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不過此時的士大夫們並不瞭解這一點,在他們看來,李自成現在做的一切都在加強了士紳的力量。比如馬士英就很開心,大明的首輔其實更類似於皇帝的助手,負責幫助皇帝擬定政務上的對策,皇帝要是不管事,那麼也還有司禮監和內閣爭奪權力,皇帝要是管事,內閣就只剩下對皇帝的建議權了。
而在李自成的改組下,內閣總理大臣的職務就比大明首輔強多了,因爲內閣總理大臣有了一定的人事建議權。過去這個權力是分散給百官的,也就是說各部門都可以提出人事上的建議,只在於皇帝願不願意聽。但是現在,朝廷人事變成了內閣總理和皇帝之間討論的事務,和其他官員沒什麼關係了。
對於一個正打算從頭組建內閣的總理大臣來說,擁有人事建議權自然是美妙極了,這意味着馬士英可以不必如在南京時那樣,被那些清流官員扯後腿了。
馬士英雖然在弘光朝的政治鬥爭中戰勝了史可法、呂大器等東林黨人,但是因爲他藉助了勳貴和軍隊的力量壓制了文官,破壞了大明官場的潛規則,直接導致了他這個首輔的命令出不了南京城。最終還是依賴李自成的軍隊威懾,纔算讓那些江南士紳做出了退讓。
但凡有正路可走,馬士英也不會去搞這些歪門邪道,他又不是不知道縱容軍隊奪權會有許多後遺症,但是天啓之後的政治鬥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馬士英就算不爲自己考慮,也得爲支持自己的人考慮,要知道他倒臺可不是就倒黴自己一個。
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坐在天寧寺內的馬士英此時正和阮大鋮商議着新政府的內閣該怎麼安排,阮大鋮想了想就先把自己摘了出去,“瑤草,這次的入閣名單就不要寫上我的名字了。”
馬士英甚是驚奇的看着對方問道:“圓海兄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圓海兄覺得我是那種過河拆橋的僞君子嗎?要不是你鼎力相助,我也不能在陛下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那麼就算有這個機會,陛下也不會考慮我的。對於圓海兄的恩情,我是不會忘記的。”
阮大鋮一邊給身邊的炭盆加炭,一邊神情平靜的回道:“我和瑤草之間也就不說兩家話了。過去我想着復起,主要還是不甘心。老實說,要不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又何必自討苦喫,這個亂世當官難道還能比燕居在家舒服?我家資豐饒,不當官日子也一樣過的去。”
聽了這話,馬士英倒是沒什麼可說的。因爲他也覺得老友想要復起確實沒啥必要,要是他和對方換一換身份,那麼他是寧可在家享受着鄉居生活的,每天編排一下小曲,然後讓家妓演了給自己看,這日子誰不羨慕?
但是誰讓阮大鋮得罪了東林黨人,能不能復起已經成爲了阮大鋮是不是閹黨的問題,阮大鋮自然硬着頭皮也要復起了,因爲他不能任由東林黨人這麼污衊和詆譭自己的名聲,他需要以正視聽。
阮大鋮接着又說道:“大明已經亡了,現在當新朝的官並不能洗刷我的屈辱了。而且現在東林黨人重新聚集在了南京,我若是入閣恐怕會讓你難做。相反,我若是留在議事會內,倒是還能助你一臂之力。而且,我也不希望議事會今後被東林黨人所佔據,但是內閣是沒法干涉議事會的組成的。所以,我不願意入閣。”
馬士英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圓海兄如此高風亮節,那麼我自然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過圓海兄若是不想入閣,可有什麼人要推薦嗎?”
阮大鋮思考了一下後說道:“老實說,我不太主張瑤草推薦太多的自己人入閣。這新中央政府畢竟是第一次組建,重要的是先樹立權威,要知道你下面還有西安和南京兩個分支,要是他們不聽你的,你這新政府不就被架空了嗎?
