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75章

作者:富春山居

清理江西王莊,分給無地貧民,這是安定地方的大事,怎麼能夠因爲一點點罵名而不去做呢?我這次接你的位置,就是要做這件事,所以你在江西是不得安寧的,因爲那些宗室和士紳一定會找你出頭。”

袁繼鹹聽了這話終於不響了,楊廷麟說的是實話,要是楊廷麟回來江西真要搞清丈,那些宗室和士紳一定會過來推舉他出頭,到時他想推都未必推的掉,除非他決定把自己開除出這個圈子。

楊廷麟看袁繼鹹露出爲難的表情,頓時又接着說道:“其實你去揚州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和太子多多接觸。和福王相比,太子聰明機敏,更有中興之像啊。”

袁繼鹹露出了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說道:“太子現在還能中興?”

楊廷麟神色不改的說道:“李自成又沒有親生兒子,義軍中也無什麼出色之人才,何以不能等…”

第568章 成都

溫暖但不熱辣的陽光穿過葡萄架子照射下來,偶爾再來一陣微風,讓坐在庭院內喝茶的李來亨感到相當的愜意。在他身邊的炭爐上燒着一壺水,面前桌上沏了一碗四川出產的蒙頂山茶,這完全是一種歲月靜好的生活。

和去年來成都時的心情不同,今次他內心沒什麼焦慮的,因此倒是能夠享受這份靜謐。事實上他並不喜歡戰爭,從小到大伴隨的戰爭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本能,但他錯以爲那是生活的全部,直到在李自成身邊擔任了侍從官,開始慢慢瞭解到生活其實並不只有戰爭。

雖然父親認爲陛下和過去相比改變的有些大,但李來亨卻並不覺得,他認爲陛下就該是現在這個樣子,面對什麼問題都充滿了信心並能找到解決之道。所謂過去的陛下的樣子,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就在李來亨享受着寧靜的下午時光時,一個腳步聲匆匆走進了庭院,李來亨抬頭望去,便笑了笑邀請道:“賈將軍來了啊,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剛沏好的蒙頂山茶,坐下來喝上一碗。”

賈漢復雖然心中火熱,但還是坐下來耐着性子喝了一碗茶,這纔開口對着李來亨說道:“李侍衛長,剛剛收到了汪兆麟傳來的消息,說是張大王決定出兵。”

李來亨一邊提壺爲賈漢復的茶碗加水,一邊笑着說道:“汪兆麟這個人挺有意思,去年我暴露身份的時候,他還主張要殺了我以防泄露川中虛實。今次看到我,卻說自己對於陛下是無限敬仰的,也不知他岳丈聽了這話會不會氣暈過去。”

賈漢復平靜的說道:“今時不同以往,陛下既然已經擊退清軍又合併了大明,我大順統一天下之勢已成,張獻忠連四川之地都統一不了,汪兆麟自然不想和本朝死磕到底。以我之觀察,大西軍上下十有八九都是願意維持現狀,而不是再繼續和本朝爭奪天下,大西軍中不甘心的估計只有張獻忠自己了。

只是這次出兵未必是張獻忠真心臣服於本朝,他也可能是想要藉助這次機會在雲南打開局面。要是沒有我們的支持,張獻忠想要帶兵進入雲南,就得先遇到四川官軍的牽制,這下我們倒是替他打開了進入雲南的通道。”

對於賈漢覆露出的些許擔憂,李來亨卻不以爲然的說道:“我們是爲大西軍進入雲南打開了通道,但是張獻忠心眼太小,他是不可能丟下成都的基業自己帶兵進入雲南的。

大西軍上下雖然敬畏張獻忠,可是他們也只敬畏張獻忠一人而已,離開了張獻忠後,這些人還會不會忠侦稄埆I忠,我看是很可疑的。因此不管誰帶兵進入雲南,都有可能被張獻忠猜忌,這種猜忌到了最後就是讓主持雲南大西軍的主帥不得不脫離大西軍,我們只需要等待這個時機出現就好。”

賈漢復點了點頭,但又嘆息了一聲道:“即便是被困於四川,大西軍也還有幾分進取之心,但是那些四川的明軍卻絲毫沒有保衛國家的念頭,只想着把大西軍趕出四川拿回全川的控制權,這些人恐怕今後會變成四川的禍亂之源啊。”

