。”
多爾袞先是一愣,繼而沉下了臉,上前奪了書信看了一眼,然後瞪大了眼睛怒喝道:“狂妄,無禮,我必殺此伲 �
第五十八章 分化
五月十三日晚,李自成抵達了天津衛城,五月十四日一早他就興致勃勃的登上了天津衛城的城牆觀賞起了天津衛的風貌。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昨晚天黑時視線不佳,有着10米左右高度城牆的天津衛城感覺還蠻有氣勢的,但是到了早上這座城池就泄露了原形了,城牆外立面的磚塊破破爛爛的,連裏面的土牆都露出來了,嗯,這就是一座外面包了磚塊和條石的土牆。
作爲九河下梢的天津衛,常年發大水是常有的事,在這種反覆的洪水浸泡下,這城牆不破爛纔怪。因此李自成忍不住就對着身邊的原毓宗問道:“這城池上次大修都是什麼時候了?如何如此破爛?”
原毓宗道:“天津衛城建於永樂二年,起先爲土城,弘治年間有過一次修繕,增加了環繞城市的護城河,並以磚石鞏固了城牆。從那之後到今天就再無大修過,只有小小的修補。天啓年間,李孟暗公於天津練兵,曾經想過大修天津衛城,不過之後就因爲朝中政爭而罷官歸鄉,修城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自成有些好奇的問道:“李孟暗是什麼人?此公可還健在?”
原毓宗躊躇了一下才答道:“李孟暗就是李邦華公,大明的兵部尚書,陛下未入京師之前,其曾經上書烈皇南遷,因光時亨等人阻諫而罷。陛下入京之後,此公即隨烈皇而去了。”
原毓宗解釋時,還小心翼翼的關注着李自成的神情,不過李自成卻並沒有因此而發怒,反而嘆息了一聲道:“可惜了此公,烈皇曰天下盡亡國之臣,我看只是烈皇不能用有能之臣而已。當令太子爲其賜一美諡,以全其節。”
李自成的反應讓原毓宗頗爲驚訝,自從聽說李自成入京後拷掠百官的行徑,這位天津兵備道副使就有些後悔自己投降的太快了,之後又聽說李自成放着天下的人心不管,反倒親自帶兵前往山海關去招降一個沒有出路的吳三桂,他就更加覺得李自成不是什麼明主了。
那些跟着他投降的天津明軍將領之前就來問過他,要是李自成在山海關遇挫而回,他們該怎麼辦?原毓宗當時就意識到,這些部下們又有了些別的心思了。只不過,之後張鼐帶着一師人馬從山海關而來,這才壓制住了這些老部下們的其他心思。
李自成能夠懸崖勒馬,不顧及自己的臉面從山海關主動撤離,在原毓宗看來倒也算是不失梟雄之本色。之後聽到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就更讓原毓宗覺得李自成這一撤果然是天意。而黃土莊一戰挫敗了清軍和三桂軍的追擊,也增強了他對於大順前途的幾分信心。
之後雖然清軍及三桂軍四處傳言,他們從山海關把李自成趕到了黃土莊,一路上大順軍潰不成軍,聯軍勝果累累,號召河北各路明軍儘快反正以贖前過等語,但原毓宗卻並未相信,也勸說了舊部下們稍安勿躁。
原毓宗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不管李自成軍對手清軍和三桂軍有沒有敗,但是當李自成率領主力從北京撤往天津而不是保定時,天津的士紳和舊明官兵們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天津雖然有三衛,名額上有近2萬大軍,但實際上能夠出陣的也就3000餘人,其他的都是湊數的屯田兵。
這也是之前原毓宗能夠說服天津大明官兵投降大順的關鍵,否則他一個陝西人如何能夠說動本地的官兵反叛了天津巡撫馮元颺和天津總兵曹友義,還把想要帶親軍跑路的總兵曹友義攔截了下來,只許他自己逃亡。
天津本地的士紳和衛軍其實已經結成了一體,他們其實並不在乎誰當天子,只要自己別站錯隊伍就成。原毓宗從帶隊投了大順開始,就知道自己其實已經沒啥選擇了,大順要是能夠擊敗滿清和三桂的聯軍,那麼他的未來還是光明的,可要是大順失敗了,那麼他的前途也是可憂慮的了,本地士紳和衛軍非賣了他不可。
所以,只要李自成不是那種特別昏聵的偈祝棺谶�是希望能夠繼續效忠他,以避免自己獻出天津的功勞白白浪費了。帶着部下們趕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然後投降,不管從什麼立場看,這都是一個極大的污點啊。
因此,雖然今天是第一次和李自成接觸,原毓宗也不得不大着膽子用言辭試探一下這位主上的性格了。就目前來看,永昌皇帝的個性似乎和傳聞中的不大一致,要比傳聞中的李自成心胸豁達的多了。
在原毓宗心裏揣測着李自成的性格時,站在城牆垛口邊觀望海河兩岸風景的李自成卻突然回頭向他問道:“礪嶽啊,朕很想請教你一件事,不知你可否爲朕解惑?”