陛下給了你這麼多權力,結果你還擺不平這兩個分支,你覺得陛下是否還會支持你?你不要忘記了,內閣總理有七年任期,但如果帝國議事會覺得內閣不可信賴,提出不信任案的話,那麼陛下是可以下令解散內閣重組的。”
阮大鋮不想進內閣也有一大半原因就在此,他當議員倒是不用怕那些東林黨人,可要是入了內閣就有可能遭到東林黨議員的阻擊了。他可不希望因爲自己的原因,導致新政府首任內閣被解散,那就是真正的笑話了。
馬士英防範頭上被澆了一盆冷水,一下就清醒了不少。確實,他戰勝了錢謙益拿到了新政府內閣總理的位置,但是這場戰鬥可還沒有結束。清醒過來之後,馬士英就立刻發覺事情有些不大妙,因爲他夾袋裏的人實在太少,老實說阮大鋮還是少數能拿得出手的幾個之一。
他現在的情況其實和李自成沒啥區別,自己手中的人才太少或資歷不足,全用自己人雖然是拿住了權力,可卻會讓所有勢力都把自己當成敵人,因爲他們的上進之路被堵死了。可一味的用外人,又會導致大權旁落。
馬士英於是拋棄了最初的人事名單,開始重新和阮大鋮重新探討起了新政府的人事名單起來了,阮大鋮想了想便說道:“雖然不知道陛下對於西安那邊是怎麼想的,但是都元帥府的幾個主事者顯然是要加以考慮的,既然陛下能任用他們,說明他們至少還是能夠同西安說的上話的。
南京那邊,陳名夏你就別指望了,這個人野心不小,連史可法、呂大器都是不給顏面的,他估計現在只想坐你的那把椅子。倒是錢謙益性格溫順,若是能夠和他建立起聯繫,至少東林黨內部就不是鐵板一塊了。”
馬士英也是連連點頭,阮大鋮的分析確實有道理。兩人一聊就聊到了黃昏,這個時候阮大鋮也就順勢起身告辭了。
送走了阮大鋮之後,馬士英也是鬆了口氣,如果不是對方自己主動提出來,他還真不好意思開這個口。那麼到時新政府被清流攻擊幾乎是一定的事了。這對於想要在新朝重新開始的馬士英來說,真的是一大難題。不過現在麼,老友總算是又幫了自己一個忙,他接下來想着,也許是時候讓南京的幾位親信過來幫自己了。
第555章 新政府二
看着馬士英遞交到自己面前的內閣人事名單,李自成覺得馬士英確實還是知道進退的,至少他沒有試圖搞成一言堂,否則的話他倒是不介意讓帝國議事會行使下剛剛到手的權力。
他可不是崇禎,對於正人君子有着特殊的癖好。不過話說起來,把天下視爲私有物的最自私的皇帝,有什麼能力讓一羣正人君子做自己的奴才?真正的正人君子不是在造反的路上,也至少是在民間反對皇權維護民權的人,所以能夠爲皇帝服務的,只有一羣僞君子而已。
僞君子和真小人,誰比誰更高貴?所以,當皇帝的人,只要看大臣有沒有用就足夠了,根本沒必要去關心大臣的道德。竊取了人民革命果實的人,卻大言不慚的要打擊腐敗,自以爲是貓,其實不過是天下最大的老鼠罷了。
他需要馬士英,因爲馬士英能夠給自己辦事,這點已經足夠了,如果對方還知道進退,那麼就是相當難得的人才了。
思考了一下後,他在內閣名單上修改了幾個字,又加了幾個字,然後遞給了馬士英說道:“雖然新政府沿用了大明的內閣制度,但是新政府的內閣和大明的內閣還是有着根本性的差別的。”
馬士英立刻坐正了身體,認真的傾聽起了李自成的治政理念。對他來說,這纔是他第一次和李自成進行真正治國思想交流,之前只能說是接觸而已。作爲一名臣子,不瞭解君父的思想,那麼做什麼都不會順暢的。這樣的交流,自然是相當重要的。
李自成思考了一下後便說道:“大明的內閣是皇帝的助手,簡單的說是皇權的延伸,所以離開了皇帝之後,內閣就毫無權力。但新政府的內閣是國家事務的主要管理者,議會是內閣權力行使的監督者,皇帝不過是兩者之間的平衡者,這就是朕對於這個新國家的設想。也許在我這一代,皇帝還會對政事進行干涉,但是從下一代開始,我希望皇帝只是這個國家的一個象徵,而不是什麼國家的主人。”