李來亨也贊同的說道:“四川的官軍,說起來都不如一個石柱土司有大局觀,只可惜秦老夫人不願爲新朝效力,要不然四川官軍倒是可以交給她整頓一番。”

賈漢復卻覺得李來亨這個主意未免過於大膽了,秦良玉可是大明的忠臣,要是四川官軍到了她手上,到時鬧起亂子來估計更麻煩,還不如現在官軍四分五裂的,就算亂起來也可以拉攏分化瓦解。

他不願意迎合李來亨便轉換了話題說道:“此次出征雲南,不如就由我監軍前往,李侍衛長不如坐鎮成都和大西軍的將領接觸一番,也許日後用得上。”

李來亨看了他一眼後說道:“沙定洲這幫土司其實是不經打的,最麻煩的還是大西軍同當地軍民的關係的協調,我去還可以狐假虎威,你去恐怕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再說了,我要是留在成都,張獻忠恐怕就會警惕起來,他可是多次從朝廷手下逃脫的,並不是什麼尋常人物。我們離開了,有些人才能行動起來,和外部的敵人相比,家俑y防啊…”

此時的大西王宮內,張獻忠盤腿坐在龍椅上正和女婿汪兆麟談話。張獻忠自從打下成都之後,這脾氣就有些古怪了起來,他既要求軍隊要守軍令,官員和百姓要遵守政令,卻又每每主動破壞這些軍律和政令,頗有隨心所欲之感。

在禮儀上,他雖然對前明的那一套並不感冒,常常當谐爸S那些投降的官員有什麼資格講忠孝,但是真的有人在他面前違反了禮儀時,他又往往會從嚴進行處置。

一時之間,不要說投降的文官在張獻忠面前不敢出聲,就是那些大西軍的武將們也只敢出聲附和張獻忠的主張,生怕變得喜怒無常的張獻忠一時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就把自己推下去砍了。於是朝堂上的聲音漸漸就變小了,除了汪兆麟這個女婿和幾個乾兒子外,其他人上朝時都是隻會舉手的。

而張獻忠這種做派其實也不是神經錯亂,而是汪兆麟這個好女婿交給他的。這位讀書人給張獻忠講了個“我夢中好殺人”的故事,張獻忠覺得大有道理,他現在和曹操的處境其實沒啥區別,都是外有強敵而自己的根基又不穩,確實擔心有人割了自己的腦袋去領賞。

與其讓那些人私下串聯結黨營私,倒不如讓他們時刻揣摩自己的心思,畏懼自己而不敢亂來。這也是張獻忠對於軍紀和禮儀問題越抓越嚴的根源,然而他不清楚的是,抓軍紀和禮儀問題所帶來的最大好處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一般來說德不配位的人都特別喜歡抓紀律,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給不同意見的人穿小鞋了。張獻忠狠抓紀律和禮儀,確實把許多不滿的聲音都壓制下去了,他以爲這是成果,但其實是人家根本不承認他是自己的主君了,既然不是主君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不過張獻忠並沒有意識到這點,只覺得四川人的排外心理太嚴重,所以纔不肯承認自己的強大,因此更加憤恨四川人。他在女婿汪兆麟面前就毫不掩飾的說道:“這些四川人到處在反對咱,說起來都是被那些讀書人給鼓動起來的,我看我是對這些讀書人太客氣了。

那個龔完敬,咱都讓他當兵部尚書了,他還天天在咱耳邊說什麼我軍禍害川民太甚,所以川民纔起來造反的。他這是當誰的官?你去給咱查一查,他每天都在家做什麼,要是在咒咱,老子就要剝了他的皮。”

汪兆麟連連點頭說道:“這些四川人今天投降明天背叛,對我大西國毫無忠罩模泊_實該殺幾人威懾一下了。不過朝廷的使者尚在成都,我們要是這麼殺人,他站出來阻止怎麼辦?”