原毓宗趕緊上前拱手俯身道:“不敢,不敢。陛下有問,臣必知無不言。”
“呵呵。”李自成輕笑了數聲後,便收斂了笑容看着他說道:“之前太子攜烈皇夫婦梓宮抵達天津,招天津當地士紳來拜,結果有人卻置若罔聞。朕昨晚抵達天津衛城,這些士紳卻依舊閉門不出。礪嶽,你覺得這些人是在想什麼呢?”
原毓宗覺得腦子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記,一下子都不會思想了。雖然他知道本地士紳和衛軍將領有着首鼠兩端的心理,但是隻要不到最後一刻,他也不願意和這些人撕破臉的,否則大家就都不好下臺了。但是李自成這話問的,就好像馬上就要和當地士紳撕破臉一樣,這讓他一時都不知該怎麼回話了。
隨着城牆上的氣氛漸漸變得肅殺起來,原毓宗不得不盯着李自成的壓力爲這些士紳們辯解道:“自崇禎十五年開始,清兵入關劫掠,瘟疫、旱災夾雜,河北天災人禍不斷,百姓都以出門爲險途。臣以爲,他們也未必是有什麼其他心思,只是路上耽擱了也說不準。”
李自成注視着他許久,方纔點了點頭說道:“礪嶽你說的也未必不對,那麼朕就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今日晚飯之前,以天津衛城爲中心的三十里內,那些沒有去祭拜烈皇的鄉紳大戶也沒來拜見朕,那就是預備投靠滿清的逆倭恕<仁悄尜,礪嶽你說該怎麼處置他們?”
原毓宗低着頭看着腳下的磚塊縫隙,口中儘量保持平靜的說道:“按照律法,可誅之。”
“說的好。”李自成稱讚了他一句,隨即對着一旁的軍將發話道:“白鳩鶴、張鼐,你們各挑1500人出來,然後分爲東南西北四路。待到晚飯時,礪嶽這邊統計好各鄉逆俚拿麊巫∷匆员镜匦l軍爲嚮導,剿滅各處逆佟!�
張鼐毫不遲疑的答應了一聲,在天津駐紮了一個月的白鳩鶴稍稍猶豫了數秒,也上前應了一聲。李自成接着對城牆上的袑⒄f道:“我軍南下後,這樣的逆俨粫巧贁怠N覀儸F在不是伲枪佘姡宰鍪聭斠幸幘亍,F在我就給你們定幾條剿俚囊幘兀�
第一條,一切繳獲要歸公,凡私下藏起財物的,不論官兵皆斬;第二條,不許濫殺,不許姦淫。只要沒有拿起武器反抗的逆倌卸《家冉唤o鄉里公審,然後再處死,女子及幼童則沒入女營爲役;第三條,所有繳獲分爲十四份,4份歸公庫,2.5份歸傷殘及烈屬,1份獎勵勇士,0.5份歸出兵指揮,3份歸出征軍官,3份歸出征士兵。
你們覺得如何?”