馬士英有些詫異的看着李自成,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用眼神反覆探尋着李自成的神情,發覺對方並不像是在說笑,他不免有些期期艾艾的說道:“陛下這話,臣有些不敢苟同,爲人臣子架空君上,這恐怕不是長治久安之道…”
李自成看着他笑了笑說道:“長治久安?一個造反上臺的皇帝,如果只是爲了自家的富貴去追求長治久安,我看這個王朝也是活不久的。我這個人比較知足,只要過好我這輩子就行。這就是朕選你而不選錢謙益的原因,因爲他還想着以後,而你和朕一樣,只有這輩子。”
馬士英發覺自己根本沒法反駁李自成的話,因爲李自成說的就是大實話,他現在可不就只剩下這輩子了麼。畢竟他現在已經是清流眼中不折不扣的小人,要是再幹不出一點成績來,哪他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看着馬士英沉默了下去,李自成便把話題轉回到了內閣的組織上來,“正因爲新政府的主要任務是管理國家而不是協助皇帝管理國家,所以內閣的組織需要更細緻的分工。
我認爲過去大明的內閣設置過於泛泛,完全不能理清權責,也無法和六部進行對接,而且六部對於現在的國家來說,也已經不夠使用。所以,整個組織體系都需要進行改變。
這就是你當前的首要任務。總之,你需要做的,就是爲這個新的國家樹立一個新的規矩。當這個新規矩建成之後,至少後世之人就不會再把你當成是奸臣小人之流了。”
馬士英看着手上的名單,發覺李自成劃掉的並不是人名而是對內閣閣臣的負責內容進行了一些註釋,正如李自成剛剛說的,他對於誰來當這些閣臣其實並不放在心上,他所關注的是這些人都負責一些什麼樣的工作。
馬士英接受了李自成的治國思想,這次真不是屈從,而是真心的認同,因爲他覺得這條路對他來說是最合適的。他放下了名單後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說的有理,臣回去後再仔細的推敲一下,再來向陛下彙報內閣組織的事情。”
李自成結束了這個話題,隨即又向馬士英問道:“那麼關於四川方面,王應熊、馬體乾之間的矛盾,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馬士英思考了一下後,稍稍修改了一下此前自己的看法對李自成說道:“四川爲羣山環繞,內裏可謂是自成一統。
張獻忠入川之後,四川就成爲了兩方勢力對峙,如果加上我軍在漢中的力量,那麼四川應當可以說是三分勢力。我方此前雖然統合了大明的力量,但是四川當地的大明勢力並不十分認同大順。所以,對於大西軍和我軍,他們都是保持警惕的。
但是當我軍放棄了進入四川的意圖的後,四川就變成了大明勢力和張獻忠之爭。對於我軍來說,這雙方應當保持平衡纔是最有利的,任何一方獨大,都有可能讓四川成爲割據一方的地方勢力,反倒是令人頭疼了。
王應熊和馬體乾之爭,看起來不過是四川本地勢力的內訌,但對於我們來說卻是一次滲入四川本地勢力的機會。王應熊也好,馬體乾也好,對於我們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是王應熊向我們提出了請援,而馬體乾卻一直試圖保持遠離都元帥府的姿態。
因此,臣以爲應當支持王應熊,申飭馬體乾,則四川本地勢力必將四分五裂,而我們就可以將之重新整合,從而歸於新政府的管理之下了。”
李自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向他問了一個問題:“王應熊說馬體乾縱兵劫掠百姓,你說這件事是真的嗎?”