張獻忠破口大罵道:“什麼朝廷?咱給他李自成面子,尊他一聲陛下已經夠可以的了,他還想爬到咱頭上拉屎拉尿?咱這個大西王是自己打出來的,可不是他賞的。”

汪兆麟閉上嘴不說話了,張獻忠罵了一通後還是頹然坐下說道:“罷了,先等那個乳臭小兒走了再說,李自成這個人心眼小的很,被他嫉恨上了就沒意思了。”

汪兆麟這纔開口說道:“陛下英明,且讓李自成得意兩天,等陛下拿下雲南好好經營一番,再奪取貴州、廣西,這西南半壁江山也就歸我大西了。到時倒要看看李自成還敢不敢在陛下面前託大。”

聽到這話張獻忠倒是開心了起來,他摸着鬍子說道:“李自成這次可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居然主動邀請我們進入雲南平亂。呵呵,這可真是心想事成了,雲南爲羣山環繞,有了雲南在手,我大西軍就可以進退自如了。”

汪兆麟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只是陛下雖然屬意可望主持出征,但臣心裏還是有些擔心,這雲南和成都之間上千裏遠,中間又是重山又是大河的,這可望到了雲南還能不能繼續聽命於陛下?”

張獻忠沉思了片刻後說道:“無妨,我讓定國跟着一起去,專門負責親兵營保衛可望,他必然是不敢起異心的。”

汪兆麟想了想又建議道:“或者讓可望抵達雲南後,每隔十天半個月向陛下彙報一次戰況,然後陛下寫信指導他作戰。如此既可以試探出可望之忠眨材茏寣⑹總冎肋@場戰最終還是在陛下指揮下打贏的。”

張獻忠想了許久才從牙齒中擠出一個詞,“可。”

不過張獻忠很快又補充道:“可望很快就出兵了,你去告訴一下李來亨,看看能不能把他也一併送走…”

汪兆麟答應後又同張獻忠談了一會,這才告辭退下。回到家裏的汪兆麟換了一身便服後,這才坐着馬車抵達了李來亨的住所。

在李來亨面前他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對方,自己同張獻忠的對話,沒有什麼隱瞞。李來亨聽後也很高興,並對着他說道:“汪學士的學問還是足夠的,我看若是四川來日統一,汪學士做一個四川巡撫還是足夠的…”

第569章 西軍內憂

雖然一個四川巡撫的位置和現在汪兆麟的大西國首輔的身份是難以比擬的,但是汪兆麟對於李來亨卻十分之感激,賭咒發誓自己今後一定只效忠於永昌陛下一人。

李來亨其實也很好奇汪兆麟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大西國這條船還沒沉下去,怎麼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跳船了。因此在談話結束的時候,他不由若無其事的問了一句:“汪學士效忠陛下之心我是不懷疑的,可是我能問一問,您爲什麼會選擇陛下嗎?”

汪兆麟思索了一下便坦盏恼f道:“岳父大人兒子太多,親兒子又小,他想着讓我保着他的親兒子接位,我反覆思索這事都幹不成。

他四個義子跟着他征戰多年,都不是什麼易於之輩,軍中將領也各自附之,岳父在的時候自然沒人敢反對他,可要是他一走,誰能制的住這四個人?

想要讓岳父的親兒子上位,這大西軍起碼得清理掉一半人以上,那麼我豈不是成了軍中將領恨之入骨的對象?到時就算岳父的親兒子真的接了位子,我也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再說了,永昌陛下已經龍飛九天之勢,大西國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偏安一隅之局,既然陛下有意招安於我等,自然投靠陛下更穩當一些。”

李來亨頓時就理解了汪兆麟的心情,任何一個集團最麻煩最兇險的就是繼承人的站隊,站錯了隊伍可就是萬劫不復。以汪兆麟的身份,其實只能站自己親舅子的一邊,但是他面對的卻是四個掌握了軍權的假舅子,這一局幾乎沒有什麼贏的可能性,因爲大西國還存在着外部的軍事壓力,張獻忠都不能解除這幾個義子的兵權,汪兆麟一個文官拿什麼和手握軍隊的武人去抗爭?

也難怪對出兵雲南一事,大西國會如此積極的響應,因爲張獻忠也需要穩定內部啊。讓這些身強力壯的義子整天待在成都勾連官員,估計張獻忠也是睡不着的。

理解了汪兆麟的心情,李來亨對於其做出的這些舉動也終於釋然,這都是爲了自保而建立的後路麼。顯然,這個張獻忠最爲信任的女婿並不想做鞠躬盡瘁的諸葛亮,他只想着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已,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

送走了汪兆麟後李來亨不由想起了大順的繼承人問題,在攻破北京之後,關於大順內部誰排第二位也是很有一番競爭的,雖然大家並沒有表現的很明顯,可也顯露出了幾分這樣的意思。

