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因此馬士英在獲得李自成的同意後,調動了一部分儲備糧用以穩定蘇州的糧食價格,另外就是簡化了審判手續,對於那些被判流放罪的人員不再複查,直接宣判有效。在這兩手的交替打擊下,江南士紳果然來不及反應,這些士紳們但凡要做點什麼事,肯定不會讓自己的奴僕出面,否則官府就直接上門拿人了,他們依賴的就是這些維持民間秩序的有力人士。
現在這些有力人士被抓起來流放後,士紳和百姓之間就失去了一個交通的關係,百姓和單個的士紳並不熟悉,他們所畏懼的是那些出面管理自己的市棍,現在這些市棍都不在了,他們和市紳之間就失去了制約關係。畢竟市棍是地痞無賴,而士紳和他們一樣有家有業,他們怕市棍但並不怕士紳,因爲還有個朝廷在上面。
現在朝廷給他們做主,又讓他們出聲說話,他們自然是願意親近朝廷的。更何況,在新政府打擊了黑惡勢力之後,一大批原本無所事事的市棍爲了不被流放到海外,也開始尋找起了工作,這也極大的降低了蘇州地區的用工成本,給本地創造了繁榮。
可以說,進入三四月份後,馬士英就知道這次針對江南地區的掃黑打惡行動可謂是大獲成功,士紳用以控制民間的一支胳膊算是被打折了。
第558章 江南人心
不過,李自成對於江南的士紳勢力進行打壓的同時,也同樣給江南的讀書人另一條出路,就是教育事業的擴張和公務員編制的擴大。
江南因爲識字率較高,但是科舉的名額卻有限,使得許多讀書人處於高不成低不就的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下,士大夫也不得不改變了對工匠的輕視態度。
袁宏道就說過,精於一技的工匠和飽讀詩書的讀書人其實是沒差別的。因此某些刻玉高手甚至可以和縉紳並坐,而一些讀書人如果科舉之路走的不順,也會去學一門技藝,比如製作眼鏡、玉器或刻書、細木傢俱等。
因爲這些讀書人的加入,使得蘇州的工匠技藝一時甲於天下,就算是京城的工匠也不能及,特別是蘇州的細木傢俱和玉器,已經脫離了日用品的概念,而成爲了藝術品的存在。蘇州名士文震亨,甚至著有《長物志》12卷,叫人如何去享受生活。
按照穿越者的看法就是,讀書人找不到出路,所以江南士風纔會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想要解決這些問題,就得給這些讀書人找到工作,讓他們有事情可幹。
那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都有什麼能做的?一個就是教書,另一個就是當官了。教書這個事麼,新政府普及小學義務教育,自然就能吸納一批讀書人進去。可當官這個事就比較麻煩,讀書人想要的是做官而不是當胥吏,雖然在穿越者看來兩者沒啥區別,但是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來說,這完全是天壤之別。
面對這樣的情況,想要弄出一批職位安置這些讀書人,那麼就需要對官員的職能進行細化分工,比如像蘇州這樣商業發達的城市,本就不適合封建王朝的小政府形態。將政府職務和城市管理的職務一一分開,特別是財稅、市政、司法分別設立單獨的衙門,那麼就能夠多出不少職務了。另外一個就是關於海外殖民的事務,也能夠多出不少職位來。
當然,對於這些職位,李自成並不打算採用科舉制來錄取,這隻會增強士紳的力量。他希望新的官僚階層應當更加貼近平民,就是那種平民不需要花多少力氣就能進入的官僚階層。至於舊的士紳階層,每三年才300到400人,相對於一個上億人口的國家來說,用來做事則太少,用來管理國家則又太多了。
如果拿後世的社會階層來比較,進士更類似於精英官僚,他們的能力不在於處理具體事務,而是爲這個國家設立制度或是改革制度。類似於後世負責實際事務的技術官員,在這個時代幾乎是不存在的,胥吏其實更像是一種類似於世襲工匠的存在,他們只知道蕭規曹隨,並不知道爲啥要這麼做。