馬士英並不意外的說道:“以官軍素來的作風來看,這種事應當是難以避免的。畢竟官軍不是我軍,沒有這麼嚴格的軍紀,也不能按時發放糧餉,每次打仗都是他們撈取外快的時候,不劫掠的官軍,反而讓人覺得奇怪了。這也正是陛下能夠獲取天下的根源,因爲唯有陛下不是把百姓掛在嘴邊,而是放在了心裏。”
不得不說,和馬士英這樣的人共事還是比較舒服的,既能做事還不忘吹捧你幾句,這要是遇到那些清流,除了指揮你做事之外,還整天挑刺嫌你做的不夠好。
李自成笑了笑,對着馬士英說道:“馬先生這麼恭維朕,那麼朕就爲四川百姓說上幾句。當前新政府要考慮的是四川的人事嗎?朕以爲恐怕不是。當前新政府應當考慮的,是如何向四川百姓告知,新政府成立一事。
要使民知其國,這個國家纔算是真正成立了。要是國不知其民,民不知其國,那麼這皇帝究竟姓朱還是姓李,對於四川百姓來說,又有什麼區別?”
馬士英這下是真的有些搞不清李自成的想法了,作爲大明的官僚,他整天琢磨的都是人事,雖然他也知道那句著名的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是他從來沒法去了解水是怎麼思想的,他也不覺得水能決定船的方向。
琢磨了半天后,馬士英還是坦盏南蚶钭猿稍儐枺瑢端拇ǖ氖虑樵撛觞N處理才合適。李自成想了想便說道:“既然百姓受到了劫掠,那麼現在最要緊的難道不是救助百姓嗎?王應熊也好,馬體乾也好,除了互相攻擊之外,他們到底對受到劫掠的百姓進行了救助了沒有?我從來沒有在雙方的奏章上看到過。
新政府要做的,難道不是先要求雙方對受到劫掠的百姓進行救助嗎?雖然這是大明官軍做的事,可我們既然合併了大明,自然也要把責任負擔起來。對王應熊和馬體乾應當一體申飭,令他們對受難百姓進行救助,此款項可以從國庫出,但是我們應當派人到當地進行調查,讓百姓知道這筆錢是誰出的。”
馬士英瞬間就明白過來了,李自成這一招可真夠毒的,一旦新政府對官軍的劫掠行動進行賠償,那麼不管王應熊和馬體乾都沒法再自稱爲自己是四川百姓的利益保護者了。
王應熊之前攻擊馬體乾,其實就是想要把自己塑造成四川百姓的保護者。按照他的辦法把馬體乾打壓下去了,四川本地勢力固然是四分五裂,但是對於新政府的向心力也不會建立起來。
可是按照李自成的方式去做,四川百姓的人心一下就歸攏到新政府這邊了,因爲只有新政府才真正想着他們。這樣一來,王應熊和馬體乾都沒法繼續獲得四川本地百姓的支持,四川也就能夠被慢慢的納入中央政府體制之下了。
馬士英向着李自成點頭致意道:“陛下深明遠慮,確實是臣所不及也。臣以爲,這樣處置是最爲妥當的…”
第556章 新政府三
李自成之後又向馬士英說道:“四川對於新國家來說還只是手足之患,真正的腹心之患還在於江南。此次我軍北上作戰能夠擊敗清軍,雖然有賴於將士用命,百姓支持,但最最重要的還是來自於江南的財富,若是沒有江南百姓大量的購買公債,那麼都元帥府早就因爲財政破產而自己垮臺了。
這一仗清軍不是敗在了我軍之武力,而是敗在了都元帥府之財力上。我之所以要把新政府的中心放在揚州而不是徐州,就是希望能夠確保江南之穩定。
當年明成祖把都城從南方遷往北方,是因爲北面的蒙元餘孽纔是大明的首要大敵,而今日定都於揚州的道理也是一樣的,國家之穩定就在於江南之穩定,江南若是不能穩定下來,那麼這個國家就難以穩定下來的。
而導致江南不穩定的因素其實就是幾個:人多地少,交稅的百姓太少,士紳太多。不解決掉這幾個問題,朕是很難下定決心發起北伐的。”
馬士英心頭也是一緊,不過他很快就鎮靜了下來,對着李自成恭順的說道:“陛下所言極是,臣此前也給陛下上過奏章說過,江南士紳太多,讀書人太多,市棍太多,所以江南的官府就很難有權威。那些士紳和讀書人仗着朝廷給的特權,一邊欺凌胥吏和官員,一邊又和市棍勾結欺壓百姓,都已經成爲江南的毒瘤了。臣以爲,對於江南士紳和讀書人進行甄別處理,免除一部分人的士冠,方能一殺當地的風氣…”