也就是之後永昌陛下重組了軍隊,設立了軍議府讓大家都有了說話的權力,這才把這些內部矛盾給平息了下來。之後陛下又抬了大明太子,讓太子成爲了文治派的一面旗幟,從而避免了文官依附於某些武將身後,這纔算是平衡了文武之間的關係。

雖然大順內部的矛盾依然存在,但是和大西國這種都開始出現父子猜忌的現象相比,大順無疑又正常的太多了。11月初,李來亨跟隨張可望、李定國出兵雲南,張獻忠突然掀起了一場大案,把

龔完敬爲首的一批四川士人給處死了。

張獻忠處死這批士人的時候並沒有明正典刑,只是以僕人出首爲名把這些士人給治罪了,接着處刑的辦法也過於殘忍,龔完敬被剝皮揎草,直接把原本還處於中立的四川士民都嚇住了。剝皮揎草原本是大明的傳統手藝,大明官府對於貪官和偈拙拖矚g用這種刑罰。

但是當農民把這種刑罰施加於士大夫身上時,士大夫們就有些受不了了,更何況張獻忠連個有力的罪名都拿不出來,這就是山大王的做派。沒人會願意跟着一位做事隨心所欲的山大王,因爲他們也不知自己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

龔完敬之死加速了四川士民對於大西國的離心離德,四川百姓開始旗幟鮮明的支持大順政權了。畢竟大明已經不在了,一個大西軍已經如此殘暴了,據說順軍的軍勢更盛,四川人顯然不希望對付兩個大西軍,他們於是認可了還沒有真正派兵進入四川的大順政權。

永昌三年除了草原和雲南兩地之外,中國其他地區都相當的平穩,不管是滿清還是大順都在努力的經營地方以積蓄力量。吳三桂爲首的漢人藩鎮也固守自己的領地,一邊鎮壓領地內的叛亂,一邊維持着對於順軍的防備,河南、山東一線始終沒有發生大的戰鬥。

山東半島方面的高傑、金聲桓、楊御藩,雖然有心想要發起攻擊,但是在孔有德、耿仲明部的騎兵、火器配合下,三人在野戰中就沒有佔到什麼便宜。高傑也不得不承認,明軍和明軍還是有所不同的,這些遼東軍出身的漢軍部隊,確實要比他的部隊能打。

到了這個時候,三人其實已經知道,如果不對自家的部隊進行整編,恐怕是不能在野戰中擊敗清軍的。但是這種整編就意味着他們將要對軍隊失去控制權,這又是三人所不情願的。他們只能抱着自己先練練兵馬,也許就能打了呢?

李自成這邊也懶得理會膠東半島的這三人,總參植楷F在主要把精力放在了兩個主要方向上,一個是整編從武昌到上海這長江沿線地區的駐軍,確保順軍徹底控制長江中下游一線;另一個便是整編西北駐軍,把陝西、甘肅、寧夏、山西的駐軍整合爲一體。

這兩個方向上的軍隊一旦整合完成,也就意味着大順的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就都穩固了。西北是大順的老巢,西北的穩固決定了大順政權有沒有根,東南是大順的財賦之地,東南的穩固代表着大順在經濟上能夠生存下去了。

在這兩處地方的軍隊進行整編的時候,河南官場也開始了第一次清理。這次清理是由河道總督袁宗第發起的,起因是治理黃河過程中沿途各縣許多官員對於自己的工作完全不稱職,只知道魚肉百姓接待上官,還對那些越級上告的百姓進行打擊報復。

袁宗第的上書得到了河南巡撫張縉彥等一批官員的支持,本質上就是之前爲了安撫河南各地豪強,李自成把一大批地方官職給了這些豪強,這些豪強因爲在明朝末年的戰亂中擔負起了保衛地方的責任,所以百姓們並沒有對這些豪強擔任地方官有什麼意見。

但是當亂世進入到治世之後,外來的威脅被解除,內部的壓迫就成爲了這些地方的主要矛盾。除了少數豪強明智的縮減或乾脆解散了自家的武裝,然後安心當大順的官員外,大多數的豪強則還在按照亂世時的習慣不斷增強自家的力量,這樣的舉動自然就先遭到了直接被壓迫的地方百姓的不滿。