培養技術官僚其實也是很簡單的,只要建立專門的學校進行教育就可以了。衙門選人時,一張畢業證,最多再加上資格證書,就可以通過文官考試進行篩選了。和考進士相比,這樣的當官路線顯然更加的平坦,李自成授意馬士英把這條升官路線透露出去之後,很快就吸引到一批讀書人。
除此之外,李自成還通過翁漢津和席本楨,向蘇州商界進行了示好。在打擊了一批欺行霸市的中介商和高利貸商人之後,李自成向這些商人們表示,像蘇州這樣商業發達的城市,商人應當有權力就商業問題提出適當的法律條文,組織保護商人利益的公開性質的商會,並在商會下設立商業糾紛仲裁庭,仲裁庭解決不了的問題,再提告於官府。
原本被新政府雷霆手段給嚇到的蘇州商人們,得到了李自成的這個承諾後,終於安下了心來。他們不是怕官府打擊那些黑心商人,他們怕的是官府連他們也一併打擊了,畢竟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他們雖然不是黑心商人,但並不意味着從來沒做過黑心的事。
李自成要求他們給商業爭端提出適當的法律條文,這對於商人們來說也確實是個好消息,蘇州作爲江南經濟的核心,最發達的商業城市,這座城市裏遇到的各種商業糾紛,幾乎已經包括了整個國家可能出現過的所有商業糾紛。
這些商業糾紛並不是都能合理的解決的,事實上大多數糾紛最終還是弱者被迫接受強者的要求,或是乾脆被糊塗官員錯判了,商人還沒地方去講理。
雖然在李自成沒有提出之前,商人們也通過推舉商人頭領來作爲仲裁人的角色,以解決他們之間的商業糾紛。不過這種民間調解並不受到法律保護,必須要商人頭領獲得官員的認可,才能獲得處理糾紛的權力,可一旦官員調任,一切規矩又得重新來了。
現在李自成既然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大餡餅,這些蘇州商人自然立刻就接受了下來。而作爲江南的經濟核心,蘇州商人制定的商業法律,很容易就被周邊的地區所接受,這樣一來又等於是增加了新政府的權威。政府的權威性,其實並不是制定法律,而是來自於民袑斗傻恼J可,民衼K不在乎這條法律是誰提出的,他們只在乎這條法律有沒有捍衛自己的利益。
打擊黑惡勢力、設立新法、給讀書人做官的希望,這三條政策落實下去之後,江南的民心立刻就穩定了下來,而原本把持地方的士紳們,則勢力大損。至少他們在城市裏的影響力,是大大不如以往了。
到了這個時候,馬士英也進一步推出了新的政策,就是重新丈量田畝,攤丁入畝,統計江南人口,重新編制賦役全書。名義上,馬士英是宣佈廢除了大明時期的加派,但是如果重新丈量田畝這些事情一做,江南的地主其實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因爲在過去的編制黃冊歷史中,許多地主都把自己的賦稅分到了那些平民的頭上,清畝就意味着這些隱沒的土地和賦稅都要被翻出來了。
地主們自然是不肯幹的,這個時候就連陳名夏也不能忍了。此時的他已經成爲了南方士紳的領袖,畢竟他現在可是南方士大夫在新朝出仕最高的一位,錢謙益的議員身份不能算官員。
陳名夏確實不想一開始就和新上任的馬士英衝突,因爲這打的等於是李自成的臉。永昌皇帝親自點名任命的第一任內閣總理,你們說不行就不行,今後新政府還有權威可言嗎?大家都是從大明朝混過來的,自然都知道一個皇帝執拗起來,那倒黴的可就不是一個兩個人了。
所以,陳名夏覺得自己怎麼的也得忍上一兩年再說。只不過他沒想到,馬士英是這麼急切的性子,屁股還沒有坐熱總理大臣的椅子,就迫不及待的朝着江南士紳下手了。而且一下手就這麼狠,擺明了是要刨了士紳的根,這就由不得他不出頭了。
他想不出頭也不行,下面這麼多人看着呢。要是他不出頭,底下人心散了,他這個南京的首輔豈不是等於是個擺設了麼。因此他向李自成彈劾馬士英:行事操切,好大喜功,還有挾私報復的意思。
李自成沒有把陳名夏這些人的彈劾放在心上,不過他也沒出聲,只是任由馬士英行事。陳圓圓在一旁看的有些不解了,就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把這些彈劾送給馬首相,到底是要他自省呢?還是要他對付這些人?妾身以爲,陳名夏這些人雖然行事迂腐,不過也算不得什麼壞人吧?”