李自成聽了一下,馬士英給出的答案和上報給自己的並沒有什麼大的出入,還是主張用強硬的方式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士紳和讀書人。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強硬是要強硬的,不使用強硬的手段,就不能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輩,但是也不能一味強硬,畢竟我們是要整頓江南的風氣,不是要毀了江南的經濟。
我覺得,首先,官府打擊的重點應當放在那些有組織的和黑惡勢力勾結的人員身上,比如勾結市棍、打行欺壓良善,以秩±娴摹_@些人必然也是受到當地百姓的厭惡的,打擊他們既可以獲得百姓的支持,也能夠清理掉地方上不穩定的暴力種子。
其次,亂世要用重典,除了民怨極大的罪魁禍首要處死外,那些從犯也不能讓他們留在當地,把他們送去臺灣或海外其他地方,正好可以用來拓殖海外荒島。
最後,教育制度應當進行改革,官學不能成爲養閒人的地方。揚州的小學和師範學校不是開設的很好嗎?我看應當向其他地區推廣。學校應當改爲學年制,拿了獎學金的中學生,畢業後沒能升入高一級大學,那麼就把他們分配到鄉下去教書,不能讓他們無所事事。
對於讀書人的優免一概取消,對於貧窮學生髮放補助,對於優等生髮放獎學金。學生和教師一概免役,但是只限於自身。官員和退休官員的優免保留,其他在鄉士紳的優免一概取消…”
馬士英聽完了李自成的主張後詢問了幾個疑點,然後一一記了下來,這場談話一直持續到黃昏,李自成挽留了馬士英在山上喫了飯,才讓人送馬士英出了寺門。
永昌三年很快就到了,江南百姓的家中已經開始掛上了揚州產的崇禎新曆,這部徐光啓主持編修的新曆法,在大明亡後終於面世,只不過上面印的年份成了永昌三年,不過老百姓卻並不在乎這個,他們此時也在日常生活中改口,稱現在是永昌幾年幾月,而不再講大明的年份了。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的江南人都已經忘記了大明,一些士紳還是保持了在家中以大明年份計算時日,不過有的用的是崇禎計年,有的用的是弘光計年。只是前者一般是瞧不起後者的,認爲後者完全是瞎胡鬧,弘光登基都不足一年,怎麼能算是正統?後者人數雖然不多,可卻也堅持者,因爲這些人一般都是弘光帝的支持者。
不過這些人之所以敢這麼大膽的堅持使用大明年號,因爲帝國議事會規定過,只要不是在公開場合主張大明年號煽動反對大順的,在家裏自稱不做追究。按照某人說法,只要是在自己家裏自娛自樂,就是關起門稱皇帝也不能算違法,但是強迫或利誘他人稱呼自己爲陛下、殿下、閣下則是違法的。
雖然改朝換代了,但是江南政治上的自由氛圍並沒有改變,史可法、呂大器和復社在蘇州辦了一張清議報,天天批評政府,主要是針對馬士英當選內閣總理一事,認爲其中大有貓膩,但是也沒人管他們。李自成懶得理,馬士英忙的顧不上。
倒是清議報批評了幾句同爲黨人的陳名夏,認爲其去南京接任了馬士英的位置後居然沒有撥亂反正,實在是有害名聲,結果卻讓史可法接到了來自陳名夏的來信指責,認爲他這是縱容一羣復社小輩來和自己爲難。
面對陳名夏的指責,史可法也是無語,倒是呂大器頗爲不平,呂大器對史可法說道:“陳百史和錢牧齋都缺乏風骨,居然和李自成合作,我們應當就此和他劃清界線纔對。”