城牆上除了少數將領覺得有些不自在外,大多數將領倒是持無所謂的態度。雖然連大明的鄉紳官吏都稱讚大順軍的軍紀要比官軍好,但是大順軍也不是靠喝西北風過日子的,只不過大順軍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農民組成的,因此對於普通老百姓多了一些憐憫,把劫掠的對象放在了有錢有糧的鄉紳身上,所以看上去平日的紀律還不錯。
至於那些大明官軍,他們不敢搶劫在朝堂上有關係的鄉紳之家,自然就只能把目標放在了普通老百姓身上,這樣的劫掠不僅沒有效率,且因爲軍隊過於分散而無法約束士兵,自然就變得無法無天了起來。
李自成給部下們訂出的新規定,並沒有徹底的要求他們改變劫掠鄉紳以助餉的傳統,只是固定了劫掠所得的分配方案,讓劫掠行動變得更加可控制了而已。對於這些尚沒有完全喪失了紀律性的大順軍將領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規定。
事實上,對於那些有上進心的將領來說,大順建國之後他們就主動的把自己當成了官兵,因此對於劫掠這種事反而開始有些牴觸了。他們其實更希望,李自成能夠更加嚴厲的約束軍隊,不許再發生劫掠百姓的事情,從而把社會秩序穩定下來。
不過某人卻比這些將領更加明白當前的形勢,穩定社會秩序的時間段已經從大順政權手中溜走了。當下大順需要的,是把那些最有可能積極配合滿清的地方鄉紳挑選出來幹掉,不能讓滿清在短時間內獲得河北士紳的支持,從而爲自己南下穩固防線爭取時間。
因此他並不在意原毓宗這樣的投降官吏想什麼,他只要逼迫這些官吏和地方鄉紳撕破臉就好,沒有了地方鄉紳的支持,這些投降官吏哪怕再投了滿清,也很難發揮出安撫地方的能力來了。
第五十九章 共富貴
從城牆上下來之後,李自成就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巡撫衙門內,不久就下令召集了在天津衛城內的:劉宗敏、張鼐、李友、任繼榮、吳汝義、白鳩鶴、張能、馬重僖、路應標、牛萬才、李通、左光先等將領聚會。
讓諸將有些驚訝的是,他們進入巡撫衙門之後並沒有被帶去大堂,而是被李自成的親衛引去後花園,在一處水池旁的空地前,李自成令人擺放了數十張桌椅,作爲了聚會之場地。
見到諸將都差不多到齊了,李自成才從邊上的小軒中四平八穩的走了出來。諸將紛紛起身向其抱拳見禮,李自成一邊擺手一邊說道:“都坐,都坐,把你們叫來這裏聚會,就是想讓大家放鬆些談話,不必如此多禮。”
看到李自成也坐下之後,在他右手的劉宗敏便有些急切的開口問道:“陛下召我們過來,莫非是想要商議如何在這裏同建奴和三桂軍打上一場嗎?”
李自成搖了搖頭說道:“這事倒是不急,補之和可成正在通州一帶觀察着建奴和三桂軍的動向。若是建奴不着急進京,反而全師追來,那麼我們自然是不會和他們的打的。就算是他們分兵出來只是尾隨我軍,我軍也沒有必要和他們在天津這邊對峙下去。
若是他們真的自己找死,再次分兵追來,那麼我們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天津衛這地方,河流卸啾揪筒焕厄T兵展開,失去了騎兵之利,建奴就是綁着一支胳膊和我們打,我們難道還不敢打嗎?
不過,現在這都不是重點,現在的重點是…”
李自成突然停下掃視了在場的袑⒁谎郏瑒⒆诿粝乱庾R的出聲問道:“重點是什麼?哥哥不要賣關子麼。”
李自成看着他,笑了笑並不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長的說道:“這次進北京又離開北京,我自己覺得就像是大夢一場。在座的都是朕的好兄弟,所以朕今天就說句心裏話,朕的這場夢已經醒了,你們的夢醒沒醒?”