瞧了一眼陳圓圓,李自成失笑一聲後說道:“既然是首相,自然就該有首相的權力。只要新政府還能正常的咿D,我爲什麼要爲一些攻擊個人的奏章去質疑主持內閣的首相?假如我不信任他的話,解散內閣不就好了。
至於馬士英麼,他怎麼看待這些彈劾奏章是他的事。現在的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夠履行自己身爲首相的責任。假如他不能履行這一責任,那麼就該主動辭職,反之,他自然可以一笑了之,繼續推進自己的施政計劃。
朕的責任是讓這個國家能夠良好的咦髌饋恚薏皇菣z查個人風紀的憲兵。我覺得,應該讓他們好好的瞭解這一點纔對…”
馬士英這邊接到李自成轉送過來的彈劾奏章,一開始還是相當緊張的,他一度打算按照大明的規矩,停止自己的職務,然後等到皇帝的裁決。也就是等皇帝澄清了自己的嫌疑後再上班,爲此他還寫了一封謝罪摺子送去了平山堂。
不過李自成的反應比較奇怪,看了他的謝罪摺子就批了個閱字,然後又送了回來。而且也沒讓人替代他接手首相的責任。馬士英栈陶恐的繼續幹了下去,接下來李自成收到的彈劾奏章依舊批閱後轉送給了他,這下馬士英慢慢琢磨過來了,永昌陛下這是讓他自己處理這些彈劾奏章呢。
雖然自己來處理這些舉報者不大合乎官場規則,但是馬士英能做到當前的位置上也不是靠着正規途徑,於是他也就展開了報復。雖然是報復,但是馬士英也知道李自成在看着自己,所以他的報復也就是人事調整,把反對自己的官員丟到遠處的邊疆去,然後讓北人過江去當地方官。
大順和大明合併之後,還有一大批北方士大夫沒有找到位置安排,馬士英既然和江南士紳對上了,那麼拉攏這些北方士大夫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這些北方士大夫也願意爲新朝效力,而且他們對於南人也不滿久了,北方都打了這麼多年仗了,這些南方人享受了這麼久的和平,還不肯繳納稅賦,這不是過於自私了麼。
第559章 雲南
當江南人心漸漸安定下來的時候,雲南此時卻陷入了一場大規模的土司叛亂中。幾乎和大明立國一樣久的黔國公府,第一次被土司給攻下來了。
現任黔國公沐天波雖然逃到了楚雄,但是他的母親陳氏、妻子焦氏未能逃出,倉卒中逃入尼庵自盡。沐天波的弟弟沐天澤和沐天潤也都在叛亂中遇害。
自初代黔國公封鎮雲南之後,黔國公府對於雲南百姓來說就和皇帝沒啥區別,事實上在雲南黔國公府的命令比朝廷的政令要更有效。
只是,沐英的後人並不如先祖那樣謙遜而有才能,黔國公的傳承中不僅出現了數次手足相殘,上位後的黔國公也只顧享受榮華富貴,絲毫沒有治理雲南的心思,這令黔國公府在土司的威望中大大的降低了。
現任黔國公沐天波就不是一個什麼出色的人物,他父親沐啓元輕狂不法,縱容家奴殘害百姓,巡按餘瑊按律逮捕犯法家奴。沐啓元居然調集兵馬,用火炮對準巡按公署。於是在崇禎元年,祖母宋氏害怕兒子爲家族惹禍,下毒將沐啓元毒死,當時沐天波只有10歲。
因爲父親之死,沐天波對於崇禎並沒有好感,弘光登基要求雲南助餉,結果他一毛不拔。只不過他錯以爲雲南土司畏懼的是黔國公府的積威,而不知這些土司畏懼的是大明黔國公府。
當大明眼看着搖搖欲墜的時候,土司們就對這個只會索要賄賂和貢品的黔國公府看不上眼了。永昌二年九月,武定土司吾必奎發動叛亂,聲言:朱皇帝都沒了,哪還有什麼沐國公。
吾必奎先後攻下大姚、定遠、姚安,全滇震動。沐天波和雲南官吏急忙下令調集石屏土司龍在田、嶍峨土司王揚祖、蒙自土司沙定洲、寧州土司祿永命、景東土司刁勳等部,於九月間一舉擊敗叛軍,吾必奎及其黨羽都被活捉。
雖然沐天波平息了這場土司叛亂,但是這場叛亂也暴露了黔國公府的虛弱。因爲過去鎮壓土司叛亂都是官軍爲主,土司出兵爲輔,土司的出兵其實就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而已。但是今次這場鎮壓叛亂,幾乎都是土司的力量,而大明官軍幾乎就沒有怎麼出動。