但史可法卻沒有同意,因爲在弘光帝退位之後,太子表示東林黨在弘光登基一事中形跡可疑,直接導致了東林黨內部的分裂。呂大器、史可法一派、錢謙益一派、陳名夏一派,一共分爲了三派。
錢謙益和陳名夏兩派因爲獲得了李自成的接納,東林黨人紛紛前往附庸,而呂大器、史可法這幾位因爲站錯隊,眼看着已經很難起復了,因此跟隨在他們身邊的黨人已經越來越少。史可法雖然迂腐一些,可也沒有到剛愎固執的階段,他很清楚一旦和陳名夏決裂,那麼可不是他們把陳名夏開除出東林黨,而是陳名夏要把他們開除出東林黨了。
在史可法的反對下,呂大器也只能作罷,畢竟這張報紙主事者是史可法不是自己,因爲史可法的人緣比他強,那些復社成員都是爲了史可法而主動上門的。
不過,過了正月之後江南的氣氛又開始爲之一變,大順時報上突然開始長篇累牘的刊登起了江南各地百姓對於黑惡勢力不滿的來信。一開始,清議報還跟風出了幾篇文章支持,因爲清議報在蘇州,大順時報上刊登的不少案件都發生在這裏。
史可法和呂大器覺得匡正一下社會風氣也是一件好事,不過他們很快就嗅到風頭有些不大對勁了,因爲大順時報已經開始不滿足於批評那些表面上的惡人了,開始挖掘到底誰纔是這些惡人的保護傘。而這一挖掘,矛頭就指向了士紳和讀書人,這也是很現實的,沒有這些士紳和讀書人的庇護,這些惡人早就被官府抓起來了。
清議報雖然是一班清流辦的報紙,但是史可法和呂大器其實都不是善於經營的人物,他們辦這份報紙主要是爲了有一個發聲的渠道。自從都元帥府辦了大順時報之後,報紙這種輿論工具很快就得到了讀書人的青睞。
史可法和呂大器辭職之後還想要保住在士林中的影響力,那麼辦一張報紙就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兩人想要辦的報紙,面向的對象主要是讀書人和士紳,因爲對於報紙上的文章還是寫的相當認真的,這也就使得清議報有些曲高和寡,除了一些地位較高的士紳,其他人都不愛看,因爲上面找不到他們所喜歡的東西。
大順時報在李自成的指導下,已經變成了一份相當通俗的報紙,不僅有小說和新聞,還有着各種商業信息。哪怕是讀書人也願意買一份大順時報而不是清議報消遣,所以清議報還需要一些商人的贊助才辦的下去。
而這些商人,就很有一些士大順時報所批評的黑惡勢力。當大順時報把矛頭指向包庇黑惡勢力的士紳、讀書人時,清議報就不得不爲這些人辯護了,因爲這些人幾乎都是清流的支持者。
清議報的這一行爲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什麼幫助,反倒是讓不少市民生起了反感。因爲他們很難理解,名聲這麼大的史可法和呂大器爲什麼會替那些幕後黑惡勢力出頭。
清議報終究只是一張名聲不顯的小報,難以抵抗住已經成爲江南百姓接收社會新聞的渠道的大順時報。很快,江南市民的不滿開始越來越向身邊的黑惡勢力集中了。這個時候,正在搭建各級議事會的議員們也受到了許多市民的情願,於是向李自成做出了請求。請求打擊這些黑惡勢力,還社會以寧靜。
於此同時,正在完成司法獨立組織建設的檢察院和最高法院,也接到了李自成寫的一封信件,要求司法部門派出人員和軍隊一起前往江南地區進行專項的黑惡勢力掃除。
於是從2月中旬開始,江南各地城鎮開始了大範圍的掃黑行動。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朝廷採取了共同下手的手段,就是在攻擊目標時也對周邊地區的目標進行清理,確保一個人都不放過。
雖然李自成並沒有調動直屬於自己的部隊過江,但是由前明軍改造而成的軍隊,對付武備鬆弛的江南還是手到擒來的。於此同時,衙門裏判案的速度也在加快,大批被抓起來的人員幾乎很快就被判處了流放臺灣的刑罰,除了流放幾乎就沒有其他較輕的懲罰了。
第557章 新政府四