因爲在亂世中增強力量可以到外面去搶劫,但是在大順軍隊的震懾下,這些豪強自然不敢再做這樣的勾當,他們只能加大了對於本縣百姓的壓榨。但是本縣百姓支持這些豪強,是因爲在亂世中只有這些豪強能保護自己,但是現在都已經太平了,豪強還要徵收額外的養兵費用,這顯然就難以讓人接受了。

到了永昌三年秋末,河南各地百姓反抗地方豪強徵收過高地方稅的事件就開始層出不窮了。而在另一方面,以張縉彥爲代表的科舉制度出身的官員,也開始不能忍受這些地方豪強繼續侵佔讀書人當官的權力了。

張縉彥向朝廷上書時,引用了一個屬官在地方上遇到的一件慘事,說某個地方豪強在家中蓄養了大量家妓,凡是過往當地的官員都會被其接待,這位屬官就受到了這樣的款待。但是這位屬官向來鄙夷這位豪強的爲人,因此當晚並沒有碰這位豪強送來的女子,想要把她送回去。

結果這位女子向這位屬官哭訴,自己要是這樣被送回去會受到重罰,請求屬官留其過上一晚,並表示自己也是某官宦之後。這位屬官聽後大驚,因爲這位女子提到的某官宦和他也是有親戚關係的,只是在戰亂中失去音訊。

於是他詳細詢問女子情況,這位女子便老實告訴了這位屬官,他們一家在逃難時路過此地,結果被此豪強看上了他們一家攜帶的財物,就劫殺了他們一家人,並留下了幾位年幼且姿色出色的女子作爲家妓,並言豪強幹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張縉彥的上書頓時引起了士紳們的憤怒,戰亂中死幾個平頭百姓他們也許只會惋惜一聲,有的甚至連惋惜都不會有,但是士紳如尋常百姓一樣被殺,妻女還要淪爲家妓,這就相當的令他們感同身受了。在這些不滿的士紳上書下,馬士英不得不向李自成提出要求整頓河南官場的建議。

對於李自成來說,倒是正中下懷。河南這兩年的清丈田畝雖然乾的還不錯,但是也被卡在了一些豪強的頭上,這個時候清理掉一批豪強,倒是既可以增加中央對於河南的統治力度,又可以進一步推動河南的土地改革了。

於是他建議設立中原總督區,將軍政事務統一在一個衙門手中,這樣既可以清理掉地方上不稱職的官員,也能夠儘快的鎮壓那些試圖負隅頑抗的豪強。這個總督李自成提名了袁宗第,並調回了李過,馬士英沒有反對,於是一場清理地方豪強的行動就在河南開始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睢州逑鍟簭執┥诖箜槙r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表示自己發現了三代之治的實證-甲骨文字,這一消息極大的震動了天下的讀書人。

第570章 士林

雖然李自成說要恢復睢陽書院,但是在歸德府的士紳的反對下,沒有人願意睢陽書院的名頭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書院上,所以在河南人的內鬥中,睢陽書院遲遲沒能恢復起來。

張泰升雖然靠着李自成的支持獲得了睢州逑鍟旱墓芾頇啵瑏K擴建了書院,但是他的學問終究還是差了些,沒法吸引到一些有聲望的儒者過來教學。

按照李自成的設計,揚州大學是一個和儒學正面展開競爭的對手,而睢陽書院這是一個在儒學內部展開改革的內奸,這樣雙管齊下之下就能把宋明理學瓦解打碎了。

既然要改革,光憑新思維是不夠的,至少還需要一些儒者過來裝點一下門面。特別是甲骨文這個東西,沒有儒者的背書,光是辯識真假就能拖上幾十年了。

直到孫奇逢被甲骨文字吸引南下,方纔給睢州逑鍟涸鎏砹藥追秩藲猓趯O奇逢的考證下,甲骨文字也被確認爲真,並整理出了近174個常用字,300多篇甲骨文章。雖然還沒有破譯出任何一篇文章,但是至少已經能夠確定,這些骨頭上的是文字而不是無意義的刻痕。

睢州逑鍟旱倪@一發現,可以說是極大的震動了南北士林,不少南方學者不顧時近冬天不利遠行,也急急忙忙的帶着弟子往河南趕。

顧炎武上書李自成,主張應當把甲骨都弄到揚州,交給揚州大學進行研究,因顧炎武此時還擔任揚州大學文學院院長,顧的主張首先遭到了河南士人的反對。

一向主張不同新朝往來的浙東士人黃宗羲,聽到甲骨出世的消息,一邊大哭一邊收拾行裝預備北上。家人問其何故如此,黃答曰:“甲骨於此時出世是我們這代人的幸事,但卻是對大明的大不幸。”