土司中的聰明人已經意識到,北京被流俟テ频南哆@些雲南明軍的打擊是相當大的,特別是一些內地官兵已經紛紛想要返回內地去了,不願意在留在雲南戍守邊疆了,因爲他們已經不知爲誰守邊了。
黔國公府雖然在雲南有着相當大的影響力,但是和這些內地官兵之間的關係並不好,因爲過去黔國公府是把他們當成外人看待的,認爲是朝廷派在雲南監視自己的。現在朝廷既然沒了,誰還會樂意去聽黔國公的命令?
失去了這些內地官兵的支持,雲南本地勢力又怎麼比得過土司的兵馬,畢竟雲南的漢人並不算多,也不像土人那樣需要時時參與土司間的爭鬥,他們自有朝廷保護着,於是雲南漢人的武力和土司相比就顯得比較薄弱了。
以這樣羸弱的武力,卻佔據着這麼富麗堂皇的昆明城,在土司眼裏,被沐家經營了200多年的昆明城,實在是和天堂沒什麼區別。土司們自己也就生出了異心,其中沙定洲是最敢想敢幹的,他這個土司的位置就是搶了自己大哥奪來的,因此他自然信奉強大者可以擁有一切的道理。
在沙定洲看來,現在黔國公府弱小而自己強大,那麼自己消滅了黔國公府,自然可以取而代之。因此他逗留在昆明遲遲不走,等到其他土司都離開昆明後突然對昆明發起了進攻,不及防備的沐天波根本沒法組織起反抗,最終在幾名護衛的保衛下丟下昆明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楚雄的楊畏知。
不過沙定洲聽從了种鳒钨e的建議,並沒有混了頭打起反明的旗幟,因爲周邊的兩廣、貴州還是大明的治下。他一邊爭取明朝廷任命的雲南官員和在籍的漢族官紳,以雲南巡撫吳兆元、在籍大學士祿豐人王錫袞的名義給都元帥府上疏,說:“天波反,定洲討平之,宜以代鎮雲南。”
一邊則打聽到沐天波的下落後,便出兵楚雄,試圖要將沐天波斬草除根。不過他的軍隊被楊畏知集結的軍隊擊敗。在西進失利之後,沙定洲發兵收取雲南各地,在不長時間裏除了楊畏知、沐天波控制下的楚雄以西地區外,都歸附了沙氏。
李自成收到了沙定洲的上書後就丟在了一旁並沒有做什麼回覆,他等待着另一邊的開價。果然,不出意外的在永昌三年四月,他收到了沐天波和楊畏之等雲南官吏聯名簽署的求援信,其實也是一封歸降文書,請求都元帥府出兵救援。
李自成這才召集了諸將詢問對策,諸將對於雲南土司之亂自然是一致譴責的,既然李自成繼承了大明的疆域,雲南自然不能從大順手中分離出去,大家都很清楚這是一個政治問題,不是什麼軍事問題。
但是對於雲南土司之亂該怎麼應對,諸將的分歧就比較大了,劉良佐、劉澤清兩人認爲沙定洲叛亂肯定是不對的,但是現在沙定洲已經差不多佔據了大半個雲南,楊畏知、沐天波只能控制楚雄一地,雙方的實力完全不成正比,想要平定沙定洲之亂,就得從外省調兵入雲南,但現在大順卻無兵可調,因此應當安撫沙定洲爲上。
劉良佐、劉澤清的看法倒也獲得了一批將領的支持,因爲現在大順雖然獲得了名義上對南方各省的統治權力,但是各省對於中央政府的向心力是不同的。簡單的說,就是距離順軍越近的地方就越認可大順,越遠的地方就越不把大順當回事。
雲南、貴州遠離長江流域,這兩個地方能夠名義上順從中央政府就不錯了,至於要求他們全心全意的效忠中央政府,那是不現實的,畢竟往來一趟都要一個月之久。因此調雲南周邊的官軍入雲南平亂,要麼無兵可調,要麼就不可能聽從這樣的命令,派順軍前往雲南,則沿途過境的各省非跳腳不可,難保不會引發更大的亂子。
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承認現狀,只要沙定洲不自立爲王,就不去搭理他,反正他也不可能礙到大順什麼事,雲南畢竟是彩雲之南的地方,距離中原實在太遠了。