江南是大明的財富源泉,廣義的江南指的是江南八府,狹義的江南其實只有揚州、松江、常州、鎮江、蘇州五府,而江南的核心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蘇州。除了揚州因爲兩淮鹽業和位於江北的關係,隱隱有獨立於蘇州經濟圈之外的樣子,其他江南各府的經濟其實都是從屬於蘇州的。
之所以蘇州會成爲江南的經濟核心,一在於其處於南吆雍烷L江出海口的交接處,二在於太湖平原之富饒。從唐代開始的持續開發,太湖平原已經從沼澤區變成了天下最富饒的農業區,蘇州以全國不到百分之一的土地貢獻了全國十分之一的田賦,就是這種開發的結果。
由於農業的發展,交通的便利,蘇州自然也就迅速的建起了太湖平原上最大的城市。而城市人口一多,手工業就會發展起來,到了大明中後期,蘇州不僅成爲了天下第一等的大城,也是大明手工業最爲發達的地區。
嘉靖之後,蘇州城甚至已經容納不下城市人口的聚集,開始向着城外的鄉村擴張了,城市周邊原本的小村子都漸漸變成了專業的市場和手工業集中區,光是米穀市場在蘇州就有十多個,而染布的作坊集中於一個村子後就立刻成爲了聚集數千人的小鎮。
城市街區沿幾條主要通航河道向外呈放射狀延伸,最遠處距離城門(閶門)已經超過10華里。人稱“凡四方難得之貨,靡所不有……天下財貨莫不盛於蘇州”。
這樣一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城市,必然會帶來很多城市管理上的問題,因此蘇州府也就成爲了天下一等一難管的地區。在其他地方當個知縣,也許城市裏住的還不到3000人,但是在蘇州城一條街道上居住的人都不止3000了。
人一多紛爭就多,更何況蘇州還是一個手工業、商業集中的生產和商業中心,這也就使得市民之間的矛盾更加的複雜化了。農業社會的人際關係其實很簡單,因爲假如不是碰到特別大的事情,人和人之間基本不會發生經濟聯繫,但是手工業和商業社會,人和人之間的聯繫就是從經濟聯繫開始的,有經濟聯繫就不可能不出現經濟糾紛。
所以習慣了清靜無爲的封建官僚們就覺得蘇州人太喜歡訴訟了,而經濟上的糾紛有時又不會只牽涉到一兩個人,因此就會變得相當的複雜,對於只學習過四書五經的封建官僚來說,這種經濟案件是最難判斷的,因爲他們沒有這樣的經歷,自然很難做出令人滿意的判決,從而讓自己被案件的雙方所埋怨。
後世之所以不讓警察直接插手經濟糾紛,其實原理就是一樣的。擁有權力但不專業的警察,在經濟糾紛中很容易被人繞進去,最後反而成爲了引發政府和羣兄g矛盾的導火索。
於是蘇州雖然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但卻沒什麼人喜歡來蘇州當官,因爲這地方當官不僅累,還容易翻船。而官員一旦開始逃避責任,那麼他所擁有的權力並不會就此憑空消失,而是會被其他人所竊取。因爲權力就代表着利益,對於蘇州這樣一個商業文化發達,且讀書人卸嗟某鞘衼碚f,並不缺乏想要投機取利的聰明人。
腦子聰明又考不上進士的就會去當訟師,笨一些的人就開始拉幫結夥搞黑社會了,按照大明的說法就是打行和市棍。這些人在官府之外建立了一套民間秩序,算是填補了公權力管不到的地方。這種民間秩序當然不會是積極向上的,就像官府要收稅來養活官員、軍隊一樣,組織了這套民間秩序的人自然也是要收稅養活自己和幫手的。
幫助官府收稅的胥吏們尚且不肯放棄盤剝小民的機會,這些憑藉着暴力向商人和手工業者收取規費的社會人士,自然就更加的不會和藹可親了。因此,當新政府發起掃黑除惡行動的時候,一開始蘇州市民還處於冷眼旁觀的立場,因爲他們不清楚新政府到底想要做什麼。