劉宗敏這次很機智的沒借口,不過跟隨李自成較早的吳汝義卻不明所以的接了話說道:“陛下做了什麼夢?我們又做了什麼夢?臣真的沒聽懂,還請陛下明示。”
李自成觀察着諸將的表情,口中則漫不經心的回道:“進北京城時,俺就想着當皇帝了。至於你們做了什麼夢,應當問問你們自己,不必問俺。現在大家都離開北京了,俺想當皇帝的夢是醒來了,你們是不是也該醒醒了?大家再這麼瞎折騰下去,我們未必比黃巢的結局強。”
在座的將領雖然有不少是沒有讀過書的農民,但是既然能夠在造反的道路上走到今天,自然不會沒有聽說過黃巢這等造反前輩的名字。因此聽到李自成這話,都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體。
吳汝義這時也接不住李自成的話了,但是他這個時候不出聲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因此只能期期艾艾的說道:“臣等在北京似乎也沒有做的如此之過,陛下這話是否過於嚴厲了?”
李自成橫了他一眼,冷冷的說道:“未入北京之前,我軍縱橫中原,各地百姓那裏不爲我軍之耳目?但是進入了北京之後,河北百姓卻都遠離了我軍,似乎我們和官軍沒什麼兩樣了。吳果毅,要不你來說說,爲何百姓會遠離我軍的原因?”
吳汝義低着頭想了半天,完全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只能拼命打眼神給劉宗敏,希望這位老兄弟能夠拉自己一把。劉宗敏在心裏嘆了口氣,對着李自成半是求情半是檢討的說道:“我軍入京城之後軍紀雖然有些敗壞,但也沒到黃巢佘娺M入長安的程度。
許是我軍入京後對官員士紳拷掠太過,使得各地士紳紛紛詆譭我軍,百姓爲這些士紳所惑,這才遠離了我軍。河北、山西去歲大疫,人民死去者有十之二三,存活的百姓都有賴於地方鄉紳而活,他們和陝西、河南的百姓不同,信任鄉紳者多,信任我軍者少。所以各地鄉紳惡於我軍,各地百姓也將半信半疑了。”
張鼐也忍不住插口說道:“我軍在陝西、河南以不納糧號召百姓從我,而百姓紛紛響應於我,實因兩地天災人禍頻頻,地主鄉紳死於戰火中卸啵傩漳軌蜷_荒爲業,因此不納糧就是對他們的最大好處。
但山西、河北,除了被清軍劫掠之外,地主鄉紳死難者並不多,哪怕是去歲的瘟疫,也是普通百姓死去的更多。所以,我軍在山西、河北,甚至是山東等地推行不納糧,得到好處最多的也是當地擁有大量土地的鄉紳而不是最底層的百姓。故河北百姓並不親近於我,因爲他們並沒有拿到多少好處。”
李自成輕輕拍手後說道:“捷軒和張鼐說的,正是俺這些天想通的道理。過去,我們可以拿不納糧來號召百姓,對士紳追贓助餉以充實軍用。但是今後就用不上了,因爲已經沒有那樣一個朝廷幫助我們去逼迫各地百姓跟着我們造反了。
從我們打進北京城,崇禎上吊自殺開始,那個給天下百姓加三餉的朝廷就已經完蛋了。而我們就已經成爲了新的朝廷,在這個情況下講不納糧,是無法鼓動天下士紳支持我們的,因爲他們本來就不用納糧麼。而我們想要繼續對士紳追贓助餉維持新朝廷的咿D,則又大大的得罪了這些地方士紳。
朝廷是什麼?是秩序。地方上鄉紳維持的小社會秩序統合在一起,就是朝廷所要維持的大秩序。我們過去充其量也就打破了陝西、河南、湖廣、四川的一部分社會秩序,但是對於整個天下的秩序而言,幾乎沒有動搖。
因此,支持我們的百姓其實是遠遠少於那些反對我們的士紳的力量的。我們之所以沒能得到山西、河北百姓的擁戴,就是因爲這些地方的秩序依舊控制在士紳手中,一個不納糧的口號是無法把這些地方上的百姓從士紳手中拉攏過來的。
大明朝廷完蛋後,地方士紳本就可以通過減少賦稅來收買地方百姓,從而抵消我們難以實施的不納糧政策。
於是,我們當前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接下來大順朝該怎麼辦?或者說,今後我們大順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老百姓這邊,還是地主鄉紳這邊?這就是俺叫你們這些兄弟過來聚會的目的,這個天下是我們打下來的,自然也該我們說了算。”
在座的諸將一時都聽的愕然了,倒不是李自成前面的這些分析讓他們感到驚愕,而是最後一段話讓他們既緊張又微微感到了一些興奮。
劉宗敏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代表袑⑾蚶钭猿蓡柕溃骸氨菹拢f的這個我們說了算,到底是啥意思啊?”