不過賈漢復、張鼐卻不認同,他們覺得新朝剛剛建立,沙定洲這邊就掀起叛亂,這擺明是在藐視新朝,這樣膽大妄爲的人一定不會安於一個雲南的,如果不能趁着他把雲南經營成鐵桶一塊之前消滅他,那麼雲南恐怕今後就“不復爲中國所有”。
兩人更進一步的說,雲南的叛亂還是小事,重點在於新朝的應對如果不夠妥當,給其他野心家以爲新朝只是徒有虛名,那麼難說不引發更多的此類事件,到時他們就算想要鎮壓都鎮壓不過來了。
除了這兩派的意見外,還有其他一些稍稍變通的看法,但終究沒有逃脫戰或撫兩個主要方向。李自成充分聽取了將領們的看法,之後又詢問了政府方面的看法,之後便下令讓大順時報就沙定洲叛亂做了一個系列報道。
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統計司也把雲南的各類情報給收集的差不多了,所以在李自成的要求下,大順時報着重強調了兩點。
一個重點是沙定洲謿⒘俗约旱男珠L,娶了自己的嫂子,氣死了老爹,從而獲得了土司之位。另一個重點是,沙定洲的土司兵在昆明城內對漢人進行了屠殺和劫掠的事件。
大順時報把這些內容刊登出來之後,原本對於雲南土司之亂毫不關心的江南百姓,這下倒是對沙定洲唾棄了起來,一個是此人殺兄娶嫂簡直就是禽獸行徑,另一個就是對於昆明城內漢人的被屠殺感到了氣憤。
在此前,大明百姓對於殺漢人不漢人是沒有什麼感覺的,他們反感的是殺戮百姓的行爲。但是,在地域觀念下,這些百姓又會維護本地的官軍殺外地百姓的行爲。
只是在揚州之亂後,李自成把殺戮平民提升到了一個政治高度後,江南的市民階層也開始對被殺者的身份開始有所注意。而大順出兵日本,爲困於長崎的中國水手出頭的事件,更是進一步刺激了這些江南百姓對於國家、民族的認同感。
因此,這一次沙定洲在雲南屠殺漢人,很快就引發了江南市民階層的反感,同時也對某些士紳讀書人所主張的維護大局,也進行了自發的批評。看到民間輿論對於安撫沙定洲甚爲不利,許多主張維護大局的人也就閉上了嘴。
眼看着輿論上對於鎮壓沙定洲叛軍形成了主流意見,五月底李自成再一次召集了軍政要員對雲南之事進行了最後的決斷。在這次會議上李自成對着軍政要員說道:“沙定洲的行動就是叛亂,現在輿論都認爲應當儘快拿下沙定洲解救雲南百姓,朕的看法也是如此。
當然,就目前的局勢來說,由我們直接出兵還是不大合適的,而調集雲南周邊的人馬進入平叛,朕以爲最好還是從四川抽調人馬。四川的人馬有兩支,一支是張獻忠部,一支是大明官軍,派使者前去詢問兩處,看看他們誰願意領兵去雲南平亂…”
輿論的聲勢已經形成了主流,這一次的會議上自然不會有什麼再提出招撫的方案了。
第560章 荷蘭人
永昌三年六月,荷屬東印度公司議員彼得·弗拉克乘坐荷蘭商船格羅號抵達了上海,面對岸上成片的農田和不時出現的村子,站在船頭的弗拉克興致勃勃的對着身邊的揆一說道:“雖然我們和中國人打了一仗,但是中國人卻同意了我們的商船能夠進入長江,從這點來說,這一仗我們也不算失敗。這裏看起來就和荷蘭一樣繁華啊…”
面對弗拉克感慨,揆一卻沒有這麼樂觀,他不得不提醒道:“中國人允許我們在這裏進行交易,但是必須按照中國人制定的規則行事,並不得在這裏建立城堡等軍事據點。因此,這裏不可能成爲另一個巴達維亞。”
弗拉克卻不以爲然的回道:“中國人又不是那些野蠻的土著,既然我們都不得不向幕府將軍屈膝,那麼比對幕府將軍更有權勢的中國皇帝屈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萊恩總督已經決定了,公司的目的是來東方賺錢的不是來東方進行征服的,我們過去幾年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越南人、萬丹人、馬打藍人已經打得夠多了,如果再和中國人打起來,那麼公司要拿什麼去回饋股東?