江南百姓一開始對於流偈峭春薜模m然朝廷也算不上好,對着南方拼命的加稅,還迫害南方的士人。閹黨和東林黨之間的鬥爭,之所以江南百姓會站東林黨這邊,當然不是所謂的支持正人君子的玄幻說法,一個商業化程度這麼高的地區,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崇高的想法。
江南百姓之所以支持東林黨,是因爲東林黨人給江南減稅啊。東林黨人在江南當官,商稅一年只收十幾兩就不收了,叫不與民爭利;有的東林黨人就在城門口放個木箱子,過往商人選擇自己交多少稅…這樣的事情簡直說都說不完。
而魏忠賢爲代表的閹黨,動不動就要向江南加稅,江南百姓能不擁護東林黨人?至於北方百姓的痛苦,他們是不管的,因爲這是朝廷的責任。
可不管這個朝廷再怎麼爛,至少還是維護住了江南的利益,一年的漕呔筒恢B活了多少人,更別提天下太平時期,江南貨物銷往全國各地,大家的生意都是做的很舒服的。但是戰亂一起,北方的商路斷了,江南的手工業也就開始衰退了。所以和流傧啾龋麄冞�是支持朝廷的。
正是抱着這樣的念頭,在弘光帝初登基的時候,江南百姓還是彈冠相慶的,認爲戰爭至少不會波及到江南了,朝廷總能把流贀踉陂L江以北吧?
只不過他們沒有料到的是,打仗是要錢糧和人的,過去朝廷統治的南北方,所以至少還有個北方能和他們一起分攤這些支出。但是現在北方都完蛋了,這戰爭的負擔就全落在他們身上了,他們的負擔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比從前更重了。
更加糟糕的是,弘光帝上臺後確實起了以長江爲天險的念頭,但是江南百姓發覺長江作爲南北交戰區完全不合理,因爲南京把長江航線和吆幽媳焙竭都截斷了,南京朝廷的備戰方式首先打擊到的卻是江南地區。
經濟已經開始走向商業化的江南根本不能承受農業時代的戰爭方式,到了這個時候,曾經爲弘光帝上臺歡呼雀躍的百姓,對於弘光帝的退位都是大大的鬆了口氣。於是等到大順吞併了大明的消息傳來,江南百姓基本保持了不關己事的態度,因爲前面幾次的大事件已經把他們的熱情給消耗光了,現在大家只想着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在意皇帝到底姓啥了。
不過等到新政府開始對江南的黑惡勢力下手,並開始單獨設立司法系統,設立民械拇詸C關議事會,和允許市民參與到城市的管理中去後,原本冷眼旁觀的市民階層立刻投向了新政府的一邊。哪怕代表着東林黨人的清議報對新政府的行爲進行駁斥,也沒能改變這些市民的看法。
因爲新政府的行爲保護了市民階層和平民階層的利益,作爲沒有能力發出聲音的羣體,他們不得不忍受這些和士紳官員搭上了關係的市棍對自己的壓榨。而這些市棍幾乎壟斷了咻敇I和貿易中介的行業,平白給蘇州人增加了不少負擔。
比如2月份的掃黑行動開始之後,蘇州市場上已經突破3兩一石的大米迅速的回落到了3兩以下,因爲咻敇I和中介行業中的壟斷行爲被打壓後,一些規費被免除,糧食咻斠岔槙称饋砹耍Z食價格自然也就開始下跌了。
當然,這其中新政府也是做了不少努力了,馬士英還是知道這些江南士紳的秉性的,知道這些人要是受到了打擊不會不反擊,而他們反擊的方式也就那幾種,不是上書彈劾自己,就是煽動百姓鬧事。
上書彈劾自己這條路現在走不通了,因爲他們在新政府裏沒有關係,李自成顯然是不會理睬這些人的。不過煽動百姓鬧事,十之八九是會出現的,而煽動百姓鬧事最好的辦法是抬高糧食價格,把糧價的提升說成是新政府掃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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