黃宗羲的預料並沒有出錯,馬士英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讓一些士人炮製了“甲骨出世,三代重現”的頌文,鼓吹甲骨是爲聖王而出,這個聖王就是李自成,反對李自成就是反對恢復三代之治,就是國之蠹蟲,正人君子應當羣起而擊之。

馬士英的借力打力,一下子把那些試圖反對新政的江南士紳給打蒙了,本來他們在力量上就不如新政府,無非就是靠着儒學所掌握的道統來反對新政的推行,但是他們所主張的道統這下倒是被橫空出世的甲骨給打破了。

按照天人感應一說,李自成實施這些倒行逆施的亂政,只要上天降下一次災害,那麼士紳們就贏了,老百姓可不會和你講科學,讀書人都發出預言了朝廷還不改,導致上天降下了災害,你個昏君難道不用負責的嗎?

以中國之大,想要全年全地區都不受災害,這就是風調雨順的豐收之年,但是你不可能年年都風調雨順,畢竟長江黃河每三年就要發一次大水,只要發了大水就可以算成是上天給皇帝的警告了。這就是朱元璋禁止讀書人研究天文知識的根源,因爲這些王八蛋研究天文知識不是爲了學問,而是用來管教朝廷的,朱元璋那受的了這個。

現在李自成剛剛坐上皇帝就想革士紳的命,這些士紳自然就想學習老祖宗留下的經驗,給李自成上天意警告了。但是甲骨的出世,就把這些人的如意算盤給打破了。甲骨不可能爲暴君和衰世而出,否則天人感應論就破產了,可是按照天人感應論,李自成就成了天生聖王了,這也太特麼扯淡了。

不管怎麼說,甲骨的出世一下壓制住了原本對於江南新政的議論,也把馬士英的風評提升了許多。至少在這個時候指責馬士英是奸臣還是有政治風險的,因爲上天不可能讓甲骨在一個奸臣混亂朝綱時出世。天人感應論,在這個時候反而成了讀書人的束縛。

因爲南北士林就甲骨出世一事產生了分歧,倒是讓李自成過了一個舒服的冬天,至少在南北士人就甲骨在這個時候出世爭論出一個結果出來之前,應當是沒人會來上書和他討論什麼新政的問題了。當然,李自成也知道,最重要的還是第一篇甲骨文章的翻譯成功,否則睢陽書院就不能形成真正的睢陽學派。

南北士林所爭的也就是這個,要是讓睢陽學派成型,那麼今後其他學派的日子就沒法過了,畢竟孔子的理想是恢復三代之治,現在睢陽學派直接把三代之治的律法翻譯出來的話,大家還研究啥恢復三代之治?說明你們這些學派上百年的積累都已經沒有意義了麼。

面對關係着本學派的生死存亡,這些儒學學者們已經鬧的不可開交了,哪裏還顧得上新政的問題。說的難聽一些,李自成又不能長生不老,新政今天改過去,明日說不得還能再改回來,但要是學派亡了可是連改的機會都沒了。

面對這樣生死存亡的問題,這些人也只能忍受暫時的利益損失,轉而拍起了李自成的馬屁,就是擔心被李自成把自己給排斥出甲骨文字研究小組之外。用幾千枚骨片困住了這些在士林中具有莫大影響力的學者,對於新朝來說當然是划算的。

而且甲骨的數量其實還有很多,只要源源不斷的骨片不斷髮現,那麼這些學者估計這輩子的時間都要被耗進去。對於大順的百姓來說,這至少是件好事。

永昌四年的到來,李自成感覺大順似乎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這並不是他的一種錯覺,而是從底層收集的情報彙總後給他的一種印象。

隨着江南地區的驛改郵,傳統的江南八府之間的訊息交流立刻加快了,也提升了江南地區的生產能力。過去江南的經濟雖然比其他地區發達,但是商業上其實並沒有帶來多少變革,也就是經濟規模比其他地區大一些罷了。