戰爭不可能繼續,我們需要的是獲得和中國的通商權力,並請求中國人放開通往日本的航線,否則公司在東方幾乎沒有生意可做了。”
揆一雖然沒有總督和議員們那麼廣闊的視野去看待公司的發展,但是也知道中國人向海上擴張之後,東亞的海上秩序就變得一團糟了。
過去東亞的海上秩序其實是荷蘭人和鄭芝龍共同維持的,在數次挑戰中國的近海海權無果之後,荷蘭人默認了鄭芝龍對於中國沿海的控制權,而鄭芝龍也承認了荷蘭人在南洋的統治權力。雖然雙方在口頭上達成了協議,但是雙方背地裏依然在扮海盜劫掠對方的船隻,因爲雙方知道對方拿自己沒辦法。
荷蘭東印度公司是因爲人力不足,雖然在船隻性能上佔優,但是數量上真喫不消和中國海商硬拼,實際上都不需要中國海商,就是大陸上實力弱小的柬埔寨,荷蘭東印度公司也一樣對付不了。1643-1644年,柬埔寨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之間發生柬荷戰爭,荷蘭戰敗。
而鄭芝龍這邊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沒有獲得朝廷的支持,因此並不敢大張旗鼓的對外擴張,可以說鄭芝龍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大陸上,只是把一小部分精力放在了海上貿易。荷蘭東印度公司對付中國海商最大的盟友,其實是大明朝廷。
但是現在不同了,在大陸上擊敗大明的新皇帝採取了全力支持鄭芝龍向外擴張,束縛住中國海商的繩索被解開了。不要說荷蘭東印度公司,就連日本都扛不住這個大陸國家的隨意一擊。事實上在日本幕府向中國方面賠禮道歉,釋放了中國的天主教船員的消息傳出後,此前還在鼓動幕府和中國人作戰的荷蘭人立刻就熄火了。
他們很清楚一件事,能夠讓一向好面子的日本人低聲下氣的放人賠錢,那麼就說明一件事,日本人是真打不過中國人。那麼接下來的選擇就很簡單了,一旦中國同荷蘭繼續戰爭,那麼日本肯定會向中國屈服,切斷同荷蘭的貿易的。
維持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經濟基礎可不僅僅只有香料貿易,1620年荷蘭人自己統計了歐洲香料市場的需要:丁香一年消費47萬磅,肉豆蔻消費40萬磅,肉豆蔻幹皮消費8萬磅。20多年過去了,這個消費數量並沒有上升多少。
現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利潤,只有四分之一來自於香料貿易,其他利潤則來自於日本、中國、印度貨物的貿易。特別是中國貨物,不僅質量最好,種類最齊全,而且數量最夠大。現在中國人一刀砍掉荷蘭東印度公司最賺錢的兩條航線,新上任的巴達維亞總督就只能跪下了。