李自成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一會,在左光先這位投降明軍將領的臉上停留了數秒之久,看清了各人的神情之後,他才慢條斯理的說道:“那些文官是治理天下的,但是這天下卻不是他們的,而是我們的。
所以,應該我們先定出方向來,然後再讓文官們去制定規矩,然後維護我們的天下。這個天下不是屬於朕一個人的,也不是屬於你們中任何一個人的私有物,這才叫做共富貴。所以,朕才把你們叫來這裏,問一問大家,你們究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諸將一時沉默無言,他們都不清楚李自成這是說的真心話還是引誘他們說真心話,說起來當初羅汝才和革裏眼這些人,死的還是很讓人心悸的。
李自成見狀不得不給了張鼐一個眼色,這位義子只好張口說道:“若無陛下收養,我早就不知在什麼地方成爲一堆枯骨了,陛下說往何處去,臣就往何處去。不過,我們大順軍上下過去那個不是良善百姓,若不是那些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逼迫,我們又何至於造反?若是能夠,我情願站在百姓這邊。”
在張鼐的帶頭下,李友、任繼榮等人都說了差不多的話,他們一邊向李自成表明自己的心跡,一邊又隱隱表示應當善待百姓的立場。
待到一大半將領表態完畢,劉宗敏終於嚴肅的說道:“我跟着哥哥去水裏火裏從不皺一下眉頭,但是哥哥既然這麼問我,我也對哥哥說句實話。
哥哥也知道,我家就是被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所害,我跟着哥哥造反就是要打倒這些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讓他們也嘗一嘗老百姓受過的苦。哥哥若是要問我佔哪一邊,我肯定只站老百姓的一邊。”
剩下的這些將領中有一小部分支持了劉宗敏的看法,還有一些則只說聽從李自成的主張,包括了左光先在內。
這場談話倒是讓某人意識到,大順軍到目前爲止依然還是處於一種積極昂揚的上升期,他們還是保留了自己樸素的階級觀念,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是新朝的開國功臣,依然把自己當成了反抗壓迫的老百姓的代表。
第六十章 公約
在這個時代,某人無牽無掛,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特殊的喜好。士紳也好,百姓也好,在他眼裏都是一樣的陌生和遙遠,說句老實話,哪怕現在面前蹦出一個網上對戰的毛粉,都比這個時代的人更爲親近,因爲至少雙方能夠互相理解對方的價值觀。
瞭解了一個人的價值觀,至少就能瞭解一個人做事基本的底線,這是人和人進行溝通的基礎。哪怕他在網上推崇常凱申,但至少也還是遵守以法律爲底線的社會價值觀念的。
比如,就算嫖個妓女也要給錢吧,不能說靠着權力就把人家小姑娘禍禍了,然後還要拍一部電視劇來洗白自己,他走上犯罪道路是小時候缺乏母愛,他母親和哥哥都是好人,他不是什麼權貴的私生子,不過是個黑社會頭子的崽。
自從出了這部電視劇,某人大致能夠了解那些韓國人看自家拍的犯罪電影是什麼心情了,看似揭發了社會的黑暗面,讓人民知道社會里還有正義的聲音,但實際上不過是權力者放縱權力作惡之後,還要用權力爲自己洗白,以表明自己是正義的。