但是隨着郵局的出現,江南的商業和手工業終於出現了一些變化,商人們終於開始擺脫了面對面交易的模式,而是出現了通過郵件指揮生產或郵遞信件進行交易的模式。通過訊息傳遞來完成商業的交易模式,這就極大的提高了生產效率,而現金票據的郵寄和通過郵局、銀行進行匯款,又加快了資金的流動速度。

比如說,按照傳統的商業模式,交易必須要採取硬通貨的支付,那麼一年以內這一百兩銀子大概也就轉手二到三次,但是採取了現金票據和匯款交易後,一百兩銀子在一年內大約能夠流通6次。利用別人的錢做自己的生意成爲可能,這也大大的促進了商業的繁榮。

因爲江南經濟繁榮,大量的白銀被投入到市場,這使得黃金和白銀的比價終於突破了1:14,全國其他地區是1:12,黃金價格的穩定和白銀的貶值,進一步推動了市場的消費熱情,因爲士紳和商人都希望通過投資進行財產保值或增值,大家對於黃金的渴望越來越大了。

鋼鐵產業、煤炭產業、咻敇I和海外木材開採業,成爲了永昌三年末最熱的投資項目,因爲這幾個行當都比傳統的項目賺錢,至於土地投資因爲清丈和追比的政策,使得不少地主鄉紳都暫時停止了在大陸購買土地,還賣出了不少自家的田地。

自從臺灣發現了金礦,而日本的金山規模被傳回國內後,試圖前往海外尋找金礦的冒險者就出現了,就連士紳和商人也開始支持派人前往海外尋找金礦,呂宋島有金礦的傳聞再一次傳播開來,不過這一次就沒有什麼正人君子站出來反對擅起刀兵了。

因爲錢謙益把李自成給的條件帶給了江南士紳後,不少士紳認爲把無所事事的奴僕發配到海外去,至少也是條出路,雖然要他們出點錢,但至少可以把地方上的隱患給去了。之前江南爆發奴變的時候,可是連軍隊的營地都給衝了。

而且一些奴僕因爲平日裏太受虐待,在爆發奴變的時候最喜歡把自己受的苦加倍還給自己的主人。比如有的主人喜歡割掉犯錯奴僕的鼻子或耳朵,那麼奴僕就會割掉他的鼻子和耳朵。面對這些奴僕的憤怒,士紳們也是充滿恐懼的。把這些對他們有仇恨的奴僕送出海,讓他們永遠回不來,這當然是件好事。

在這樣的背景下,呂宋島有金礦就成了出兵最好的藉口,實際上大家就是想把呂宋的地佔了,然後把江南的奴僕發送過去,從而削減江南叛亂的機會。海外當然不止一個呂宋島,因此一股海外殖民熱也就爆發了。

李自成小心的扶持着民間對海外殖民的輿論支持,而自己則在這個春節召見了朝鮮王世子,和他進行了一場極爲私密的談話。

每次見到李自成的時候,李溰總覺得自己有一種莫名的敬畏感,這種感覺要比他站在多爾袞身邊更甚,類似於面見黃臺吉的感覺。當然他是不會把這種感覺說出來的,因爲他能感覺的到,李自成對於黃臺吉、多爾袞都沒什麼好感,不是類似於朝鮮儒生對於蠻夷的痛恨,而是純粹的瞧不起。

朝鮮儒生對於蠻夷雖然痛恨,但絕不敢瞧不起這兩人,因爲他們完全不是這兩位滿人的對手。不過他也承認李自成有瞧不起兩人的資格,因爲李自成是憑藉自己的雙手打天下,而從努爾哈赤開始,滿人其實都是被大明養出來的狼崽子。

要不是萬曆在邊疆瞎幾把搞事,李成梁又養僮灾兀屈N東北的滿人根本就不能統一爲一個民族。結果就是現在蒙古、朝鮮、大明一起喝了這劑毒藥,說起來蒙古和朝鮮都挺冤枉。不過這樣的念頭他也只能在腦子想想,到了平山堂內看到李自成後,李溰立刻就大禮參拜了下去。

第571章 朝鮮世子

看着朝鮮王世子對自己行禮完畢,坐在圈椅上的李自成方纔說道:“坐下說話吧。朕今天請你過來,就是說說話,不必太過緊張。”

李溰答應了一聲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但他可不認爲李自成找自己是隨便說說話的,他又不是傻子,在黃臺吉身邊待了這麼久,自然知道這樣的人找你隨便談談,其實就是他們可以隨便談,你不能隨便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