範.德.萊恩也是花了好大一筆錢才競爭到這個位置的,要是在這裏和中國人打上五年仗,這不意味着他要兩手空空的回國了嗎?先不要說股東會不會接受這個結果,就是他自己也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公司對於臺灣的堅持,是因爲臺灣能夠爲公司帶來利益,但要是爲了這點利益把日本和中國的航線給弄掉了,那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了。
更何況這芝麻還未必撿的起來,因爲中國人已經佔據了臺灣北部,並收服了大肚王國打通了南下的通道,這意味着熱蘭遮城其實已經失去防禦臺灣的作用,因爲中國人可以從北面一路南下,然後同海軍一起圍困熱蘭遮城。
搞清楚了臺灣的局勢之後,範.德.萊恩就立刻決定拋棄臺灣了,他對於彼得·弗拉克的要求就是,只要能夠收回熱蘭遮城的建築成本,不管多少都行,那麼就可以結束和中國人的爭端了。對於公司決定有所不滿的,大約就是如揆一這些臺灣商館職員了,畢竟他們可是在臺灣土地上投了不少錢了。
不過,彼得·弗拉克可不會理會這些,他可沒在臺灣商館上投過錢,不過他倒是很有機會在上海投上一筆,看着正在大肆興建的上海碼頭,他已經開始考慮在什麼地方租或購買土地建造堆棧了。
只不過,彼得·弗拉克還沒有來得及見識一下上海縣城的繁華,就被等候在這裏官員給送往揚州去了。不過這趟揚州之行,對於這幾位荷蘭人來說都是不虛此行,因爲他們獲得了批准,此次可以從蘇州過吆忧巴鶕P州。
此時正是荷蘭省最爲璀璨的黃金時代,阿姆斯特丹的外港幾乎每天都有數百條船隻進出,環繞着阿姆斯特丹的吆酉到y,把這座城市擴張到了一個農業時代難以企及的規模,這座城市就是事實上的歐洲之都,充滿了陽光、希望和金錢的味道。
不過當彼得·弗拉克看到了蘇州城後,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另一個奇蹟之城,這座城市同樣受益於吆酉到y,內河船密密麻麻的排在了吆由希喼笨床坏筋^和尾。而城市周邊的村鎮沒有一處是衰敗的,都是人來人往充滿了活力。
事實上從蘇州到鎮江的一路上,荷蘭人都認爲自己是在城市中旅行,因爲他們不能理解鄉村中也有這麼多商店和客棧,他們只能認爲中國人是把農田放在了城市之中,從而造就了一種奇特的城市文化。彼得·弗拉克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因爲他要觀察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也正是有了這一趟旅途,荷蘭人更是堅定了要同中國人講和的念頭,因爲他們覺得自己是不可能在東方戰勝一個如此強盛的國家的。只要中國人有足夠的木頭,光是憑藉這座城市裏的工匠,得·弗拉克都認爲中國人就能造出和荷蘭本土一樣多的船隻。
雖然荷蘭人是歐洲的造船大國,但是把船從歐洲開來可是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金錢的,在這個期間估計中國人早就把南洋給控制住了。那麼失去了海上控制權的荷蘭人,憑什麼和擁有海上控制權的中國人進行搏殺?