外國人看了,覺得韓國電影拍的可真不錯,居然敢這麼大膽的揭露社會陰暗面,但是在韓國人看來,電影中所謂正義的力量,正是真實世界中一切罪惡的製造者。這些權力者不僅在現實中製造罪惡,還要在電影、電視劇中再強姦民械乃枷胍淮巍�
在韓國民醒壑校@種所謂揭發社會黑暗面的電影不如無腦的性喜劇更真實一些,他們都不能理解外國人爲什麼要追捧韓國權力者爲自己洗白的電影,並把充滿了謊言的電影稱之爲正義之聲,這明明就是魔鬼在炫耀自己的罪惡。
所以某人以爲,哪怕是常凱申都比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真眨辽俪P申還是老實承認自己是爲了資本家而不是爲了人民執政的。他不會打着人民的名義,對人民敲骨吸髓。
而對於這個時代的社會價值觀,某人是真的一無所知,不過他對於歷史並不是一無所知。比如他至少知道,在北方軍民抵抗蠻夷作亂時,南方的士紳們卻認爲加稅應當公平,不僅要南北如一,南方每畝田地的加稅和北方每畝田地的加稅也應該一致。
東江鎮和滿清浴血奮戰的時候,朝廷的大臣們一邊認爲東江鎮虛報了兵員的數量,是在佔朝廷的便宜。但是朝堂上愛民如子的大臣們,一邊勒令東江鎮不能擅自向朝鮮王國索要糧食和物資;一邊卻拒絕遷移東江鎮收攏的遼東遺民,並拒絕給予這種遼東遺民以補助。
當然最爲出色的還是遼東明軍,每一次都讓客軍打頭陣,每一次都率先逃跑,遼東將門一邊把被努爾哈赤殺剩下的遼東遺民和底層士兵當成了農奴使喚,一邊則向着朝廷索要高額的軍餉。據說祖大壽投降滿清之後,黃臺吉遷移祖家去瀋陽,結果祖家咄鶠c陽的傢俬之豪奢,令八旗諸王都感到了瞠目結舌。
而朝廷這邊,爲了不給山西來勤王北京的軍隊發糧食,大臣們能連續三日讓這支部隊移動駐地,最終逼反了這支忠侦冻⒌能婈牎�
至於崇禎祭祀大明忠臣洪承疇,懷疑盧象升從伲@種神奇的操作,反而只是小事一樁了。某人覺得,一穿越過來就想着和滿清決一死戰的,大約就和那些揮舞着毛選反對人民的毛粉沒啥區別。在他們的世界中,世界只有兩種顏色,非黑即白。所以,不會背語錄的就是果粉,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寧可和毛粉打交道,也不會和反人類的儒棍站在一起。
在座的這些農民軍將領們的表態,讓某人找到了一個如何成爲我們的基點,他之前能夠頂着李自成的名義發號施令,但是完全不能把這些人當成我們。
什麼是我們,就是覺得大家可以共同開創事業的同志,沒有這種團體的感覺,你就別指望別人會好好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後世團隊出了問題,不過是事業失敗,在這個時代團隊出了問題,某人可是要掉腦袋的,因此爲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慮,某人也需要儘快的組建一個屬於我們的團隊。
於是在瞭解了腥说幕玖鲋幔橙私K於開口說道:“既然大家都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那麼我就來總結一下,我大順將要建立的,是一個保護老百姓利益,打擊地方豪強的國家,大家是否確認如此?”