有了這樣的覺悟之後,荷蘭人抵達揚州後就老實了許多,乖乖的等待着被李自成召見。而此時的李自成正忙於和鄭芝龍協商關於海外殖民事務。徐州會議上,鄭芝龍被封爵南安侯,算是比弘光帝封賞的南安伯高了一級。
不過令鄭芝龍更爲在意的卻是受封海軍大臣一事,對他來說這個職位可比光宗耀祖的爵位更稀罕了。因爲這意味着他有機會對海上勢力重新進行規劃了,因此接到消息的他很快就從澳門跑了回來,想要先落實了自己這個海軍大臣的位置再說。
李自成對於鄭芝龍的熱情表示讚賞,但是對於鄭芝龍想要把海上的力量都納入自己的掌握則表示異議。他認爲光憑鄭芝龍一個人並不能把海外事務包攬下來,而且海上往來不僅費時費力,而且還要考慮到天氣的影響,所以在海外劃分區域鎮守,海軍大臣的主要任務是建設海軍、規劃港口,確保對海上交通要點的控制。
鄭芝龍一開始還是有些輕視李自成的,因爲他覺得李自成是陸上之將,對於海上事務應當是不熟悉的,因此只要就海上事務進行討論,對方應當是說不過自己的。當然,如果李自成用權力壓制自己的話,他也只能認栽。
只是雙方經過數次討論之後,鄭芝龍不得不承認,李自成對於海上事務是相當熟悉的,他以爲這是統計司的功勞,畢竟現在大家都認爲統計司就前朝的逡滦l和東廠。那麼弄到這樣一些情報,倒也並不是很稀奇。
撇開了那些有的沒的心思,鄭芝龍和李自成進行了熱烈的磋商後,鄭芝龍向李自成承諾,他將把手下的軍士和海商進行區分,之後會退出商業的經營,以確保海軍能夠專注於戰爭。
李自成也決定給與鄭氏海商一些特權,以作爲他們在必要時候必須接受朝廷徵召的補償。同時他決定把東亞地區分爲兩個海上控制區,以琉球和上海爲界,以北海域歸北洋大臣,以南海域歸南洋大臣,兩位大臣位於海軍之下,負責調度本區域內的海軍,捍衛航線及打擊敵對力量。
第561章 海外拓殖一
鄭芝龍對於南北洋的分法是有些意見的,因爲日本航線和馬尼拉、巴達維亞航線被分開了,但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而且就是閩浙海商內部也開始了分裂。
鄭芝龍雖然是中國海商的保護者,但是他的這種地位是歷史環境造成的,並不是他真正的控制住了整個中國沿海的對外貿易商。而這種歷史環境,同朝廷對於海外貿易的嚴厲管制,和歐洲商人在亞洲的勢力增長分不開的。
隆慶開海雖然讓大明放鬆了海禁,但是皇帝不過是把海關關稅當成了自己的私房錢,因此皇帝注重的不是海外貿易,而是海外貿易能夠給自己帶來多少稅收。因爲皇帝是從這個角度去看待海外貿易的,因此被派往海關收稅的太監並不關心海外貿易,只關心海商能交多少稅。
這些眼睛裏只關注着皇帝愛好的太監們,哪裏會在意海外貿易和農業生產的差別,農業生產幾乎是很穩定的,因此每年都能收取固定稅,而太監們自然也就把海外貿易視爲了另一種海上的農業,只要稅額確定下來,不管船隻有沒有回來,船主都是要納稅的,至於攜帶貨物返回的船隻還要再抽分。
這種僵硬的收稅辦法,只能迫使有沒有背景的船主走私,因爲海上行船三分險,五艘船出去回來四艘已經算是相當成功了,按照歐洲人的說法,往來歐亞的商船最多也就來回三次,第一次最安全,第三次就很有可能出現海難了。
因此海外貿易和農業生產是兩回事,順利的時候船主一次就能發家,但是不順的時候,一次船難就能破產。朝廷拿着僵硬的農業生產方式來管理海商,自然引發了海商們的不滿。像鄭芝龍第一次反叛朝廷後,很快就聚攏起上千艘船隻,這些船隻其實就是那些走私商人對他的投資。
走私商人爲什麼要投資在鄭芝龍身上,一是因爲鄭芝龍不是真正的海盜出身,他也是海商出身,曾經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買辦,因此大家的利益比較一致,他們當海盜不是爲了打倒朝廷和劫掠沿海平民,而是爲了迫使朝廷在海外貿易上做出讓步。
二便是,因爲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亞海上的迅速擴張,之前的幾個總督都是擴張主義者,不僅要和南洋各地的土著開戰,也要劫掠大陸上各國的商船,打擊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英國人在亞洲的貿易,這自然也威脅到了中國海商。
但是面對規模巨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船隊,和更爲先進的大船巨炮,中國海商以單個的力量只能被一邊倒的收割,這就是他們願意支持鄭芝龍,然後抱團取暖的原因。崇禎六年金門海戰,鄭芝龍的船隊擊敗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從而爲中國海商保住了東亞地區的航線。
只是在鄭芝龍的帶領下,中國海商也只能保住現有的地盤,並不能阻止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南洋地區的擴張,當荷蘭人拿下馬六甲後,中國海商通往印度洋的兩大海峽通道就被荷蘭人控制住了,中國海商活動的區域進一步縮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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