諸將竊竊私語了一陣,就在劉宗敏、張鼐、李友幾人的帶領下,紛紛向着李自成應道,“正是如此。”“陛下說的正是…”
李自成讓人拿來了紙張筆墨,然後一邊寫着一邊向袑⒄f道:“我也不和你們說什麼對天盟誓了,大家都是兄弟,同意就上來簽字,簽字後違背了今日決議的,也不用老天爺來懲罰您們,兄弟們一起動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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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中疑惑不已,不過在劉宗敏、張鼐帶頭簽字後,其他人也戰戰兢兢的跑到李自成面前,在李自成親自書寫的永昌元年宣言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宣言上寫了三條內容。第一條是大順的基本國策是,保衛民械幕緳嗬种仆恋責o限制的兼併;第二條是國家大事付諸公論;第三條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第一條是今日在場諸將領的公識,大家當然不會有意見。第二條則是確保了諸將有權在國家大事上發表意見的權利。第三條其實就是爲了保障諸將在發表意見時不受侵害的權利。
簡單的說,除了第一條不是很明顯,第二、三條都保障了諸將領作爲大順公司股東的權利。這個時候,這幾條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麼關係,公論不是讓民衼碛懻搰掖笫拢亲寣㈩I們能夠和李自成坐下談論國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指的是諸將和李自成一樣都被法律保護。
腥撕炌曜轴幔橙诵难Y總算是放下了一塊石頭,這下他總算感覺受到一個團體的保護了。然而豈止是他,包括劉宗敏到左光先在內的將領們,也都覺得心裏去了一塊陰影。有了這樣一個簽字過的公約,至少他們之間總不用那麼互相提防了。
農民軍將領過去對於李自成的信賴,完全是建立在對於李自成的志向和人格基礎上的,但是他們也不能確定李自成是否能夠始終保持這種讓人信賴的個人品格。畢竟李自成除掉那些和他爭奪義軍領導權的老兄弟可沒有手軟過,不過現在有了這樣一紙保證書,大家覺得倒是放心了許多。
而對於左光先來說,他對於李自成的效忠,更多的是建立在保全家族及對於大明王朝的絕望的基礎上的。作爲榆林的大地主,他對於抑制土地無限制的兼併這條路線是不置可否的,但是對於後兩條卻不能不支持,假如李自成真的能夠遵守後兩條的話,至少他想保住家族的目標是完成了。
因此,不管他們在這紙公約上簽字時的心情如何,在簽完字之後,大家至少都覺得各自之間多了幾分親密關係,而不再如之前那麼的互相警惕了。哪怕是劉宗敏看向左光先的目光,也柔和了幾分,過去他可最反感這些投降的明軍將領了。
李自成在簽完字後便對着袑⒄f道:“大家簽完字的這份公約,我會挑一個合適的時間向天下宣佈的,這也將會是我大順的立國之本。當然也需要給西京那邊送去一份,讓留駐陝西等地的老兄弟們也簽上名字,這才叫好兄弟麼。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要談一談如何應付清軍和三桂軍的追擊和南下如何立足的問題了。捷軒,要不還是從你開始,然後大家輪流談一談看法吧。每個人發言的時候,其他人不許插話,大家發言完畢,然後再自由討論。”
袑⒓娂姶饝艘宦暎瑒⒆诿羲伎剂似提峋驼f道:“陛下說如何應對清軍和三桂軍的追擊,臣對這點是有不同意見的。
眼下我軍分爲兩路,劉芳亮軍退回了山西,而我軍則預備南下,但是我軍不可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否則清軍和三桂軍就能隨意挑選一路進行追擊。就當前的形勢來說,讓清軍和三桂軍的主力來追擊我軍,總比讓他們去追擊劉芳亮要好。
畢竟山西若是失守,陝西老家也就不保,那麼我軍也就真成了無家可歸的孤軍。反過來,如果山西、陝西能夠保證不失,那麼我們這邊哪怕敗上幾次,終究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所以,臣以爲不是我軍如何應對清軍和三桂軍的追擊,而是應當如何吸引清軍和三桂軍主力來追趕我軍纔對。而我軍既要讓清軍和三桂軍主力來追擊我們,卻又不能被其所擊潰,這纔是我軍南下之重點。至於南下如何立足,臣就不大清楚了…”
在劉宗敏之後,諸將一個個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在如何同清軍和三桂軍對戰的方略上,大家都還能說點東西出來,但是對於本軍如何南下立足,則幾乎都沒什麼有用的意見。不過大家倒是都認同,本軍南下最好在徐州一帶和清軍、三桂軍形成最後對峙之陣線,不可再往南方退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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